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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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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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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一十三章 各有所长

1

“郭老师,我已到江平。听说你的《八百里井冈》业已完稿,学生诚表祝贺。”

这是廖小曼在QQ上给郭守信的留言。

当郭守信看到它时,廖小曼已在江平呆了三日,整个江平被她一番扑腾,掀得波澜四起,浪花频现。郭守信最先在省报上看到关于南方金都的消息。报载:“经北京中科院权威检测,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生产的安蜜牌8度啤酒确实掺有微量乐果成分,含量疑似每1200公斤酒水中加有200克—250克的乐果。后经中国医学科学院专家组认定,如果长期饮用此类啤酒,对人体将有明显损害,可能会造成多脏器功能的减退或器官坏死……”

“这个败类!真是无法无天,丧尽天良!”郭守信双目横睁,剑眉竖起,心中烧起阵阵怒火。

“据悉,提供酒水样本的是一神秘女子,她的身份相当特殊,可能和南方金都关系密切。后本报记者有幸联系到该神秘女子,从她口中获知,南方金都至今还在生产这种啤酒。”

“原来如此!”郭守信会意地笑了。他立刻拨通了廖小曼的手机。果然,廖小曼停了数月的手机号终于复通了。“小曼,你这个神秘女子真神秘啊。”郭守信笑呵呵地赞赏道,“这一回,看看这南宫琪还有什么花招可用?”

“老师,告诉你一个更大的消息,现在国务院派出的联合调查组已在南方封存了一批待售的啤酒。而这些酒中又发现了乐果成分。”廖小曼并没有预想中的欣喜,反而有些忧虑,“这个南宫琪,销出这么多假酒、坏酒,不晓得会给多少人带来祸害。”

“哦,真是狗胆包天!”郭守信忍不住大骂道。

“老师,如果你有空,我们就到再回首聚聚吧,几个月了,我也挺想你的。”廖小曼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好像透出一点儿羞涩。

“好吧。”郭守信也想知道事件的本末。看得出,“再回首”老板杨莲花也早已获得信息,店里的“安蜜”牌啤酒已经下架。杨莲花提着两瓶放在热水中烫了的“燕京”牌啤酒,走到郭守信身边,脸上显得有些难堪,小声道:“要是早知南宫琪是这种人,打死我也不销他的酒。这一下可坏了,我也成了帮凶。”

“不知者无罪。”坐在对面的廖小曼宽慰道,“真正的罪魁祸首是南宫琪,前天他已被公安局带走,接受进一步调查。”

“好!”邻桌一个人忽地高叫道,“南宫琪一惯自以为是,飞扬跋扈,这一下可是栽得好!”同桌的几个人也附和道,“我们也早已看出他不地道。”显然,大家都看到了报纸或是广播电视里的新闻报道,但廖小曼没想到南宫琪这么不得人心。她端起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抬头盯着门外。她的位置正对着大街,透过店里的玻璃门,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人流和车流。

郭守信的心思其实也有些沉重。在心底,郭守信还是希望这不是真的,还是希求南宫琪的啤酒中查不出农药成分,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事与愿违,南宫琪不但过去生产此类啤酒,而且在袁芷飞举报后,居然继续生产,到处推销。

街上,已是一片萧条。几棵落光了叶子的树在寒风中挺立,人们纷纷裹紧了衣领,艰难地行走着。只有那些不畏秋寒的车辆,仍旧不遗余力地行驶着,穿过一幢幢房屋,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郭老师,廖姐姐。”罗国国好似从天而降,猛地站到了郭守信、廖小曼面前。廖小曼一惊,别过头,微笑着盯着罗国国:“国国,这几个月画了多少画啊?到时姐姐要检查一下,我们的国国有没有明显进步?”

