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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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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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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十八章 食堂主任

(1961年秋-1962年春)

王秀兰是秋分那天接到调令的。

那天她从车间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厂办的小周等在门口,说王师傅,刘主席找您。

她心里咯噔一下。寻思着最近没出啥差错,成品率还在车间排前三,领导找她能有什么事。

她擦了把手,跟小周去了。

厂工会刘主席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个本子。见她进来,让她坐,还倒了杯水。王秀兰更纳闷了,刘主席平时不这样。

“秀兰同志,”刘主席合上本子,“组织上考虑,调你去食堂当主任。”

她愣住了。

“刘主席,我……我在车间干得好好的,去食堂干啥?我又不会做饭。”

刘主席笑了:“不是让你去掌勺,是让你去管食堂。眼下困难时期,粮食紧张,食堂这一摊子,比车间还重要。你当过劳模,群众基础好,又是女同志,心细,组织上信任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刘主席又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从办公室出来,她站在厂门口,看着下班的人流。十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她站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回家,关振江已经回来了,正在炉子上热饭。他抬头看她一眼:“咋了?脸色不好。”

她把调令的事说了。

关振江没吭声,把热好的饭端到桌上,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

“你自个儿想去吗?”他问。

她没答。

想去吗?她在车间干了十年。从扫盲班出来的农村媳妇干到三级工,手上磨出多少茧子,那些轴承转起来的声音,她闭上眼睛都能分出哪台机器声音顺溜、哪台该检修了。她舍不得。

可她也知道,刘主席说的是实话。最近厂里食堂的伙食越来越差,工人们有意见,前头那个管理员因为账目不清被撤了,这时候让她去,是信任她。

关振江看她不说话,又拿起筷子:“去吧。你能干好。”

她抬头看他。

这个男人,结婚十几年了,话一直不多。刚结婚那阵子,她嫌他闷,后来习惯了。他话少,可每次她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这一句,就能让她定下来。

“你就这么信我?”她问。

他嚼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吃饭。那天的菜是土豆炖白菜,没油水,寡淡得很。可她吃着,心里踏实了点。

第二天一早,她去给刘主席回话。

走到办公楼门口,正好碰见食堂的老周师傅。老周推着板车,车上装着几麻袋土豆,满头是汗。看见她,停下来擦把汗:“王师傅,听说您要来食堂了?”

她一愣:“你咋知道?”

老周笑了:“厂里都传遍了。好,您来好。食堂这摊子,早该换个正经人来管。”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帮着老周推了几步车。老周摆摆手:“您忙您的,我自己行。”

她站在那儿,看着老周推着车走远。板车的轮子歪歪扭扭,在土路上轧出一道深沟。

刘主席见她来了,挺高兴:“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我去。”

刘主席点点头:“好。食堂现在情况你也知道,粮食紧,工人有意见,前任又出了那档子事。你去,先把人心稳住,再把账目理清。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她说:“刘主席,我不怕困难。就是我文化低,没管过食堂,怕干不好。”

刘主席说:“你在车间从学徒干到三级工,靠的是啥?靠的是肯学肯干。食堂也一样,边干边学,慢慢就熟了。”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看见厂区的烟囱冒着烟,听见车间里传来的机器声。那些声音她听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车间在干啥。

她深吸一口气,往食堂方向走去。

食堂比她想的要难得多。

头一关,是认人。食堂加后勤二十多号人,有掌勺的大师傅,有切菜的帮工,有卖饭的姑娘,有采购的小伙子,还有管账的会计。她头几天光记名字就记不过来。有个切菜的小媳妇,跟她同姓,也姓王,她连着三天叫人家“小王”,后来才知道人家叫大芹。

大芹也不恼,笑嘻嘻地说:“王主任,您叫啥都行,反正我知道您叫我就行。”

第二关,是认账。食堂的账和车间不一样。车间里,进多少料,出多少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食堂不一样,进多少粮,出多少饭,每天要盘点,月底要核算,一个萝卜一个坑,错一分钱都对不上。

会计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他把账本往王秀兰面前一推:“王主任,您慢慢看。”

王秀兰翻开账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头皮一阵发麻。阿拉伯数字她认得,可那些借贷、结余、结转,她看不大明白。

老吴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硬着头皮看了一会儿,合上账本:“吴师傅,您教我吧。从头教。”

老吴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您真要学?”

