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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豪华的蓝色宝马迅疾地奔驰在长吉高速公路上。车内坐着两位靓丽女子,开车的宛如娇艳的玫瑰,一件名牌毛料西裙套在身上,越发显得雍容华贵;副驾驶位上的宛如淡雅的白梅,娇小玲珑,皮肤白里透红。
车外,寒意阵阵;坐在车内,却相当惬意。
“瑶瑶,今天去找那个什么都仁,有用吗?”刘琴琴看了看驾车的华瑶瑶。
“管他呢,去了先叫他吃饭,灌醉他。这个色狼。”华瑶瑶嘻嘻笑道,但眼睛一直看着前方。
职称评审的通知姗姗来迟。可时间极紧,昨天12号刚接到,28号就要报材料。华瑶瑶将电话打给江平市人事局职称股股长谢萍萍,问凭着《乡党委书记》的获奖,可否破格提前申报副高和馆员。谢萍萍遮遮掩掩,好像有难言之隐,最后往上一推说;“你华瑶瑶能量大,去问问都仁科长吧。”
华瑶瑶知道她心里发酸。前几次华瑶瑶走关系,都越过了她这一层,直接跑到了长丰市人事局。今天,她要再会都仁科长,并叫上刘琴琴一道去摆平他。刘琴琴瞻前顾后,心里虽然没底气,但也觉得不妨一试。
长丰市处于莫愁河下游,管辖着七县两区两市(县级市)。江平市本属于长丰下辖的县级市,可能由于拥有江平水力发电厂的原故,市委书记一直兼着长丰市委常委,提高了半格。
车子转过几个弯道,长丰市便渐渐映入了眼帘。
刘琴琴挺挺身子,伸了个懒腰,忽想起刚才上车时的情景,随口问道:“瑶瑶,你为什么不让南宫琪代跑一趟?”在这一点上,她很羡慕瑶瑶,老公执行她的指示总是雷厉风行,可古文波总以没有时间为借口,推卸为夫之责。
华瑶瑶出门时,南宫琪站在车库大门边挥手拦住说:“华瑶瑶,让我去摆平他。他算个鸟?摆平他还不是分分钟。”轻蔑的表情写在脸上。
华瑶瑶却毅然决然地发动马达,脚一踩,冲出了“华琪宫”。
华瑶瑶不想让南宫琪插手职称评审,确实事出有因。
这还得从南宫琪追求华瑶瑶时说起。高中毕业后,华瑶瑶因为没有考上大学,心里很失意,常常与一些不三不四的小青年来往,喝酒唱歌,吵口打架,无所不为。其间,小混混的头目南宫琪狂热地追求着华瑶瑶,可华瑶瑶看他流里流气,文化水平极低,未能答应。手握重权的华伦见女儿越来越无法无天,一个电话,就将她安排到了市五交化公司上班。恰在此时,与华瑶瑶初中同学的李豆豆,刚从市文艺学校分配到市采茶剧团。李豆豆凭着多年的暗恋和一番激情四溢的表白,推开了华瑶瑶的心扉。每天黄昏,华瑶瑶一走出五交化公司的巷口,就能看见李豆豆长长的身影。她笑呵呵地跑过去,两脚一蹬,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车子在巷道中滑行,夕阳下,那些欢快的笑声撞得两边的墙壁闪闪发亮。
南宫琪看到两人的亲热,一度痛苦得想卧轨自杀。但华瑶瑶的母亲不同意这门婚事,说李豆豆来自乡下,是土包子,门不当户不对。南宫琪得到消息后,欣喜若狂,又去追求华瑶瑶。华瑶瑶表面答应母亲,暗中却与李豆豆耦断丝连。南宫琪怒火冲天,找了几个兄弟,趁着夜黑摸进市剧团职工宿舍,痛揍了李豆豆一顿。他们掏出锋利的尖刀,逼着李豆豆承诺:“如果你不与华瑶瑶断,我们就在你的小白脸上写字,让你永远演不成戏。”李豆豆欲哭无泪,只得含泪答应。
交往了几个月,南宫琪主动提出拜访准岳父母。没料想,华伦声嘶力竭地将他轰出家门。华伦责备着老婆,指责她势利眼,良莠不分,追走了一个乡下的棒小伙,引来了一个城里的大灰狼。又责怪华瑶瑶有眼无珠,挑花了眼,走下坡路。南宫琪虽在街头颇有些名气,可在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跟前,连屁也不敢放一个,灰溜溜地走出了他的家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却发生了难以预料的转机。华瑶瑶家拆旧房建新居,隔壁邻居仗着人多势众,极力阻挠施工,叫喊着“穿草鞋的不怕穿皮鞋的”,死活不让华瑶瑶家屋檐伸出60公分。华伦长吁短叹,只得暂缓施工。一天夜里,南宫琪带领一班兄弟,闯进邻居家,又打又抢,将其最大的儿子打得鼻青脸肿。翌日清晨,邻居自觉来到华瑶瑶面前,通知可以施工,并表示以后再也不敢干预。
