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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几个月,省里的批复直接下到了江平市。
事出意外。省人事厅、文化厅给袁冰的特批居然是副研究馆员,而且没有另外给指标。这一下,形势陡然严峻起来。旧伤未愈,新创又至。华瑶瑶顿感世界末日来临。然而她的婚姻遭遇,既没有博得父亲华伦的同情,也没有换来家人的支持。华伦毫不客气地给她敲了警钟,说这一次若不与南宫琪彻底划清界线,以后就无须称他爸爸了。弟弟也说她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刘琴琴最是可恨,说她一直看不上南宫琪的作派,只碍于她的面子,未敢直言罢了。
这些话无异于伤口上撒盐,让华瑶瑶苦不堪言。至于职称的事,我再也不与这些家伙说了。这个副研究馆员的事,看来只能与吴刚谈了。华瑶瑶懊恼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
一上班,华瑶瑶就闯进了馆长办公室。吴刚看到华瑶瑶主动找上门来,满面春风地端茶倒水。接着,吴刚就将门虚掩上了。
“有什么事,快说。”吴刚在华瑶瑶的身边坐下,将头探了过来,额头几乎就在她的下颌处。一双眼睁得好大,盯在了华瑶瑶的突出位置。
华瑶瑶装作无所谓,将胸一挺,直说:“现在袁冰占了一个副高指标,副高只有一个位置了,你看怎么弄?”
“平等竞争呗。”吴刚的眼睛没有移动,“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直接指定只上报华瑶瑶,说其他人这一次都没有份。”
“你不会变通一下嘛。”华瑶瑶伸出纤纤玉手在吴刚的手臂上一弹,“到时单位排名时将我排在第一就行了。”
“这个排名是要根据工龄、在馆时间、学历还有业绩等因素,逐项打分,按分数高低顺序进行。”吴刚终于将头缩了回去,直直腰,“我也没有特权啊,瑶瑶。”他的脸上写满了遗憾。一只手却悄悄地滑了过来,盖在了华瑶瑶的手上。
“那我,我……”华瑶瑶脸上泛起一层红晕。吴刚的手越来越放肆,竟往上爬,爬到她的胸前,隔着几层衣服就揉搓起来。
“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目前刘子扬还不可能上报,只要我弃权,或是好好地操作一下,你的胜算还是很大的。”吴刚的脸不知何时变得通红,呼吸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哦。你要替我多操心哦。”华瑶瑶一把推开他的手,猛地起身,冲出了门。
华瑶瑶心神不宁地走出文化馆大楼,开着车,径自奔向华琪宫。几天了,她单位、家里、公司三头不间断地跑,却始终没有看到苗立、南宫琪的身影。
偌大一个华琪宫,已是冷冷清清。院中的月季有的花儿正红,有的却凋谢得惨不忍睹。几棵白玉兰树落叶缤纷,枝枝丫丫特别孤单地伸向空中。那嫩白的花儿早已不见芳踪,空留下些许寂寞。华瑶瑶在假山水池间徘徊,一些落叶不时地从半天中飘然而下,打在她的头上、肩膀上。早前,听南宫琪说这个院落占地好几亩,里面仿着圆明圆的蓬岛瑶台兴建。中间是水池,水池之中是假山,“瑶台”一语双关,即明指风景、暗喻瑶瑶。如今看来,他的话也并非全是夸海口,九曲桥、三座山、两眼亭,所占的面积的确不小。一眼望去,那三座假山上种上的风景树依然苍翠,池中的“望凤亭”、“琪琪阁”巍然耸立,似要向着天空飞去。华瑶瑶过了九曲桥,来到“琪琪阁”,坐在了亭里的木椅上,又从提包里掏出手机,准备上QQ。
滑开手机盖,吴刚发来的几条短信跃入眼帘:
“我对你的感情很深。没有你的天,不蓝;没有你的日子,真烦;没有你的生活,真难;能够真正拥有你,真甜;我最亲爱的,心肝!”
