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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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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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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一十五章 追击

1

记者的蜂涌而至,使江平市成为全省的焦点。

省委宣传部何部长从省委书记的办公室里一出来,立即打电话给北京的中国国画院,要求院里委派著名画家刘大舒,帮助省里完成迎奥运美术作品的创作任务。次日上午九点钟,何部长带上办公室主任以及省中国红画院的杨荣奇,到机场接上刘大舒后,直奔江平市。

行进中,办公室主任分别将电话打给了江平市委的贡书记和长丰市委的杨书记。因为何部长是省委常委,江平和长丰方面迅速动起来了。

车子一进入长丰地界的高速公路,杨书记的车子就跟了上来。江平市委的贡书记,深知这次部长来访,非同小可。他指示市委办和市政府办做了周密的安排,临时规划了领导的视察线路,做好了安全保卫的预案,印制了详尽的接待手册。特别交待要做好金都酒业工人的安抚和各路记者的接待工作,切忌出乱子。贡书记在一个小型的会议上明确指出:“此次部长走访中,凡出现影响江平市形象的人,是领导干部的一律先免职后立案调查;是普通干部职工的,一律给予行政处理,断无姑息之理”。

何部长属于空降干部,前年,他从新华社副社长的位置上,调任省委常委、宣传部长。两年工作下来,他感到了深重的压力。第一次对地方党委、政府的工作压力和重大责任有了切肤之感。这次,江平市的南方金都酒业出现食品安全的责任事故,不仅让省委、省政府脸面尽失,背负前所未有的压力,而且严重地影响了全省的形象,影响了招商引资和社会稳定。此次出行,省委李书记亲自交待,措辞也是空前得严厉。如果这一次江平的新闻舆论没有控制好,那么带给全省的负面影响将是灾难性的。想到这儿,何部长的心陡然沉重起来。他抬起头,望了望窗外。窗外,积雪未完全融化。个别山顶上还是一片雪白。

“部长,是直接去市委,还是去……”办公室主任坐在商务车的前排位置,转过头,向着何部长请示。

部长侧过头看了看刘大舒,说:“刘老,你的意见呢?”

“我们是来看画的。先看画吧。其他的公务,是你部长的事。”刘大舒微微一笑,轻声道,“政治上的事,我可不懂。”

“那就先去市文化馆吧。”部长指示道,“告诉贡小平,让他别搞迎来送往这一套。”贡小平,是江平市委书记的大名。

“好的。”办公室主任直接拨通了贡小平的电话。

当市委办的车子开进桂园小区时,郭守信正在奋笔疾书,痛斥着社会上各种缺失诚信、道德滑坡的现象。写到痛快处,他不禁微微颔首。写到痛心处,他又有些愤愤不平。沉浸于写作之中的他,哪里知道,古文波一行已经来到了他的门前。

古文波连敲了几声门,郭守信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不太情愿地打开门,一看,愣了。门口站着古文波、吴刚和赵家勇。

“郭老师,”古文波亲热地叫了一声,“现在著名画家刘大舒、杨荣奇先生马上就到文化馆了,准备一起参观你的《八百里井冈》,请你和我们一起去接待一下。”

“刘大舒?”郭守信不相信地呢喃道,“他真来江平了?”

“没错,郭老师,”赵家勇插话说,“古主任亲自来接你,这足以证明事实了。”

“走吧,千万不能迟到了。”吴刚有点焦躁。

郭守信锁好门,随着古文波一起下楼。路上,古文波一边走,一边笑眯眯地打着电话说:“贡书记,接到了,接到了,郭守信同志马上就到。”

郭守信坐在车里,想着与刘大舒的一面之缘。那还是在部队的时候,有一回刘大舒与军区政治部的领导一起到师部参观全师美术作品展,顺便给全师的美术爱好者上了一堂课。课后,郭守信冒昧地跑到刘大舒面前,向他要签名。政治部领导正要制止,刘大舒却愉快地接过他的速写本,潇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标准的草书,飞龙走凤。他连说:“谢谢,谢谢,刘老师,你是我的偶像。”事过多年,想不到,这一次刘老师竟然来到了江平。

