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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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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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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连载

第一十四章 扔出砸缸的石头

1

下雪了。清晨,郭守信一推开门,便见整个世界已是银装素裹!就在昨夜的沉睡中,江平已被装点得肌如雪、骨如粉,分外妖娆!郭守信看了看天空中飞舞的雪花,只好将自行车推回到储藏室。一个人顶着寒风,向着文化馆跋涉而去。

迎奥运美术书法作品展,冒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如期举行。文化馆一楼展厅限于场地太窄,只得转到音乐舞蹈辅导部的排练厅布展。元旦恰当假期,参观的领导和观众比预想中的要多得多。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贡书记显得神采奕奕,讲话的激情也得到了充分调动。他站在临时搭建的小主席台上,慷慨激昂道:“今年世人注目的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即将在我国北京举行。这既是一次体育盛会,也是一次展示中国国力和形象的良机。为在全市营造‘我为江平展形象、我为奥运添光彩’的良好氛围,市文化局推出了三个一的系列庆祝活动。今天的美术书法作品展就是其中的一项。这项活动准备充分,据说历时三年,作品数量和质量也有较大提高,值得一看。尤其是百米长卷《八百里井冈》更是精品力作,无可争疑地成为本次展览的最大亮点。”

开幕式很短,贡书记的讲话一结束,观展即告开始。郭守信按照局领导的交待,站在画作边等候,随时准备给领导讲解。廖小曼今天穿得特别靓丽,上身套一件红色毛呢大衣,下身却是浅色呢料短裤,修长的美腿裹在黑丝袜里,透出无限性感。她亭亭玉立于郭守信身边,争着要做义务讲解员,并声称“女孩的聚焦度更高,广告效应也更强烈”。

贡书记率领四套班子领导一一从郭守信面前走过,与他握手致意。廖小曼当真成了众领导的目光中心,纷纷围在她的身边,听她一五一十地作着介绍,倒把真正的创作者郭守信晾在了一边。郭守信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从昨夜开始,他就发愁,不知怎么应付今天的场面。幸而廖小曼临时救场,给他解决了头疼问题。他百无聊赖地站着,正为是立即退场还是继续停留犯难,袁芷飞突然朝着他走了过来。

“郭老师。”袁芷飞笑容满面地握住郭守信的手,“祝贺你啊,祝贺。”

“谢谢。”郭守信关切地询问道,“你的伤怎么样了?那几个人抓到了吧?”

“我全好了。那几个人也抓到了。公安局已找我谈了话,也作了笔录。”袁芷飞还向郭守信挥了挥胳膊,又做了几个扩胸动作,引得郭守信忍不住呵呵直笑。

“好消息啊。真应了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郭守信指了指站在远处讲解的廖小曼,问道,“小曼知道这个消息吗?”

“知道。我告诉她了。”袁芷飞夸耀道,“小曼姐今天真漂亮,把所有的女孩子都比下去了。”

袁冰因为老伴有病,今天没敢出门。郭守信借此问候了几句。说了一会儿话,袁芷飞忽然神神秘秘地低声说道:“郭老师,你有没有看见,华瑶瑶也来了?”袁芷飞打小就在文化馆里进进出出,全馆的职工大多认识。

“哦?”郭守信真没想到华瑶瑶也会来参观。他本能地看了看四周,却没有华瑶瑶的身影。

哪料想,这一刻华瑶瑶正站在《八百里井冈》画作前凝神注视。由于参观的人太多,有人正好挡住了郭守信的视线,故他一时没瞄到。

华瑶瑶漫步展厅,从头到尾将长卷来回浏览了几遍,最后被十里红杜鹃所吸引。画作采取集中与分散的方法,反映了井冈山上红杜鹃的生长形态与特色。先是在各部分穿插画了些杜鹃花,然后在黄洋界和笔架山,给予了集中展示:看,崖畔坡前,净是密密的杜鹃树,其枝盘着错着,缠着扭着,经风雨晦明,沐雾霭山岚,破冰欺雪压,生长几何,花开花落。那漫山遍野的红杜鹃啊,风姿各异,鲜艳火红,像簇簇火焰,像飘飘绸带,像猎猎旗帜。“画出了杜鹃的魂魄,画出了杜鹃的骨气。”华瑶瑶暗暗惊叹道,“这个郭守信,真是大手笔啊。那样一个不懂人情、不解风情的人,怎就这么懂得这些花花草草呢?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啊?”