“有一种关系叫情深似海,有一种牵挂叫难以释怀,有一种季节叫春暖花开,有一种幸福随短信而来。”
“这是限量珍藏版的祝愿:美术系祝你孔雀开屏;表演系祝你左搂右抱;体育系祝你所向披靡;中文系祝你爱上吴刚。”
都是套话、空话!华瑶瑶选择删除功能,将其一一删了,回了六个字“别用套话蒙我”。
“怎么会蒙你?亲爱的,我是真心的。”吴刚接到短信后,居然打来了电话。居然第一次使用了“亲爱的”。华瑶瑶头一麻,忙掐了线。
“你是在华琪宫吗?我会用行动来证明一切。”又是吴刚的短信。
华瑶瑶苦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我不在。”
孰料,半小时后,吴刚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径自进了华琪宫。下车后,他的步子迈得很急,形态有点像下山的老虎,一双眼睛警惕地环视四周。双手紧握,似乎准备去参加决斗。华琪宫美丽的秋景他视而不见,他在寻求心中的唯一风景。
好远,华瑶瑶就望见了他,心里叫苦不迭,暗暗后悔刚才忘了关上大铁门。她看见吴刚正朝着水池小跑着过来,紧张地抓起包,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屋子。可惜,她的速度远没有吴刚迅疾。吴刚紧挨着她的后脚,也闪进了客厅。
“你干什么?”华瑶瑶惊恐地望着他。
“瑶瑶,我实在是控制不了自己。我太喜欢你了……”吴刚扑了上来,一双手猛地抱住了华瑶瑶。华瑶瑶浑身颤动,不知是恐慌还是激动。她看见了吴刚眼中的火焰,正在冲着天空燃烧,越来越旺。
“瑶瑶,瑶瑶,瑶瑶……”吴刚一双手犹如铁钳子,夹得华瑶瑶喘不过气来。嘴里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
“吴馆长,不行——”华瑶瑶使命地推,但吴刚纹丝不动。
“你的副高保在我身上,瑶瑶。”吴刚将嘴顶在了华瑶瑶的嘴唇上,拚命地吮吸着,一双手竟飞速地解开了她的两粒扣子,插进了她的胸里,摸到了她的两只大乳房。
“吴馆长——”华瑶瑶觉得天旋地转,眼睛一闭,轻轻地呻吟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那当然,我说话若有假,愿天打五雷轰。”吴刚发着毒咒。他一把抱起华瑶瑶,几步就跨进了房间,将她放倒在床上。“哦,哦……”吴刚嘴里发出奇异的叫声,双手飞舞,三下五除二就剥去了华瑶瑶和自己的衣服。他怕自己错过这天赐良机,居然没有忘记拉开电灯开关,将房间照得一片雪亮。灯光下,华瑶瑶肌肤如凝脂,闪着诱人的光泽。硕大的双乳就像两座饱满的山岗,巍峨挺拔,又像两只调皮的大白兔子,上下蹦跳着。
“瑶瑶,瑶瑶,我要死了……”吴刚鼓起全身劲头,勇猛地发起了第一轮冲击。“啊啊啊……”吴刚的坚挺不屈,强劲进入,让华瑶瑶丧失了理智,也放弃了抵抗。她双脚一紧,身子一缩,紧紧地粘住了吴刚,两只手也像铁圈一般箍在了吴刚的脖子上。
刹那时,天崩了,地裂了,一切都混沌了。山峰顶着山峰,起伏着,翻天覆地。波涛叠着波涛,涌动着,水急浪高。
许久许久,风停了,雨止了。吴刚大汗淋淋地从华瑶瑶身上爬起,脸上流淌着动人的光彩。他像是赶赴了一场超豪华的宴会,酒迷神醉地满载而归。华瑶瑶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两眼迷糊,似在梦中,喃喃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了什么?”吴刚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你们这些男人,怎都是这个德性?”华瑶瑶用脚一踢,踢在了吴刚的背上,“你不是说我的副高包在你身上吗?”