华伦见此情形,暗暗叹息,从此也就默认了这个女婿。两人因此成婚,在华瑶瑶眼里,也就留下了永不磨灭的阴影。她总觉得南宫琪就是一个暴发户,不斯文,好武力。倘若不是华瑶瑶极力阻拦,上次郭守信举报她假文凭就得受几层皮肉之苦,甚至断手断脚。南宫琪凶相毕露地威胁道:“他奶奶的,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活得不好受了。如果不是看在许芸的脸面上,我非要他的一只胳膊不可。”
这一些,刘琴琴不知,吴刚也不知。昨天上午,吴刚兴冲冲地将刚收到的职称评审通知,复印了一份递给华瑶瑶,诚心诚意地说:“华瑶瑶,今年你可以上报一下副高。”华瑶瑶却当头给他一棒,回道:“今年我不够条件。”语气很是冷淡。
吴刚原本兴致很高涨,一听怔住了。可吴刚不介意,又建议道:“你可以让南老板跑跑路子,出版一部专著。有了这个条件,就可以提前破格。”
华瑶瑶仍是一副不咸不淡的神态,说:“我职称的事,不用他管。”吴刚很失望,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默默地走开了。
华瑶瑶看着吴刚走开的背影,立马打电话给谢萍萍。然后就决定了这次长丰之行。
都仁没想到年底还会收到华瑶瑶的电话。他看着这一串手机号码,心里乐开了花。手机里,华瑶瑶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都科长啊,又在日理万机啊?是啊,是啊,很想你啊,所以特来看望你老人家……”
一挂线,都仁快步走出市人事局办公大楼,走到车棚里,开出了自己的那辆马自达。
饭局设在“大榕树饭店”。这家饭店同“真有味”一样,也是处在莫愁河边。只不过,它的特色不在鱼,而在驴。这是一家专烧驴肉的饭店,在长丰市很有名,工薪层基本消受不起。
这餐饭是都仁科长人生之中最难忘的一次。他望着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女,胃口大开,连喝了五杯法国产的红葡萄酒。
刘琴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暗暗觉得可笑。可当他的目光像藤一般缠绕着自己时,她又如坐针毡。
饭桌上,都仁滔滔不绝,但他的话犹如一瓢冰水,浇灭了刘琴琴心里仅有一点的希望。他斩钉截铁地表示:“不行,坚决不行。你没有本科毕业证、没有论文、也没有参加外语或古汉语考试,哪里还能破格?破格只能破一项,三项都没有,谈都不要谈。”
华瑶瑶站起身,给他添了半杯红酒,娇声娇气道:“都科长,不要这么硬嘛。男人不硬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哟。”说着,将一个红色的信封塞到他旁边的公文包里。
都仁看了一眼,呵呵一笑,说;“通融也得看情况呀,美女。如果有一点希望,我也不敢在两位大美女面前撒谎。”说完,他死死地盯着华瑶瑶高挺的胸部。
华瑶瑶脸一黑,说:“那我也没有希望?我可是破一项呢?《乡党委书记》这部戏想必你也看过吧,我是创意策划,她是女一号,演乡党委书记的爱人。”
都仁一听,当即站了起来,举杯要敬刘琴琴,说:“怪不得这么眼熟。我还一直在嘀咕呢,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开始还以为在梦里,现在才知道原来在戏里。”说罢放肆地大笑了几声。刘琴琴也跟着笑了一下。《乡党委书记》曾列入市纪检委党风党纪教育内容在全市巡演,大部分党员干部看过这部戏。
冷不防地,都仁突然放下筷子,伸手一抓,将刘琴琴的左手捏在手中,笑道:“你本来要走专业文化的路子,参加演员序列的职称评审,文凭、论文要求就没有那么多了,评个中级职称国家三级演员,初中毕业都行。可是群文序列……”刘琴琴吓得脸色一灰,右手用力地拨拉着他的手指,心里道:哼,废话!我本就是从采茶剧团调出来的。李豆豆跟自己一样的中专文凭,早就是国家三级演员了。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华瑶瑶一看,笑了笑,抄起筷子狠狠地朝着都仁的手上敲去,都仁吓得身子一颤,手也缩回去了。
华瑶瑶厉色道:“都科长,人家可是黄花闺女呢。快讲讲,我今年能评上吗?”
