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花江的冬天,是从一场无声的雪开始的。
江边的雪不同,是飘的,是从浑蒙蒙的天上慢悠悠地荡下来,一片叠着一片,像是老天爷在絮一床看不见的厚棉被。雪落江面,起初还看得见墨黑的水色,渐渐地,那黑就被盖住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白,白得让人心慌。
关三娘坐在窝棚门口,看着这场雪。
她身上穿着新做的棉袄,靛蓝色的粗布,浆洗得硬挺挺的。棉袄是娘家陪嫁的,棉花絮得厚实,可她还是觉得冷。那冷不是从外头来的——外头再冷,生堆火也就暖了。这冷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一丝丝的,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三天前,她成了关大河的媳妇。
婚礼简单得近乎潦草。两家人聚在江边的窝棚里,请了村里识字的李老先生写婚书。红纸是早就备下的,可墨冻住了,研了半天才化开。李老先生的手抖得厉害,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关大河,年二十,聘娶关氏三娘为妻……”
她按手印时,拇指在印泥上顿了顿。那印泥是赭石色的,像干涸的血。按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江面冰层底下暗涌的水声。
关大河就站在她旁边。
这个男人,她的丈夫,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膀宽,膀子粗,是常年拉网使出来的力气。拜天地时,他跪得笔直,磕头的声音实实在在,“咚”的一声,额头沾了地上的灰。起身时,他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新女婿的羞怯,也没有欢喜,就是一种认命似的平静——好像娶妻和打鱼一样,是桩该做的事,做了,就是了。
关三娘垂下眼睛。
她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来的。爹去年冬天在江上没了,娘哭瞎了一只眼。弟弟才十二岁,顶不了门户。关家来提亲时,娘拉着她的手哭:“三娘,江上人家的姑娘,早晚是江上人家的媳妇。关大河……人实诚。”
实诚。这是江边人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实诚,就是不会偷奸耍滑,不会在分鱼时做手脚,不会在风浪来了自个儿先跑。实诚,就是能指望。
窝棚里传来咳嗽声。
关三娘回过神,起身往里走。窝棚不大,拢共两间。外头这间是灶房兼堂屋,泥垒的灶台占去半边,余下的地方摆着一张破旧的方桌、两条长凳。里间是睡房,更小,只容得下一张炕。
关大河坐在炕沿上,正搓着一截麻绳。
见她进来,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雪大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走到灶台边。灶膛里的火快要灭了,她添了两块劈柴,用烧火棍捅了捅。火星子“噼啪”一声炸开,映亮了她半边脸。
“饿不?”她又问。
关大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太会说话,这是关三娘这几天观察出来的。能点头摇头的,就不开口。实在要说了,也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
她掀开锅盖。锅里是早上剩的玉米糊糊,已经凝成了冻。她舀了瓢水进去,重新烧开。蒸汽升起来,糊住了窝棚唯一的那扇小窗。窗纸是新的,贴着褪了色的红剪纸,剪的是两条胖头鱼,首尾相连——这也是婚俗,寓意年年有余。
可余什么呢?关三娘看着那剪纸。爹没了之后,家里就没了余粮。娘把最后半袋子玉米面给了她做嫁妆,弟弟饿得夜里直哭。这窝棚里,米缸是半空的,咸鱼篓子里只有两条瘦伶伶的江鲫。年年有余,不过是穷苦人贴在窗上的一点念想。
锅开了。
她盛了两碗糊糊,一碗递给关大河,一碗自己捧着。两人就坐在炕沿上,默默地喝。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只觉得肚子胀,却不顶饱。关大河喝得很快,咕咚咕咚,几口就见了底。喝完,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明天,”他说,“下网。”
关三娘抬起头。
“冰还没冻实,”她说,“江心那儿,我前天看,还泛着水光。”
“冻实了。”关大河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雪沫子。“你听。”
关三娘侧耳。
风声中,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响,像是大地在呻吟。那是冰层在扩张、在挤压、在生长。松花江的封冻,从来不是一夜之间的事。它是一寸一寸地冻,从岸边开始,慢慢向江心蚕食。冰层下面,活水还在流,可水面上的世界,已经凝固了。
“行,”她说,“那明天去。”
关大河转过头看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沉默。他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说:“你会看冰?”