“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岭上开遍哟映山红……”耳边忽地飘来几句动听的歌声,华瑶瑶转过头一看,却是县剧团的几个女演员。她们看着这一丛丛映山红,无意之中哼起了电影《闪闪的红星》中的主题歌。她们专注的神情、甜美的歌喉引得不少观众回头或者转身。

华瑶瑶环视偌大的展厅,发现观展的人流几乎都是冲着百米长卷而来。对于挂在另一侧的书法和美术作品,大多走马观花,停不下脚步。也难怪,为了举办此次展览,局里已在全市各街道贴出大幅广告,郭守信的百米长卷作为招牌占据了广告画的中心位置。今日看来,基本达到了预期效果。

“华瑶瑶。”这句叫唤声音很轻、很轻,却很陌生。华瑶瑶尚未转身,便知这是谁在叫着自己,浑身一颤,好像难以自控。

“祝贺你,郭守信。”华瑶瑶悠悠地转过身子,脸上尽力显得平静、淡定。可是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将内心的秘密透露出来了。

“谢谢。”郭守信伸出手,亲切道,“你能来,我很意外,但也很高兴。”

华瑶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的四个手指。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失态,手心里似乎沁出了一层细汗。凝视着他线条分明的五官,看着他嘴唇边直竖起来的短须,霎那间,她的心跳也仿佛停止了。

“可是,我还会让你失望的。”他好像没有察觉华瑶瑶异样的神色,直截了当道,“华瑶瑶,我可能还会举报你。当然针对的不是你一个人。”

无语!真让人无语!华瑶瑶一脸愕然,脸色瞬间煞白,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这个顽固不化的东西,他即使是举报我,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对我讲!更不该特意走过来破坏我极好的心情!真是败兴的东西!华瑶瑶痛苦地一转身,向着楼下跑去。人尚未下完楼梯,华瑶瑶早已泪水盈眶。她越过一丛丛人群,捂着脸径自跑下了楼,飞一般地钻进了自己的宝马车里。车门一关,她就放声大哭起来。

2

外面寒气逼人,室内却是温暖如春。

悠扬、清越的旋律,声声入耳,使人心旷神怡。看着女儿娴熟的指法,端详着她天使般的笑脸,郭守信频频颔首。这是古筝经典名曲《雪山春晓》,想不到女儿得心应手,演奏得如此熟稔自如。乐曲起始时轻柔,弱起渐强,错落有致的快琶音和刮奏,好似雪山上吹下来一股清新的空气。紧接着就是渐快渐慢交替变化的三连音,好像春天来临,冰块相撞,发现一阵阵脆响,最后化成千万条小河,流向远方。

演奏完毕,郭雨诗依然情绪饱满,笑眯眯道:“爸爸,我弹得怎么样?”

“我也不懂古筝,不过我看到了一幅画。冰雪消融,汇成潺潺的小溪,溪水随着山势曲折流下,叮叮咚咚,发出美妙的声音。”郭守信好像又在作画,兴奋得两眼放光。

郭雨诗大声嚷道:“爸爸,你真厉害!老是谦虚地说不懂,不懂!你看看,你比我们老师说得还好呢。”

两人相谈甚欢,许芸却在客厅里叫着吃饭。今天为了庆祝郭守信的《八百里井冈》闪亮登场,许芸特意买了许多菜,休假在家的女儿也说要为父亲演奏一曲,以示祝贺。玻璃饭桌上十几样菜呈环形排列,发出诱人的光泽。许芸给每个人的高脚杯里都添满了暗红色的酒,她虽然没有显得特别得意,可是眉眼之间藏不住那一丝丝喜色。上午,许芸在刘琴琴的陪伴下,也参观了美术书法作品展。廖小曼看到她,惊喜万分,连续为她作了半个小时的讲解。许芸听着众人的夸奖,又亲眼看到了画作的气势磅礴,心里就像灌了蜜一般,甜滋滋的。参观结束时,正是下班时间,郭守信就和她一道回家。行至半途,许芸提出去菜市场买菜,说是一定要犒劳犒劳大画家。