“不能,”都仁眼珠子一转,斜了华瑶瑶一眼,说,“副高要求太严,你虽然破一项,我估计也没有戏。假如你是《乡党委书记》的编剧,倒算是一项专著。”
“唉!这样啊。”华瑶瑶不相信似的摇了摇头,“五篇论文不行吗?”
都仁道:“行啊,可是现在你来得及吗?今年为了杜绝临时抱佛脚,特意紧急通知,时间掐得比较短。”
捱了好一阵,都仁的眼珠子渐渐发红,舌头也有点大了。两人如释重负,长出了一口气。
坐在车里,刘琴琴露出厌恶之色,道:“真是一个大色狼呢,你看他,盯着你的胸一直没眨眼。”
华瑶瑶拍拍方向盘,说:“臭男人都这个德性。但是,看还是得让他看,反正我们也不少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动手。”她一扭车钥匙,车子顿时发出愤怒的吼声。
2
已经是冬至了。天空中渐渐飘起了小雪粒,天也很暗。古文波的皮鞋踏在冰冷的水泥道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心里也如这雪天一般,灰蒙蒙的,而且冷嗖嗖的,像是刮进了寒风。
前几天,杨进打电话告诉他,明年的职称评审材料报上去了,3月份就能出结果。文化馆也报了三个人,刘琴琴只能等明年的机会了。古文波按捺不住内心的烦躁,电话里就说:“杨局,不瞒你说,这事你还得帮我劝劝,刘琴琴是个死脑筋。”
关于刘琴琴的长丰之行,他是刚刚从华瑶瑶口里得到的。
贡市长这段时间忙着上省里跑关系,古文波有了难得的几天空闲,于是连续几天藏在华琪宫里,和南宫琪几个人搓麻将。今天下午几个人边打牌边闲扯,华瑶瑶也站在一边观看。扯着扯着,就扯上了职务和职称。南宫琪说,文波呀,等贡市长做了市委书记,你老弟就要上个档次了,说不定市委办主任的宝座就是你的。”在座的另两位一个是人事局局长,一个是工商局局长,听了也跟着说:“是啊,是啊,到时你老弟可别忘了兄弟们呢。苟富贵,毋相忘。”古文波打着哈哈,嘴里说着没有这回事,脸上却笑逐颜开。
华瑶瑶插言道:“古文波,你不要只顾自己,也得帮助一下刘琴琴呀。明年,她的职称又没指望了。我们这个职称是跨年度评审,一般是每年十月报材料,第二年二三月出结果,七八月份就是聘任了。”人事局局长听了也频频点头,说职称评聘是走这么个程序。接着华瑶瑶就讲了去长丰的经过。眨眼间,古文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南宫琪一见,忙向大家发烟。
“明年如不抓紧搞到文凭,准备齐全,刘琴琴后年又没戏。”华瑶瑶见几个人停下了,好像没心情打麻将了,干脆提议道,“要不,我去给她弄一本本科毕业证,再给她弄点论文。”
古文波沉思了一会,点上一支利群牌香烟,深吸了一口,向着空中徐徐吐出。
华瑶瑶挥挥手,果断地说:“就这样定了。你们又吞云吐雾了,我走,呛死人了。”她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门。
南宫琪对着古文波一笑,道:“我家瑶瑶,不是我吹。有时谁也看不起,连我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你家琴琴的事,却十分上心。”
“让你们费心了。”古文波报以微笑,有感而发道,“刘琴琴这个人,我也没办法。自己考又考不上,又装清高,坚持说不做假。”
“嘿,这还不是受他的那个表姐夫影响。”南宫琪脸上显出几分不快,议论道,“郭守信这个教唆犯,把身边人都带坏了。”
“哦,这个郭守信,就是一个搅屎棍,年年写告状信,”人事局局长似乎对郭守信也有印象,插言进来说,“像这种人不可太接近。人人讨嫌啊。”
古文波吸完烟,将烟蒂往旁边的烟灰缸里一插,大声道:“不说他们那点烂芝麻卵事了,我们还是打麻将吧。”
“对,对。”几个人一下来了兴趣,又筑起了长城。
3
推开院门,古文波看见院子里已结上了一层薄冰。院里的盆景也大多枯枝败叶,无精打采。只有立在院中央的两棵铁树仍旧一片青翠,充满生机。他拍了拍身上的雪粒,搓搓手,又向着手中哈了一口热气。这才走进了客厅。客厅里,已经打开了灯光,刘琴琴正在给女儿讲故事。
“回来了?”刘琴琴放下手中的书本,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西装外套。女儿坐着没动,瞅了他一下,说:“爸爸,妈妈说你又去打麻将了。”