关三娘顿了顿。
“我爹教过。”她说。
这是真话。爹活着的时候,常带她在江上走。怎么通过冰的颜色判断厚度,怎么听冰裂的声音预判危险,怎么在冰面上找鱼群聚集的“鱼窝子”……这些本事,爹一点一点地教给她。他说:“三娘,你是个闺女,爹的本事传不了你。可多学一点,将来活命的机会就大一点。”
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江心,眼神空茫茫的。那时她不懂,现在懂了——爹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留在江里。他教她这些,是在给她留后路。
关大河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坐回炕沿,继续搓那截麻绳。麻是从旧渔网上拆下来的,泡软了,一缕一缕地捻紧。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动作却出奇地细致。麻绳在他手里越来越长,像一条灰色的蛇,慢慢地盘在地上。
关三娘收拾了碗筷,蹲在灶台边刷洗。铁锅的背面结着厚厚的锅灰,她的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刷着刷着,她突然想起娘家那口锅——娘总是刷得很干净,锅沿锃亮。娘说:“女人家的灶台,就是脸面。”
可现在,这是她的灶台了。
这个窝棚,这个男人,这场雪,还有明天要去下的网……这一切,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她不再是关家的闺女三娘,她是关大河的媳妇,是这窝棚的女主人。这个认知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夜幕完全降临时,雪停了。
关大河搓完了麻绳,盘好,挂在墙上的木橛子上。他走到门边,朝外看了看。
“睡了。”他说。
关三娘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窝棚里暗了下来。只有炕洞里的柴火还燃着,透过炕席的缝隙,漏出一点橘红的光。
关大河先上了炕。他脱了外头的棉袄,只穿着里衣,躺在了炕的里侧——那是暖和的一边,热气从炕洞里上来,先经过那里。他面朝里躺着,背对着外面。
关三娘站在炕边,手指捏着衣角。
她不是不懂人事的闺女。出嫁前夜,娘拉着她,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话。无非是“要顺着男人”“早点生养”之类的。可那些话飘在空中,落不到实处。此刻,那个实实在在的男人就躺在炕上,他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窝棚里格外清晰。
她吹灭了油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窗纸上映着外头的雪光,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摸索着脱了棉袄,叠好,放在炕梢。然后慢慢地,躺在了炕的外侧。
身下的炕席粗糙,硌着后背。被褥是旧的,棉花板结,盖在身上不暖和。她和关大河之间隔着一尺宽的距离,可她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那是一种雄性的、陌生的温度。
窝棚里静得可怕。
风声远了,冰裂声也听不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轻一重,在黑暗里交错。关三娘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椽子。椽子上挂着蛛网,在微弱的光里晃啊晃。
不知过了多久,关大河翻了个身。
他面对着她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即使在黑暗里,那目光也是有重量的。她的手心出了汗,攥紧了被角。
“冷吗?”他忽然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关三娘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小声说:“不冷。”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关大河的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先是碰到了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里衣,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粗糙——那是常年拉网、握桨磨出来的茧子。他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然后,慢慢地,覆在了她的手上。
他的手很大,完全包住了她的手。温暖,干燥,有力。
关三娘的呼吸屏住了。
关大河的手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握着。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一下,又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一种笨拙的温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慰什么。
“三娘。”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婚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哎”,不是“你”,是“三娘”。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投入深潭。
“嗯。”她应道。
“往后,”他说,声音更低了,“咱们过日子。”
就这么一句话。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甚至没有对未来生活的描绘。就是“过日子”。可关三娘听懂了。在这松花江边,在这冰天雪地里,“过日子”就是最大的承诺。它意味着一起打鱼,一起挨饿,一起在风浪里挣扎,一起把日子一天天地熬下去。
她的眼泪突然涌了上来。
她咬住嘴唇,没让那哽咽发出声音。只是反手,握住了关大河的手。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他的三根手指。可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里。
关大河身体微微一震。