果然,文化馆门前停了不少车辆,几个交警正在维持秩序。古文波几个人一走进大厅,就瞧见贡书记带着一群人站在中央,表情庄严,一言不发。看到他们进了大门,贡书记竟主动走上前来,向着郭守信伸出手,笑着说:“守信同志,今天省委宣传部的何部长带着刘大舒和杨荣奇两位大师正在来的路上,他们主要是来参观一下你创作的《八百里井冈》,你等一下要好好地作些解说。”郭守信握着贡书记的手点头道:“贡书记,你放心,我会如实汇报的。”接着,郭守信又向四周逡巡着,迟疑地问:“假如廖小曼在,她解说得可能更生动些。”

“廖小曼?”贡书记没反应过来,嘴里重复着这个名字。

古文波快步上前,伏在贡书记耳边小声地嘀咕了几句。贡书记眼光一暗,转向郭守信说:“今天,你和你的作品是主角,就由你讲解。”

刚说完,市委宣传部长就跑了进来,报告说:“贡书记,何部长他们的车到了。”

“哦!”贡书记整整衣装,又用手搔了一下发丝,这才率领众人快步走出大厅,走向大门口。

何部长的车刚停稳,古文波大踏步上前,替部长打开车门。何部长高大的身躯一出现,贡书记一边口中叫着“何部长——”,一边迎上前去,同时全场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何部长只轻轻地握了握贡书记的手,环视四周,说:“场面怎么弄得这么大?作者请来了吗?”

“是啊,何部长不是交待过吗?”站在旁边的市委杨书记批评道,“你快把作者请过来。”

贡书记有点尴尬地说:“没多少人,也就是市委班子的同志,以及文化馆相关的人员。作者已经请来了。”他回头向着古文波使了个眼色。

古文波赶紧把郭守信带到何部长跟前。贡书记说:“部长,这位就是作者郭守信同志。”

“好年轻啊,”何部长紧握住郭守信的手,说,“我听大画家杨荣奇先生介绍说,你的《八百里井冈》完成得不错。”

郭守信握着何部长的手说:“谢谢部长鼓励和关心。”

“这就是郭守信,”一直没说话的刘大舒这时也走了过来,握了握郭守信的手说,“听杨老说,你不简单啊,在这个小地方,硬是弄出了大作品。”

“刘老师,你还记得我吗?”郭守信蓦然激动起来,语速有点快,“多年前,我听过你的课,还向你要过签名呢。”

“哦?难怪有点眼熟,”刘大舒笑道,“我老刘老了,记忆力不行了。”

“不,不,你还是老样子,”郭守信声调明显高了几度,“你与当年在部队里一样年轻。”

“哈哈……”刘大舒大笑起来,“明知这是客套话,但我听了真有点大舒,大舒服啊。”

何部长见此情景,脸色好转,他向着贡书记说:“今天,不只是我们参观作品,小平啊,请你把在市里的各路记者都请过来,一起参观。”

“这——”贡书记这才醒悟过来,此刻的自己已经不叫贡书记,改叫贡小平了,他只犹豫了一下,马上点头道,“好,我马上通知。”

贡小平转身走进市委班子的人群里,与宣传部长好一阵商谈。宣传部长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虽然天气寒冷,但他的额头上却汗如雨下。

“这个任务无比重要,你务必按时完成,”贡小平又转向古文波说,“古主任,你也协助一下,调集市委办、政府办、宣传部所有力量,务必在一个小时内将记者们请到这儿。”

古文波也傻眼了。他不知部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贡书记怎么也被惊得手忙脚乱,只得一个劲地点头。

2

《南方周末》的记者听说要去文化馆参观一副美术作品,觉得不可思议。同时也认为这种转移焦点的办法太小儿科。他和北京《新京报》的记者商量着,决定坚决不参加,既不上当,更不会被左右。

古文波接到市委办的报告后, 并不紧张。他决定和宣传部长亲自登门邀请。他敲开南方周末报记者的卧室,发现新京报的记者也在,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简单说明来意,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与宣传部长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地聊着。

古文波说:我知道,在某些人眼里,省委宣传部长来视察,不适合他的版面。

宣传部长说:这叫老虎吃山,各占一块。

古文波说:可是,大画家杨荣奇来,那就不同了。

宣传部长说:刘大舒来,更不同了。他可是画坛宗师级人物。

古文波说:百米长卷的画作没见过吧。

宣传部长回答:真没见过,专画井冈山的,更没见过。

古文波说:这幅作品据说价值百万,可是人家不卖,说是要——

宣传部长眼都圆了,问道:要干什么?难不成他要捐?