古文波装作没听见,脸上开始有了阴云,踱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了。
女儿没有看出古文波的情绪,跳下沙发,几步跨到他面前,笑呵呵地说:“爸爸,明天郭老师要带我们去莫愁湖写生呢。”江平水电站大坝蓄水后,莫愁河上游河道增宽了几倍,还衍生出星罗棋布的库汊。这一块大水面也就改名为莫愁湖,青山连绵,绿水环绕,景色很是优美。
“明天?明天不要上课啊?”古文波收住不快,脸上挤出一点微笑,道,“再说天气这么冷,还下雪。我们婷婷乖,明天不去。”
“明天是星期六,爸爸这个都忘了。”女儿咯咯直笑,娇声道,“我要去嘛,我要去嘛,罗国国也会去。”
刘琴琴挂完衣服,也走了过来,娇嗔道:“你也真是的,其实安全问题不用担心,就让女儿去吧。”
古文波没吱声。他本不支持古婷婷跟郭守信学画画,只是拗不过女儿的哭闹,又听说郭守信指导孩子画画很下功夫。可心里一直不是滋味,这不,天气这么冷,却要带着孩子们上莫愁湖,真是古怪得很!
“谁惹你了,这个脸一直沉着,在婷婷面前也不注意一下。”刘琴琴倒了一杯开水,递到古文波手上。
古文波定定地瞅着刘琴琴,低沉地说:“让婷婷上楼去吧。我有话对你讲。”
看他一脸肃色,刘琴琴心知他又要上政治课了,那一套实用主义理论又得摆上台面,供自己挑选了。女儿很不情愿地起了身,走在楼梯上,一步一回头。刘琴琴只得好言安慰,陪着她一起上楼。
等刘琴琴下楼时,客厅里已是云山雾罩。
“有什么事就快说,是不是又在烦提拔的事。”刘琴琴看着眼前的烟雾,眼里含着关切。平常情况下,古文波是不会在家里吸烟的。
“我的事还用你操心?”古文波稍稍侧头,瞥了她一眼,挖苦道,“你能管好自己就上帝保佑了。”
刘琴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道:“我,我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费神劳力的?
古文波掐灭还在燃烧的烟头,转过身,盯着刘琴琴的眼睛,说:“你说你的职称,弄了多少年了,至今还是个助理馆员。让你随大流弄本文凭,你又说这是造假,对不起自己的良心。让你参加自学考试,你又不行,考了几次,就过了一科。”话语中颇有几分轻视的意味。
“你管我呢。”古文波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刘琴琴的自尊,她又羞又恼道,“我的事我自己管。就是一辈子助理馆员,也不会丢你的脸。”
古文波被顶得翻起了白眼。他拿起桌上的中华烟,掂了掂,重又放在桌上。在官场上跑的人,最擅长的是观察人和自我控制能力。据古文波的分析,刘琴琴属于那种外刚内柔的人,也不是特别有主见。平时咋咋呼呼,碰到强硬的对手她马上土崩瓦解。而她的表姐许芸恰恰相反,看上去不声不响,骨子里却是坚毅刚强,决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不信,我就说服不了你。今晚我非要摇一摇你这种顽固不化的迂腐思想。古文波在心里打了个大大的感叹号,脸上也随即浮出一丝笑意,说:“社会总是不断发展变化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要是有人做假,那肯定是过街老鼠。当历史的车轮驶向光辉灿烂的二十一世纪之后,情况已经大变,人的价值观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已经背道而驰。”
古文波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刘琴琴。
刘琴琴手一伸,笑道:“贡市长,请继续。”
古文波没在意刘琴琴的讽刺,咂巴着嘴唇,好似在咀嚼刚才的语句,又朗声道:“现在的人为了成功,不择手段。因为大家只看事情结局,根本不关心你的奋斗过程。所以,如今要是有人说我不会做假,那他肯定是个另类,老八股,在官场上肯定会成为过街老鼠。”
“有这么严重?”刘琴琴反讥道,“那不是颠倒黑白,没有是非了?那公检法岂不成了坏人,偷盗抢杀反成了好人?”