“学。不学会,我怎么管?”

老吴点点头,把账本又摊开:“那行,咱们从最基础的来。”

从那天起,王秀兰每天下班后多留一个小时,跟老吴学记账。老吴话不多,教得仔细,一笔一笔讲清楚。她脑子不笨,学了一个星期,基本的账目能看懂了。老吴说:“王主任,您比我想的学得快。”

她说:“不快不行,心里急。”

第三关,是认规矩。食堂有食堂的规矩,跟车间完全是两码事。车间里,车床一开,活儿就在那儿,干多干少清清楚楚。食堂不一样,粮食进了库,出了库,进了锅,出了锅,中间有多少道手,谁也说不清。

头一个星期,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走到食堂,跟着采购的小李去市场。回来就盯在厨房,看大师傅老周怎么配菜,怎么下锅,怎么分份。中午开饭的时候,她站在窗口后面,看工人买饭,看他们脸上的表情。晚上别人下班了,她拉着老吴对账,一笔一笔问,这是什么钱,那是什么钱。

老吴被问烦了:“王主任,您这是信不过我?”

她说:“吴师傅,我不是信不过您。是我得把这事儿弄明白。我连账都看不懂,怎么跟领导汇报?”

老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把账本摊开,一项一项讲给她听。

一个月下来,她瘦了一圈。关振江说,你这是图啥?她说,图个明白。要不心里不踏实。

最让她头疼的,是粮食。

那年月,粮食一天比一天紧张。年初还吃得上白面馒头,到了秋天,馒头里就开始掺玉米面。玉米面掺得越来越多,馒头的颜色越来越黄,越来越硬。工人们有意见,说食堂的馒头能砸死人。

老周愁眉苦脸:“王主任,我也没办法。就这点粮,不加玉米面,根本不够吃。”

她站在灶台边,看着那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想起车间里的那些年轻工人,一个个面黄肌瘦,干活都没力气。

“老周,”她说,“咱们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

老周说:“啥办法?”

她说:“菜地里能不能种点啥?厂里不是有块空地吗?”

老周摇头:“那块地,土不行,种啥不长。”

她不说话了。

****

那年秋天,王秀兰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算账。不是会计那种账,是怎么让一斤米煮出两斤饭的账。

老周教的。他说,米下锅之前先泡,泡透了再煮,煮开了再焖,一斤米能多出二两饭。这叫“双蒸饭”。

她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可想想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那点不是滋味就咽下去了。

第二件,是识野菜。

小时候在江边跟着婆婆学过一点,这些年早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蒲公英、荠菜、柳蒿芽、榆树叶,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哪种要焯水去涩,哪种可以直接拌。她带着食堂的几个家属工,趁休息时间去厂区周边的荒地挖,挖回来洗干净,该焯的焯,该晒的晒,掺在饭里菜里,能顶一顿是一顿。

有一次,她带着大芹她们去挖野菜,走到一片荒地,看见地上长着灰灰菜。她蹲下来刚要挖,大芹拉住她:“王主任,这是坟地。”

她抬头一看,果然,不远处有几个坟包,年头久了,都快平了。

大芹说:“这地的菜,能吃吗?”

她想了想,说:“能。死人不管活人吃饭的事。”

那天她们挖了一麻袋灰灰菜。回来焯水,挤干,拌上盐,就着窝头吃。有工人问,今天菜不错,哪儿来的?她说,厂区外边长的。人家也没追问。

第三件,是管人。

食堂的人,和车间的人不一样。车间有定额,活儿在那儿,干不完不行。食堂不一样,早干完早下班,晚干完晚下班,总有磨洋工的。

她一开始不好意思说,后来发现不行。你不好意思说,别人就好意思偷懒。

那天她看见两个切菜的年轻姑娘躲在柴房说话,厨房里一堆菜等着切。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没吭声。两个姑娘看见她,脸都白了,赶紧跑回去干活。她一句话没说,可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躲懒了。