“哦。”吴刚拍拍胸脯,“一定保在我身上,你放心。”
“这还差不多。”华瑶瑶顺手扯起床单,胡乱一裹,摇晃着走进了卫生间。
吴刚跟在后头,嘻笑道:“瑶瑶,我的表现还不错吧?你有没有过足瘾?”
“去你的,还不快滚。”从卫生间传来华瑶瑶的吼声,接着就是哗哗的流水声。
吴刚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房间。来到客厅,他看了看那本挂在墙上的日历,自语道:“2007年10月12日,今天上午绝对是我吴刚的重生,我要记住这个辉煌的时刻。”
2
步出华琪宫,吴刚开着车在街上瞎转胡趟,看着车前的人群和车流,心里泛起一阵阵热浪。握方向盘的手也有点儿发热,刚过去的一幕,好像一颗流星,一划而过,只是在天际留下几点若无其事的星光。他学着书中写过的方法,伸出左手在右手上使劲一拧,疼痛随即而来。是真的呀,怎么总觉得在梦中?总觉得这一切发生在幻境之中?纵目望去,街两边的泡桐树结满了褐色的果实,昭示着这是收获的季节。吴刚抽出右手,向后捋了捋头发,几句本地产的顺口溜猛地跳出脑海:“男人混得好,头发往后倒;男人混得差,头发就分叉;男人混得顺,头发就柔顺;男人混得坏,头发特别烂。”果有几分道理!吴刚又用右手搔了搔后脑,头发也是柔软温顺,没有丝毫杂乱。怎么今天就这么顺呢?真他妈的痛快!
车至井冈山大道,吴刚接到了肖丽丽局长的电话。一接电话,听口气就知道肖丽丽有点儿生气:“吴刚,你怎搞的?一上午找人也找不到,手机也不开?”进华琪宫之前,吴刚就关了手机。手机虽然方便,但在某些时候破坏力也特别强。尤其善于分散女人注意力,扰乱精心营造出来的良好氛围。
“哦,对不起,肖局。我的手机没电了,一直在充电。”吴刚委婉地解释着,“我一上午都坐在办公室里,修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申请报告。没敢走开。”
“是这样,郭守信的《八百里井冈》百米长卷已经完工。省里中国红画院的杨荣奇院长也来了,你立即到青少年培训中心来。”肖丽丽三言两语就挂机了,样子看上去很有些紧急。
完工了?什么时间的事?我怎么不知道?吴刚心里的火气“噔”地一声就上来了。这个郭守信真不懂办事程序,也不先给我这个馆长报告一声。局长、院长都到了,就我这个馆长还蒙在鼓里!刚刚涌上来的狂喜和激动,眨眼间就被愤怒和沮丧取代了。吴刚猛地拍了拍方向盘,好像它就是郭守信不开化的脑袋,打得车子气歪了步子,走着可怕的“S”形。
青少年培训中心的创作间里,早已布满了参观的人群。当吴刚看到贡书记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傻眼了。郭守信的百米长卷,吴刚本想将它作为一个“意外”隐藏起来,待到“迎奥运”美术书法展开幕之后,再把它送给贡书记,刻意创造出贡书记“喜出望外”的喜剧效果。可现在却弄巧成拙,这可怎么办呢?
古文波看见吴刚过来,忙向他会心地点点头。吴刚立即走上前去,来到贡书记的身边,轻轻地叫道:“贡书记。”贡书记看了看他,脸上带着微笑。吴刚又笑着向站立一侧的杨荣奇打了声招呼,杨荣奇正在欣赏画作,似乎没在意。吴刚笑了笑,心中的一块石头好像也落了地,他随着大家一起端详起百米长卷来。猛一望去,吴刚禁不住暗暗称奇。这幅《八百里井冈》他一直只是耳闻,并未亲见。今日一看,端的是名不虚传。
画作长92米、宽2.5米,共分三部分。内容十分丰富和庞杂。既涵盖了五百里井冈所有的山峰河流,又将五大哨口放在突出位置。既有当代人文景观,又有红色历史事件,而且运用流畅的各式字体,将毛泽东、朱德等人关于井冈山的诗词题于其中,可以看出郭守信运用了极高的智慧与技巧,调动了一切构图手段,通过不断寻求构图的支撑点,精心编排,从而使整个长卷自然和谐、有机统一。纵观长卷,各景各事、各人各物不光相对独立,而且气韵贯通、浑然一体,令人叹为观止。
贡书记漫步于长卷两侧,脸上的表情变化万千。吴刚捉摸不透,肖丽丽也弄不明白。他们一起等待着书记的金口玉言,等待着这位江平最高领导的评价。他们哪里猜得到,其实贡书记也在等待,他在等待杨荣奇这位大画家的评论。名家面前,岂可轻狂。班门弄斧,弄不好将臭名远扬。
又看了一会,贡书记看了看手表,建议道:“杨院长,您老也看了一上午了,是不是先到休息室休息一下,然后再吃饭?”