“迂腐,迂腐。”古文波眼里射出两道凌厉的光芒,好似要穿透刘琴琴的内心,“你知道吗?市里有个副局长,自认为作风正派,工作积极,踏踏踏实实地干了十几年,组织上一定会把他扶正。可是老局长退下后,却提了另一个请长假、在外面做生意的副局长。后来,他终于醒悟过来,提着巨款找着了一位大领导,半年后,他到另一个局做了局长。”
刘琴琴冷笑道:“行贿受贿,你讲的还是老一套。”
古文波看着桌上已渐渐冷却的开水,端起来猛喝了一口,说:“故事的精彩之处在后头。事后那位副局长总结了四句话,这四句话很经典,在江平市流传很广。”
“哦,那你快说,快说。”刘琴琴忽地起了兴致,催促说。
“苦干实干,哪个会看;任劳任怨,永难如愿;东混西混,南顺北顺;会捧会献,杰出表现。”
刘琴琴没接茬,这个段子她在单位上、在酒桌上也时有耳闻。摆出来的一些反常事实,的的确确让人匪夷所思。像郭守信这一类型,在社会上已是稀有物种了,怪不得他处处受掣,时时碰壁了。
见刘琴琴久久未出声,古文波以为她心有所动,便提出了华瑶瑶的建议:“华瑶瑶说,她会替你办一本毕业证。你不好意思出面,就让她办好了。”
“你说什么?”刘琴琴眉头微微一蹙,惊道,“我的事不用你们瞎操心。”
古文波本也不想管这些鸡毛蒜皮,可是在别人眼里,人家就会认为他没本事,连这么点小事也成不了。谁会知道刘琴琴顽固不化呢?他打定主意,站了起来,学着贡市长的神态,举起右手做了个向下猛砍的动作道:“也行,但你一定要加快速度办。一年拖一年,你年龄越来越大不说,以后还会被那些年轻人挤压。到时,你真的没面子了。”话一丢,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
4
慢慢地,吴刚的心里堆满了炸药。而引线就在华瑶瑶手里。吴刚随时随地作好了准备,只要华瑶瑶点燃引子,他就毫不犹豫地爆炸,最好是一次炸到位,炸得华瑶瑶春心荡漾,从此死心塌地地跟了他。可华瑶瑶看不见吴刚心里的炸药。吴刚兴味盎然地拿着职称评审通知讨好华瑶瑶,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他自嘲这是热脸贴冷屁股。站在办公室里思来想去,他决定干一件使华瑶瑶终生后悔的事。
电话号码是在互联网上找到的。只要在百度搜索中输入“代写论文论著”一词,多如牛毛的代写网站和机构就会像蜜蜂一样闻风而至。吴刚一看这数不清的代写论文、论著网站,不禁暗暗感叹:现在这个市场真是大得很哪!那些人真是赚大发了!
电话打通后,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性,口齿伶俐,迅速报价:“代写论文省级发文每篇五百元,代写代发八百元,三千字以上每千字加一百元。代出专著每本一万五千元,印数三千册,四印张以上每增加一印张加五百元。代写代出版每本两万元……”
“真是生财有道啊!”吴刚联系完,坐在办公桌前,细心地算起了帐目。他心里笑道,两万元,就能出一部学术专著?现在读书真没意思了。
唉!华瑶瑶,你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了。
如果说华瑶瑶让吴刚垂涎三尺,那么许芸称得上让他心潮难平。有时夜深人静之时,躺在床上,吴刚看着身边的褚华,常会生出几丝人生无常的感叹。褚华什么都让他满意,就是长相平平。相亲时,吴刚看着美如天仙的许芸,眼都直了,根本没在意身边的褚华。可是后来褚华介绍说,这是她的同学,是她特拉来作陪的。吴刚顿觉阴差阳错。与褚华不咸不淡地来往了几回,吴刚的态度又发生了变化。褚华虽然长得不怎的,可她是师大本科毕业,进了江平最高学府江平一中。她的父亲做着市交通局长,爷爷褚力为开国少将、曾任某军区空军政委,离休后定居于北京。权衡利弊,吴刚只能割爱许芸。只是万万想不到,许芸不嫁东,不嫁西,偏偏嫁给了郭守信,时不时地晃荡在吴刚的眼前。“暴殄天物啊!”对郭守信和许芸的结合,吴刚与南宫琪意见完全一致,“那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而且是很差的牛粪。”
郭守信聘任落空后,吴刚给许芸打电话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还是准备给他一点经济补偿。”许芸语调冷冷,回道:“随便,给还是不给,还不是全凭你们的喜欢。”