大芹私下跟她说:“王主任,您别怪她们。她们也是累。一天切几百斤菜,手都肿了。”

她听了,没吭声。晚上回家,让关振江用废料给她做了几副布手套。第二天带到食堂,发给切菜的几个人。大芹戴上,试了试,说:“王主任,这玩意儿好,不磨手。”

她说:“好用就行。累了就说,别躲着。”

那天晚上回家,关振江问她手套够不够。她说够了。他又问,食堂咋样?她说,还行,慢慢顺了。

关振江看着她,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王秀兰又从老周那儿学来一个法子——菜根淀粉提取法。

老周说,白菜根、萝卜皮、土豆芽眼,这些东西以前都是扔的,现在不能扔了。洗干净,剁碎了,加水熬,熬完了过滤,滤出来的水静置一夜,底下会沉一层白浆。那白浆晒干了,就是淀粉。掺在玉米面里,能顶粮食。

王秀兰第一次试的时候,熬了一大锅白菜根,熬了两个钟头,水都熬干了,锅底只剩一层黑乎乎的糊。老周看了直摇头:“火太大,熬过头了。”

第二次,她盯在灶边,小火慢熬,熬到汤汁发白,趁热用纱布过滤。滤出来的水装在盆里,放在食堂后厨的窗台上。那夜她睡不着,天不亮就跑去看。盆底果然有一层薄薄的白浆,比纸厚不了多少。

她用指头刮下来一点,舔了舔,没什么味道。

老周说:“没味道就对了。有味道那是坏了。”

那天中午,她把那点白浆和在玉米面里,蒸了一锅窝头。窝头还是黑的,可吃起来,比纯玉米面的软和一点。

她跟老周说:“这法子行,就是太费工夫。熬一锅白菜根,才出这么点。”

老周说:“费工夫也得干。工夫不值钱,粮食值钱。”

从那以后,食堂后院的角落里多了一口大缸,专门攒白菜根、萝卜皮、土豆芽眼。大芹她们洗菜的时候,把这些东西单另放着,不让扔。下了班,王秀兰带着几个家属工,蹲在那儿剁根削皮,剁完了熬,熬完了滤,滤完了晾。

一个冬天下来,攒了小半口袋“淀粉”。

那半口袋东西,掺在玉米面里,让食堂多撑了半个月。

****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月底就下了一场雪,不算大,可冷得邪乎。厂里运煤的车堵在路上,食堂的煤不够用,灶烧不热,饭煮不熟。

王秀兰急得满嘴起泡,四处打电话求人。供销科说没车,运输科说没油,调度室说没办法。她打了三天电话,最后求到运输科的老科长,人家才匀出一车煤给她。

煤运来那天,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那堆黑乎乎的煤块,眼眶发热。

老周出来喊她:“王主任,进屋吧,煤有了,饭能熟了。”

她点点头,跟着进去。手脚都冻僵了,站在灶边烤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那年腊月,厂里开始有人得浮肿病。

先是腿肿,一按一个坑。再是脸肿,眼睛都睁不开。大夫说是营养不良,缺蛋白质。

可哪儿来的蛋白质?肉早就见不着了,豆制品也限量,鸡蛋只有病号才能开证明买。

王秀兰去探望那些病号,看见他们躺在家里,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有个年轻工人,才二十出头,见了她就哭:“王师傅,我还没娶媳妇呢,不能死啊。”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食堂的路上,她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她把老周叫来,说:“咱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豆子?”

老周说:“豆子哪儿弄去?粮站每月就那么点指标。”

她说:“指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咱想别的辙。”

老周看着她,没说话。

第二天,她去找了郊区的生产队长,那是她同乡,姓马。马队长听她说了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秀兰姐,豆子我有,但不能白给。你也知道,我们生产队也难。”

她说:“你说,要啥换。”

马队长说:“你们厂里,有没有处理品的毛巾脸盆啥的?我们社员缺这个。”

她回厂求了供销科,匀出一批处理品毛巾脸盆。带着东西去找马队长,换了一袋黄豆。

豆子不大,瘪的多,可毕竟是豆子。

她背着那袋豆子回食堂,一路上歇了三回。豆子不重,可她心里有事,走不动。

豆子磨成豆浆,每天供应给浮肿病人。一人一小碗,热乎乎的,喝了能顶一会儿。

这事后来让厂里知道了。刘主席找她谈话,没说表扬也没批评,只说“下不为例”。

她说:“刘主席,我知道了。”

可心里想的是,再有下次,她还得这么干。

可就在那些日子,关振江也开始浮肿了。

最开始是脚脖子。晚上洗脚的时候,王秀兰看见他脚踝摁下去一个坑,半天起不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说。

过了几天,小腿也开始肿。关振江走路的时候,裤腿勒出一道深印子。

她问:“你咋不早说?”

