搜索
郭志锋的头像

郭志锋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13
分享
《抉择》连载

第三章 再起波澜

1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

杨进坐在文化馆的二号会议室里,束手无措。

前天吴刚将电话打给他时,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这句话他一连说了几个,到后来吴刚也语无伦次了。看得出,吴刚即使早已获得消息,心情也还是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这就是程咬金,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

文化馆音乐创作辅导员刘子扬,前三天忽然从市里弄回了馆员资格证书,叫嚷着也要参加馆里的中级竞聘。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吴刚一个措手不及。然而,无法拒绝的还在后头。昨天,贡市长亲自给肖丽丽打电话,要求解决刘子扬的馆员聘任问题。肖丽丽深感压力巨大,接到电话后立即召开局班子会研究对策,并指令杨进抓紧落实市长指示。

可是,文化馆这一次能够聘任的指标只有两个,而具有相应馆员资格的本有五人,再加上刘子扬,已多达六人!三比一!叫人如何取舍,我的天!

自从实行评聘分开后,这种供求矛盾就一直处于突出位置。评上资格的人数历来远远超过聘任的职数,弄得基层单位操作起来很是艰难。如果评上了资格,却没有被单位聘任,则职称等于没评。因为只有聘任上岗,才能相应地提高工资级别。特别是全省的图书馆、博物馆系列推行以考代评以后,馆员数量剧增,更让下面的人苦不堪言。文化馆虽说还在沿用老办法,工龄的长短占了很大的比重,杜绝了一部分年轻人的资格评审,可是符合条件的仍不在少数。

杨进捏着一支钢笔,在面前的稿纸上不停地画来画去。一旁的吴刚见他一直未开口,便小声提醒道:“杨局,人数来得差不多了。”杨进动动眼皮,道:“那就开始吧。”

杨进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扫视着整个会场。他看到了郭守信,郭守信坐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他的身边是刘琴琴。他满意地朝着吴刚笑了一下。

吴刚随即推出了开场白:“同志们,现在开会了。局里对这次会议很重视,杨局长亲自来参加会议。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局领导到会指导。”吴刚夸张地举起双手,用力地鼓起掌来。于是大家也一起鼓掌。停顿了片刻,吴刚继续道:“今天这个会很特别,说心里话,开得也有点仓促。但是没有办法,时间紧急,上面催得很紧。市人事局的郭局长已给我打了三次电话了,说我们文化馆的聘任表格一直未上报。鉴于这次聘任的特殊性,今天有必要在这儿统一一下思想。”

这时,参会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大家在下面议论纷纷。华瑶瑶以眼角余光偷窥着郭守信,幸灾乐祸似的。2003年她评聘一次通过,现在做着逍遥的局外人,自然一身轻松。

苗立却紧张得不得了。这一回本来是她与杨志刚上,可杨志刚在吴刚的诱导下,发扬风格,答应将机会让给郭守信。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半空中降下个刘子扬,这叫人如何是好?局、馆领导不会也让我苗立发扬风格吧?

讲着、讲着,吴刚慢慢进入了敏感区域:“这一次,根据高级职称聘任不得超过符合条件基数的10%,中级职称聘任不得超过30%,助理级职称不得超过60%的有关规定,我们馆里只有两个聘任指标。僧多粥少,怎么办呢?我以为,大家朝夕相处,也是一种缘份,所以该讲风格时就得讲风格,该作牺牲时就得作牺牲……”

“什么意思啊?”

“人家杨志刚没了,现在又要苗立让出,也太不公平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吴刚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匆忙结束讲话,将话筒递给了杨进。

歌唱辅导员苗立显然颇有人缘。姑娘今年刚刚26岁,虽然是省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的本科生,可一点儿也不骄傲。嘴巴子也特别甜,见人就叫,一脸笑容。

杨进清了清嗓子,说:“大家的议论也很正常,有意见也完全可以表达。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先公布。这一次,刘子扬同志因为荣获全省吉他演奏比赛第二名,被长丰市里作为特殊人才,特事特办,提前批准了他的馆员资格。大家不要有什么疑虑,也不必说三道四。”

于是,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刘子扬。刘子扬坐在会场的第三排。他笑微微地点点头,摆出来者不拒的架式,将各式各样的目光统统收下。

“为了体现公平、公正,充分发扬民主,经局党组研究决定,今天在这儿公开投票,从六名候选人中选出两名聘任对象,取得票数前两名。”

杨进话刚落地,坐在最后一排的杨志刚就站了起来,大声说:“杨局长、吴馆长,我首先表个态,这一次聘任我自动退出。”

哦!有人惊得眼睛瞪得像铜铃。如今的时代,还有这样的傻子么?