馆务会上,赵家勇首先提出这个议题,他以一种不常见的严肃语调说道:“鉴于杨志刚同志高风亮节,我们对郭守信同志有过承诺的事实,我觉得还是要给予他们一点儿补偿。”他是市里有名的男主持人,说起话来有板有眼,普通话也极为标准。经过讨论,大家一致同意给予杨志刚、郭守信一定金额的补偿,直到他们聘任了馆员为止。临散会时,赵家勇又补充道:“吴馆,我觉得郭守信的补偿得换一种形式,不然,他不会接受的。”
“不接受就算了。”吴刚没好气道。上次,《乡党委书记》的舞美设计已给他三千块钱补贴了,再说华瑶瑶也给了三千块封口费。
吕副馆长朝赵家勇看去,表示声援道:“我多句言,我认为赵馆长言之有理。”
吴刚无奈地摊开手,讥道:“给他甜头,还不能让他知道。好事尽让他占了。”
赵家勇说:“可以在年末给他一笔奖金什么的,这样也好解释。”
吴刚轻点了一下头,忽眉毛一挑,眼神一紧,道:“这件事谁也不能泄露。”
半小时后,吴刚走进了肖丽丽的局长办公室。肖丽丽一听他的汇报,当即表扬说:“不错,不错。吴刚,你这一次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我们做工作就得这样,以人为本,讲究艺术和方法,既要让领导高兴,也要让群众满意,绝不能出现影响稳定的事情。”
“只是便宜了这个郭守信。”吴刚嘟哝道。
肖丽丽摇摇头,脸上绽出一丝笑意,说:“你这就不对了。郭守信也没有主动要,是你事先对人家打了包票。做领导的,就要说到做到,这样才能树立威信嘛。”
吴刚不住地点头,赞道:“局长就是局长,站得比我们高,看得也比我们透彻。”
“还有,那个刘子扬因为手头有点紧张,又马上要与贡晓晓结婚,所以你要多关顾些。对馆里的同事你也要做好说服工作,不要因此引起议论。”肖丽丽又交待道。
刘子扬家在乡下,经济条件不太理想。吴刚原来也不清楚,中秋节时他专程到刘子扬家一趟,代表馆里进行走访慰问,送去了三千元的慰问金。“会的,这个请局长放心。”吴刚说了一句,语气转而强硬起来,“有什么议论的。文化馆的职能本来就是组织、辅导群众开展文化活动。刘子扬到钻石王娱乐城做指导歌手,进行的就是音乐辅导。这也是文化馆的本职工作。”吴刚灵机一动,巧妙地将签约歌手变成了指导歌手。他不禁暗暗为自己的敏捷叫好。
肖丽丽看着吴刚理直气壮的神态,笑着说:“这个不用给我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她停了一会,忽然起身,关上办公室门,脸上神神秘秘的,走到吴刚面前的小沙发上坐了,悄声道:“你的事我给贡市长说了,他叫你不要急。他说,平级调你到局里做副局长,你还不如在文化馆搞个副高职称,你也肯定不会来。提拔一下,你最好的去向是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可现在市委的部门他不好说话。”
这些话句句敲在吴刚的心坎上。吴刚一直在心里纠结,不知何去何从。做副局长,虽说是局领导,实际上什么主也做不了,上面还有个婆婆管着。更重要的是级别没有上去,却成了所谓的公务员,连副高职称都没资格评了。眼看四十五了,副处上不了罢了,也不敢苛求了。反正职称、提拔双管齐下,看看再说。“谢谢肖局长的关心。”吴刚起身给肖丽丽桌上的大瓷杯续满水,又给自己的纸杯里加了少许,“听说贡市长就要作老大了,如果这个消息准确的话,那么对我们文化局未必不是件大喜事。”其实,吴刚心里还有个小九九。他想通过南宫琪,达到曲径通幽的效果。
肖丽丽眼里露出不满的神色,说:“这种话在外面可不能乱说。贡市长如果荣升市委书记,将是整个江平的大喜事,他不属于任何一个局或是乡镇。”
吴刚知道自己应当离开了。他连忙端起茶杯,一口喝光。
“慢着。”不料肖丽丽还有其他事情,她笑逐颜开地走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在了那张宽大的老板椅上,脸上一副办公事的架式。吴刚欠欠身子,复又坐了下去,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笔和本子,作出记录的样子。