古文波点点头说:对!就是要捐。

宣传部长呆了,他看着古文波,嘴里说不出话来。

两位记者一听,从床上弹了起来。南方周末的记者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问:“真的,这幅迎奥运的巨幅作品要捐给国家?”

古文波笑而不语,站起来就走。宣传部长向着两位记者抱拳致意道:“欲知下文如何,请到市文化馆揭晓。”

上百位记者扛着长枪短炮,争先恐后地汇聚到文化馆的展览厅。何部长、刘大舒、杨荣奇、杨书记和贡小平等人走在前面,记者们或前或后,叽叽喳喳地说着。有的见过画作,热心地作着介绍;有的没有见过,但心存怀疑,觉得在这样一个小山城,能出什么样的大作品。别说见多识广的记者,就连刘大舒的心里,也打着一个大大的问号。他相信杨荣奇的眼光和判断力,但又怀疑这样一个创作环境。这种矛盾在正常的艺术家里,很难化解,更难有机统一。

然而,大家步入展览厅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这幅巨大的作品上。郭守信指着作品,慢悠悠地说:“这幅作品我构思了几年,为此也到井冈山进行了多次采风,光速写和素描就画了几十本。对井冈山的热爱,源于优美的自然风光,更源于红色的光荣历史。”大家一边听着,一边看着作品,目光里充满崇敬和赞叹。

“你们瞧——”郭守信指着画作中的几棵迎客松说,“光是这几棵松树,我就打了几十遍草稿,这两棵树是山上原有的,而这三棵是我虚构的,这是从生活的真实上升到艺术的真实。”

解说到作品的一半时,郭守信突然从人群中发现了廖小曼和许芸,她俩竟然走在一起。郭守信停下步子,向着何部长笑了一下,说:“部长,我的学生小曼来了。她也参与了创作,更重要的是,她比我更会讲解。下面的部分,能否请她讲讲?”

何部长一怔,其他人显然也被这一变故弄得有点莫名其妙。幸好刘大舒解了围,他大声说道:“谁是廖小曼啊,上来替你老师讲解。”

根本没作准备的廖小曼,听到点名,无奈地走出人群,笔直地走到何部长等人跟前,笑盈盈地说道:“我就是廖小曼,既然老师抬举,我就滥竽充数一回,讲错了的地方,请老师及各位大师指正。”

何部长本来觉得郭守信性格有点乖张,这一举动也非常仓促。可当他听了廖小曼的一段解说后,才发觉讲解的确不是郭守信所长。而这廖小曼就不同了。举止富有韵味,声音圆润悦耳,口齿清楚,普通话标准。听她的讲解,简直就是一种天籁般的享受。

“这幅作品的完成,凝聚着郭老师的全部心血和才华,也饱含着他对革命摇篮井冈山、对祖国大好河山的无比钟情和热爱。当然,这幅作品的完成,也得到了杨荣奇大师的指点,得到了市里各级领导的关心和支持。”廖小曼体态轻盈地行进在队伍的最前面,但见她唇香飘飞,玉臂轻摇,顺顺当当地完成了讲解。她的话音一落,何部长带头鼓起了掌。

记者们端起长枪短炮,一路尾随着廖小曼,不停地揿着闪光灯,对着她拍了又拍。廖小曼讲完后,用手捂着脸说:“你们弄错了主角,你们要拍的是我的老师。”

郭守信见记者追着廖小曼,长出了一口气。他刚想悄悄地溜出大厅,许芸却粘了上来。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说:“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你得陪陪刘老和杨老啊。”郭守信停住了脚,坐在了旁边的休息椅上。

贡小平刚开始还捏了一把汗,不成想,廖小曼不仅没提金都酒业一个字,更没提郭守信的其他事,反而顺势夸了夸各级领导。这个姑娘,真让人琢磨不透呀!贡小平既为刚才廖小曼的讲解而庆幸,也为何部长的巧妙安排而暗暗叫好!

