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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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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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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三十一章 生活的湿度

二〇〇九年七月,李小冰拖着行李箱走出深圳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棕榈树的叶子在热风里懒洋洋地晃,她抬头看天,天很低,云很厚,像是随时要下雨又总也下不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爸昨天发了条短信:“到了报平安。”她回了个“嗯”,然后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T恤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想起松花江边的风,干燥、凉爽,带着水腥味,吹在脸上像有人用湿毛巾轻轻拍。而这里的风是热的,像有人对着你哈气。

出租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她缩在后座,看窗外闪过一片片城中村和新建的高楼。司机用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美女,去哪里?”

“南山区,白石洲。”

“找工作啊?”

“嗯。”

“慢慢来啦,深圳机会多。”

她没接话,靠着车窗,看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二十四岁,岭南学院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没考研,没考公务员,拖着箱子来了深圳。她妈要是还在,大概会说:“瞎折腾。”她妈李建华是哈尔滨轴承厂的老职工,全国劳模,一辈子待在一个厂里,从学徒干到退休。她妈觉得稳定的工作才是正经工作,私企?不靠谱。

妈妈一年前走了。她姥姥王秀兰走得更早,她上大二那年,八十一岁,睡梦中走的。家里只剩下她和她爸李明。她爸是个沉默的人,离婚后去了南方做生意,做得不好,后来又回了哈尔滨,在亲戚的建材店帮忙。她来深圳那天,她爸在火车站送她,说:“去吧,别惦记我。”她问:“您一个人行吗?”她爸说:“行,有什么不行的。”

她上了车,透过车窗看她爸站在候车厅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背有点驼。车开了,她爸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

她在白石洲租了一间房。

握手楼,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月租七百五。房东是个潮汕老太太,收租时用塑料袋装着一沓现金,数钱的样子很熟练。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她开始投简历。她在招聘网站上翻了翻,发现深圳的互联网公司比哈尔滨多得多,职位也多。她学的是计算机,C语言、Java、数据结构都学过,但没什么实际项目经验。她投了三十多份简历,回复的有七八家,面试了五家,最后去了一家做工业软件的小公司。

公司在南山区科技园,租了一间仓库改的办公室,二十来个人。老板姓孟,四十多岁,湖南人,以前在华为干过,出来自己创业。面试的时候,孟老板问她:“你为什么来深圳?”她说:“想看看自己能走多远。”孟老板笑了笑,说:“行,你明天来上班。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五。”

她第二天就去了。上班第一天,孟老板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一本厚厚的手册:“这是我们的产品文档,你先看,看完去车间。”

“车间?”

“对,我们的客户是工厂,你得先知道工厂里那些机器是怎么回事。”

她拿着手册回到工位,翻了翻,全是她不懂的词——PLC、SCADA、MES、数据采集、设备联网。她大学里学过算法、数据结构、操作系统,但从来没听过这些东西。她硬着头皮看了一天,眼睛酸得不行。

第二天,孟老板让她跟一个老员工去东莞的一家电子厂做需求调研。老员工姓刘,三十出头,戴着厚眼镜,话不多。他们坐大巴从深圳到长安镇,花了两小时。工厂在工业区里,灰扑扑的楼,门口有保安。刘师傅带她进去,车间里机器轰轰响,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味。她第一次进工厂车间,被那噪音震得耳朵嗡嗡响。

车间主任领他们转了一圈,指着那些设备说:“我们想把所有机器的运行数据都收上来,实时监控,出了问题能报警。你们看看怎么做。”刘师傅拿着本子记,她也在旁边记,记了满满三页。

回到深圳,她把需求整理成文档,给孟老板看。孟老板看了一眼,说:“你写的这是啥?用户说什么你就记什么?你要去分析,哪些是真需求,哪些是伪需求。这个车间主任说想要所有数据,但他真的需要所有数据吗?不需要。他只需要关键设备的运行状态。你要帮他做减法。”

她被说得脸通红,回去重写,改了五遍才过。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一点,走的时候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她关了灯,站在窗前看科技园的夜景。那些写字楼灯火通明,楼下有卖烤串的摊子,几个年轻人围着摊子等串。她突然觉得,深圳是一个不睡觉的城市,所有人都很忙,忙到忘了累。

