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永先去而复返,尴尬地回到妻子躺着的地方,不知道怎么向妻子解释其中的原因,他握着她的手,说他要留下来分受她的疼痛。
来自本村的大夫陈殊毅,在给何永先的侄儿何红苟治伤。
何红苟也是在楼上被强盗头目砍伤的,他右肩的伤口伤得可不浅,不过并不致命。
大夫陈殊毅对何氏族人说了些什么,又去给毛态枝处理伤口。
于是又有一部分人去跟毛态枝说,由他们去追击强盗,让何永先在她旁边照料她,几个人去比何永先一个人去要好。
毛态枝忍着疼痛,点头同意这个安排。
于是,那些人分别拿着棍棒、锄头、菜刀跑开去了。
大夫陈殊毅跟那些何氏族人说的,是鉴于毛态枝伤势太重,得让她丈夫何永先留下来送她离去。又让他们去跟她告个别,再代替何永先去追击强盗们,就算这次救不回来,能追查到强盗们的去向、据点、匪巢,以后再想办法也是好的。
陈殊毅还提醒过他们,去跟毛态枝告别,不能直白地说“因为你快要死了,得留下你丈夫陪着你”,免得引起她的恐惧,她舍不得离开她的亲人,对于死亡是更加恐惧的,得尽量让她平静一点,只说由他们多人代替她丈夫一个人去追击强盗的作用更大就行了。
这时有人说火已经扑灭了,叫何永先把他妻子抱回屋里去,刚才已经把他们房间的床摆放回原来的位置,抱回去让她在床上躺着。
毛态枝躺在床上,心情复杂地望着丈夫、女儿和大儿子。
何永先坐在床沿,和两个孩子一起紧紧握住毛态枝的双手。
她的女儿何柔嫒如今虚岁十八,大儿子何克章虚岁十一,他们跪在被强盗们挖得坑坑洼洼的床前地面上,已然泣不成声。
毛态枝喃喃地说着,说起了她和丈夫、孩子们的往事,又说到了她那已经去世的婆婆、何永先的亲娘陈丝弦,说她婆婆生前总是说她聪明能干、会持家,能够带着女眷将染坊经营得红红火火,她一直最疼爱她。
而她的小儿子何克许,和他爹何永先一样,很有做石艺的天赋,所以深得他爷爷何辉炳的宠爱,和他爹一起尽力传授石艺给他,让他从小深得真传,带着他或在店铺,或去外地,做各项艰巨的石艺。
何克许的爷爷何辉炳因为年事已高,也已经在去年离世,虽然何克许的爹何永先也深得真传,但是他需要最适合的接班人何克许,将最精练的祖传手艺传递下去。
毛态枝又反复强调,一定要把他们的小儿子何克许找回来,是死是活都要带回来。
何永先流着泪水只有点头。
后来毛态枝忽然问道:“大夫哪里去了?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何柔嫒、何克章连声叫“娘──”,附和着他们的爹的安慰话:“会好起来的……”
大夫陈殊毅听到了毛态枝说出来的顾虑,又去给她用药处理伤口,也安慰她,说是能好起来的。
陈殊毅将毛态枝快要离世的情况,悄声告诉还在家里的何氏族人,他们就分头去请亲戚朋友过来,好让大家见上最后一面。
亲戚朋友陆续进来看望毛态枝,让她更觉得她的时间不久了。
毛态枝苦笑着说:“要是我好不起来了,就把我和婆婆葬在一起,让我和婆婆在那边互相有个依靠。”
床边的亲人、亲戚朋友都含泪答应。
毛态枝补充说:“要是我们的小儿子找回来了,活着回来的倒好,要是他没能活着回来,就将他也跟我葬在一起,好有我在那边照顾他……”
何永先、何柔嫒、何克章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的妻子、娘亲,更觉得她是那么的美丽、慈祥,然而永别即将来临了。
……
终于,在当天的辰时末尾,在亲人的千呼万唤中,毛态枝撒手人寰了,绝望的哭声中,大家开始披麻戴孝,办起丧事来。
到了深夜,跟踪强盗去救人的,分两批回来了。他们说,强盗们顺着经过村子的官道,往北去到离村后两里远的岔路口,就分成了两股,一股继续向北去了,另一股往分岔的东北方向去了。
追到岔路口时,他们已经听不到何克许的哭叫声,不知道他被哪一股强盗带走了,只好分成两批追击强盗。
他们斗不过强盗们的武艺高强和人多势众,强盗们明目张胆地点着火把前进,他们只能摸黑追到深夜。不约而同的,他们各留下一个人,往两个方向偷偷地继续跟踪强盗们,他们这些人就先回来了。
当他们听说,毛态枝死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求把她的小儿子救回来,他们就发誓,不把何克许找回来,誓不罢休。
第二天上午,最后跟踪强盗们的那两个人也回来了,两个人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
两个人各自偷偷地尾随着强盗们,想追踪到底。然而,一阵诡异的铃声传来,从强盗们离去的方向,有人摇着铃,念着咒语,烧着纸钱、打着白灯笼列队过来了!