生活是最好的魔术师。它的结局往往出人意料。

大家出了展览厅后,由文化馆安排的引导员引到了会议室。会议室的主席台,居然安排了郭守信的席位,而且就在何部长与长丰市委杨书记的位置之间。看得出,郭守信对这一安排也很惊愕。他不自然地偏着头,眼睛一直盯着另一边的刘大舒和杨荣奇。

何部长的开场白简短实在,听上去很有感染力。他说:“各位新闻界的朋友们,今天,看了《八百里井冈》这幅作品,我有三个想不到啊。一是想不到江平市藏龙卧虎;二是想不到作品如此气势磅礴,夺人心魄;三是想不到不但画得好,而且讲得好。在这里,我不敢班门弄斧,下面请刘大舒大师给我们讲画。”

刘大舒正如郭守信所说,仍然一副年轻人的身板,瘦硬,不发福,有差别的地方只是头上顶着一点雪,银发闪亮。他居然站了起来,尔后才一板一眼地讲起来:“朋友们,我之所以站起来,是表示我向这幅作品的作者致敬,向这幅精品力作致敬。《八百里井冈》从构图、线条、用色和主题等诸方面来考量,都是一幅伟大的作品。是的,我没有用错词。这幅作品的伟大之处,既在于其取材于伟大的井冈山革命斗争史,也在于其表现出来的巍峨气势和雄伟气象。这幅作品,即使放在中国国画院,放在北京迎奥运的美术作品展上,都将是一份沉甸甸的厚礼,一份不容人忽略的扛鼎之作。”

刘大舒讲了久久十多分钟,他的话无疑有助于大家对画作的理解。记者们如获至宝,纷纷现场录像录音。但刘大舒也提到,《八百里井冈》因为郭守信的个别学生参与了后期创作,从而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作品的整体质量。

当何部长要求郭守信说几句时,郭守信的心情已是无比激奋。刘大舒,他心中偶像的一席话,给了他强大的鼓励和抚慰。他一直强压流泪的冲动。这时,他站起来,向着刘大舒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又向着所有在座的观众和记者鞠了一个躬,一字一顿地说:“感谢刘老的肯定,这是我这十几年得到的最好的东西,它必将鼓励我不断前进。也谢谢各位观众和记者,谢谢大家。”说着,说着,他泪流满面。

座上的许芸和刘琴琴也泪流满面。廖小曼掏出纸巾,悄然擦去眼角的泪花。

奇怪的是何部长竟没有让贡小平讲话。郭守信说完,是杨书记的简短致辞,接着何部长宣布了一个令人吃惊的决定。他用浑厚的男中音高声说道:“《八百里井冈》这幅作品将由我们省里的宣传文化基金采购,代表省里参加全国的迎奥运美术作品展。展览结束后,将由省中国红画院永久收藏。”

正当大家准备鼓掌祝贺,郭守信却突然站了起来,大声说:“不,不,何部长。”

“不行,难道你不卖?”何部长脸色一变,愣了。

大家也吓得不轻。刘琴琴吓得捂住了眼睛,心也狂跳起来。许芸静静地盯着他,心里也是一个劲地打鼓。

廖小曼却表情平淡,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是的,何部长,”郭守信眼光一闪,声音更大地说,“现在,我郑重宣布,为表达我们江平人民对祖国的热爱,对举办奥运的喜悦之情,我愿意将画作无偿地捐献给国家,尽点绵薄之力。”

“你是说你不会卖,而是无偿捐献?”杨荣奇老先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追问道。

“是的,是捐献!”郭守信重复道。

啊!哦!

全场静默了几秒,猛然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3

郭守信捐献巨幅美术作品的消息,顷刻间,风传于大江南北。

宣传部长整日追问古文波何以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其实,古文波也是灵机一动,信口开河,哪知郭守信果真捐献画作。何部长巧借《八百里井冈》,既解了金都酒业食品安全事故的舆论扎堆之虞,让众多记者满载而归,又使全省的文化事业强劲发展、成果丰硕的事实得以展现在世人面前。古文波暗暗叹服,难怪人家能上高位,比起基层的人,眼光就是更长远,思想就是更高深。夜深人静之时,古文波回味再三,猛然觉得观音阁之行,成效很大,可谓立竿见影。

但贡小平,却不是这样联想。两天来,他夜不成眠,日不安食。对于在文化馆不安排他讲话这一细节,别人或许根本没有注意。可他,深深地抓住了这一细节。他仔细地分析了几番,越分析,越觉得这是一个信号,也是一个警钟。