“廖姐姐,郭老师上次带我们到宝江写生呢。可惜你没来。”罗国国眼光一暗,“我们都很想你,要是你在,肯定更好玩了。”

“呵呵。”廖小曼露齿一笑,两排洁白的牙齿夺目一闪,“国国读初二了吧?还时常想着玩,羞不羞啊?”廖小曼用手在国国鼻子前刮了刮。

“国国,国国。”杨莲花叫喊着走过来,一拉国国的手,斥道,“你看看,几点了,快点吃饭,要迟到了。”国国留恋地回头一看。郭守信笑着挥了挥手。

“这孩子,就是喜欢郭老师和小曼你。”杨莲花弯腰从地上提起酒瓶,替廖小曼续酒,“我家国国常常回来夸你,说小曼姐姐真好看,经常指导我们画画,从来不凶人。”

“呵呵。”廖小曼兴奋地笑了,“国国这孩子,聪明踏实,特别懂事,我也很喜欢他。”

“就是。你得好好培养他。”郭守信夸奖道,“上次他的一幅画还得了全市二等奖呢。”

“这还不是你们的功劳?”杨莲花咧嘴笑着,脸色灿烂,“真不知怎么感谢你们呢。”

客气了一番,廖小曼催着杨莲花去关顾其他客人。等杨莲花一转身,廖小曼示意郭守信靠近些,低声地介绍了自己上北京取证的过程。她的叙述简明扼要,听上去并不令人惊奇。如果说袁芷飞的纸条,没有引起廖小曼的重视,那么他的被打,则让廖小曼非常震惊。为了不影响郭守信的创作,她采取了不告而别,关掉手机的方法,只身一人上了北京。在京期间,她凭着几位同学的鼎力相助,寻求到一位在中科院工作的校友,并通过他找到了酒类检测中心。取得证据后,她立马联系到了北京和省城的一些媒体,将此事披露出去,力图造成既成事实,使江平方面无法翻案。

“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南宫琪在江平太有根基了。”廖小曼看着郭守信,目光幽幽。

郭守信迎着她的眼光望去,发现廖小曼的目光里透着一种与她的年龄很不相称的成熟感,甚至还有几分深奥。这真是一个不简单的女孩啊!敢说敢为,还很讲究斗争的艺术,深邃、深刻,高深莫测啊!郭守信暗暗佩服。

“老师。”廖小曼被郭守信看得耳根发热,脸上不知由于酒精的作用还是害羞,有点暗红,从而使整张脸蛋显得更加俏丽。

“小曼,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做事有板有眼。”

“郭老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抓蛇就要抓七寸。不能抓住对方的要害,你就不要轻易动手。”廖小曼端起杯子,嫣然一笑道,“来,为你的大作完成干杯!”

“也为你的出手不凡干杯!”郭守信美滋滋地举起了杯子。

2

南宫琪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华瑶瑶是通过《长丰在线》网站知道的。江平市的媒体不知出于何种原故,有关南方金都的事情一律不见报道。即使铁证如山的酒水掺药,都被封锁得严严密密。然而纸包不住火,整个事件早已在江平炒得沸腾,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尤其是新浪网、搜狐网和人民网的大幅报道,更使此事扬名于世,轰动全国。文化馆的同事们意见空前统一,均对南宫琪令人发指的罪恶进行了声讨,一致得出历史结论:“华瑶瑶确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最糟糕的是华伦,这位老宣传部长早年的预言不幸被验证,血压一下子就涨到了极限,至今昏迷在病床上。华瑶瑶哭了几天,痛定思痛,聘请一著名律师写了诉状,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书。

律师到看守所见到南宫琪,事情办得竟异常得顺利。南宫琪自言无脸再见华瑶瑶,愿与华瑶瑶协议离婚,所有财产归女方,并且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南宫志明也跟女方一起生活。他净身出户,不带走一丝一毫财产。可是他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却执著地认为,在啤酒中加少量乐果并不会影响身体,反而有利于刺激神经末梢,激发人的生活热情。律师将此话转给华瑶瑶时,华瑶瑶又气又惊。气的是他至今尚不认罪,面对事实还要矢口否认,撒泼无赖;惊的是他居然没有争夺财产,慷慨大方到令人瞠目的地步。

刘琴琴却不同意华瑶瑶签字。刘琴琴是在浴池里洗澡时表态的。她太喜欢华瑶瑶家的冲浪式浴池了。如果不是她家的室内游泳池和浴池,刘琴琴说什么也不会住到华琪宫去的。眼前,外面风声甚紧,要求严惩南宫琪的呼吁一浪赶一浪。可是华瑶瑶哭着求她,要她陪几天,刘琴琴想想沐浴时的舒畅劲儿,也就没了理由拒绝。冲浪式浴池又大气又典雅。据华瑶瑶吹嘘,它是目前最先进的设计,在阿拉伯国家,只有王子才有资格享受。它顺着人体结构的思路设置水路,冲浪式的喷泉形成循环的水流,全智能化自动控制,躺于其中,既能让水流对全身进行按摩,畅快淋漓;还能与人聊天或是边听音乐边喝咖啡,静静地浸泡。洗完后用卫生简便的干身器一吹,全身顿感清净舒适。特别是在大冷天,更需要这样周到温暖的服务。