吴刚正要讲什么,杨进挥挥手道:“风格要讲,但民主更要讲。为了体现公平,你也一样是候选人。不知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他巡视着会场,发现郭守信坐在位置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异常。

“同意。投票公平。”人群中有人高喊。

赵家勇变戏法似的,从外面端进来一个投票箱,选票也早已准备。于是发票、写票、唱票、统计……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大家的心随着黑板上的统计数字,一上一下,跳荡不定。杨进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票决结果:参与投票者除了杨进共32人,有效票30票,苗立得14票,刘子扬得12票,杨志刚得10票……而郭守信得票竟然最少,只有区区的6票。

杨进高声宣布道:“按得票数,苗立、刘子扬取得聘任资格。”

郭守信大脑里一片空白,完完全全地懵了。

2

“你们也太识相了。太会做人了!”刘琴琴好像一只发怒的母老虎,将桌上的书拍得哗哗响。

音乐、戏剧创作辅导部的办公室只有五个人,他们看到刘琴琴发火,也都摇头晃脑,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刘子扬可能早有所料,这会儿无踪无影,他那把常挂在壁上的吉它也不在了。

袁冰坐在位置上,沉吟片刻,轻轻劝告道:“琴琴,请你稍安勿躁。守信这几年左举报右举报,已经踩痛了不少人的脚趾头。”

哦?刘琴琴愣了。是的,有一年,因为郭守信向省里举报,都仁科长很不舒心,索性将江平文化馆报上来的材料全部打回。理由是材料的真实性难以把握,请江平文化局和人事局重新审核,严格把关,以防省人事厅通报批评。等到大家再将材料上报时,整个长丰市的评审早已结束,白白浪费了四个馆员指标。

“可是,可是……”刘琴琴左顾右盼,看到在场的几个人已经先后起身,做出欲要离开办公室的样子,便咽下了后半句……有些话虽然如梗在喉,但还是不能说,这层窗户纸太薄,一戳就破。

袁冰写作采茶戏《乡党委书记》时,和刘琴琴有过几次长谈。他深知刘琴琴恼怒咆哮,并非仅仅因为郭守信是她亲戚,主要的原因还在于选举过程的不地道。人人心里明白,可人人三缄其口。

“琴琴,你要看得惯。看不惯,也要想开来。”袁冰不愧是剧作家,话里话外,意味深长。

他走出办公室时,伸出左手,在琴琴的肩上轻轻拍了拍,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刘琴琴朝他笑了笑,那对好看的酒窝,此时也仿佛盛满了苦水,比平常大大逊色。

刘琴琴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苦笑道:“逃,逃,全是势利眼,不就是怕招惹是非嘛?”

可在另一间办公室里,却热闹非凡。这是少儿文化辅导部。里面几个女人将华瑶瑶围在中央,听华瑶瑶一人手舞足蹈地讲着。华瑶瑶模仿着郭守信的眼神和神态,逗得大伙儿呵呵直乐。

“可惜了,你们没有看到。他的脸色比宣纸还白?又好像抹了白粉底?吓死人了。”华瑶瑶摇着头,叹道,“唉,一个这么有款有派的美男子,却这么不通人情世故,悲剧呀!”

“是呀,是呀!”几个女人小鸡啄米似的纷纷点头。

华瑶瑶看着她们苍老的脸孔,木讷的表情,突然间失去了兴致。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群讨厌的苍蝇。大伙儿哄的一声散开了。

少儿文化辅导部实质上就是馆里的勤杂工集中营。这些年,市里经常往文化馆塞人,挤进来的不是副市长的亲戚,就是副书记的家属。吴刚根本不敢顶,肖丽丽也没有办法阻挠。而且这些人大多半老徐娘,一无文凭、二无特长,实在不好安排。走投无路,吴刚只好增设一个机构,专门负责各种青少年培训班的管理和收费,将领导家属全部装了进去。

然而,这里的九张办公桌,经常是空着的。实际上做事的只有华瑶瑶一个人。华瑶瑶虽说内心大为光火,但她的父亲早已下台,关系硬不过人家,只好委屈求全。所幸这些后来者都是工人编制,没有参加职称评聘的资格。