“这一次,贡市长真是对文化馆青睐有加。他特意指示,你上次给他说改造办公用房的事,可以打个请示报告,他准备批一百二十万。”
“哦!”吴刚惊喜万分道,“这全是肖局长您努力的结果。”口中说着肖丽丽,心里却猛地闪出了华瑶瑶的面孔。近几年,文化局下属的几个单位,数文化馆日子最难过。博物馆、图书馆实行免费开放后,中央财政每年补贴几百万,连采茶剧团、电影公司都因为有了送戏下乡、送电影下乡等“三项文化活动建设”的专项经费,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只有文化馆好像小老婆生的,无人关心。一座建了十几年的办公用房,由于下水道堵塞,水漫金山,造成了严重的房子老化。吴刚、肖丽丽都跑了多次,均引不起上层重视。想不到,让华瑶瑶,不,让南宫琪不经意就办成了。
“想什么呢。”肖丽丽拿起笔,在桌上用力敲了一下。吴刚不好意思地笑笑,又举起了手中的笔。
“回去立马写个报告,数字可以先大一点,比如二百一十万。写完后,也不用交给我看,让杨进看看就行了。三天之内,交到古文波主任的手上。”肖丽丽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笔继续轻轻地戳着桌子。
吴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静静地回味着肖丽丽的每一句话,就像一头老牛在反刍吃过的青草。一时,越发觉得华瑶瑶单纯可爱。这件事本来吴刚想直接给南宫琪讲,但又怕他烦自己找他帮忙太多。一次与华瑶瑶聊天时,他装着无意说起了这件事,作为对南宫琪的试探。此事表明,华瑶瑶对文化馆还是有感情的,对我吴刚也还是有好感的。否则她不会替自己分忧。吴刚连日来心中的阴云,霎时一扫而光。“对,趁热打铁。去看看华瑶瑶。”吴刚自言自语。
5
吴刚拿起手机,看到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六点。天黑得早,街上的行人极少。他坐在车里,先给华瑶瑶发了个短信:“本人姓我,名爱你,字想你,大名叫懂你,学名叫疼你,小名叫念你,书名叫恋你,笔名叫梦你,外号叫追你。嘻嘻,看把你美的,其实我的真名叫逗你。”等了二十分钟,毫无回音。吴刚只好拨通了华瑶瑶的手机。华瑶瑶的手机里响起很大的杂音,听不清楚。隔了一会,华瑶瑶可能走到了另一个地方,终于能听清她的讲话。一听华瑶瑶正在“钻石王”娱乐城欣赏音乐会,吴刚有点泄气。可华瑶瑶附带说古文波也在,他就动心了。改造房屋申请拨款的请示递上去也有半个月了,贡市长听说也从省里回来了,怎么还是杳无音信呢。
远远的,就看到了“钻石王”娱乐城高大雄伟的身影。黑夜里,娱乐城闪烁的霓虹灯将周围照得一片明亮。吴刚将车开到地下室停了,走了几步,就看见了南宫琪的奔驰车。他也来了?吴刚一边心里打着鼓一边往娱乐城三楼走去。
三楼是娱乐城最高档的演唱厅,宽大的舞台,超常的音响,一流的服务,使之成为江平市里音乐殿堂的象征。吴刚因为工作关系,常来娱乐城公干。一靠近演唱厅,吴刚就听到了刘子扬明净、清脆的男中音。刘子扬的嗓音天生偏尖、偏高,有女高音的味道。吴刚曾开玩笑地说要让他做反串角色,学学李玉刚。台上,刘子扬正在演唱,他穿着黑色长风衣,一头黑发随着舞蹈动作上下飘荡,煞有几分明星派头。华瑶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猛一下站到了吴刚跟前。她说了一声跟我走,带着吴刚向中央位置挤。走到第四排便停住了,吴刚看到了南宫琪与古文波坐在一起,古文波身边是刘琴琴。只是他没料到,连廖小曼、贡晓晓也来了。
坐定后,吴刚专注地听起了刘子扬的演唱,他唱的是流行歌曲《潮湿的心》:
是什么淋湿了我的眼睛,
看不清你远去的背影。
是什么冰冷了我的心情,
握不住你从前的温馨。
是雨声喧哗了我的安宁,
听不清自己哭泣的声音。
听到这里,吴刚心里“咯噔”一下。他像是被触动了似的,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华瑶瑶。华瑶瑶可能感到了他的目光,也转过来向他笑了笑。吴刚从她别有意味的笑容里读出了暗含的内容。华瑶瑶肯定刚刚阅读完他发来的短信。