刘琴琴躺在浴池里,看着39度的水温,满足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倾听着华瑶瑶的对将来的打算。当华瑶瑶说准备和南宫琪签订协议办理离婚时,刘琴琴立马反对道:“不行,我不同意你这样草率。”

“为什么?南宫琪现在是臭名远扬,也是自作自受,为什么不能离?”华瑶瑶可能没料到刘琴琴会反对。因为刘琴琴讨厌南宫琪的张狂和轻浮。

刘琴琴完全学会了“泡澡”的几个步子。她像美人鱼似的翻了翻那雪白的躯体,斜躺着,让背部接受水流的冲击,向着华瑶瑶阐明自己的观点,“两个原因,一个是不能落井下石,毕竟夫妻一场;另一个嘛……”她迟疑着,看到华瑶瑶不满的眼色,又赶紧补充道,“实话告诉你,是古文波的意见,听说也是贡书记的意见。说现在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不能见风就是雨,一棍子打死。千不行万不行,南宫琪还是为江平的经济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的。

“嘿!我还以为什么理由呢。”华瑶瑶显出嗤之以鼻的神态,双手在水中一拍,击起一片白色的水花,“琴琴,我没有你这么好的性情。不要说南宫琪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就是他跟苗立上床一条,就足以让我下决心了。”

“可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刘琴琴做说客的功夫尚浅,好像底气不足,吞吞吐吐地,“再说,古文波说,他们正在营救南宫琪。”

“营救?”华瑶瑶从水流中挺起身子,靠着池沿半坐着。那一对洁白、丰满的乳房就像两只大灯泡,在急速的水流中放射着耀眼的光彩。“这是他们政治上的事,我不管。他们也不要管我的家事。”华瑶瑶对南宫琪掺和政界、笼络官员向来不以为然。

“那……你一定要现在离?”刘琴琴还要纠缠。

“别说了,我想已下了决心。”华瑶瑶起身,走出浴池,赤裸着身子走到音乐台前,打开了播放器。一曲舒缓哀恋的《有一种爱叫做放手》悠悠飘出,这些刺人心骨的歌词就像从心窝里逸出,打击着人的心鼓:

如果两个人的天堂

象是温馨的墙

囚禁你的梦想

幸福是否象是一扇铁窗

候鸟失去了南方

如果你对天空向往

渴望一双翅膀放手让你飞翔

你的羽翼不该伴随玫瑰听从凋谢的时光

吴刚和刘琴琴意见正好相反。他完全赞成华瑶瑶离婚的意见。天遂人愿。南宫琪的缺席,给吴刚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每当夜幕降临,吴刚就趁着夜色,摸进了华琪宫,做着华瑶瑶的不速之客。华瑶瑶对他的不请自到,没有欣喜,也没有愤怒。她常常下意识地将吴刚比做“鸡肋”,三国谋臣杨修说得真是入木三分,有些东西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也算是华瑶瑶的精心安排,刘琴琴来了住客房;吴刚来了住卧室,她就是要通过此种方式彻底抹去苗立的气息,从心底里抹去这个人的印迹。吴刚睡在宽大的席梦思床上,搂着曾经日思夜盼的佳人,心花怒放。

“你快点签字,离,坚决离。”吴刚左手搂着瑶瑶的腰肢,右手在瑶瑶的大腿根部抚摸着。华瑶瑶半躺着,屁股正挨着吴刚的脸。

“你真贪婪!”华瑶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凝聚着沉重的阴云。脑袋也耷拉着,显得无精打采。

“不是我贪婪。”吴刚将被子往上移了移,盖住了华瑶瑶的大腿,以一种沉着有力的语调帮着分析,“你想想,南宫琪为什么这么轻易地放弃财产?为什么这么急切地要求离婚?就是因为他怕财产落入他人之手,所以恨不得将它交到你手里,你毕竟是他的妻子,毕竟还有一个儿子。”

“哦?!”华瑶瑶惊叫道,“吴刚,你真让我刮目相看。有道理,继续讲。”

“我推测,南宫琪这一次可能要栽跟头。一旦南方金都破产,那许多财产是要冻结的。如果先转到你这儿,不是万事大吉了吗?”