难道南宫琪抗不住了?开始乱咬了?倘偌如此,江平岂不要发生七级地震?贡小平认为南宫琪没有卡住他的什么把柄,所以也很难把火烧到他的身上。可是,对于南宫琪与古文波、与市四套班子其他成员究竟牵连多少,他的心里实在没数。清晨,打开报纸和网络,虽然也有一些继续跟踪金都酒业啤酒加乐果的报道,但也有不少反映江平文化发展,尤其是美术作品《八百里井冈》的新闻。对于郭守信捐献巨幅美术精品的义举,省内的各家媒体反映迅速,连版累牍。连尚未离开江平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记者都信誓旦旦地表示,要在版面的显著位置进行宣传。贡小平深为省委的决定,更为何部长的霹雳手段而折服。

但这一切,让廖小曼深深地失望了。虽说她也想借此炒作一下郭守信,让他早日进入一流画家的行列,但不想让媒体避重就轻,放过了金都酒业。金都酒业抓一个南宫琪,还远远不够,这种丧失做人底线、丧失人性良知的行为,必须深挖根源,一查到底。啤酒的生产,经过的检测工序何其多,竟然都能顺利通过,而且时间长达几年!究竟是哪个生产工程师和质检员参与其中,政府职能部门又是谁担当了保护伞?……这一系列问题,媒体为何不深究?不发连续报道或是追踪报道?

廖小曼通过百度搜索,发现《江南时报》速度最快,对金都酒业作了半个版面的深度报道。记者的采访很深入,也很隐秘,一些问题就连廖小曼原本都不太清楚。比如乐果据说是放在糖化的工艺之后,作为一种酵母用来发酵。再比如,几名麦粒采购员竟然结成同盟,在外购买原料时吃回扣等等。

哼!真是莫大的讽刺啊!廖小曼从电脑前收回目光,起身走到窗前。外面,街道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这几名采购员是南宫琪的心腹,南宫琪对他们委以重任,可他们居然合谋吃回扣!廖小曼不禁哑然失笑。

然而,整篇报道没有脱离企业,转来转去,所写的内容都在金都酒业公司之内,对于其他问题,却讳莫如深。

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说的就是廖小曼此类心眼灵活之人。联想到郭守信眼下正在撰写的系列文章《当学术沦为金钱的奴婢》,廖小曼在窗前坐了下来,也写起了平生第一篇特殊的举报信,它的特别之处在于这封举报信类似杂文。除了列举事实和数据外,还带有鲜明的个人观点和思想情绪。写完后,她打电话联系郭守信。郭守信说:“我在文化馆对《八百里井冈》,作最后一次修改。”“好的,我马上就到。”廖小曼披上一条红纱巾,想了想,又加了一件天蓝色的外套,这才急匆匆地出了门。

温度显著下降,雪花再度飘起。廖小曼骑着电动车穿过兴国路和建设路,驶上了井冈山大道。一朵又一朵雪花飘在她的头上和脸上,寒冷的风迎面吹来,的确有刀割的感觉。

站在门前,廖小曼拍了拍身上的雪,这才敲门。郭守信开门后,两人径自来到《八百里井冈》画作前,郭守信指着一座山峰说:“你看这里,色彩还淡了些,还有这里,光线的明暗变化显得有点僵硬。仔细看,还有很多地方不尽人意。”廖小曼侧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长叹了一声,摇摇头,说:“郭老师,这幅作品已经很完美了。你不必求全责备。”郭守信苦笑了一下说:“我也知道,任何作品都有瑕疵。更何况为了赶进度,也为了让你们几个人得到锻炼,这幅作品在最后你们也参与了创作,必定在运笔和着色等技巧上有差别,个人风格也不同。唉,可惜,很多地方不能再改了。”