“郭守信这个人一表人才,要是他稍微灵通些,不要这么犟,那肯定更有魅力。”几个没有机会参加投票的女人,见华瑶瑶不耐烦,就自围一圈,继续讨论。“是啊,你看他,腰多直,胸多挺,军人的风姿不减当年!”……

女人们东一榔头西一斧头地乱侃着,郭守信就像一个油瓶,始终挂在嘴上。

听着,听着,华瑶瑶眼睛一闪,又看到了自己与郭守信初次相遇时的情景。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一个国庆节,华瑶瑶跟几位同事到江平水电站建设工地玩。几位女孩出于好奇,爬进了一台挖掘机的驾驶室。正要离开时,驾驶员带着几个人上来了,一见几个漂亮女孩眼都绿了。那位驾驶员还大胆地摸了摸华瑶瑶高挺的胸部,调戏说:“呀,从没见过这么挺拔的山峰,太诱人了!”其余几人怂恿着,叫着:“上啊,哥们!用你的挖掘机,摧毁这两座山峰!”驾驶员果然猛扑过来。华瑶瑶吓得大喊“救命,救命!”

几个下了车的女孩,也没逃脱魔掌,被另外三个小青年追得团团转,也吓得大喊着“救命”。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住手,住手……”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从河边跑来。小青年一见,放过女孩们,迎了上去,将来人团团围在中心。

“打!”驾驶员站在车上,叫哮着。

也不知怎么交手的,女孩们惊魂未定,就见三个小青年一个个趴在地上。驾驶员显然吓慌了,忙告饶道:“解放军叔叔饶了我吧,我不是特意的。”

“滚下来。”来人大手一扬,驾驶员连爬带滚,立马下了车。

“你也下来吧。”

华瑶瑶吓得浑身酥软,来人几乎半扶半抱,才将她从车上接了下来。此时几个女孩才彻底看清来人。但见来人身穿军装,个子挺高,浓眉大眼,显得英气逼人。

来人走上前,一把揪住驾驶员的衣领,大喝一声:“走,跟我去见你们的领导。”

驾驶员一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拖着哭腔求道:“饶了我吧,我刚参加工作,你一说,我的饭碗就丢了。”三个小青年也趴在地上求饶。

华瑶瑶见他们一副可怜相,一瞬间,心中的愤恨也消失了,说:“算了,让他们走吧。”几个人屁滚尿流,逃之夭夭。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郭守信,刚退伍,分在市文化馆。今天,我是来这儿写生的。”来人介绍道。

“写生的?”姑娘们惊叫起来,“你是画家?”

“画家不敢当,原来在部队做美工,喜欢画画。”来人说罢迈开大步,向着河边走去。姑娘们跟着上前,果然在河边看到了一个画架,架上一幅尚未画完的风景素描。画的中央是大坝的雄姿,还有一群建筑的工人。两侧是逶迤的青山。

“真美!”华瑶瑶赞叹道。

分别时,华瑶瑶也主动自报家门,说自己在市五交化公司上班,专门卖自行车,叫华瑶瑶。

无巧不成书。世上的事就这样稀奇古怪。两年后,华瑶瑶在父亲的帮助下,离开了不景气的五交化公司,调到了财政全额拨款事业单位市文化馆。起初,两人相处无比融洽。后来因为职称的事,却渐渐地有了裂痕,以致于现在几乎水火不容。

“发什么呆呢?美女!”视线中忽然出现了吴刚的圆脸,这张脸还越贴越近。华瑶瑶一惊,身子向后一歪,头一侧,躲过了吴刚探过来的脸。

“人吓人,吓死人。”华瑶瑶不满地乜斜了一眼,讥诮道,“你今天是不是特别得意?”