歌声一收尾,厅里的中央大灯就亮了。南宫琪对华瑶瑶耳语了几句。华瑶瑶走出座位,手一挥,几名身穿红色衣裳的服务员扛着两只大花篮,迅速地走了上来,将花篮放在了舞台左侧。全场掌声雷动。吴刚惊得差点吐出了舌头,乖乖,这样两只大花篮,至少也得花上四千元。
贡晓晓坐在一边,欠了欠身说:“谢谢南总,谢谢华姐。”
刘子扬下去后,接着上来的是苗立。苗立是吴刚特意派来的,有一次联系工作时,他给娱乐城老板提出让苗立加盟。老板头脑极机灵,一听就明白了,连说行,什么时间来都可以。果然,自苗立加盟后,馆里对刘子扬的议论就减下来了。
苗立开口唱了两句,古文波、南宫琪就一起起身,路过吴刚位置时轻轻地扯了扯他。吴刚急忙起身跟了出去。三个人下到二楼,钻进了一间小包厢。这是一间卡拉OK厅,房门上标着“莫愁湖”的字样。服务员给三人添好茶水后,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古文波首先开口道:“吴馆,你今天来得正好。本来我也要去找你。”
吴刚忙笑道:“刘琴琴职称的事我也没办法。如果可以通融,肯定不用你古主任亲自交待。”
“呵呵,”古文波也被吴刚紧张的神态逗笑了,他轻声道,“是这么回事,你们报上来的拨款请示贡市长一回来就批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速度。而且一批就是二百万。我清楚,实际上你们也就是疏通个管道。这一回,够你们喝一壶的了。”
“哦。”吴刚喜形于色,忙道,“谢谢古主任,谢谢。”
古文波手往一旁的南宫琪一指,说:“他才是你要感谢的人呢。要不是南老板在旁边加热,这事怕是早冷了。”
南宫琪一直在埋头喝茶,好像这事与他无关。
“那是,那是。”吴刚冲着南宫琪笑了笑。
古文波端起眼前的杯子,一边看一边把玩着,好像在读上面的字。钻石王娱乐城的茶杯也是一大特色,普普通通的一只瓷杯,外面全用竹罩子套着。这竹罩子纯粹就是个艺术品,做工精细,还刻着各种文字图案。
南宫琪也颇有深意地眯着眼,瞅着吴刚。两人不言不语,直看得吴刚心里一直发毛。
许久,古文波才慢腾腾地说:“南老板最近几年,撑起了一家房地产建筑公司,技术力量也很雄厚,建筑质量也达到了标准。”吴刚早有耳闻,南宫琪以南方金都酒业公司为基地,进行快速扩张,投资领域涉及房地产、建材、酒店等多个行业。
唔?吴刚心里像被人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说不出的味。他在心里打着草稿,选择着用词,小心回道:“这事如果能让南老板经手,我们文化馆当然更放心。可是上了十万元钱的项目,是一定要经过市招投标中心才行的。”
“这个嘛,”古文波也迟缓了一下,才说,“这个程序上的事,就是个运作的问题。”
“就是,你不用做什么事,只是到时透露一下标底就行了。”南宫琪虽然声音很低,但还是惊了吴刚一下。
“这……”吴刚脸色很难堪。
“不用怕。”南宫琪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很大的信封,轻轻放在吴刚面前的桌上,笑吟吟道,“这个事情我们肯定会运作得天衣无缝。吴馆你大可放心。”
古文波这时也站了起来说;“就这样定吧。吴馆,明天你派个人到市政府办来取拨款抄告单,我马上叫财政局将钱打到你们帐上。”
南宫琪边开门边催:“快收起来吧。走,接着去看节目。”古文波也催:“走吧,走吧。”拿起桌上的信封往吴刚裤袋里塞。
节目直演到深夜十一点。吴刚开着车在街上转了几圈,心里火烧火燎。他没想到南宫琪出手这么大方,更没想到工程的招投标买卖竟然如此简单直白。自己长期呆在文化系统,很少与公司老板面对面交往,与建筑领域里的挂勾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以往也听过假招标的事,可不知道究竟怎样操作。由此可见,社会上要学的东西真是很多呢。起始,他捧着这两万块钱也有些烫手。思前想后,他又有点释然了。管他呢,前有古主任、南宫琪顶着,后有招投标中心的巧妙运作,最不济还有馆里的具体经办人。
寒冷的冬夜,街上空荡荡的。吴刚的车开得极快,向着家里急驰。车外,漆黑一片,只有车前灯扫出一条明晃晃的道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