关振江闷声闷气地说:“说了能咋的?又没肉吃。”

她说:“明天你别去厂里了,歇着。”

他说:“歇着?活谁干?工分谁挣?”

她不吭声了。

那天晚上,她盯着关振江的腿看了很久。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按一个坑。

关振江被她看得不自在,把裤腿放下:“看啥看,又不是没见过。”

她说:“我明天去食堂,想办法弄点豆子。”

关振江说:“别。让人知道了,你咋交代?”

她说:“我自个儿的事。”

第二天,她就去找了马队长。用处理品的毛巾脸盆,换了一袋黄豆。

豆子磨成豆浆,她每天给关振江带一碗回去。不多,就一碗,热乎乎的。

关振江喝了一个星期,肿消了一点,没全好,可至少走路不那么喘了。

他问她:“豆浆哪儿来的?”

她说:“食堂的。”

他看着她,没再问。

腊月二十几,厂里杀了一头猪,食堂做了顿荤的——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

开饭的时候,窗口前排了老长的队。工人们端着饭盒,眼睛都盯着那口锅。老周掌勺,一勺一勺舀,轮到谁,谁就把饭盒递过去,眼睛盯着勺子,生怕舀少了。

王秀兰站在窗口后面帮忙收饭票。忙到最后一个工人打完,锅里只剩一点汤底,几片碎白菜飘着。

老周把锅底的菜汤刮进一个盆里,说:“王主任,这些留着明天热热,还能顶一顿。”

她看着那盆菜汤,犹豫了一下。

关振江这几天肿得更厉害了。腿上的皮肤亮锃锃的,走路都费劲。她每天给他带一碗豆浆,可豆浆不是药,消不了肿。

她看看四周,没人注意。拿起一个干净的搪瓷缸子,从盆里舀了半勺菜汤。

就半勺,盖住缸子底儿。

她端着那缸子,站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

老周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又转过头去收拾灶台。

她把缸子放进布兜里,用围裙盖上,下班的时候带出了食堂。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下了一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她踩着雪往家走,布兜里的搪瓷缸子一晃一晃,碰着腿。

走到半道,路过厂区后门,看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她走近了,认出是车间新来的学徒工,姓孙,十八九岁,瘦得像根竹竿。小伙子缩着脖子,两手揣在袖子里,脸冻得发青。

她停下来:“小孙,你蹲这儿干啥?”

小孙抬头看见她,赶紧站起来:“王、王师傅,我……我等雪小点再走。”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棉袄还是去年的,短了一大截,手腕子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她说:“你家不是住南岗吗?这么远,等雪小点得等到啥时候?”

小孙低着头,不说话。

她忽然明白了。这孩子,八成是饿得走不动了。

她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布兜,摸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还是热的,隔着布能感觉到。

她咬了咬牙,把缸子拿出来,塞到小孙手里:“拿着,喝了再走。”

小孙愣住了:“王师傅,这……这是啥?”

她说:“菜汤,还热着。喝了赶紧回家。”

小孙捧着缸子,手在抖。他低着头,半天没动。

王秀兰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小孙喊:“王师傅!”

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雪还在下,打在脸上生疼。她走得很快,不敢慢下来。一慢下来,她怕自己会后悔。

那半勺菜汤,是她从食堂带出来的,是她留给关振江的。

可那个孩子蹲在雪地里,脸都冻青了,她怎么喝得下去?

回到家,关振江看见她两手空空,问:“今天咋啥都没带?”