“谢谢你许芸,还有你,我的雨儿。”三人一端起杯子,郭守信就抢先说道,“你们的祝贺是我最快乐的事情。”

“今天是08年的第一天,但愿从今天开始,我们家能够翻开新的一页。”许芸眼神迷离,好像正在享用幸福的感觉。

“是啊,爸爸、妈妈,要是你们天天都这样,那多好啊!”雨诗说出了自己久藏的心愿。郭守信和妻子对望了一眼,都惭愧地低下了头。许芸暗想:要是他专注于画画,不去管别人的闲事,则这个家将永远充满笑声!我的担忧也就没有那么多。然而,郭守信此刻却是另一种想法,他已打定主意,明天他就开始调查馆里的造假事件,尔后再次向上级进行实名举报。不清除那种学术造假,他的心一刻也得不到安宁。可是今日他不忍心让妻儿扫兴,只能暂时埋在心里。

“守信,想什么呢。女儿的话你听到了吧。以后做事可要三思而后行啊。”许芸举杯与郭守信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嗯,听见了。”郭守信向着女儿柔柔笑道,“雨儿,你放心,爸爸妈妈绝对不会做坏事。一定给你做好榜样。”

“听说你们的展览还要下乡巡展?”许芸是从廖小曼得到这个消息的。“几十个乡镇,弄来弄去,不会损坏你的画吧?”许芸显然很忧虑。

这个倡议本是贡书记临时提出的,可是中国红画院院长杨荣奇却不赞成。今天上午的开幕式,杨荣奇原打算亲自出席,但一场大雪封住了来路。杨荣奇只好呆在省城,通过网络视频粗略地看了一下百米长卷。他理解贡书记下乡巡展的政治意义,却以下雪路滑、乡间展览不好组织等理由劝告说,最好是不下乡或是少下乡。

“经过杨老的劝说,贡书记现在同意画展只到市区附近几个乡镇转转,并确保画作无损耗。”郭守信很感激妻子的关心,笑意渐渐浮在脸上,“这幅《八百里井冈》杨老已经提出,他们画院要出资购买。”

“哦?!”许芸更有了兴致,追问道,“那怎么购买,有没有说?”

“喔,喔,我们要发财了。”雨诗兴高采烈地叫道,“爸爸,这一回,你要有钱了。”

“还没有具体谈。”郭守信看到妻儿的高兴劲,心里很不是滋味。这幅画作虽然他是主创人员,但也算是集体的智慧和心血。更何况他心里早有一个想法,只是一直不成熟,不敢亮出来罢了。

“这一回,你要仔细考虑。”许芸放下杯子,分析道,“这幅画从构思到创作,历经十几年,可以说花费了你不少的精力和心血。如果要出卖,人家给你钱,你也不能客气。”

“就是。有劳有得嘛。”雨诗也装模作样地跟着说。真俗!尚未出售,就已打着了自己的小九九。郭守信盯着许芸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正中墙上那画里的许芸。心里头陡然涌上几分悲凉。刚刚拥有的兴致转眼间消失了大半。

女人天生敏感,郭守信一连串眼神的变化,都被许芸捕捉在眼里。她推测着郭守信的想法,觉得有必要先打打预防针,推心置腹道:“守信呀,你也不要老看着这幅画,其实任何事物都在发展变化,包括每一个人。我承认,我变得有些世俗了,可这并不是坏事,一个人总要入乡随俗吧。”

郭守信唯恐两人又要谈崩,便叫女儿去房间里弹琴。不料,雨诗却不愿走,说是还要吃饭。郭守信只得闭嘴,不敢说出让妻子动怒的话来。他举起杯子,自饮了一杯。又提来酒瓶,要给自己加酒。却被许芸抢过瓶子,替他倒了半杯。

“作为一个女人,也没有什么大的要求。”许芸慢悠悠道,“我只要求少些担心,少些害怕,有一种安全感。所以,我劝你以后还是少惹麻烦,少管别人的事。像这样,专心画画,画出一幅好画来,多好!”