“南宫琪真有这么大问题?吴刚你经常跟他在一起,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不,我没有。”吴刚否定道,“我跟南宫琪也只是偶尔交往。”

“嗯。你的分析很透彻,看来我的坚持是对的。我只要一想起苗立那赤条条的样子,就呕心。”华瑶瑶容忍不了南宫琪的背叛,也不允许儿子将来受人嘲笑。

“哦,对了,苗立回来了。”吴刚猛地坐了起来,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她要我代她向你说句对不起。”

“你代她?呸!“华瑶瑶朝着吴刚唾道,“你也真浑!为啥不告诉我她回来了。看我明天如何教训她!”

“她走了,辞职了。”吴刚抹了抹了脸上被华瑶瑶吐上的几滴口水,复又躺下道。前天上午临近十二点,馆里大多数人已经下班。苗立忽然走进了吴刚的办公室,向他递交了辞职书。吴刚请她留下,说一切都会过去。南宫琪被抓,历史即将翻开新的一页。可苗立坚决要辞职,表示此地不宜久留,她也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并请吴刚向华瑶瑶代为致歉。人生如梦,一步走着,步步皆输。苗立言罢泪流满面地离开了办公室。她的辞职书就像一张苍白的脸,被遗弃在了吴刚的桌上。

“走了最好!”华瑶瑶鼓着眼珠子,凶狠道,“她是自食其果。本来她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却要破坏别人的家庭,做可耻的第三者。”

吴刚摇摇头,忖思道:假如华瑶瑶知道南宫琪在外搞了这么多女人,她会怎么样呢?也许她会杀了南宫琪,甚至会为此丧心病狂!所以最佳的方案还是尽早解脱!想到此,吴刚不寒而栗,遂劝解道:“其实也不全是苗立的错,人家还只是一个小姑娘。大部分错还在南宫琪身上。因此我支持你离婚。”

“嗯。”华瑶瑶低下头,第一次主动地在吴刚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你真好!”吴刚惊喜道,“别说南宫琪了,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接到通知,下周二局里将召开职称评审领导小组会,开完会,材料就要上报了。”

“喔,你可别忘记了我们的约定。馆里不管有几个人报,你都得排我第一名。”华瑶瑶掀起被子,“哧溜”一下就钻进了被窝。两条滑腻腻的腿顺势搭在了吴刚的身上。

“我可不敢。”吴刚笑哈哈地将华瑶瑶一搂,身子一转就披在了华瑶瑶的身上,大笑道,“来,你就把我当做第二床被子吧。”

“别忘记了这事。”华瑶瑶两手搂着吴刚的颈部,盯着他的眼睛叮嘱道。

“不会,不会,我说了不会。现在我们先完成这件紧急的事。”吴刚急风暴雨一般,扒着华瑶瑶的真丝睡衣。双手一触到华瑶瑶温热而柔软的胴体,呼吸也就粗重、急骤起来,渐渐演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风箱。

“呵呵……”华瑶瑶迎合着,也伸手解着吴刚的衣服扣子。

3

“这次评审材料集中上来以后,发觉有三个新特点。”杨进的讲话总是言简意赅,有的放矢,“第一个特点是每个单位都有副高系列的上报,第二个特点是破格申报的多,共有五位同志,第三个特点是出版专著的也多,共有三位同志。”