在工业软件公司待了半年,她慢慢入了门。

她学会了什么是PLC(可编程逻辑控制器),什么是SCADA(监控与数据采集系统),什么是OPC(工业通讯协议)。她跟着刘师傅跑了几十家工厂,东莞、深圳、惠州、佛山,珠三角的工业区她几乎跑遍了。每次去工厂,她都带着本子,记下每个客户的需求,回来整理成需求文档,然后和技术人员一起讨论怎么实现。

她发现,中国的制造业工厂有一个普遍的问题——设备老了,数据采集难。很多设备是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买的,没有数据接口,连不上网。设备状态全靠老师傅凭经验判断,老师傅一走,厂里就抓瞎。

她把这个观察跟孟老板说了。孟老板说:“你说得对。我们现在的产品主要做新设备的数据采集,老设备是个空白。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写个方案给我。”

她回去想了两天,写了一个方案:做一个小的数据采集模块,可以装在老设备上,把设备的状态数据(温度、震动、电流等)采集下来,通过无线网络传到云端,然后用算法分析设备健康状态,提前预警故障。

孟老板看了方案,说:“方向对,但我们现在没资源做这个。你先把手头的事做好。”

她把方案存进U盘,没再提。

****

二〇一〇年秋天,她回了一趟哈尔滨。

她爸来太平机场接她,开着一辆旧捷达。她爸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穿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口都洗变形了。她上车以后,她爸说:“你瘦了。”她说:“没有。”她爸没再说什么,开车上了机场高速。

哈尔滨的秋天比深圳舒服太多了。天高云淡,风是凉的,吹在脸上干爽爽的。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黑土地,玉米收了,地翻过了,灰扑扑的,但看着踏实。她坐在车里,看着那些地,觉得眼睛都舒服了。

她爸住在道外区的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九十年代的。客厅墙上挂着她妈的照片,黑白的,她妈穿着工装,戴着劳模的绶带,笑得很正式。她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你妈这张照片是八几年拍的。”她爸说,“她不喜欢这张,说笑得假。”

“我觉得挺好的。”

“你妈这个人,嘴硬心软。”她爸从厨房探出头,“她嘴上不说,心里有。你考上大学那年,她在医院,跟护士说了好几遍,我闺女考上哈工大了。”

她鼻子一酸,没说话。

晚上,她爸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炒蒜薹、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粉条。她吃了两碗饭,吃得鼻子尖冒汗。

“爸,您一个人,别凑合。”

“不凑合。”她爸说,“你回来我就多做点。”

第二天,她去了松花江边。

江边还是老样子,防洪纪念塔、斯大林公园、老江桥。她沿着江堤走,走到老江桥上。桥下的江水黄黄的,慢慢地流。她站在桥上,看对岸的太阳岛,想起小时候姥姥带她来这边玩,给她买棉花糖,五毛钱一个,比她的脸还大。

姥姥王秀兰是渔民出身,一辈子没离开过松花江。她记得小时候姥姥在江边洗衣服,用棒槌捶,一边捶一边哼歌。她问姥姥唱的是什么,姥姥说:“渔歌,你祖奶奶教的。”她问祖奶奶是谁,姥姥说:“关三娘,江上送情报的,打鬼子。”她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送情报”,只觉得祖奶奶的名字好听。

她妈李建华是姥姥唯一的女儿,从小就不爱说话,只爱摆弄机器。姥姥说:“你妈像你姥爷,手巧。”她妈后来进了哈轴,从学徒干到全国劳模,技术笔记写了二十一本。她妈走的那年她在好大学毕业,赶回哈尔滨时人已经在ICU了。她妈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笔记…第二本…”

她后来找到那本笔记,翻开第47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轴承游隙0.02mm,超差报废。做人游隙太大,心就散了。”

她把那句话看了很多遍,合上笔记本,放进了行李箱。那本笔记她一直带在身边,从哈尔滨带到深圳,从一个出租屋带到另一个出租屋。

****

二〇一一年春天,她辞职了。

她在工业软件公司待了一年半,学到了不少东西,攒了一点钱,也攒了一肚子想法。她想把那个“老设备数据采集模块”做出来。她跟孟老板提过几次,孟老板觉得太早期,不划算。她想,既然公司不做,那就自己做。

她和两个朋友合伙。一个是在工业软件公司认识的工程师老张,三十出头,技术好,话少。另一个是大学同学赵磊,毕业后去了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脑子活,能说会道。三个人凑了三十万,在南山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六十平米,三张桌子,一台服务器。