肖丽丽忙看了看表,惊道:“哟,十一点钟了,杨老,先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杨荣奇表情庄重。
坐在休息室里,古文波先发了个言:“对于国画,我是个门外汉。但今天看了《八百里井冈》这幅巨作,我的心灵还是很受震动的。我市画家能够创作出如此震憾人心的长篇巨幅,我个人认为,这不仅是郭守信本人的荣耀,更是江平市的荣耀。这几年江平市的文化事业有了迅速发展,得益于全体艺术家的辛苦努力,更得益于市委贡书记的亲切关怀……”
古文波刚说到这儿,贡书记果断地挥手拦道:“别说我了,还是听听专家们的意见。看看这幅国画还有无进一步修改提高的潜力?集思广益,才能出精品力作,画作展出后,争取一炮走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守信?”他向着坐在中央位置的郭守信点头示意。
郭守信忙站了起来点头道:“正是,正是,请大家批评指正。”
“好,我先来说说。”王小波站了起来,向着四周抱了抱拳,他的手势把大伙儿全逗笑了,“说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原谅,请杨老指正。”他又向杨老点了点头。摆完了这一套江湖格式,他才坐了下来,开始进行评说:“井冈山秀丽而壮美,山峦起伏,树林连绵,构成了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画家抓住这一特点,让自然景观占了画作的中心位置,把人物的活动、情节、战争场面巧妙地置于其中。为了使一些事件和人物的中心环节,能在浩瀚的风景之中突现出来,在人物和风景的比例和透视关系上,画家们做出了大胆机智而又适当的艺术夸张和变通,堪称画中点睛之笔。”
“还有,”余多也不甘寂寞地站了起来,“我也来补充几句。郭老师这幅《八百里井冈》凝聚了他十多年的心血,堪称大家手笔,历史绝作。黄洋界保卫战是整个画中最突出的核心部分,是全画的画眼。为此画家调动光和色彩,丰富的情节和生动的细节,将这场保卫战表现得有声有色,十分吸引人。”万事开头难。一人带动,众人呼应。肖丽丽、杨进、吴刚等也简单地说了几句,无非是表达局、馆如何从时间保障、工具提供、经济补贴等方面给郭守信创造条件,有点邀功请赏的意味。贡书记等大家说完之后,诚恳地邀请杨荣奇就画作作精彩点评。
杨荣奇也不再矜持,他端起茶杯,深深地喝了几大口,用一种听上去十分诚挚又十分严肃的腔调说道:“从某种角度来说,这是一幅难得的、震撼心灵的风景画。不单画得美,画得有气魄,而且真正画出了井冈山的精神与神韵,画出了井冈山真实的形象,画出了井冈山之魂的深邃内涵。《八百里井冈》集中了山的精华。有名有姓的山,各辖其位,准确地表达出真实地貌和合乎情理的地理方位。这样的经营布局自然颇费艺术家的匠心。郭守信选择五指峰作为井冈山标志性形象,突现雄伟和阳刚之气;画龙源河,河岸弯弯曲曲,招招式式的微妙变化都有出处;红军途经的朱砂冲哨口,上上下下的峡谷峭壁都有根有据;新、老七溪岭特征一丝不苟,重重叠叠,深远而厚重;三湾、茨坪、茅坪、龙江书院、八角楼、龙源口桥……等处地貌特征都处理得十分自然、贴切和含蓄。”