听到出版专著的也多,与会的各单位头头支棱起耳朵,全神贯注地盯着杨进,等待着他公布具体情况。

“县采茶剧团上报了一个副高,三个中级,四个初级。县文化馆上报了两个副高,两个中级,一个初级……”杨进介绍完后,便叫电影公司的经理帮着分发有关材料,请各位领导小组成员审定。大家拿到材料后,都坐在位置上细心地审看起来。吴刚先拿到的是县剧团的上报材料,剧团上报了一个副高职称即国家二级演员,名单定的却是年轻的李豆豆。材料表明:李豆豆,生于1974年4月,毕业于长丰市文艺学校表演班,曾主演过数十部小品,主演的采茶小戏《半个月亮》、《解释》分获全省农村文艺调演一、二等奖;主演的大型采茶戏《乡党委书记》获全省白玉兰艺术节金奖……再翻李豆豆发表的论文,吴刚不禁哑然失笑。按国家二级演员条件,申报者必须具有大专文凭以上,并在省级以上业务报刊至少发表两篇论文。李豆豆论文倒是有两篇,可是吴刚一读却发现质量极差,不但病句隔三差五闪入眼帘,而且段落零乱,标题重复。不用说,这又是“论文产业”的产物。这些刊物真是太下三烂了,连病句都不修改,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给予公开发表。吴刚看了看刊名,一个是省文化厅的《影视世界》,一个居然冠名《中国演艺界》!《中国演艺界》,这样冠名无疑得算国家级了。看完剧团的,吴刚和图书馆馆长作了调换,又看起了电影公司的上报材料。

一个小时后,杨进要求大家畅所欲言,各抒己见。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愿意打头炮。杨进几次看了看放在桌上的手机,只得点名道:“丁团长,你向来一是一,二是二,开诚布公,不遮不掩,你来做个急先锋吧。”

丁磊也不推却,摊开眼前的材料,高声道:“我先说说我们剧团为什么要上报李豆豆?以便大家了解事情的起因来源。李豆豆年轻有为,经过几年的磨炼,已成为我团的台柱子。然而两个月前,他的嗓音忽然变得沙哑,头发也掉了不少,经医生诊断,可能是慢性中毒。李豆豆现在痛心疾首,非常绝望,为了给他一个心灵的慰藉,全团上下决定今年的副高评给他。也请在座的各位支持一下。”

“天!竟有这种事。”图书馆馆长是位漂亮的中年妇女,很欣赏李豆豆的唱腔和舞姿,听到这个消息,惊叹道,“到底中了什么毒?谁这么没良心?好端端的一个台柱子,谁下得了这个手?”

等丁磊张口道明原由后,大家更是面面相觑。本来演员最忌的就是喝酒吃辣,因为这对嗓音的保护极为不利。李豆豆戒辣椒倒是做到了,可是喝酒始终戒不了。为此,剧团曾多次以扣他奖金为要挟,逼他戒酒,然而他就是放不下手中的酒杯。可叹的是他什么酒也不爱喝,偏偏喜好“安蜜”牌8℃啤酒。又恰巧这啤酒中掺有乐果,于是乎惨剧就发生了。

“不可能这么严重吧。听说啤酒有毒,但没听说还会破坏嗓子。”杨进也被吸引住了,惊奇道,“这么说来,南宫琪罪恶就大了。”

“岂不是?”丁磊说话总是透出表演的味道,举手投足浑身是戏,“我在报纸上已看到了类似的报道,江西、深圳、湖南等几个省都有了喝安蜜牌啤酒中毒的病例。深圳一个小伙子,为此双眼视力猛降,几乎失明,落下了终身残疾。”

“啊!”吴刚暗暗叫好,看来自己的判断无比正确。就在昨日,华瑶瑶同南宫琪办理了离婚手续。

“怎么,已有了这方面的科学结论?”杨进更吃惊了,“如此,南宫琪就不是一般的判刑了。”

“深圳方面已作出了结论,这个小伙子已向法院起诉,法院依据医院诊断证明,判定双眼视力急剧下降与喝安蜜牌啤酒存在因果关系。”看来丁磊掌握了这方面的许多资料,娓娓道来,滴水不漏。

“既然这么不幸,我们还有什么话说。”图书馆馆长首先表态,“我同意李豆豆上报副高。”

“我也同意。”“同意。”与会的都举起了手,通过了李豆豆申报国家二级演员的决议。

这时,电影公司经理拿着两本书,向着吴刚笑道:“吴馆长,你这本《江平非遗面面观》好像不是内地出版的,不知道上面会不会认定呢?这本《文化馆免费开放浅论》,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这本书大家其实都看到了,也有这方面的疑虑,但当大家看到文化馆将吴刚排在第一位、华瑶瑶排在第二位时,都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巴。没想到,电影公司经理犯忌,会直接提出这个问题来。

“是呀,吴馆长,这个问题你得考虑,不要送上去上面讲我们把关不严。”杨进脸向着吴刚,又郑重其事道,“你们的排名是投票的结果吧?因为涉及到你自己,你可一定要讲民主哦。”对于文化馆的职称评审,杨进心有余悸。