这个话题,廖小曼不想再纠缠下去。她觉得对于一介书生,应当直截了当,于是开门见山地说:“我现在来,是因为明天,所有的记者都要走了。”“哟,明天都要走?”郭守信果然急了,眉毛紧皱,说,“那我的举报信真的没办法送出了?”“有,”廖小曼从随身挎着的小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晃了晃说,“你看,我也写了一封。”郭守信接过信封,打开一看,吃惊不小。信里主要举报的是江平市多年数据造假,内容很多,有国内生产总值造假,有城市和农村人均可支配收入掺水份,更可笑的是招商引资的数量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言。比如说2005年全市引进内资60亿元,引进外资3亿美元,又如2006年,全市引进企业45家,其中已经竣工投产的有32家等等。“这些数据假得无法无天,”廖小曼指着这个引进企业数据说,“去年,引进企业45家,据工业园区办公室的人说,实际上全年真正引进来的只有13家,而竣工投产的也只有9家,真实的数据我在后面都写了。”“真是什么都造假,”郭守信气得鼻子都歪了,“一定要举报,这种风气长不得。”

“听说你找不到记者?”廖小曼收回信,折好,又放进了信封,眉毛一扬,笑道,“我有办法,替你完成这个神圣的使命。”

“是啊,光明日报专门管知识分子的事,”郭守信眉头紧锁,叹气道,“本来向他们反映文凭和论文造假最适合,可是警察不让我靠近。”

“你看我的。”廖小曼举起手机一挥。低头拨了个号码,电话马上接通。她握着手机,微笑着说:“是光明日报的吴记者吗?哦,我是昨天与你见过面的廖小曼。对,对,我马上将材料送过来。”

打完电话,廖小曼向着郭守信手一伸说:“快拿来吧,你的举报信。”

“你怎么这么厉害?”郭守信居然开了个玩笑,“看来,美女就是美女啊。”

廖小曼一愣,没想到郭守信也会这么想。她解释说:“我与市委接待办主任熟悉,是通过她弄到了记者的住址和手机号。”

“哦。”郭守信关好展厅的大门,带着廖小曼到办公室取了举报信。郭守信把递到廖小曼的手里时,脸上多日的阴霾仿佛一扫而光,兴奋地说:“这下好了,不怕省里不管事,我也可以放心地和他们去宝江乡写生了。”

“又去宝江?国国和婷婷这些学生也会去吗?”廖小曼来了兴致,走上前拍了一下郭守信的手臂说,“郭老师,我也想去。”

“学生们不去,天太冷了。”郭守信笑着拒绝,“不行,我们几个都是大男人,你一个姑娘?”

“姑娘怕啥?我不是你的学生吗?”廖小曼霸道地张开双手,向前一抱,大声说道,“宝江,我来了。”

郭守信无奈地摇摇头。

廖小曼离开文化馆后,直奔南方周末报社记者住处。《南方周末》的记者在江平呆了整整一个星期,这个记者早出晚归,也不需要本地人陪同。究竟去了哪里,作了哪些采访,市委宣传部一无所知。对此,部长忧心忡忡。部长肯定不会想到,这名记者曾经与袁芷飞作了两个多小时的长谈,袁芷飞也将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和证据尽数给了记者。结束采访时,袁芷飞吞吞吐吐地多说了一句:“刘记者,你不会把我的名字也写出来吧?”刘记者笑着拍了拍笔记本说:“不会的,但是你的讲话录音我会保存的。我们记者既要为民代言,也得保护自己。”

等廖小曼找到刘记者时,刘记者正在收拾行李,再过两小时,他就要乘今晚最后一班火车离开江平,回广州了。听完廖小曼的叙述,刘记者淡然一笑说:“你这些材料,我全部有了。可能,你没有的,我也有了。”廖小曼又把自己的举报信交给刘记者,脸上显得正气凛然,说:“现在全国上下,正在积极倡导建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你写南方金都酒业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内容杂揉进去,可能对丰富你的文章有好处。”刘记者接过信,塞进正要关拉链的皮箱,点头道:“前不久,党的十七大,说的也是这个事。这个事不说不行了。谢谢你。”

4

接着,廖小曼骑上电动车,驶向了许芸所在的市人民医院。

许芸接到廖小曼的电话时,心里还一直不太相信。她认为,郭守信不可能轻易地将信交给廖小曼,更不会相信她会直接交给记者。

夜色渐渐袭来。冬天的夜晚总是令人回味无穷。雪花飘一会儿,停一会儿,就像玩皮的小学生,在夜空中跑来跑去。整个医院出现了难得的短暂宁静。许芸坐在护士长办公室里,一边烤着火盆,一边翻看着一本病历。