公司起名叫“北方科技”。赵磊说:“这名字太冷了,像卖冰棍的。”她说:“我就是从北边来的,冷就冷吧。”

他们的产品叫“设备卫士”——一个小盒子,可以装在老设备上,采集温度、震动、电流数据,通过WiFi传到云端,用算法分析设备健康状态。硬件找了一家代工厂做,软件他们自己写。

第一个原型做出来用了四个月。小盒子不大,比烟盒大一圈,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一个绿色指示灯。她拿着那个小盒子,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觉得它像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丑是丑了点,但活生生的。

她带着小盒子去东莞找客户。第一家是个电子厂,老板姓周,四十多岁,胖乎乎的,说话声音大。她把小盒子拿出来,给周老板演示。周老板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多少钱?”她说:“一个八百,软件服务费每年三千。”周老板笑了:“小姑娘,我厂里一百多台设备,装下来要十几万。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花这个钱?”

她说:“装了以后,设备故障可以提前预警,减少停机时间。您一台设备停机一小时损失多少钱?”

周老板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没你说的那么多。”

她愣住了。她准备了很多数据、很多案例,但周老板一句话就把她噎回去了。她后来才知道,很多中小工厂的设备本来就便宜,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根本不需要预测。她要找的是那些设备价值高、停产损失大的客户,比如汽车零部件、精密加工、能源化工。但这些客户的门槛更高,没有行业口碑根本进不去。

第一家没谈成。第二家也没谈成。第三家说:“你们免费给我装几台试试,好用我再付钱。”他们同意了,免费给一个五金厂装了五台设备。试用了一个月,数据采集还算稳定,但客户没有续约。客户说:“你们这个产品,能看设备状态,但我厂里设备本来就没怎么坏,用了也没省下钱。”

她这才意识到,她犯了一个错误——她把“技术可行”当成了“市场需求”。技术上是可行的,但市场不一定需要。

****

二〇一二年,公司陷入了困境。

钱快烧完了,账上只剩不到十万。合伙人老张走了,去了一家大厂上班,走的时候说:“小冰,不是我不讲义气,是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她没拦着,只是说:“去了好好干。”赵磊虽然没有走,但开始频繁请假,她后来才知道他在面试别的公司。

她一个人扛着公司,每天跑客户、改产品、写融资计划书。那段时间她瘦了十几斤,失眠越来越严重。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数字——下个月房租一万五,服务器费用三千,她自己的工资已经三个月没发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科技园的灯火,突然觉得很孤独。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那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孤独。她来深圳三年了,从一个毕业生变成了一个创业者,从一个月薪三千五的产品助理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公司法人。她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但现在她连天的边都没摸到。

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您睡了吗?”

“没呢,看电视。”她爸的声音很平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爸说:“小冰,你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她握着手机,眼泪流下来了。她不想让她爸听到她哭,捂着嘴,但声音还是漏了出来。

“爸,公司快撑不下去了。”

她爸没有马上说话。她听到电话那头有轻微的呼吸声,还有电视里传出的乐曲声。

“小冰,你听我说。”她爸终于开口了,“当年我在珠海,厂子快倒的时候,你林叔跑了,就剩我一个人。我也想过放弃,但我想,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走一步试试,说不定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还是倒了。”她爸说,“但我不后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试过了,不行就回来,不丢人。”

她擦了擦眼泪,说:“爸,我怕。”

“怕什么?”

“怕失败。怕你们失望。”

“你妈从来没对你失望过。”她爸说,“我也是。”

挂了电话,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深圳的夜不安静,外面有车声、救护车的声音、楼下大排档的划拳声。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妈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放在桌上,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她拿起来,翻开第47页,那行字还在。

“做人游隙太大,心就散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妈的意思是,做人不能太松,太松了就没了方向。但也不能太紧,太紧了就卡死了。她现在的游隙是太大了,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应该做硬件。硬件太重了,开模、打样、生产、库存,每一环都要钱,她一个小公司根本玩不转。她应该只做软件,做轻量级的设备数据分析平台。客户不需要买她的小盒子,只需要把现有的数据(比如设备自带的传感器数据、人工记录的数据)传给她,她用算法分析,出报告。

这样她不需要做实施,不需要压库存,客户自己就能用。而且,她可以远程服务,不用一家一家工厂跑。

她打开电脑,写了一个新的方案。写到中午,她下楼买了一份肠粉,站在路边吃。深圳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她一边吃一边想,这个方案能不能行?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不试,她就只能回哈尔滨了。