然后,他靠了过来。
不是急切的,而是缓慢的,试探的。他的身体像一堵温暖的墙,慢慢地贴近她。关三娘闭上了眼睛。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江水的腥味、烟草的焦味、还有汗味,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属于劳动者的、真实的气味。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下。然后是他的脸颊,她的脸颊,最后,是嘴唇。他的吻是生涩的,甚至有些慌乱。牙齿不小心磕到了她的唇,她疼得吸了口气。关大河立刻停住了,身体僵硬。
“对不住。”他说,声音里带着窘迫。
关三娘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动作像是给了他勇气。他重新吻下来,这一次,温柔了许多。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隔着里衣,能感觉到她嶙峋的肩胛骨。她太瘦了,十八岁的姑娘,还没有完全长开,肋骨一根一根的,硌着他的手心。
衣服是怎么褪去的,关三娘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冷——离开被褥的那一刻,寒气像刀子一样刺过来。可很快,关大河的身体覆盖了她。他的体温很高,像一团火,把她包裹在里面。
疼痛是预料之中的。
娘说过,第一次会疼。可真到了那一刻,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还是让她蜷缩起来。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把呜咽憋在喉咙里。关大河停住了,他在黑暗中看着她,呼吸粗重。
“疼?”他问。
关三娘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的,落在枕头上。
关大河沉默了。他没有继续,也没有退出,只是那样停着,用手擦她的眼泪。他的手掌粗糙,刮得她脸颊生疼。可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歉疚,一种笨拙的关怀。
过了一会儿,疼痛渐渐麻木了。
关大河开始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冰面的厚度,一步,再一步。关三娘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不是欢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连接。仿佛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她和这个男人,和这个窝棚,和这条松花江,真正地连在了一起。
窗外,风又起了。
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响。远处的江面上,冰层在持续地挤压、爆裂,发出沉闷的轰鸣。那声音像是大地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无边的黑夜中回荡。
关大河终于停下来时,浑身都是汗。
他翻身躺到一边,大口地喘着气。关三娘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某个地方火辣辣地疼。可奇怪的是,心里却平静了下来。那种从婚礼开始就一直悬着的、无所依凭的恐慌,消失了。
她成了关大河的媳妇。
这是事实,不再是概念。
关大河的手又伸了过来,这次是搂住了她的腰。他的手臂很沉,压在她身上,却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就像船下了锚,再怎么漂,总有个地方系着。
“睡吧。”他说。
关三娘闭上了眼睛。
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江面上,冰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江水。鱼群从她脚下游过,银闪闪的一片。她想弯腰去捞,却捞了个空。低头一看,冰面上映出她的脸——不是十八岁的关三娘,是娘的脸,苍老的,疲惫的,眼睛望着远方。
她惊醒了。
天还没亮。窝棚里黑漆漆的,只有炕洞里的余烬还泛着微光。关大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他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
关三娘轻轻地挪开他的手,坐了起来。
下身还在疼,一动就像针扎。她咬着牙,摸黑下了炕。腿软得厉害,差点摔倒。扶住炕沿站稳了,她才摸索着找到火镰和火石。
“嚓”的一声,火星迸溅。
她点燃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关大河还在睡,脸朝着她这边。睡着的他看起来很年轻,眉头舒展着,没有了白天的严肃。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
关三娘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披上棉袄,推开门。
雪后的世界,是一种窒息的寂静。
月亮出来了,是下弦月,冷冷地挂在天边。雪地反射着月光,白茫茫的一片,一直延伸到江面。江已经完全封冻了,冰面平滑如镜,映着月光,像一块巨大的玉石。
她走到窝棚旁边的柴垛旁,解开裤带。
蹲下去的时候,她看见了雪地上的痕迹——暗红色的,已经冻成了冰。那是她的血。昨夜留下的。她盯着那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抓起一把雪,盖了上去。
雪很冷,刺得手生疼。
她系好裤带,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寒气从脚底往上爬,可她不想进去。她想多待一会儿,在这空旷的、寂静的天地间,独自待一会儿。
东方开始泛白了。
那是冬天特有的、青灰色的黎明。没有霞光,只是一点点地从黑夜中剥离出来。江对岸的轮廓渐渐清晰——那是连绵的丘陵,光秃秃的,覆盖着积雪。
关三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和冰的清气。她忽然想起爹说过的一句话:“人活在江边,就得像江里的鱼。冷也受着,饿也挨着,可总得往前游。”
她转过身,走回窝棚。
关大河已经醒了,正坐在炕沿上穿衣服。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起了?”他问。
“嗯。”她走到灶台边,重新生火,“烧点热水,吃了就走?”