“许姐,”廖小曼火一般冲进办公室,脸上热气腾腾,口里大嚷着,“这天气,真是骤然变冷,真让人吃不消。”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许芸的身边,一起烤起了火盆。

“还是你这里温暖。”廖小曼将郭守信的举报信从包里掏出来,交给许芸说,“怎么样,这一下你放心了吧。”

许芸接过信,扫了几眼,就随手扔进了火盆。火盆里猛然亮起了明火,办公室有了一阵又一阵的烟雾。

“这,你怎么烧了?”廖小曼惊叫道。

“不烧干嘛?难道还要留着煮了吃?”许芸悻悻然地说,“真是猫吃腥狗吃臭,一封举报信里竟然点了这么多人的真名实姓,他不怕再栽跟头,可我娘儿俩怕。”

廖小曼吓得不敢再吱声。她伸出双手,在火盆上烤着,一双眼睛不时地瞟向许芸。许芸翻了一会儿病历,像是突然想起了似的,问道:“刚才没有露出马脚吧?”

“没有,绝对没有,”廖小曼搓搓手,肯定地说,“郭老师做梦也想不到,刚才我联系的光明日报记者是你。”

“那就好,否则这个木头脑子不但要和我吵架,还得再举报。”许芸拍了拍廖小曼的肩膀说,“还是你小曼有办法。”

廖小曼笑了笑,说:“他是我的老师,下次我继续看着他。”说完,又后悔地吐了一下舌头。许芸全当没看见,继续看着病历。

次日中午,刘琴琴和郭守信一起来到了桂园小区,又一同走进郭守信的家。许芸正在厨房忙碌。郭守信开了门锁,刘琴琴一个箭步跨了进去,大叫道:“表姐,弄了什么好菜,招待我啊?”她一边说一边跑向了厨房,帮着许芸端菜。

许芸接到刘琴琴的电话后,下班后马上到菜市场买了些豆腐和一条草鱼。又买了几根塘笋、莲耦。回家后,开火煮饭,洗、切、煎、炒,手脚麻利地弄出了五菜一汤。许芸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取起放在电子消毒碗柜上的手机一看,呵呵一笑道:“琴琴,你真是会选择时间,我刚熟,你就来了。”

“今天你有没有病树前头万木春、柳暗花明又一春的感觉?”三人在餐桌前坐定后,刘琴琴替许芸、郭守信各盛了一碗紫菜排骨汤,满面春风地说,“表姐,你是不知道,今天局里的杨进来宣布消息时,吴刚的脸色有多难看。”

“管他呢,”许芸端起汤喝了一口,抿了抿嘴说,“我们能管好自己的事就行。”说罢,他看了郭守信一眼。

郭守信的脸上看不出一丝儿特别的喜悦。他一边吃饭,一边若无所思地盯着厅堂上挂着的那幅大油画。

刘琴琴一五一十地讲起了上午的见闻,越说越来劲。上午一上班,文化馆办公室就通知大家开会。 大家不知开什么会,纷纷互相打探,可是每个人得到的信息不是对方摇头,就是“不知道”三个字。刘琴琴连问了吴刚三遍,吴刚或许略知一二,只回复了八个字“反正不是什么好事”。刘琴琴见他心事重重,面色凝重,就不好再多问。大家坐下后,刘琴琴左顾右盼,发现多日不见的华瑶瑶居然露面了,默默地坐在会议室最右边的小角落里,脸色腊黄,头发有点零乱。刘琴琴暗暗叹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哪。”

杨进、吴刚和赵家勇三人坐在主席台上。杨进正襟危坐,他的眼镜和黑亮的皮夹克在灯光下,都有明显的反射光。吴刚无精打采地打开扩音器,一开口,大家就听出了其中的反常。他的声音软而无力,透着无奈和散漫的心绪:“今天上午这个会大家肯定觉得开得有点突然,事实上,我也是刚刚得到的通知。会议内容很重要,请大家安静,下面请杨局长讲话。”刘琴琴瞄瞄吴刚,又瞄瞄赵家勇和杨进,三个人的表情一比较,她就有了重大发现,明明白白,赵家勇喜形于色,一脸的笑容,两只眼睛放着亮光。