杨荣奇果是大家眼光,廖廖数言,举座皆惊。众人屏声静气,继续倾听他的精彩点评:“山川大地之间又通过云雾渲染,虚实造势,出神入化,气势磅礴,变化万千,气韵生动。还充分运用云朵投入山里的大块阴影生成的明暗与虚实变化,使画面形成铿锵有力的节奏,赋大自然以充沛的生命力,在视觉上形成一种令人震撼的冲击力。在这云影的变化中,山犹如铁铸般的凝重,又犹如轻纱般的秀美缥缈。在这里面,画家抒发了多重深沉的情感,交响着画家内心激荡的呼唤。”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杨荣奇顿觉有点口干舌燥。他端起杯子,再次喝了几大口茶。趁这空间,贡书记带头鼓起掌来,大声道:“精彩绝伦啊!下面欢迎杨老提出宝贵批评。”
贡书记经验老到,他的转折恰逢其时。杨荣奇赞许地望着他一笑,高声说道:“如果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请守信再吃点苦,在色彩上再进行完善。有些留白还要做足,不必留白的地方还要妥当处理。另外也请大家给他提供一个更好的创作环境。这里的空间虽然较大,但要放置《八百里井冈》还是勉为其难。折叠太多,不利于画作的保护。”
一晃就到了中午十二点。当古文波请贡书记作重要讲话时,贡书记出其不意地摆了摆手说:“今天我就不讲了。画家郭守信同志都没讲话,我这个非作者讲什么东西。”
3
画作基本完稿,郭守信决定好好地补偿一下培训班的学员们,带领绘画基础较好的十几个学生到宝江乡采风。宝江乡处于江平市南60公里处,景色很是优美。尤其是一到仲秋,天狼山景致超乎想像,山脚下的枫树红彤彤一片,如同火烧云映红了天际,而山顶上却是绿油油的草甸,风一吹,绿浪翻腾,煞是喜人。
星期六,郭守信早早地打电话通知了宝江乡乡长,说是有十几个人来采风,请乡长派个人做向导。乡长爽快地答应了,称乡里派出两个人全程陪同,给画家们提供一流的后勤保障。上午八时,车子准时出发。罗国国、古婷婷几个没到过宝江,心里狂奋不已,缠着郭守信介绍一下宝江的自然风光。郭守信似乎胸有成竹,他兴味盎然地念起了一位诗人撰写的诗歌《宝江读绿》:“碧绿的梯田作封面,巍巍的青山当封底,一弯清清的小溪水,穿过绿色的村庄,穿过绿色的树林,串成一本绿色的书。”
“好美啊!”郭守信故意一顿,罗国国就喊了起来。“别吵,别吵。”
古婷婷不满地阻止道:“郭老师,你快念,快念。”
“宝江这本绿色的书,流淌着绿色的词语与语句。一个名词叫做天狼山,红色的枫叶好浪漫,一个名词叫做古里隘,绿色的林海好壮观。那些动词很调皮,好像一只只小鸟呼啦啦地飞。房前屋后种果树,满院绿意关不住……”郭守信抑扬顿挫的朗诵,使大家跃跃欲试,恨不得插翅飞奔过去。
王小波和余多虽然到过几次宝江,可这一次也主动要求参与中级班的采风写生。两人见这一群中小学生兴高采烈,便也起了兴致。王小波嘴巴一张,大声地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余多也打着手拍,跟着哼唱。整个车厢顿时陷入了快乐的海洋。
看着大家的笑脸,郭守信忽然想起了廖小曼。心里寻思道:要是她今天在场,也肯定会引吭高歌一曲。可是如今她究竟到了哪里?为什么不声不响地就离开了我们?