“行。”
她往锅里舀水,手很稳。昨夜那个在黑暗中流泪的姑娘,似乎已经留在了黑夜里。此刻的她,是关大河的媳妇,是要和他一起下江打鱼的女人。
水烧开了,她抓了两把玉米面撒进去,用勺子慢慢地搅。玉米糊糊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柴火的味道,是这窝棚里第一缕真正的、生活的气息。
关大河穿好了衣服,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三娘。”他又叫她的名字。
关三娘没回头,继续搅着锅。
“嗯?”
“昨晚上,”他顿了顿,“我……我会对你好的。”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勺子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很快做好了。两人还是坐在炕沿上吃,默默地,只有喝糊糊的声音。关大河吃得很快,吃完就去收拾渔具。冰穿子、捞网、麻绳、鱼篓……一样一样地检查。
关三娘洗了碗,也去换衣服。她把棉裤的裤脚用布带扎紧,穿上乌拉鞋——那是用牛皮和猪鬃做的,鞋底钉了铁钉,防滑。最后戴上狗皮帽子,把头发全部塞进去。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窝棚。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个简陋的空间。炕上的被褥凌乱,灶台边的水缸结了薄冰,墙上的渔网影子被拉得很长。这是她的家了。从今天起,她要在这里生活,在这里老去,也许,也会在这里死去。
关大河已经扛着工具站在门口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决断。他递给她一根木棍:“探路用。”
关三娘接过来,握紧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黎明前的雪地里。
雪很厚,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的响声。关大河走在前面,他的脚印很深,关三娘就踩着他的脚印走。这样省力些。
江边已经有人了。
是住在下游的赵家父子,也在准备下网。看见他们,老赵头喊了一声:“大河!这么早!”
“赵叔。”关大河应了一声。
“哟,新媳妇也来了?”老赵头打量着关三娘,“能行吗?冰上冷得很。”
关三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赵头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咧着嘴笑:“大河哥,夜里没累着吧?”
这话里的意思,谁都懂。几个男人哄笑起来。关大河没笑,也没生气,只是看了那年轻人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可年轻人立刻收了笑,低下头去整理渔网。
关三娘的脸在狗皮帽子里发热,可她挺直了背。
关大河已经走到了冰面上。他用木棍敲了敲冰,听了听声音,然后回头对她说:“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
冰很厚,至少有一尺。走在上面,能感觉到脚下的实沉。关三娘学着他的样子,每一步都先用木棍探一探,确定没问题才落脚。冰面并不平整,有的地方有裂缝,有的地方鼓起来,像冻住的浪。
关大河选了一个地方,离岸边大约五十步。
“就这儿。”他说。
他放下工具,拿起冰穿子。那是一根铁钎,一头尖,一头有横柄。他举起冰穿子,用力凿下去。
“咚!”