杨进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水,仿佛杯子有一万斤重似的,轻轻地放在桌上,慢慢道:“今天来,我也是受肖局长的委托,在这儿宣布两件事。一件是喜事,一件却是令人烦恼的事。”杨进停顿了一会,又重新环视了一遍会场说:“我还是先说喜事吧。这些天,大家也看到了,郭守信同志创作的美术作品《八百里井冈》,在各级媒体作了充分的报道,可以说替我们江平文化界争得了脸面,省委宣传部何部长、大画家刘大舒先生对此也作了高度评价。而且早在1997年,他就获得过全省第七届美展国画类金奖,并在当年当选为长丰市美术家协会的副主席、省美术家协会的理事。就在昨天,我们接到了省文化厅的通知,要求我们以江平市文化广播电视新闻出版局的名义向省人保厅和省文化厅打个报告,给郭守信同志一个正高职称,也就是研究馆员的指标,省文化厅准备特事特办。”杨进的话尚未讲完,全场呼啦啦一片,议论声四起。

“正高职称?我的天啊?他现在可是馆员。”

“馆员?这馆员都没聘任上。”

“他可是和丁磊一样了”……

“静一静,静一静,”杨进拍了拍桌子,补充说:“这个正高指标,不在我们江平市的指标范围之内,是省里的指标。大家也清楚,在县一级,一般是不设正高职称的。”

听到不占馆内的指标,大家的心随之安宁了下来。

然而,当杨进讲起第二件事时,全场彻底炸了锅。杨进说:“因为有人实名举报,举报文化馆有人学历造假、论文造假,甚至还有人涉及到用公款去造假,所以省文化厅领导很震怒,决定明天派调查组到江平进行实地调查。”杨进还说,为了保证调查的公正公开,省文化厅要求江平市纪检委派员全程参与。

“是谁?”

“肯定又是这个人。”

大家纷纷议论起来,咬头接耳的、长吁短叹的,拍桌子骂娘的,应有尽有。众人将目光射向坐在第二排的郭守信,在他的脸上和背上来回扫描。幸亏郭守信安然地坐着,不发一语。

刘琴琴起初一听,也吓得脸色苍白。她知道,只要调研组一来,她假文凭的事也将暴露无余。可是当她转过头,看到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咬牙切齿等等各种表情时,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无比荒唐。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如果调查组明天来找,那么我就实话实说,直接承认。不管给我什么处分,我也认了。想到这儿,她的心蓦然变得轻松。她望着主席台上的三个人,但觉吴刚脸色阴暗,神情异常。

散会时,大家以为吴刚或者华瑶瑶会猛然发飙,发泄怒气。却不料,华瑶瑶提着包、垂着头径自走了。吴刚也只是在起身的时候,向着郭守信狠狠地瞪了一眼,并没有其他表示。

刘琴琴走出会场,拐进了卫生间。站在卫生间里,她向许芸打了一个电话。可她只敢把喜事通报给表姐,实名举报、联合调查的事,她一点风也没有透露。

现在一边吃饭,一边聊,刘琴琴说的还是郭守信正高职称的事。细说完上午的会议,刘琴琴夸张地高呼了一声:“啊,表姐,你的丈夫即将成为一个全国知名的画家,你的好日子终于熬出来啦。”

许芸不知可否,看了郭守信一眼说:“这一回,省里算是做了件大好事。这说明,省里的领导还是很英明的。”

“也希望他们这次联合调查要做到公正公开。”郭守信到底没压住。

“什么联合调查?”许芸一听,脸色瞬间变了,连问,“郭守信,你说什么联合调研组?是不是又是你弄来的?”

完了,完了!刘琴琴站了起来,向着郭守信直眨眼。

“是我举报的。省文化厅这一回,看来要大动手术了。”郭守信脸露得意之色,自豪地说,“这说明,从上到下,都在找回失去的诚信。”

“你真是一个英雄。”许芸冷冷地看着他,把手中的碗一扔,撞在盛汤的陶盆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说罢,许芸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

“表姐,表姐,”刘琴琴追了上去,可是卧室的门倏然“砰”的一下关上了。

“你啊,真不是我说你,真的不会过日子。”刘琴琴看着郭守信,提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边走边说,“你家的事我真的管不了。我本来想进一步融洽一下你夫妻俩的感情,却没想到,又是一个这样的结果。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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