二〇一三年春天,她带着新方案去跑客户。

这一次她调整了目标客户——不做中小工厂,只做设备价值高、停产损失大的企业。她跑了几家汽车零部件厂、精密加工厂,还跑了一家做风力发电叶片的企业。

大多数客户还是拒绝她。有的说“我们有自己的IT团队”,有的说“你们公司太小了,不放心”,有的说“预算不够”。她一家一家跑,一家一家被拒。

有一天她在惠州,一个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请她吃了顿饭。老板姓林,福建人,五十多岁,初中文化,但很精明。他听了她的方案,说:“你这个东西,能帮我看设备是不是要坏?”

“能。”

“准不准?”

“准不准,您试了才知道。”

林老板想了想,说:“行,你免费给我试三个月。好用,我付钱。”

她给林老板的工厂装了她的软件,分析了三个月的设备数据。第三个月,算法预警了一台冲压机的轴承故障。林老板让工人拆开检查,轴承果然已经有了裂纹,再跑一周可能就要断。林老板当场签了一年的合同,十五万。

这是她的第一笔收入。

拿到银行回单那天,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服务器嗡嗡响。她看着那张回单上的数字,想哭又想笑。她想起她妈那句话——“做人游隙太小,就卡死了;游隙太大,心就散了。”她现在觉得,游隙刚刚好,心就定了。

到了夏天,林老板之后,她又签了两家客户。一家在东莞,一家在佛山。收入虽然不多,但每个月有进账了,不用再担心发不出工资。

她把赵磊叫了回来。赵磊在外面面试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回来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她说:“别不好意思,回来就行。”她又招了一个工程师,是个刚毕业的哈尔滨大学生,家在绥化,想在深圳闯一闯。她给他开工资四千五,他住在白石洲的握手楼里,和她当年一样。

团队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办公室还是六十平米,但热闹了。每天大家在一起写代码、讨论方案、吐槽客户。中午一起下楼吃快餐,AA制,每人二十块。晚上加班到九点,她请大家吃烤串,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喝着啤酒,聊着有的没的。

她突然觉得,深圳也没那么冷了。不是天气不冷,是有人陪着了。

二〇一三年春节,她又回哈尔滨过年。

她爸还是老样子,瘦,头发白了,但精神还好。她给她爸带了一件羽绒服,波司登的,花了一千多。她爸穿上,说:“大了。”她说:“大点好,里面能套毛衣。”

除夕夜,她和她爸包饺子。她擀皮,她爸拌馅。她擀的皮不圆,她爸说:“你妈擀的皮可圆了,跟你妈比,你差远了。”她说:“我又不是来比擀皮的。”她爸笑了。

饺子煮好了,她夹了一个,吹凉了放进嘴里。三鲜馅的,虾仁、猪肉、韭菜,是她妈以前常包的配方。她嚼着,觉得味道很熟悉,像小时候。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夜空。她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在松花江上空炸开,倒映在冰面上,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她爸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

“爸,您说,我妈能看见吗?”

“能。”她爸说,“她肯定在哪儿看着呢。”

****

二〇一四年春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在哈尔滨设立一个办事处。

那几年,国家一直在提“东北振兴”战略。她看过一些政策文件,知道东北老工业基地要转型,要发展新兴产业。哈尔滨有哈工大、哈工程,有大量的工业人才,有老工业基地的底子,也有便宜的办公室和人工。她做的是工业大数据,跟哈尔滨的产业基础很匹配。

她把想法跟赵磊说了。赵磊说:“你疯了吧?哈尔滨那边哪有客户?”她说:“现在没有,以后会有。”赵磊说:“那你去,我在深圳盯着。”

她回了哈尔滨,在道外区租了一间小办公室。老办公楼,三层楼,红砖墙,窗户是那种老式的铁框窗。办公室不大,两间房,月租一千五。她招了一个人,是个哈工程毕业的男生,家在齐齐哈尔,想在哈尔滨找工作。她给他开工资三千五,比深圳低得多,但他说“够了”。

办事处的主要工作不是销售,是研发和售后服务。她把深圳那边的部分软件开发工作转移到哈尔滨,利用哈尔滨相对便宜的人力成本。同时,她开始在哈尔滨周边跑客户——大庆的油田、齐齐哈尔的重工、哈尔滨本地的制造企业。