好好的一顿饭,又被破坏了。这也不知道是第几次了。每每有点儿喜庆的事,要庆祝一下,都被这些话搅得没了气氛和情绪。郭守信顿觉有些寡味,站起身来,欲到他自己的创作间里静一静。

手机却不早不晚地响了。拿起一瞧,却是华瑶瑶的。他忙走进创作间,按下了接听键。华瑶瑶的声音很急促,也有点颤:“郭老师,我华瑶瑶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难道就这么忍心再往我伤口上捅刀子?”

郭守信暗暗后悔上午的举动,不得不小声答道:“华瑶瑶,如果你没有做这些事,我当然不会牵涉到你。如果你做了,就要敢于承担。这不是什么捅刀子。”南宫琪被抓、夫妻离婚等事郭守信也有耳闻,对华瑶瑶也颇为同情。但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上午你这样一说,让我十分震惊。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竟然在这样一个场合告诉我,你要举报我们。可是你知道不知道,这一次,刘琴琴也在其中。”华瑶瑶显然无所顾忌了,“你难道真的像许芸护士长说的一样,是个木头脑袋?”

“其实,华瑶瑶,你如果努力一点,也能自己考个本科。何必这样弄虚作假呢?”郭守信循循善诱道,“而且你比我还年轻,只要苦几年,就能完成学历和论文写作。何苦一定要学着那些不讲道德的人,造假唬弄人呢?”

“哼!你别嘲笑我了。你明明知道我混了个高中文凭,又在市五交化公司站了几年柜台,那点子知识早忘光了。哪里还能像你一样坐下来看书?”华瑶瑶越说越激动,“再说,请人写本书,出钱买本毕业证,这个算得了什么?别说我们,就连大学的教授,好多都是这么做。我们一个小小的文化馆,算什么呢?你真是小题大作!”

小题大作?这四个字无疑也是四粒沙子,飞进了郭守信的眼睛。郭守信声音不自觉地大了起来,“告诉你,华瑶瑶,别地方的事自有人打假,我眼不见为净。可是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们这样肆无忌惮地造假,我就有责任进行举报!”

“你……你……”华瑶瑶急得哭了,哭腔十足,“郭守信,你真是一个大混蛋,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懂得人情世故,你也会栽大跟头的!你等着!”华瑶瑶哭着挂断了电话。

郭守信呆呆地拿着手机,站在房中不知所以。门,突然打开了。门外站着怒气冲冲的许芸。许芸那张俊俏的脸此时阴沉得有点瘆人。

“你都听见了?”郭守信低声道,“是华瑶瑶打来的。”

“你,你,你真是不可救药了。”许芸黑着脸,语气狠狠,“你就一意孤行吧,到时别怪我不念旧情。”

“这……”郭守信无语可答。

“世上顽固不化的东西莫过于石头,我看你就是茅坑里的大石头,真是又臭又硬。”许芸“砰“一声将门一关。空留下郭守信站在房中。

窗外,雪花依然在飘。道路边的木芙蓉花早已没了踪影,枝条上也盖上了厚厚的积雪,只有三两片绿叶子倔强地从雪中探出了脑袋。

郭守信走到窗边,凝望着这些飘飘洒洒的雪花,不禁有些怅然。

3

去观音阁,是早已谋划好的事。只苦于大雪未消,一直未能前往。这几天天放晴,古文波决定和刘琴琴上山一趟,用的是华瑶瑶的宝马。出城前,华瑶瑶自己驾驶,上了山道,就改由古文波开车。车子进了盘山公路后,山势越来越险峻。

观音阁很有名,座落在武昌山脚下。从陆路走,得走60公里的盘山公路,还得绕过武昌乡。从水路走,却只要在江平水电厂大坝上船,半小时便到。由于古文波不愿意在船上碰到熟人,三人便舍近求远,选择了走山道。