郭守信前脚刚走,刘琴琴就开始了蓄谋已久的行动。十时许,她就来到了江平市人民医院,找到了正在休息的表姐许芸。一进许芸的单身宿舍,她二话不说,就收拾起许芸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许芸莫名其妙,阻拦道:“琴琴,你干嘛呀?星期六,不好好休息,跑到我这儿来瞎胡闹?”
“你这分居冷战到何时?”刘琴琴功夫麻利,将桌上的化妆品一骨脑儿地扫进了行李箱,“现在表姐夫的百米长卷都完工了,你还在生气?听说这一次连贡书记都大加赞赏。”
“这些东西与我何干?”许芸语气有些冷淡,但脸上却似乎绽出了一丝微笑。
刘琴琴看了看她的表情,笑道:“你呀,就是死要面子。现在表姐夫已经给你挣回了面子,你还要干什么呀?说心里话,这一回,连我也沾光了。”
“沾什么光?”许芸坐在床沿,看着刘琴琴走东走西。
“现在吴刚对表姐夫客客气气,好像蛮尊重了。”刘琴琴脸上的笑容更多了,声音也高了几度,“听说省里的大画家杨什么奇的人,都直夸表姐夫呢,说他日后必成大器。”
“大器?像他这个性格,什么都成不了。”许芸拍拍床沿,“现在的社会讲的就是人际关系。而他,到处举报得罪人,最后连个馆员也选不上。”
“哎呀,这都是老皇历了。”刘琴琴拉了拉许芸的手,“走,回家去。”
“我不回,这个家有什么回的。”
“走吧,我的好表姐。”刘琴琴调皮地做了个鬼脸,“表姐夫不在家,他带学生到宝江写生去了。”
“我不去,要去你去。”许芸嘴上说着,人却站了起来。
“来,提个箱子。我叫了华瑶瑶,她在外面等呢。”刘琴琴将一个皮箱的手提塞到许芸的手里,自己左手、右手各提一个箱子。
“叫人家干嘛,还不嫌丢丑?”许芸又停滞不前了。
“不用白不用,用了也白用。她的宝马正好用来替你运输。呵呵。”刘琴琴自顾自地先走出了房间,提着两只箱子的手垂得直直,看上去有点儿吃力。许芸站了一会儿,摇摇头,只好锁了门跟着走了出去。眨眼间,车就进了桂园小区。停了车,华瑶瑶自告奋勇道:“来,我也来提一个箱子,我还没有到过许护士长家呢。”许芸与刘琴琴相互对视一眼,刘琴琴恐怕表姐说出难听的话来,赶紧越俎代庖:“行啊,欢迎到我表姐家参观。”
上了三层楼,华瑶瑶已是娇喘吁吁了。她放下箱子叹道:“呀,这么高的楼,怎么没有装电梯呀?”
刘琴琴一笑:“你呀你,真是变成资产阶级贵夫人了。我们先上了,我表姐家在503。”说着她就伸手来抢华瑶瑶手中的箱子,可华瑶瑶不让。
跨进许芸的客厅,华瑶瑶一下就被震住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挂在正中墙上的那幅巨型油画,看了很久很久。画中的许芸秀发飘逸,眉飞色舞。那眼炯炯有神,瞳仁如墨,那鼻小巧玲珑,线条分明,那唇生红如桃,富有性感。太漂亮了,活脱脱一个孙俪呀!霎时间,华瑶瑶心底生出无限感慨,郭守信真是读懂许芸了,许芸的女人风景在这儿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
“太有型了。”华瑶瑶选了一个网络用语,以表达自己心中的复杂滋味。
“就是,我太羡慕表姐了。”刘琴琴走到华瑶瑶身边,赞同道,“要是有人替我画这样一幅作品,我是铁定要嫁给他。”
一语惊醒梦中人!刘琴琴的话猛地刺到了华瑶瑶的疼处,想起自己丈夫的所作所为,华瑶瑶的眼泪差点涌了出来。郭守信,这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啊!他的作品力透纸背,他的手笔气势恢弘,他敢说敢干,无所畏惧,具有男人可贵的品格,可他又不懂人情世故,听不进别人的劝告,孤芳自赏,孤注一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这样的一个男人真让人难以看懂啊!