沉闷的响声在江面上回荡。冰屑飞溅起来,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一下一下地凿,动作有力而节奏分明。关三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很宽,随着凿冰的动作起伏,棉袄下的肌肉绷紧了又放松。
冰层被凿开了一个小孔。
关大河换了个角度,继续凿。孔越来越大,能看到底下黑色的江水。终于,一个直径约一尺的冰洞凿成了。江水从洞里涌上来,漫到冰面上,立刻结成了薄冰。
关大河喘着气,额头上冒着白汽。他把冰穿子递给关三娘:“你来试试。”
关三娘接过冰穿子。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她学着关大河的样子,举起来,凿下去。第一下,只凿掉了一小块冰,手臂震得发麻。
“腰用力。”关大河说,“不是用手臂,是用全身的力。”
她调整姿势,再次凿下去。这一次好多了,冰屑飞溅得更多。她一下一下地凿,冰洞的边缘越来越光滑。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可她没停。
关大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帮忙。
终于,冰洞扩大到了足够下网的大小。关三娘放下冰穿子,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她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成果——那个黑乎乎的洞,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江水。
“行。”关大河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鱼篓里拿出渔网。那是一张不大的挂网,网眼细密,是用麻线手工编织的。他蹲在冰洞边,开始下网。动作熟练而流畅,网顺着洞口滑下去,像一条蛇钻进水里。
关三娘也蹲下来,帮他理网。
两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都是冰凉的。可触碰的瞬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传递过来。那是共同劳作的人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网全部下完后,关大河在洞口插了一根木棍作为标记,又在棍子上系了一根红布条。布条在风中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得等。”他说。
等鱼撞网。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他们在冰洞旁生了一小堆火。柴是从岸边捡的枯枝,烧起来噼啪作响。两人围着火堆坐下,伸出手烤火。火焰跳跃着,映着他们的脸。
天完全亮了。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是冬天苍白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冷冷地照着一片雪白的世界。江面上陆续来了更多的人,都是来打鱼的。凿冰声、说话声、咳嗽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关三娘看着那些人。
有男人,也有女人。女人们大多像她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她们跟着自己的男人,或凿冰,或理网,或只是安静地等着。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专注在自己的活计上。
这就是江边女人的日子。
她忽然想起娘。爹还在的时候,娘也是这样跟着爹下江的。后来爹没了,娘就再也没上过冰面。不是不想,是不能——一个女人独自上冰,会被人笑话,也会被欺负。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踏实了些。她转过头,看向关大河。他正盯着冰洞,侧脸的线条硬朗,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江底的石头。
“看啥?”他察觉到她的目光。
“没。”关三娘低下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沉默了一会儿,关大河忽然说:“我娘……去得早。”
关三娘抬起头。
“我十岁那年,”他看着火堆,声音很平,“她在江上没了。冰裂了,她掉下去。捞上来时,已经冻硬了。”
关三娘的心揪了一下。
“我爹,”关大河继续说,“没再娶。他说,江边娶个媳妇,是让人跟着受罪。不如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不拖累谁。”
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关大河娶她,也许不是情愿的,是迫于世俗的压力,是出于传宗接代的义务。可昨夜,他对她说“我会对你好的”。那句话,是他能给的最大的承诺了。
“我不怕受罪。”关三娘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关大河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要把她看透。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火堆渐渐小了。
关大河站起来,走到冰洞边,开始收网。关三娘也跟过去。网很沉,拉起来费力。两人一起用力,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第一片网出水时,是空的。
第二片,也是空的。
关三娘的心沉了下去。下网的地方是爹教过的“鱼窝子”,往年这个时候,总能打到些鱼。可今天……