近一段日子,古文波颇感难熬。南宫琪案发后,大家原以为只要南宫琪认罪态度好,承认错误,销毁所有问题酒水,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殊不知,江西、深圳、湖南等不少地方都先后有人起诉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说是喝安蜜牌8℃啤酒引发了身体上的脏器损害,就连江平本地也有了病例。著名演员李豆豆日前即向江平市人民法院正式提交了起诉状,要求就噪子损坏一事作出民事赔偿。接着市公安局又挖出南宫琪几起故意伤人案子,眼看营救无效,南宫琪狗急跳墙,扬言要咬人了。整个江平为此真有点地动山摇的感觉,连贡书记都坐不住了。

车子绕着,围着山腰打转转。华瑶瑶只觉头晕脑胀,眯着眼硬撑着,脑海中却沉浮不定,有些事一下泛起,一下又沉没,还有些事却扎了根似的,挥之不去。刘琴琴也怕晕车,只得正视前方,看千山万壑,都在车前一一掠过。

观音阁果然有几分气派,面朝莫愁河,离岸最多不超过十米远。背靠武昌山,依山而建,一层又一层,呈阶梯式的往上延伸,都是仿古楼阁,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因为先有市民族宗教局局长的通知,观音阁的住持早已步出殿外,将古文波一行三人迎进殿内。

观音阁名不虚传,虽值冬季,善男信女仍旧不少。几座大殿内烟雾缭绕,爆竹声此起彼伏,嘹亮的诵经声经久不息。

“古施主,请,请。”住持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慈眉善目。古文波忙伸手示意,让住持先行。住持再次含笑谦让道:“古施主,请不必再拘礼了。”

古文波方才移步进殿。三人被引进一间雅室,其内摆设井然,一尘不染,中间一木桌,四周放置四条长木条凳,桌上却是茶壶和小瓷杯,也被擦拭得洁净明亮。四人围桌坐了,一个小沙弥走上来替四人倒了茶水。华瑶瑶一看茶水,却是白开水,里面什么也没有放。然而,可能因为井水的原故,华瑶瑶总觉得这种白开水也有些茶的芬芳,不禁抿嘴啜了一口。

“古主任,”住持突然改口,朝着古文波微微皱眉,目光也深沉起来,“看你眉宇间愁绪郁结,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可否道来,让老衲替你看看?”

顾名思义,观音阁内,最尊奉的当然是观音菩萨。可是阴差阳错,寺内却无一位女弟子。古文波记得第一次上观音阁时,差点弄出个笑话。当时贡书记还在做副市长,来江平也不过一个半月。有个星期天,他的夫人要古文波陪着上观音阁。贡副市长也想跟着来,夫人却恼羞成怒道:“尼姑成堆的地方,你去干什么?”古文波一听,直笑得眼镜乱晃,差点都掉地上了。后经古文波一番解说,贡副市长这才有机会一同登了观音阁。

“大师,你我之间也是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了。不瞒你说,文波近段时间确实遇到一桩难事,不知可有破法?”古文波坦言道,脸上的忧郁之色越加浓重了。

“哦?!”住持眉头稍稍一紧,“来,请你随我来一下。”他起身,走到左侧打开门,进了耳房。古文波随后也走了进去,关上了房门。

华瑶瑶、刘琴琴两人对视一眼,也就走出内室,来到了大雄宝殿,买了高香和爆竹,开始向着殿内一尊尊佛像烧香跪拜。华瑶瑶跪在蒲草垫上,口中念念有词,眼里似有泪光浮动。刘琴琴却是小心翼翼地三跪四拜,目光虔诚,心里暗暗许愿,欲化解眼下种种困境。

拜了一圈,华瑶瑶、刘琴琴刚回到雅室,就见古文波阴着脸从耳房内走了出来。住持紧随其后,也是一脸的凝重。

“愚人求境不求心,智者求心不求境。古施主,切记。”住持将三人送到殿外,脸上微微有了笑意。

“有劳大师了,”古文波向着住持微微弓着腰,“大师请留步。”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三位施主,请慢行。”住持见三人上了车,随即转身进了殿。