“请大家放心。”电影公司经理的莽撞让吴刚很不愉快,他盯着经理的脸看了又看,直看得对面的经理心里发毛,低下了头为止,“送不送,是一回事。送上去行不行,是另一回事。在这儿,掏句心窝子话,你们送了材料之后,我会向有关方面作好解释工作的,绝对不会出现说我们把关不严的事情。”

“嗯,吴馆长已经表了态,大家的意见如何?”杨进启发道。吴刚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

“我同意,既然吴馆长上面有熟人,那就报吧。”电影公司经理可能心里有点儿发虚,赶紧赞同道。

“行,我也表示同意。”丁磊又开始放炮了,“只是我对文化馆的申报材料还有点儿疑问,那就是刘琴琴的本科文凭……”丁磊是刘琴琴文艺学校的师兄,由于演出平时经常和刘琴琴在一起,深知刘琴琴的底细。

“这个本科文凭没问题。”吴刚语气异常坚定,“刘琴琴同志一直默默无闻地自学,从不张扬,所以她拿到文凭也是情理之中。”

大家心明眼亮,望着杨进,等候着他的最终裁定。杨进环顾左右,目光中显出疑难之色:“这个本科文凭嘛,我一向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原则。一是我相信同志们的思想境界,不会弄虚作假,欺骗上级;二是我也没有办法鉴别,既无这一方面的仪器来检测,又不能在网上查找。你说,我能怎么办?”这个论调大家早已熟悉,于是乎也就不再多说了。丁磊本就是做做样子,一看副局长旗帜鲜明,乐得直点头道:“杨局长言之有理,我其实也是一种担心,并无其他意思。”

接下来就是举手表决了。不到半小时,就按单位排出了申报序号。吴刚看了看自己名字后面的那个“排名第一”,又看了看华瑶瑶名字后面的那个“排名第二”,竟忍不住笑了。瑶瑶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请你理解我,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呀!吴刚的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受,不知是自责愧疚还是自鸣得意!

会议临近尾声,肖丽丽突然夹着公文包走进了会场。杨进连忙起身,让出了主位,并替她换了一张椅子。此时与会的人正互相开着玩笑打趣着,见局长来了,急忙正襟危坐,陆续打开已经关上的笔记本,掏出钢笔,作出准备记录的架势。

肖丽丽浅浅一笑,张口便开宗明义:“今天来的都是各单位的一把手,我也就顺带说几个事,省得又要再通知。第一个事就是关于迎奥运系列活动的筹备情况。也不知大家准备得如何。经请示宣传部领导,美术作品展已定于明年元旦举行,请文化馆吴刚馆长抓紧时间,加快落实。”肖丽丽的话不急不躁,语速平稳,声音清晰悦耳。她指示吴刚,郭守信的百米长卷作为重头戏,一定要多加关心,指定专人帮扶和督促,使画作得到进一步充实和完善。电影公司的迎奥运电影周也在元旦同步推出,地点可分别定在市中心的凤凰广场和艺术大剧院。同时要求剧团打造一台以“迎奥运”为主题的文艺晚会,节目数量不限,但必须要有拳头产品,要有拿得出手的硬东西,旧节目一律不准再上台,公演时间定在2008年元月6日晚。“这‘三个一’大家务必高度重视,确保出精出彩。不瞒你们说,我已在贡书记面前打了保票,所以请你们把它当成是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来完成。”肖丽丽干脆利落,三言两语部署完毕,“时间已不多了,今天已是11月17日了。请大家抓紧抓紧、再抓紧。”

4

为了《八百里井冈》百米长卷早日完工,吴刚要抽调馆里美术创作辅导部的三位馆员协助郭守信。郭守信先是不答应,但吴刚阴阳怪气地说:“你难道怕别人抢功?”郭守信被呛得哑口无言。最后,郭守信退后一步说:“你如果要抢进度,急于在贡书记面前表功,那么协助的人选应该由我来定,否则就不要催。”吴刚只好妥协。