第一年,哈尔滨办事处只签了两个客户,合同金额都不大,刚刚够发工资。但她说没关系,慢慢来。

夏天,她遇到了一个大的挫折。

深圳那边的一个大客户突然终止了合作,理由是“集团统一采购,换了供应商”。这个客户占了公司百分之四十的收入,一丢,公司立刻陷入了危机。深圳的团队人心惶惶,有人开始找工作。赵磊跟她说:“小冰,要不咱们也去竞标?说不定能抢回来。”她说:“来不及了,合同已经签了。”

她一个人在深圳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给她爸打了个电话。

“爸,客户丢了,公司又没钱了。”

“多少钱能撑过去?”

“不知道。可能要再找投资,可能找不到。”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冰,你回来住几天吧。”

“公司这边走不开。”

“你走不开,我去看你。”她爸说。

她爸真的来了。

李明坐火车来的,硬卧,三十多个小时。她说到深圳北站接他,他说不用,自己坐地铁就行。她坚持去接,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小时,看到她爸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走出来。

她爸老了。头发几乎全白了,背有点驼,走路比以前慢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旧皮鞋。她走过去,说:“爸,您怎么不坐飞机?”她爸说:“火车稳当,睡一觉就到了。”

她带她爸去吃饭。她爸说想吃东北菜,她找了一家评价不错的,点了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粉条。她爸吃了一口锅包肉,说:“糖放多了。”又吃了一口地三鲜,说:“茄子不新鲜。”她笑了,说:“爸,深圳的东北菜就这样。”

她爸放下筷子,看着她:“小冰,你瘦了。”

“没有。”

“你眼睛下面有青。没睡好?”

她没说话。

她带她爸去了公司。

公司不大,六十来平米,几张桌子,一台服务器。她爸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说:“你这办公室,比我当年那个厂房小多了。”

“爸,您当年的厂是做什么的?”

“做MP3,后来做MP4,再后来做不了智能手机,就倒了。”她爸说得平淡,“你林叔拉我入伙,我在珠海待了四年。头两年还行,后两年不行了。市场变得太快,我们跟不上。那时候大家都做MP3,深圳华强北一天能出好几款,我们做不过人家。”

“赔了多少?”

“几十万。那时候的几十万,值钱。”她爸转过身,“你妈走的时候,我欠着债。她不知道,我没告诉她。”

她看着她爸,突然觉得心疼。她妈走的那年,她爸一个人扛着债务,还要照顾她。她那时候刚大学毕业,回到家里。

“后来怎么还上的?”

“慢慢还。”她爸说,“回了哈尔滨,在亲戚店里帮忙,一个月两千,省吃俭用,还了四五年。后来开了个小五金店,生意一般,但够吃饭。现在退休了,有退休金,债也还清了。”

“爸,您后悔吗?去南方。”

她爸想了想,说:“不后悔。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试过了,不行就回来,不丢人。”

她爸在深圳待了三天。

每天她下班回来,她爸已经把饭做好了。东北菜,鸡蛋炒西红柿、地三鲜、排骨炖豆角,味道比外面的东北菜馆正宗多了。她吃得很饱,每顿都吃两碗饭。

她爸还学会了用她的咖啡机。每天早上她起床,她爸已经煮好了咖啡,端到她面前。“这东西苦得要命,你怎么喝得惯?”她爸说。她说:“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她爸摇摇头,自己泡了一杯茶。

有一天晚上,她和她爸坐在阳台上。深圳的夜晚闷热,但高处有风,吹着还挺舒服。她爸指着远处的灯火说:“深圳真大。”她说:“嗯,大。”她爸说:“大是大,但不如哈尔滨亲。”她没说话。

“小冰,”她爸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哈尔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过。但回去能做什么?哈尔滨没有我做的事。”

“怎么没有?”她爸说,“你不是在哈尔滨设了办事处吗?慢慢做,总能做起来。”

“那边市场不成熟。”

“市场是慢慢做出来的。”她爸说,“你当初在深圳不也是从零开始?回哈尔滨,也一样。”

她没有回答。她从来没想过回哈尔滨创业。在她的认知里,哈尔滨是“回去养老”的地方,不是“做事”的地方。

但她爸的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她心里。

她爸走的那天,她去深圳北站送他。

在闸机口,她爸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个给你。”

“什么?”