“那当然。”吴刚又要伸手摸她的胸,被华瑶瑶用手一挡,挡在了半空。吴刚愣住了。以往,像这种时候,情况绝不是这样。他望着华瑶瑶圆鼓鼓的胸部,心中呈出万千气象。慢慢地,火辣辣的目光从胸部移开,向上移动,一直移到华瑶瑶的脸庞。华瑶瑶的肤色虽不如刘琴琴的白嫩,但也算是白如凝脂,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帝画的,排列得无可挑剔。

唉!吴刚长长一叹。他有些失望地说道:“我还以为人都走光了,我的机会就来了。”

华瑶瑶嘲笑道:“你真是一只骚猪牯,办公室里连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人了,你——老实承认,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

“什么监视,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是热切地关注着你。”吴刚再一次试探着将手放在了她的胸前,说,“因为你的身上长着杀人的核武器。”

“真下流,”这一回,华瑶瑶没有动,“你可知道,这是育人的神器。”

“高,水平真高。”吴刚尽情地揉搓着,一下轻一下重,渐渐地,呼吸也急促粗重起来,“下次如果再有人说你华瑶瑶没文化,我吴刚一万个不答应。”

他腾出一只手,试着解她的扣子。

“好了,适可而止吧。”华瑶瑶推开他的手,整了整头发,又掸了掸身上的衣服,似乎要抖落灰尘。然后拿起桌上的坤包,扬长而去。

3

但是吴刚还是笑了。笑得很灿烂,很洒脱。这场走钢丝的游戏,终于尘埃落定,有惊无险。

事前,他虽然做得自以为天衣无缝,但还是提心吊胆。当杨进将局党组的意图传达给他时,他还顶了副局长的牛,说局里不该走这样的险棋。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吴刚发了大脾气。杨进却是局里出名的老实人,他用一句玩笑化解了吴刚的顶撞,说:“你怕什么,做排骨汤,我也有份。我们一起上锅烤。”

为了筹划此次投票,吴刚先先后后召开了三次馆务会。几位正副馆长反复讨论,直觉得万无一失方才罢休。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吴刚的比喻不由得让几位副馆长绷紧了心弦。赵家勇身负特殊使命,实施着最艰苦的工作。毫无疑问,他与每一位投票者的谈话都非常得隐密。吴刚再三告诫,千万不要忘了还有一双锐利的眼睛。赵家勇明知他指的是谁,故一连几天,他都躲着郭守信,害怕这位善于观察事物的画家发现蛛丝马迹。

他马不停蹄,找了馆里十多位员工。结果表明,大多数人还是很讲政治的,也乐意与馆务会保持高度一致。

这天夜里,贡市长指派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古文波宴请文化局班子,以示答谢。宴席设在滨江大道的“真有味鱼馆”。

江平水电站竣工发电后,位于大坝上游的莫愁河摇身一变,成了深达一百多米、水面长达数十公里的“莫愁湖”。湖里出产丰富,尤其是一种名唤胭脂鱼的鲤鱼,全身红色透明,味道更是独特,肉质鲜美,江平市的水产养殖由此步入发展的快车道。那些颇具经济眼光的饮食业老板,争先恐后投下巨资,选择滨江大道,沿河建起了一家家以吃鱼为主的鲜鱼馆。这些馆店白天生意兴隆不说,到了夏天的夜晚,借助于河风的诱惑,食客更是纷至沓来、络绎不绝。无疑,“真有味”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家。“真有味”的名气既得益于市府的支持,也得益于南宫琪的扶助。饭店的原主人、现任厨师苏大朋烹鱼技艺独步江平,可苦于资金短缺,一直难以做大规模。后来南宫琪买下饭店,重新装修,高薪聘请苏大朋继任厨师。贡市长见饭店焕然一新,上了档次,就暗中指示办公室,将其列为市府接待饭店之一。自从,“真有味”如日中天,闻名遐迩,连省委李书记都到那儿做过两回客。

肖丽丽很是兴奋。贡市长虽未亲自出席,但他能把宴会按在“真有味”这样的地方,且指派他的秘书、市府办的正科级副主任古文波作陪,也算是给足了面子。

酒桌上气氛相当融洽。古文波在代贡市长敬过酒之后,又满满斟上一杯,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肖局,刘琴琴让你操心了。请你以后多多指点。”

肖丽丽这才想起,古文波是文化馆音乐干部刘琴琴的爱人。她连忙起身,回道:“指点不敢当。还请古主任多多关心一下文化局。”

肖丽丽是副处级干部,也比古文波资格老,但她绝不敢在这个少壮派前摆谱。古文波作为市长秘书,走到哪个局委办,局委办的一把手都要高看三分。

古文波敬完酒,对着桌上的刘子扬和贡晓晓笑道:“子扬、晓晓,你们也要敬一下肖局、杨局呢。”

贡晓晓样子很腼腆,嫣然一笑,说:“我不会喝酒呀。要不,子扬你敬吧。”