跟踪的人,只好到路旁的大树后隐蔽起来。
过来的是一队穿着道袍的人,后面还跟着一大队僵尸一样的东西,跳跃着跟在道士后面!这就是传说中的赶尸!
跟踪的人不知道那些僵尸是真是假,在深夜里已经吓得半死。
等那一大队道士和僵尸过去了,跟踪强盗的人,才又摸黑去追强盗,可是,已经追不上了!两个方向的两个人,只好各自摸黑往回走,直到走到天亮回到村里,也没有见到那些道士和僵尸。
大家议论纷纷,有的人说,那些道士和僵尸,明显是出自强盗的队伍里,赶尸是苗疆特有的法事,他们会赶尸,说明强盗们来自苗疆。
也有人说,道士和僵尸可能是强盗们假扮的,意在阻止最后的跟踪人员,掩护强盗们离开。
还有的说,不排除是真的道士赶尸,强盗们给他们让路了,他们才顺利从强盗队伍中经过。
最后跟踪强盗行踪的,往北边方向那个,是何辉炳发妻欧阳如天的儿子、她唯一的孩子何永石,往东北方向那个,是何辉炳续妻陈丝弦长子何永山。他们自认为他们出门多,见识多,他们一起分析说,听道士念咒语的口音,和强盗们说话的口音相同,最有可能的就是他们都来自苗疆。
……
在何克章的叙述当中,有人对雕琢石头大象的何绍周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何绍周仔细聆听,听到他们在说他和黎桂格的女儿黎乔灵挺般配。
真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绍周心头涌上了一股暖流。要是说他喜爱黎乔灵,可能算是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现在别人说他和黎乔灵般配,希望不再是他一个人的意愿。
她肯定算是美丽的,大家都会这样认定她,美丽是有一定标准的,而她符合美丽的标准,但并不是美丽的就是要爱她、要娶她的,要看看有不有机会。
何绍周再看看黎乔灵,她倚着她娘亲楚处侗,只顾着听他爹讲往事,无缘无故地不好去接近她。
何绍周厚着脸皮,来到议论他的人面前,对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说:“姐姐,我听到你们在说我了,你们还说了她──就是那个黎乔灵。”
抱着孩子的女子冷冷地回应说:“好像说到这些了,你没有意见吧?”
何绍周讪笑道:“当然没有意见,我追问一下,她还没有订婚,更没有嫁人吧?”
“她呀,可能发现了自己的美丽,所以很高傲,不时地有人向她求亲,都被她回绝了。”抱着孩子的女子,说到这些,还叹了一口气,“她这种人可不容易得到,你可不要叫我给你做媒,我恐怕帮不了你。”
不等何绍周再表态,他爹轻度地训斥他道:“我的儿!你怎么能这样?石象不好好地做,是要做哪样?能不能不长进点啊?!”
“好好好,我马上雕琢石象!”何绍周没有做什么解释,嘻皮笑脸地雕琢石头大象去了。
经过这么一折腾,何克章不再接着讲他们的往事,也去雕琢石头大象了。
黎桂格夫妇就跟何克章谈起了给他们做石磨和碓坎的事。说到时候让他们父子两个到他们家里住下,他们管他们父子的吃住,问他这样子,服务费能便宜多少。
看他们在那里商量价钱,何绍周趁机去搭讪在一旁无所适从的黎乔灵:“好妹子,要给你家做石磨和碓坎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你喜欢去哪里玩?我带你去。”
黎乔灵不以为然地回答:“你别乱说,你专心做石磨和碓坎即可,我又不是你什么人,哪里能让你带我去玩。”
何绍周坏笑道:“要是我向你求亲,让你成为我的那种人呢?”
“你别做这些没用的,我还不想订婚,更不想出嫁。”黎乔灵的话冷冰冰的。
“为什么?”何绍周简单地追问。
“我想多留在父母身边,多帮他们做做家务都行,而不是早早地离开父母过自己的生活。”黎乔灵坚定地回答说。
何绍周预感到了什么,他发问求证道:“你的兄弟姐妹呢?”
“我只有一个弟弟,他还小,天天去学堂学习,帮不到家里。”黎乔灵的回答,没有让何绍周绝望,她只是因为弟弟还小,而不是没有兄弟姐妹。
“那我等你吧,我可以等。”何绍周诚恳地表态。
但是黎乔灵的回绝很坚决:“我不要你等!你不要想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