“文波,大师给你讲什么了?”刘琴琴看到古文波一路无语,心也一直悬空着。古文波两手紧握方向盘,眼望前方,不满道:“不要烦我,正开车呢。”

“唉……”刘琴琴忽地长叹一声。前些时候,外面就已风传,南宫琪在看守所里有点不安分,时常对狱警叫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如果你们胆敢不放我出去,我就叫整个江平不得平安!”刘琴琴也不知古文波与南宫琪到底走得多近,到底有多少牵连。有几次刘琴琴试了试古文波的口风,古文波就暴跳如雷,坚决否认自己与此有关。

听到刘琴琴的感叹,华瑶瑶百感交集。随着南宫琪恶行的暴露,华瑶瑶已是万念俱灰,最可恨他流氓本性十足,竟然在公司里以势压人,欺负了众多姐妹。日前,南方金都酒业有限公司工会主席黄小燕已带领几个女孩正式到市公安局作了揭发,并要求追究南宫琪的刑事责任。自己的初恋对象李豆豆更是倒霉,由于长期饮用安蜜牌啤酒,居然嗓子被损,再也无法登台演出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他是罪恶累累,应当严惩。只是我的儿子南宫志明从此就要遭人白眼了。”华瑶瑶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自己遭人讥笑也就算了,可我儿子志明还小呀,却要遭此无辜地打击。”想到此,华瑶瑶心里一阵绞痛,慌得她急忙用手捂了捂眼睛,生怕泪水不合时宜地流了下来。

车子正在陡坡上爬行,古文波的手机却不适时叫了起来。手机放在座位旁,古文波偏头一瞧,却是贡书记的号码。他立即将车开往一个稍稍平坦的地方,这时手机停止了叫声。古文波熄了火,又叫华瑶瑶踩着刹车,跑到一边给贡书记回电话。

“贡书记,真不好意思,刚才正好走在武昌山山腰,”古文波的心狂跳不止,本来去观音阁也是贡书记的授意,却不料半途他还打来电话,可见事情的紧急,“有什么急事吗?贡书记。”

“这个南宫琪,捅下的娄子太大了。现在中央电视台、中国青年报、南方周末等各大媒体都到了江平,看来你还得出出面,配合市委宣传部,应付一下。”

“哦,这些新闻单位都来了,真是非同寻常了。”古文波暗暗叫苦,前几天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调查组刚走,现在又来了这一群难对付的记者,“好的,我赶回来后立即去宣传部,商量一下应对方案,再向您汇报。”

山雨欲来风满楼。上车后,古文波加大了车速,宝马车沿着山路飞一样的旋转起来。

4

郭守信也得到了记者来到江平采访的消息。他准备暗中联系光明日报记者,欲就学术诚信问题与记者进行深入交流,借记者之笔呼吁一下。

之前,针对文化馆职称评审上的种种造假,他专门写了一封长长的举报信,分别寄给了省人保厅(此时省人事厅经机构改革,改名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简称人保厅)和省文化厅,要求彻查此事,严肃处理。并建议省人保厅在各事业单位加强检查,设立更加科学合理的学历、论文条件以及职称类考试科目,审查程序力求规范严格,学历审查最好是加上求学期间档案的复印件。这封信直言不讳,点了文化馆五个人的名字,而且措辞尖锐,不妨在这儿摘选一段:

“学术造假如今已是积重难返,望省人保厅和省文化厅引起足够重视。仅以我们江平市文化馆为例,据我所知,就有五个人涉嫌造假。馆长吴刚身为一馆之长,竟将他人所搜集整理的非遗作品据为己有,并冠名为《江平非遗面面观》。虽然他只印了区区的三百册,在江平也只赠送了个别市、局领导,可我还是搜集到了一本,现一并呈上。经网络搜索,证实该书的出版方虽然冠名为环球炎黄出版社,实质上就是香港一个三流出版社,业务主要面向大陆职称评审市场,谁给钱就给谁出书,印量不限,一百本即起印。质量更是无从谈起,根本无视大陆相关法律法规。”