郭守信请美术基础比较扎实的廖小曼、余多、王小波三个人,加入了创作小组。郭守信担任组长,总体把关。创作地点也从市青少年培训中心搬回到了文化馆,馆里勒令音乐舞蹈辅导部空出排练厅,暂借给创作小组做创作间。排练厅长达一百二十米,宽二十五米,并且全是高级拼木地板。郭守信一见,喜笑颜开,立即要求创作小组关门闭户,全力以赴搞创作。依据分工,廖小曼负责杜鹃花的进一步完善。杜鹃花是井冈山的象征,光花种就有30多种,而且画法又有区别,有的地方是工笔,有的地方却是写意。廖小曼非常注意从杜鹃整体的姿态、比例着眼,着力表达出花朵的立体感以及花瓣、花叶、枝干的转折、凹凸、向背等各种不同的特征,力求结构准确,形象生动。郭守信看了频频点头,眼含赞许,但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美中不足,究竟是什么,却又一时寻不出来。这天上午他安静地坐在一边,看廖小曼作画,从勾勒轮廓、细笔加工再到敷色,看了几个小时。

“郭老师,你肯定发现我的缺陷了,请你快指导一下。”廖小曼被他看得心儿“扑扑”直跳,放下笔请求道。

郭守信柔言细语道:“我看了你的画,基本满意。但是要从专业的眼光来看,还是有距离的。看你作画,才知问题出在用笔上。你是自学成才,早年没有经过专业训练,握笔的姿势和用笔的线路都有点儿野性。”

“野性?”廖小曼的轻柔一笑,脸也有点发热,“郭老师,你是不是说我不遵章法?”

“嗯,有点儿这个意思。”郭守信继而开门见山道,“勾线的时候,一方面要运用临摹所得的传统技法,一方面要根椐各种对象的不同特点,灵活运用,注意用笔的粗细、快慢、顿挫、转折、方圆、起伏、软硬、枯润及色彩的浓淡,塑造出具体形象和表达出对象的精神本质。”

“老师,你示范一下,我再看看。”廖小曼将手中画笔双手捧到郭守信的面前,脸上呈现出娇憨的神态。

“我示范过多少次了,你们就是不认真。”郭守信无奈地接过画笔,一边画一边说,“勾线是从上至下还是从左至右都有讲究,要具体看花的生长形态。上色呢,点染搓搽都是根据具体画面需要,其实主要靠自己对笔墨和对象的领悟。一般来说,第一次上色切忌太狠,多渲染几次有时更显层次感。比如给花蕊上色,就可以分为描边,调整边线,再次加工,突出边缘纹理等几步。”

“嘿嘿……郭老师,你给美女开小灶呀。”王小波放下画笔,也走了过来,嬉笑着脸,“什么时候也给我们补补啊。”

郭守信浅笑道:“小曼,你把这几个人都叫来吧。我正好有几个地方要强调一下。”几个人很快便聚到了一起。郭守信指着桌上的画稿,诚恳道:“这一段时间的工作很有成效,大家很努力。可是有些问题我还得提醒一下。第一,就是我们既分工负责,更要协调配合,这幅画是一个整体,一定要保持我的原有格调,不能出现不和谐的色彩和用笔;第二,余多的竹子、小曼的杜鹃、王小波的题跋等都是重头戏,对整体画的质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务必认真细心,拿不准的地方要及时通知我;第三,天气比较寒冷,色彩不容易干燥,大家一定要注意气候的变化,用色不要下手太重……”郭守信讲话时,廖小曼一直静静地盯着他看,目光温存,似乎含情脉脉。

郭守信讲的每一个字,廖小曼都细致地记在了心里,好像要把这些字生吞活剥在肚子里。郭守信双眼一望,正好与她目光相撞。瞬间,她感到了电光一闪,脸也火辣辣的,似有灼烧的感觉。

下班时,廖小曼亲热地邀请郭守信一道吃中餐。郭守信看着廖小曼红扑扑的脸蛋,有点犹豫。廖小曼站在门口,双手绞着,温柔一笑道:“郭老师,现在我可是你的员工呢。我无家可归,你不要关心关心我呀。”

“行,我请客。”郭守信顺手就给许芸拨电话。

廖小曼讥笑道:“喔!郭老师真变了!也晓得给老婆请假了。呵呵,有进步呀!”