她说:“路上碰见小孙,饿得走不动了,给他了。”

关振江沉默了一会儿,说:“给就给了吧。”

她坐在床边,看着关振江肿得发亮的腿,心里堵得慌。

关振江说:“别想了。那孩子比你更需要。”

她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憋回去了。

****

那年春节,食堂想方设法包了一顿饺子。

白菜馅,加了一点油渣,算是荤腥。面粉是杂和的,黑不溜秋,但好歹是饺子。工人们排队打饭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王秀兰站在锅边,看一锅一锅饺子下锅,翻腾,浮起,捞出。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奶奶关三娘。想起江边那个小渔村。想起过年,奶奶在灶台前包饺子,她在旁边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奶奶脸上,皱纹都显得暖。

“江是活的,人就得活。”奶奶说。

她现在懂这句话了。

晚上回家,关振江问她:“过年了,咱家吃啥?”

她说:“食堂剩下的菜,我带了点。”

关振江看看她手里的饭盒,没说话。

她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杂面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碗菜汤。菜汤里飘着几片白菜叶,寡淡得很。

“就这些?”关振江问。

“就这些。”她说,“食堂也不多。”

关振江坐下,拿起馒头,掰了一半给她。她没接,说:“你吃吧,我在食堂吃过了。”

关振江看着她,把那一半馒头放回饭盒,盖上盖子。

“留着明天给孩子们。”

她低下头,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年,就这么过了。

开春的时候,二岁的李建华饿得直哭。

小孩子不懂事,只知道饿。饿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哭。

王秀兰没办法。食堂的粮食紧,她能带回家的越来越少。每天那点定量,关振江要留着干活,建华要吃,她自己是大人,饿一顿两顿扛得住。

那天晚上,建华又哭了。

小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还是止不住。王秀兰抱着她在地上转圈,拍着哄着,怎么都不行。

关振江躺在床上,腿肿得下不了地,看着娘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秀兰把建华放下来,去厨房翻了翻。柜子里还有一小把玉米面,是上周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她舀了半勺,加上水,煮了一小碗粥。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可好歹是粮食。

她端着碗出来,建华看见碗,眼睛都亮了,伸着手要。

她蹲下来,一勺一勺喂。建华大口大口地喝,顾不上烫,呛着了也不停。

一碗粥喂完,建华不哭了,舔着嘴唇,眼睛还盯着碗。

王秀兰说:“没了,明天再吃。”

建华懂事地点点头,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她把孩子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回到厨房,看见锅里还有一点粥皮,贴在锅底。她用手指刮下来,舔了舔,咽下去。

然后她舀了一瓢水,撒了一撮盐,搅匀了,咕咚咕咚喝下去。

盐水能顶饿,她试过。

喝完,她站在厨房里,对着窗户发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关振江在床上喊她:“秀兰,睡吧。”

她说:“来了。”

她擦了擦嘴,回屋躺下。建华睡得很沉,小脸还有点烫。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听关振江翻身的声音。他知道她没睡着,她也知道他没睡着。

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关振江闷声闷气地说:“秀兰,委屈你了。”

她没吭声。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松花江开了江,冰排往下游漂,阳光照在江面上,亮得晃眼。奶奶关三娘站在江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奶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她醒了。窗外真的亮了。

儿子,建华还在睡,关振江也睡着了,打着轻轻的鼾。

她轻手轻脚起床,穿上衣服,推开门。

雪停了,天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刺得眼睛疼。

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扎肺管子,可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她往食堂走去。

路上碰见小孙,小伙子远远就喊:“王师傅!”

她点点头,继续走。

小孙追上来,塞给她一个东西。是个窝头,用报纸包着,还热乎。

“王师傅,这是我妈让我带给您的。她说,谢谢您那天晚上……”

她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窝头。

小孙已经跑远了,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她站了一会儿,把窝头放进布兜,继续往食堂走。

走着走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她没憋着,一边走一边流,反正路上没人看见。

流完了,擦干净,接着走。

食堂到了。老周正在门口扫雪,看见她,招呼一声:“王主任,早。”

她说:“早。”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灶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模糊了窗户。