肖丽丽连忙说:“不用,晓晓。”

看上去贡晓晓性格很是沉静,脸上没有一点张狂之色。作为市长的独生女儿,能做得这么低调,也确属罕见了。相反,刘子扬却有一点儿狐假虎威的味道。自始至终,他都未向肖丽丽、杨进和吴刚敬酒。听到古文波点破,他才站了起来,端起酒杯说:“谢谢各位领导,我心里很感激你们。”说完他侧头向着晓晓一笑,道,“晓晓,也感谢你。”说完仰起头,“咕咕嘟嘟”,将杯中酒喝干了。

酒席散场时,吴刚让刘子扬开车送晓晓回去。晓晓却一把抢过车钥匙,塞还到吴刚手里,说:“喝了酒,别开车。你们也一样。我叫他陪我走回去。”她伸手一拉刘子扬,两人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吴刚向着他们的背影,对着赵家勇呶呶嘴。赵家勇不知他要表达什么,只是无端地猜测,可能吴刚要表达的内容与自己的一样。也不知刘子扬通过什么手段和方法,将市长的独生女儿收服了。

因为都喝了酒,便将车留在了“真有味”的停车处。学着贡晓晓,两人沿着滨江大道一路散着步。

“这一次,幸亏刘子扬取得了险胜。肖局长算是在市长面前挂上号了。”吴刚先说了一句。

“嗯。但是我们对不起杨志刚,更对不起郭守信。”赵家勇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快乐。他甚至能够想像得出,此刻郭守信在干什么。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听天由命了。郭守信要怎么干,随他好了。”吴刚叹息道。

赵家勇于心不忍,提出一个建议:“吴馆,我建议从下个月开始,由馆里补上杨志刚、郭守信的工资差额。让他们享受到馆员的工资待遇,明年他们优先上岗。”

吴刚怔了一下,答非所问,说:“这一次,谁不听招呼,没有按规定投票?”

“我找了十多个人谈话,我想加上我们馆务会成员、办公室的人员,一定能确保刘子扬入选。谁知有三个人没有按要求填。”

“谁?是谁这么没有一点政治头脑?”

赵家勇劝道:“吴馆,这个事你就不必追究了。反正现在事情达到了预期目的。而且,办公室的人里,也有人没投刘子扬。”

“哦!”吴刚万分意外。

4

古文波陪完肖丽丽,回到家,见女儿古婷婷已经睡着,刘琴琴也没有意料中的异常,便趁着酒兴,坐在床上给刘琴琴上起了开导课:“刘琴琴,以前你总是不听我的劝告。你看看,今天的郭守信,丢了多大的脸!这就是得罪人的后果。”

刘琴琴白天在单位上发了一通牢骚,现在却装得若无其事。其实,她很烦古文波的说教,更烦他的那套实用主义理论。古文波天天说她被郭守信同化了,也变成了一只小刺猬,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年龄上,古文波与郭守信同年,今年都是三十八,但在为人处事上,古文波似乎老成持重得多,即使在老婆面前,也常常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派头。刘琴琴不喜欢玩深沉,她自认为属于感性派,有什么说什么。她说,自己虽无郭守信之坚强,但也有自己的为人准则,那就是始终表里如一。在很多问题的处理上,她想像的解决方式几乎与郭守信的如出一辙。只是,郭守信想了也就做了。而刘琴琴却永远只停留在想像的阶段,不敢以身尝试。于是乎她对郭守信心服口服。

她随手翻着泰戈尔的《飞鸟集》,抱着左耳进,右耳出的原则耐心地听着。

“现在这个社会,什么不讲人际关系?关系是金牌,文凭是银牌,能力只是一块不值钱的铜牌。所以我再一次郑重其事地告诉你,趁早也去买本本科毕业证,搞个馆员也就到头了。”古文波的分析头头是道,颇有几分贡市长作报告的腔调,“别说现在买个本科文凭,就是买个局长、处长当当,也不稀奇。”

刘琴琴初中毕业后就考进了长丰市文艺学校,然后分配到江平采茶剧团干了一年。任市妇联主任的王彩凤见剧团是个差额拨款单位,职工的月工资财政只负责发70%,其余的靠自己找市场。就动用关系,将女儿调进了文化馆。因此,刘琴琴只有中专文凭,不够馆员必须本科毕业的硬性条件。