郭守信站在门口,一副束手无措的样子。

“去哪儿呀?”廖小曼不禁乐了,“总不会又叫我去再回首吧?那地方我俩去多了,人家会误会的。”

“哪?”郭守信还真就知道这一个酒家,其他地方他大多忘了名字。

“去丰泽园吧。”廖小曼嘻笑着,拉了拉仍在发愣的郭守信,“走,我带你,我骑了电动车。”

“丰泽园”果是幽雅场所。地处江平水电厂院内,几丛山竹,一群香樟树将酒店掩映得如同小家碧玉,水灵灵,又羞答答。两人走进酒店,挑一临窗的单间坐了。廖小曼像是常客,服务员见到她亲密地唤着“小曼姐”。郭守信一望,窗外正是电站大坝,心中不免暗暗叫绝。那窗户不大不小,长约三米,宽约两米,正如一幅国画,将大坝之景截入框内。远处是雄伟壮观的电站大坝,闸门高悬,水流湍急,近里却是几棵香樟绿意蓬勃,摇旗呐喊。

“怎么样?以你大画家的眼光看,是不是一幅画?”廖小曼打开屋内空调,将外套披在了一旁的木衣架上。空调迅速启动,小间里渐渐暖和起来。

“很美,真是处处如画呀。”郭守信赞美道。

“景美,人不美吗?”廖小曼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窕窈的身姿尽露眼底。

“也很美。”郭守信瞟了瞟廖小曼,好像忽地想起一件急事似的,转换话题道,“没错,今天早上我在抽屉里又发现了纸条。”

“什么纸条?没头没尾的。”廖小曼扫兴地坐了下来,嘴唇翘起老高。

“就是那个给我写了两次纸条的人,今天又写来了一张。”郭守信急冲冲地翻着衣服口袋,“那个人真是怪了,连写三次,就是不显山不露水。”

“我看看。”廖小曼这才回过神来,从郭守信手中接过纸条,好奇地大声念着:“不光华瑶瑶等几个人购买文凭,现在连刘琴琴也买了。由华瑶瑶独家出资,两人联名出版了一本所谓的理论专著《文化馆免费开放浅论》。据华瑶瑶自己交待,此书系省文化馆一副馆长所写。吴刚不但花钱出版了《江平非遗面面观》一书,而且出书款1.8万元作为公家花费已在非遗专项资金中进行了报帐。以上均为事实。一个尚留党性的共产党员,2007年12月6日”。

“什么玩意啊?”廖小曼粉拳一握,在桌上使劲地擂了一下,“特别是这个吴刚,我早就看他花花肠子太多,说话也阴阳怪气的。”

“这个事情我是一定会举报的。不过,现在时机未到。”郭守信好像司空见惯,没有了往日的激愤和一时冲动。

“举报?”廖小曼又看了看纸条,惊讶道,“这一次刘琴琴也在,你怎么举报?”

“同样举报,我早已对琴琴说过,如果她也要不顾颜面,参与学术造假,我定要举报。”郭守信觉得全身有点发热,起身脱下西装外套,也挂在了木衣架上。

“不行,不行。要举报,这事也得我来做。”廖小曼两眼一瞪,怒道,“我是外地人,也不怕得罪人。”

“这怎么行。那个人给我写纸条,说明人家信任我。”

“你不要再提给你写纸条的事。我最看不上这种鬼鬼祟祟的人,他自己不可以直接举报吗?胆小鬼。”廖小曼鄙夷地“哼”了一声。

“也许他确实身不由己,没有我这么方便。”郭守信咕哝道,“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他怎么这么熟悉吴刚,这么熟悉我们文化馆的事?”

“这还不简单,是你们内部人呗。而且这个人说不定还与你们的财务管理有关呢。”廖小曼提起桌上的茶壶,开始倒茶,“嘿,光顾着说话,倒忘了正事呢。”又走到窗户边,将玻璃拉出一条缝隙,朝着楼下服务台喊道,“快点上菜,饿了。”

内部人,还与财务管理有关?这个人究竟是谁?郭守信坐在椅子上思忖着,一张张脸孔在脑海中迅速闪现。当闪到一张非常英俊的脸蛋时,他的思维凝固了。难道是他?他这么圆滑、这么顺从吴刚,真会这么干吗?

“还想它干嘛。吃饭。”桌上不知何时已有了两个菜,廖小曼将一杯椰岛海王酒推到郭守信跟前,“来,今天你得喝一杯,我要谢谢你的精心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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