刘琴琴看着华瑶瑶发呆,也禁不住迷惑了。她望着那幅巨型油画,也想从中寻找到往日没发现的东西。可看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新鲜的东西。忍不住,她悄悄地推了华瑶瑶一把道:“发什么呆?第一次来我表姐家,就这副呆样。”
“哦,对不起。”华瑶瑶看了看了沙发上的灰尘,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了。许芸看到了华瑶瑶的不自在,淡淡道:“家里没茶水,对不起了。”她没有称呼华瑶瑶,不知道是在称呼上无所适从,还是心存芥蒂不想答理。
华瑶瑶讪然一笑:“没关系。许护士长,你有好久没回家了吧?但是家里还是摆放有序,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我们是小市民家,物质缺乏,生活清苦,有什么幸福不幸福。”许芸拿着抹布擦起了桌椅。
话不投机,再坐就是傻瓜了。华瑶瑶迅即站了起来,笑道:“许护士长,以前若有得罪的地方,请多包容。这样吧,我也不打扰了,今天算是认个路吧。有时间再来拜访。”
“说什么呢,瑶瑶。要是以前我的表姐夫有得罪你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哦。”刘琴琴正在厨房帮着搞卫生,听到华瑶瑶要走,立马出来挽留。
“不了,下次再来吧。今天本来我就不应上楼。”华瑶瑶黯然一笑,“可是我还是想认认路,吃饭就下次吧。”
华瑶瑶走出房门,身后传来“彭”的一声,门关上了。华瑶瑶回头一看,心情突然很是沮丧。几滴泪水,不知不觉间掉了下来。“我这是怎么啦?”华瑶瑶大吃一惊,连忙用手擦了擦脸,往楼下快步走去。
4
袁冰做梦也没想到会越级评上副研究馆员,天上真有馅饼掉在自己的口袋里。当吴刚将喜讯转达给他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捉弄,以为别人是取笑、捉弄他。后来江平市人事局职称股股长谢萍萍又打来电话祝贺他,说是上面的领导见他创作成绩卓著,知名度较高,人又老实本分,从来不给组织添麻烦,故给予特别优待,直接提为副研究馆员。这时,袁冰才确认事实,并非别人的恶作剧。
不过,吴刚没有向袁冰转达另一层意思。这层意思来自长丰市人事局职称科科长都仁。都仁这个电话打得让吴刚都有点反感。他打电话告诉吴刚,袁冰能够破格提为副研究馆员,主要还是市职称科按照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原则,着力向上举荐的结果。除了做个顺水人情外,都仁又旁征博引、大谈特谈一番职称评审的操作规章。说某些人虽然看上去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是骄傲自大,目中无人,这样的人有才无品,市职称科是坚决不会推荐的。更有一些人,怀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到处举报他人,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对于这种人,不但不举荐,而且还要狠狠打击。“吴馆长,有些人蠢蠢欲动,喜欢捕风捉影,乱举报,瞎胡闹,以捞取个人名利。你要警惕这种新动向,未雨绸缪,防微杜渐,做好思想教育工作,请你们以后再也不要给市里、省里添乱了。”都仁最后像是请求,说得吴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然而这毕竟是大好事,消息一传开,不光袁冰的心情豁然开朗,连文化馆其他人也都称赞省里做了一件大好事。
趁着袁冰高兴的当儿,吴刚又到医院看望了袁芷飞。
“这个人顽固啊,你替我劝劝。”不料,一见面,袁冰却忧愁满面,对着吴刚诉苦。原来袁芷飞已经拆线,一直吵闹着要出院。说是想去找南宫琪理论,质问南宫琪为什么要将他开除,为什么不敢承认自己的作恶?扬言南宫琪不给个说法,他还要在网上发稿,还要找新闻单位。
吴刚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袁芷飞的对面,正色道:“芷飞,你这是蛮干蠢干。你既没有铁证,也没有跟人抗衡的条件。你这样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这个我不管。哪怕是自不量力,我也要较量到底。”袁芷飞斩钉截铁。