“谁定个这样的规则?也不看人家的实际能力和贡献。”刘琴琴对中级职称的评审条件设置非常反感,认为很不合理,很不科学,“像郭守信,得过全省美展的金奖,居然不能评馆员。还有,人家袁冰老师,出版过长篇小说,50多岁了,还是个助理馆员。”

古文波轻蔑一笑,说:“定什么规则,是你管的吗?你要牢记,既然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那么就得改变自己。适者生存。华瑶瑶没讲错,你如果还不抓紧,那些本科毕业的年轻人就会后来居上。”

“烦死了。”刘琴琴不得不默认,他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样吧,我给华瑶瑶说说,让她替你办一本。”

“算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再说,我还得考古汉语呢。”刘琴琴对于那些考试更是深恶痛绝。也真亏了人事部门的专家,闭门造车,想出这么多道道。评助理级,得考试,计算机操作测试、经济知识、古汉语等等好几门。助理级期满评中级,还得考试,科目不变。上级出发点肯定极好,可是到了基层就完全走了样。有些科目,居然是开卷考试。哪怕请人替考,主管者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真是生财有道啊!”此类嘲讽几乎塞满了耳廓。刘琴琴盼望着职称评定制度的改革,可是盼了一年又一年,依然如故。

古文波见刘琴琴不高兴,立即转过话题,笑着说:“这个郭守信,今晚肯定不好过了。”

“你怎么这样?!”刘琴琴蹬开被子,一咕噜坐了起来,眼睛往外喷着怒火,“说什么,他也是你的表姐夫。”没错!郭守信毅力过人,通过几年的业余自学,去年他终于通过了美术专业的所有本科课程,拿到了省自学考试办公室和省师大共同签发的的毕业证,从而攻克了中级职称馆员这个堡垒。可是没想到,聘任上岗这一关又闯不过去。

古文波自觉失言,知趣地起身,抱着被子走出了房间。

“哼,世上还有这种人!”刘琴琴跳下床,嘣一声猛地关上了门。

可古文波没有猜错。当晚,郭守信第一次失眠了。回家的途中,他就作好了许芸电闪雷鸣般发作的准备,他觉得肯定会有人在她耳边灌风,同时觉得事情蹊跷,值得进行深度分析。到家后,许芸却浑然不知一般,郭守信认为事情尚未水落石出,没有必要急着告诉她。

半夜,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一阵,郭守信怕影响许芸睡眠,便独自走了出来,来到了阳台上。

其时正是十月,阳台上的盆景煞是美丽。月光下,隐约可见红豆杉结着小小的圆球,月季红大朵大朵,似乎也在悄悄絮语。望楼下,更是花影绰绰。郭守信天天经过那儿,知道那是一丛丛木芙蓉,粉红的花开得正艳。

花无百日红,人难百年寿!猛地,一句熟稔的俗语从郭守信的心底跳了出来。“娘”这个柔软的称呼顿时涌到他的嘴边。嗯,这是乡下的亲娘送给我的座右铭。娘说,一朵红花难开百日,所以开一日就要狠狠地红一日,千万不要受到风雨阳光的影响,中途变色或是夭折。一个人很难活过百年,所以在一天就要好好地过一天,坚守自己的做人原则,不要摇尾乞怜,吹牛拍马,做没脊梁的哈巴狗。那样活了没意思,没尊严。

郭守信的爹娘都是普通的乡村教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偏居乡村一隅,不为人知,可他们从不争名求利,从不怕大欺小,方圆几十里人说人夸,享有极高的威望。

“守信,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守信吗?”临终前,娘最后一次叮嘱郭守信说,“那是因为守信是人的根本,做人就要踏踏实实。”郭守信重重地点了点头。郭守信共有姐弟四人。他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分别取名为守真、守美,哥哥取名为守善。这些取名,充分体现出爹娘为了教育子女,用心良苦。娘又拽着大姐守真的手说:“我走了,你要好好地关心他们。”大姐不停地答应着。娘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走过,说:“你们爸爸走得早,他走时曾告诫我说,要让你们一生记住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还说,不怕吃人亏,就怕吃天亏,吃亏是福。现在我也是这样说。”爹娘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们一生为人师表,言必行,行必果,追求着真善美的至高境界。