她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新的一天开始了。

****

开春以后,情况慢慢好转。

野菜冒了芽,树发了叶,地里能吃的多了。食堂的伙食虽然还是清汤寡水,但至少不用再担心断顿。浮肿病的人慢慢少了,工人们干活也有力气了。

关振江的腿,开了春也慢慢消了肿。王秀兰每天给他带回来的那碗豆浆,他喝了两个月,后来能下地走动了,就去车间上班了。

那天,刘主席来食堂,说要给她请功。

她摆摆手:“请啥功,我就是干该干的。”

刘主席说:“该干的,不是谁都能干好。”

她没再说什么。

后来她听说,那几个浮肿病的工人,都恢复了健康。那个年轻工人结婚的时候,特意给她送了喜糖。糖是硬糖,玻璃纸都皱了,她捏在手里,半天没舍得吃。

关振江说:“想吃就吃呗。”

她说:“留着,看着也高兴。”

那年夏天,她的调令来了——调回车间,担任生产组长。

走之前,食堂的人给她开了个欢送会。老周掌勺,做了一桌子菜,说是用食堂的余粮,不违规。她知道是假的,但没说破。

老周举杯:“王主任,您来了这一年多,食堂没断过顿,没出过事,大伙儿都念您的好。”

她说:“别叫我主任了,叫秀兰就行。”

老周说:“那不行,您永远是我们的主任。”

她笑了,端起茶杯:“我敬大伙儿。这二年,辛苦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那个月的工资条拿出来看。工资没涨,还是那些钱。可她觉得,值了。

关振江问:“高兴不?”

她说:“还行。”

他笑了,她也笑了。

****

很多年后,有人问起那三年,王秀兰都不太愿意讲。

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从哪儿讲起。

讲那些饿得睡不着觉的夜晚?讲那些为一口吃的吵得不可开交的工友?讲自己把口粮省给孩子、省给丈夫、省给病人,却从来不说?

都不好讲。

她只记得几件事。

一件是那年春天,食堂最后一天用“双蒸饭”。老周把新米下锅,没泡,没蒸两次,就是普普通通一锅饭。开锅的时候,米香窜出来,整个食堂都闻见了。

那天中午,工人们排队打饭,没人说话,都低着头,使劲闻那股香味。

她站在窗口后面,看着那些人,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自己这一年多,可能没白干。

另一件,是那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对账,回家很晚。推开家门,屋里黑着灯,关振江和孩子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正要躺下,摸到枕头边上有个东西。

是半个窝头。用干净布包着,还温乎。

她握着那半个窝头,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问关振江,他闷声闷气地说:“昨晚你没吃饭。”

她说:“我在食堂吃了。”

他说:“你没吃。”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她才知道,关振江每天中午在厂里吃饭,都会省下一点,带回来给她。她有时候加班,有时候忙得顾不上吃,他就这么留着她。

那个冬天,她没再饿过肚子。

还有一件,是那个雪夜,小孙塞给她的窝头。那窝头她没舍得吃,拿回家,分给关振江,儿子和建华,一人一口。关振江问她哪儿来的,她说了。关振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帮了人家,人家记着呢。”

她说:“我帮他,没想着让他记。”

关振江说:“记不记,那是人家的事。你做了,是你的事。”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后来她调回车间,又干了二十年。退休的时候,厂里给她开了欢送会。有人提起来,说她当年在食堂,救了几个人的命。

她摆摆手,说:“别瞎说,我就是个做饭的。”

可那个得了浮肿病的年轻人——后来成了车间主任——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王师傅,那碗豆浆,我记一辈子。”

她看着他,头发都白了,还管她叫王师傅。

她没忍住,眼泪下来了。

关振江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她知道,这一辈子,值了。

回家的路上,他们沿着松花江走了一段。江水解冻了,冰排往下游漂,碰撞着,翻滚着,发出沉闷的轰鸣。

关振江说:“想啥呢?”

她说:“想奶奶。她说,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他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还有春天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枕头边上那半个窝头,想起那个雪夜小孙塞给她的热窝头,想起关振江浮肿的腿,想起建华喝完粥舔嘴唇的样子。几十年过去了,那些事,那些人,好像还在眼前。

她侧过头,看了看走在她旁边的男人。他也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她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江水流着,他们走着。

就这么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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