袁芷飞眼神坚毅,双手紧握,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吴刚看出袁芷飞不像是做样子,而是一本正经,不禁暗想:这真是天真幼稚啊,又是一个当代的唐吉诃德。他诡谲一笑,劝解道:“如果是因为有人打了你,你尽可以敦促公安局破案,抓获凶手。至于酒里掺乐果的事,你就不要瞎掺乎了。南方金都酒业是市里的重点纳税大户,何况省里又作出过科学鉴定,哪里用得着你去管闲事。听我的,没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啊,芷飞,你要听吴叔叔的。”袁冰加重了语气,“我们少吃盐少口渴,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得罪人太多,迟早会吃大亏的。”
袁芷飞眼波一转,张望着窗外,坚决表示道:“不行,你们这种论调我早听出耳茧来了。”
看来,任何劝说都无济于事了。吴刚朝着袁冰摇了摇头,起身道:“芷飞,最后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你听也好,不听也罢。多学学你爸爸,少管他人事,多管自己嘴,千万要记住祸从口出,不能由着性子胡来。”
袁冰也起身,将吴刚一直送到了楼下。来到院里那棵枣树下,吴刚迟疑着,转身停步,提醒道:“袁老,你这个儿子实在是太刚强了。皎皎者易污,尧尧者易折,你千万要看住他。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芷飞也不能去做这样的傻事。南宫琪可不是好惹的。”说完这句话。吴刚的心里冷不丁地“砰”的一声。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心跳猛然加速,不禁有些心慌起来。
“是啊,我总是这样劝他。我们管不了别人,管好自己就行了。只要自己不做昧良心的事,就什么也不怕。”袁冰点点头,再三致谢,“这一次我能评上副高,全托你馆长的福了,现在又来看芷飞,真让我不知怎么感谢你。”
“哎,这是你袁老应当得到的。”吴刚谦让道,“我只不过替你打了个请示报告罢了,何功之有啊。”猛地,袁冰的手机响了。吴刚一听,急忙离开。
袁冰拿起手机一看,号码似曾相识。“你是袁冰吗?”那个声音还是那般粗犷,“上次我不是给你说过吗?让你的儿子学乖点,嘴巴紧点,不要像条狗一样疯狂咬人。怎么他现在还到处写信?”
袁冰急了,忙辩解道:“没有啊,我一直守着他,他还在医院呢。刚拆的线。怎么可能?”
“你叫你儿子接电话。”那个声音命令道。
袁冰只得叫他稍等,拿着手机跑上了楼。袁芷飞一脸诧异地接过手机,刚“喂”了一声,那个声音就叫嚣开了:“你是袁芷飞吧。告诉你,你最好是老实点,不要再写什么诬蔑信了?听说你还准备进一步破坏招商引资,将信写到了深圳的洪达集团?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你是谁?能不能报上名来?你们天天这样威逼利诱,有意思吗?告诉你,如果是讲掺乐果的事,我是一定要追究到底。”袁芷飞真是胆大包天,对着手机针锋相对地干上了,急得袁冰站在一边直跺脚。
“那行,你有种。你等着,不会有好果子你吃。”那个声音越加狂妄起来,威慑道,“如果你真要跟我过不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袁芷飞正要开口,却被袁冰一把夺过手机。袁冰低声道:“你们放心,我们不管闲事了。你们怎么干与我们无关,如果有错,也是政府的事,我们怎会管呢,请你们放心好了。”
“最好识相点。”对方直接挂线了。
“爸爸,你怎这样?”袁芷飞大叫道。
“不这样,还能怎样?”袁冰横眉怒目,“这是他们第四次威胁了,你可给我老实点。”
袁芷飞看到袁冰气极了,便闭了嘴,索性望着天花板凝思起来:将信写到了深圳的洪达集团?这肯定不是南宫琪的编造?那……究竟是谁干的呢?难道是……百分之八九十是……袁芷飞猛地想到了一个名字,精神为之一振,脸上似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