娘!郭守信站在阳台下,面向明亮的圆月,在心里轻轻地呼唤着。你说说,我以前做错了吗?为什么人们要那样对待我?娘,你说呀!今天别人不投我的票。这或许是我为人的失败,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内幕。总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我都不会生气、绝望。娘,请你放心,我能挺住。就像这夜色里的木芙蓉花,虽然人们一时看不到她粉红的身躯,但她并不会因此变色,自暴自弃。

一时间,郭守信百感交集。一滴热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眶里一跃而下,飞逝在夜色里。天上的月亮好像也被郭守信的一番内心表白感动了,羞答答地躲进了云层里。

5

“表姐,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当然,你要渲泄一下,也可以。就对着我吼吧。”刘琴琴端坐在许芸的面前,讲完整个投票的经过,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在刘琴琴眼里,表姐许芸不光是自己有血缘联系的亲姐,还是可以倾诉衷肠的闺密。打小两人就无话不说。许芸读高中的三年,两人天天粘在一块,感情超过了同胞姐妹。

现在许芸与郭守信关系微妙,婚姻摇摇欲坠,哪经得起再次折腾?根据郭守信不会弯弯绕的性情,刘琴琴推测得出,他一定不会主动坦白。他也一定不会明白在一个妻子心中,事后暴露与坦诚相告有多大的性质差异。

许芸听完刘琴琴绘声绘色地讲述,眼神怆然。沉默了好一会,说:“很明显的事,一场阴谋,一箭双雕。”

采茶戏《乡党委书记》叙述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主人公身为乡党委书记,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在一个基建项目上由于他不愿与县委副书记同流合污,结果换届选举时县委副书记暗中操作,使他意外落选。只是故事发展到这一段,作了虚化处理,没有写实。《乡党委书记》的结尾经过修改,虽然美好,可显得非常突兀。本来,编剧袁冰按情节发展逻辑,收笔相当悲壮,可是市里在审看时,说这个结尾太悲观,不符合正面宣传的主旋律导向,将主人公落选乡党委书记后调到一个小乡做人大主席,转变为在县委书记的大力支持下,反而提拔做了县长助理。这种不顾情节发展逻辑的人设结果惹得袁冰差点撂了挑子。

戏里戏外两重天,假如我能做郭守信的人生编剧,该有多好!我也给他来个大好结局。刘琴琴想当然地点点头,好像事情真的办成了。

“琴琴,你还有心思笑?”许芸看到刘琴琴笑得酒涡都露出来了,大为不解。

“哦,不好意思,我突然之间想起了《乡党委书记》这出戏。”

“别在我这儿再提什么乡党委书记。一听我的头就痛。”许芸剜了她一眼,犯愁道,“还不知以后会闹出什么动静来。我的心天天悬在半空。真累!”

“你也不必太害怕。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刘琴琴劝解道,“再说,还有我呢,我们一起来做表姐夫的思想吧。”她在许芸面前,称郭守信为表姐夫,可在郭守信那儿,却一直叫不出口。

“嗯,这还差不多。”许芸点点她的鼻子,佯怒道,“你呀,以前总是纵容他。”

“什么纵容,用词不当。我是欣赏表姐夫,他为人正直,一腔正气,从没有花花肠子。”刘琴琴振振有词。

“看看,看看,还说帮我,又在说什么一腔正气。讲正气有什么用,得罪了这么多人。”许芸眼一瞪,拿开了刘琴琴放在她面前的右手掌,在沙发上移了移屁股,故意与刘琴琴分开坐。

“咦!”刘琴琴也瞪了她一眼,心里“格登”一下,惊得不轻。她好像不认识似的看着许芸。

“看什么看。”许芸别过身子,眼望窗外。

刘琴琴腆着脸,也移了移屁股,又粘了上去,说:“表姐,你还别说,你的变化真是太大了。”

“什么变化?”许芸依旧不回头。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这几年,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刘琴琴挑拣着词句,“越来越实际了。”

“算了吧你,我还不知道你肚里有几根肠子,干脆说我越来越俗得了。”许芸一反常态,语速极快,“我今天就偏偏告诉你,你表姐就是越来越世俗了。以后,还说不定怎么变呢。”

“表姐!”刘琴琴嘟起了嘴唇,那对好看的酒窝也不见了,“你难道真忘了以前的你?那时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以前?以前是多久?以前渐渐离去,似乎很遥远了。

高考时,褚华超常发挥,考进了省城师大,许芸却离本科线少了几分,进了长丰医专,读了护理专业。每逢假期,褚华、琴琴和自己,就聚在一起整日疯狂,日子单纯而欢乐,根本没有如今这么多忧愁,更不知人心险恶、人生坎坷!