将馆长作为揭发重点,也是郭守信此次举报的一个新特点。但他没有将吴刚公款出书一事列入,一是他觉得此事尚未查清,不宜随意举报;二是也觉得此事不属业务主管部门管辖,不能混淆,犯常识性的错误。

“华瑶瑶,以前评中级职称时,我就向您们举报过她学历造假,可您们调查后却没有一个定论,听之任之。现在我再次举报,希望引起您们的重视。我馆的刘琴琴、方向阳、雷志存等三人的本科学历也系造假,我从未看过他们读电大或是函大,更没有参加自学考试。像刘琴琴、方向阳2006年还公开承认没有本科文凭,一年之后,怎就突然本科毕业了呢?华瑶瑶、刘琴琴还请人捉刀,恬不知耻地出版了一部专著《文化馆免费开放浅论》。我有幸拜读了这本书,颇有理论功底,可以说内容上旁征博引,语言上深入浅出,堪称学术专著。而华瑶瑶仅有高中文化,平时一无所长,写篇五百字的短文也得抓耳挠腮,怎么能写出如此专著?刘琴琴身为演员,初中毕业即考入文艺学校,也没有这样的理论底子。也望您们详查……”这封信长达七页,共有三千余字。郭守信力求一炮命中要害,所以列了许多证据,并作了理论剖析。

信寄出后,没有任何消息。郭守信正愁无路可走之际,光明日报的记者来了。这真是打瞌睡碰到了送枕头的,撞巧了。然而,郭守信没预料到,他连记者的影儿也见不着。记者一来,竟被市委办、政府办统一安排到了“莫愁湖”假日洒店吃住,外面还派了公安人员站岗放哨。外来人员一旦靠近,立马被驱逐出去,美其名曰“保护记者的人身安全”。

郭守信连去了三次,都被警察挡驾,最后一次竟被那警察认出,对着他狂吼:“你这人有问题吧?来了几次了,是不是想耍什么把戏?嗯?”边吼边挥舞着手中的电棍,郭守信吓了一跳,急忙逃走了。

此路不通,只得另辟蹊径。郭守信决定向光明日报投稿,就职称评审中的一系列造假事件阐明自己的观点,发不发表全看编辑。

许芸上夜班,孩子不在家住,正是写文章的最佳时机。他打开电脑,打下了第一篇文章的标题《当学术沦为金钱的奴婢》。看到这个标题,郭守信想起的第一个典型事例便是袁冰曾经讲过的投稿经历。

2006年4月,袁冰因为评职称的缘故,试着写了篇文学评论,投到了《中国文学评论》杂志社。10天后,收到了一封用稿通知书,称来稿已收,质量不错,拟在5月出版的杂志上刊载,但依照新闻出版总署的有关规定,需收版面费600元。袁冰觉得这样发文章没意思,就没理他。谁知过了一个月,这个杂志又寄来一封用稿通知单,称版面费可略降一点,500元即可。袁冰顿觉搞笑,有事没事地打了一个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开始时还温言软语,彬彬有礼。当得知袁冰并不想出钱时,小姑娘立时变了声调,挖苦道:“你没钱投什么稿?你真以为你写的稿子有什么了不起啊?想出钱发文章的人多了去了,谁希罕你啊……”啰啰嗦嗦一堆话,差点将袁冰气坏。

想到这儿,郭守信迅速地打下了一行行字:“毋庸讳言,当学术期刊变成某些人拿学位、评职称、争项目的‘私器’时,基本上就是一堆垃圾,除了糊弄一下职称评委、获取个人好处外,恐怕连‘学术论文’发表者都不屑一顾。因为发表出来的论文大多是拼凑、抄袭或是购买的,并无发表者本人的独到见解、观点,更无发明创造,可以说既无学更无术,只是‘出了点血本’而已。”越写越顺手,越写越激愤,郭守信似乎在与哲人对话,又像在解剖道貌岸然的职称评审,心里涌起一股“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悲壮感,更有一种“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侠士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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