第三片网出水时,有了动静。
是鱼!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挂在网上,拼命地挣扎。银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关大河把它摘下来,扔进鱼篓。鱼在篓子里扑腾,发出“啪啪”的响声。
接着,又有了第二条,第三条。
虽然不多,但总算不是空手而归。关三娘松了口气。她帮着摘鱼,手指冻得发僵,碰到鱼时,那滑腻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网全部收上来后,鱼篓里有了十几条鱼。大多是鲫鱼,也有两条小鲤鱼。关大河看着鱼篓,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可眼睛亮了一些。
“够吃两天。”他说。
两人收拾了工具,灭了火堆,往回走。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关三娘踩在关大河的脚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稳。鱼篓在他肩上晃悠,里面的鱼还在扑腾。
回到窝棚时,已是中午。
关大河把鱼篓放在门口,开始收拾鱼。关三娘进屋生火做饭。她把最大的两条鲫鱼留下,剩下的用草绳穿起来,挂在屋檐下——这是要风干的,留着过冬。
鱼汤的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关三娘往锅里撒了把盐,又切了点冻白菜放进去。汤熬成奶白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盛了两碗,端到炕沿上。
关大河已经收拾完了鱼,洗了手,坐在那儿等她。两人还是那样,默默地吃。鱼汤很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饭,关大河说要去砍柴。
“柴垛不多了,得备着。”他说。
“我跟你去。”关三娘站起来。
关大河看了她一眼:“你歇着。”
“我不累。”她说,已经开始穿棉袄。
关大河没再坚持。
两人拿着斧头和绳子,往江边的柳树林走。冬天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僵硬,在风中摇晃。关大河选了棵枯树,开始砍。斧头落下,木屑飞溅。
关三娘在旁边捡树枝,捆成一捆一捆的。
砍柴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单调而有力。关三娘一边干活,一边想着这一天。从黎明到正午,凿冰、下网、收鱼、做饭、砍柴……这就是她的新婚第二天。没有回门,没有喜庆,只有实实在在的劳作。
可奇怪的是,她不觉得苦。
或者说,苦是苦的,可这苦里有种踏实。就像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可踩上去,是实实在在的。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跟着这个男人,在这江边,活下去。
关大河砍够了柴,用绳子捆好,背在肩上。那捆柴很大,几乎把他整个人都遮住了。他走得很稳,脚步深深陷进雪地里。
关三娘跟在他身后,抱着几捆细枝。
夕阳西下时,他们回到了窝棚。
柴垛又高了一些,鱼干在屋檐下晃悠。窝棚里飘出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然后慢慢散开。
关大河放下柴,拍了拍身上的雪。关三娘去灶台边,把中午剩下的鱼汤热了热。两人又坐在一起吃饭,还是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天黑了。
关大河点了油灯,开始补渔网。网在冰洞里被鱼撞破了几个洞,得补上。他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手指粗大,可动作很灵巧。
关三娘坐在他对面,纳鞋底。这是给关大河做的,鞋底要厚,针脚要密,才禁得住冰上的磨。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融为一体。窝棚外,风声呼啸,冰裂声时远时近。可窝棚里是暖的,是静的,是两个人共同撑起的一小片天地。
关大河补好了网,抬起头。
“三娘。”他叫她。
“嗯?”
“明天,”他说,“还去。”
“好。”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像昨夜一样搂住了她。这一次,两个人都自然了许多。他的吻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脸颊,最后是嘴唇。不再生涩,不再慌乱,而是一种温存的、确认般的亲吻。
关三娘回应着他。
身体还是疼,可那疼痛里有了别的东西。是一种接纳,一种交付,一种在这冰冷世界里相互取暖的依偎。当关大河进入她时,她没有再咬自己的手腕,而是抱紧了他的背。
这一次,她没有流泪。
结束之后,关大河没有立刻睡去。他在黑暗中抚摸她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掌粗糙,可动作很轻。
“三娘。”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咱们,”他顿了顿,“要个孩子吧。”
关三娘的心跳漏了一拍。
孩子。这个词沉甸甸的,带着未来的重量。有了孩子,这个家就完整了。有了孩子,她和这个男人的连接就更深了。可有了孩子,也就有了更多的牵挂,更多的担忧。
“好。”她说。
关大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他的呼吸渐渐均匀,睡着了。关三娘却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了很久。想孩子,想未来,想这条江,想这个窝棚,想身边这个男人。
最后,她也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