见许芸不言,刘琴琴又追问道:“表姐,也许有很多事,我们会忘记。可是,与表姐夫的相识经过,你总不会遗忘吧。”

窗外,一片苍茫。远处是一幢幢高楼,透过楼间的缝隙,绵绵青山被隔得断断续续,一截一截。

老调重弹!许芸从远处收回目光,抢白道:“这个话题你说了多少遍了。请以后不要再提了。你的用心良苦不是我不懂,就怕这个榆木头不懂。”

“表姐,你不会不知道,你们的爱情曾经让我一度神往。”刘琴琴的脸上呈现出动人的神采,好像此刻她不是坐在许芸的家里,而是站在万人注目的舞台上,“啊,一幅美好的画,一段动人的情,一对俊男靓女。就是我曾经表演过的那几出古典爱情戏剧,也没有这么传奇委婉!”

一幅美好的画,一段动人的情?往事,宛如一片五彩的祥云,承载着一颗激动的心,飘飘悠悠,飞向远处。许芸的眼里徐徐升起一层迷雾。

那年暑假,刚刚调到文化馆工作的刘琴琴,高兴地邀请许芸去参观他们的美术书法作品展。展览设在市工人文化宫,主办单位为市委宣传部、市文化局和市广播电视台。作品很多,排了五个展厅。许芸一步一停,仔细地观赏着。突然,她在一幅油画前止住了步伐。此画篇幅不大,也就四尺整方,可是运笔奇妙,色彩绚丽,特别是明暗运用独出心裁。画作名唤《井冈山高》,主峰为五指山,云缠雾绕,瀑布奔腾,卷起千堆雪。凝视久久,许芸觉得自己走进了画中,化成了其中的一棵松、一朵浪花,心灵受到强烈震撼。

悄悄地,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了许芸的背后。看着她,也久久不愿离开。许芸回头一瞧,有点羞恼地瞟了他一眼。

刘琴琴见状,鼓意问道:“表姐,你喜欢这幅画?”

许芸娇柔一笑,微微晗首道:“嗯,这幅画构思精巧,角度独特,表现出了井冈山的雄伟和磅礴。”

“呵呵。”刘琴琴乐了,指着旁边的年轻人笑道,“他就是这幅画的作者,郭守信老师。”

“哦。”许芸向着对方一笑,脸上泛起一片红晕。想起刚才将他当作不轨之人,更是羞愧难挡。

“你好,郭守信。”年轻人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许芸迟钝了几秒,不自然地伸出手,与对方轻轻地握了一下。

刘琴琴站在旁边,介绍说:“这个名字很有特色。守信,就是坚守信用的意思。对吧,郭老师。”

坚守信用?如今有人还将这个写进名字?许芸好奇地向着郭守信看去,恰巧他也望了过来。四目相对,许芸害羞一笑,低下了头。

打那以后,许芸的脑海里就再也抹不了这个名字,还有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后来,刘琴琴又不断地补充新内容。或是告诉她,油画《井冈山高》喜获全省第七届美展油画类金奖。或是描绘郭守信的性格人品,真是人如其名,爱认死理,最看不起说谎和做假。还给她叙述郭守信的恋爱历史,说尤其让人敬重的是郭守信竟敢拒绝副师长女儿的求婚。

那时,许芸刚从医专毕业,分配在江平市人民医院做护士。看穿了许芸心事的刘琴琴吵着要去参观郭守信的画室。没成想,两人一踏进郭守信的创作间,就被惊呆了。创作间位于文化馆四楼,空间很大。只见正中央有个巨大的画架,架上夹着一幅巨型油画,画中人不是别人,正是许芸。画中的许芸双眼炯炯有神,眸子又黑又亮,两道目光天然纯净,没有一丝杂质。一头秀发很夸张地向后飘扬,真如一道黑色瀑布!

刘琴琴惊叫着,表示要购下此画送给表姐。

郭守信却说:“我本来就是为她画的,既然今天来了,就带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微,但温暖、实在。

当年腊月,两人喜结良缘,羡煞了不少年轻人。

往事如烟。许芸眼里的雾气更加浓重,两颗晶莹的泪珠不自觉地滚了下来。她急忙用手一抹,不想让刘琴琴发现。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