“你打开看。”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爸,我不要。”

“拿着。”她爸说,“里面有十万块。不多,是我攒的。你公司用得上。”

“爸,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这是我的心意。”她爸看着她,“你一个人在深圳,不容易。这钱你留着,万一哪天需要用,不用跟别人借。”

她捏着那张卡,卡面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爸,谢谢您。”

“谢什么?”她爸笑了,“我是你爸。”

她爸转身进了站。她站在玻璃墙外,看着她爸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深圳北站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举着手机的、抱着孩子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停下来喘口气的地方。但她爸来过之后,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大了。

她爸回去后,她想了很久。

那十万块她没动,存在银行卡里,放在抽屉里,和她妈的笔记本放在一起。她不需要那笔钱,但她需要那笔钱代表的东西——她爸在,哈尔滨在,家还在。

****

二〇一四年秋天,她拿到了第一笔机构投资。投资方是一家做智能制造的小基金,创始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在南方待了二十多年。他姓孙,哈尔滨人,在深圳做电子元器件发了家。

孙总第一次来公司考察,在六十平米的办公室里转了一圈,说:“你们这个办公环境,比我当年创业的时候还差。”她紧张地看着他。孙总坐下来,说:“但我投你。不是因为你的商业模式多好,是因为你做的事,让我想起我父亲。他是个钳工,干了一辈子,手指头都伸不直了。”

投资金额不大,两百万,但足够公司再撑两年。

签完协议那天,孙总请她吃饭。在一家东北菜馆,孙总点了锅包肉、溜肉段、酸菜白肉。他喝了一口白酒,说:“小冰,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哈尔滨出来吗?”

“不知道。”

“九十年代初,哈尔滨的工厂一家一家倒,工人下岗。我父亲就在那时候退休的,退休金都发不出来。我在哈尔滨待不下去了,就来了深圳。”孙总看着她,“你在深圳做工业大数据,帮工厂省钱、省时间,这很好。但你要是能把这事带回哈尔滨,帮那些老工厂转型,那才是真本事。”

她听了,心里一动。

冬天,她又回哈尔滨过年。

这次回来,她不只是为了过年,还为了看一个项目——哈尔滨的一家老轴承厂想做数字化转型,正在找供应商。这家轴承厂是她妈当年工作过的厂,虽然改制了,名字也换了,但车间还是那些车间,机器还是那些机器。

她去了那家厂,见到了厂长。厂长姓刘,五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她介绍了自己的产品,刘厂长听了,说:“你这个东西,跟我们厂的设备能对接吗?”

“能。只要设备有数据接口,或者能加装传感器。”

刘厂长带她去了车间。车间里那些老机床还在,有的已经用了三四十年,漆都掉了,但还在转。她站在车间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机油味,眼眶突然热了。她想起她妈说过的话:“哈轴是我第二个家。”

她跟刘厂长签了一个试用协议,免费给厂里装五台设备,试用三个月。如果效果好,再谈正式合同。

签完协议那天,她站在厂门口,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看了很久。她想起她妈年轻的时候,每天骑着自行车从这里进去,晚上再骑着自行车从这里出来,三十多年,风雨无阻。她妈没跟她说过一句“我爱你”,但她妈把所有的话都写在了那些笔记里。

除夕夜,她和她爸包完饺子,坐在沙发上看春晚。

春晚不好看,她爸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她给爸盖上毯子,一个人走到阳台上。

哈尔滨的冬夜冷得刺骨,但空气是干的,吸进肺里像冰碴子。远处有烟花在炸,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染成彩色。她想起深圳的夜,永远闷热,永远潮湿,霓虹灯把天映成橙红色。她在深圳待了五年,从一个毕业生变成了一个创业者,从一个女孩变成了一个经历过失败和成功的女人。

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拍了一张照片。她爸歪在沙发上,毯子滑到胸口,打着轻微的鼾。她看着那张照片,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她爸在,家在,松花江还在。

她把照片存好,回到屋里,给她爸把毯子掖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电视里的春晚还在唱,她爸的鼾声均匀而安稳。

她想,明年,后年,以后的每一年,她都要回来过年。

不是因为她失败了,不是因为深圳不好,是因为这里才是她的家。

多大点事儿。

****

二〇一五年春天,哈尔滨那家老轴承厂的试用期结束了。

五台设备,三个月,算法预警了一次电机故障,避免了停产。刘厂长打电话给她,说:“小李,合同签了吧,一年。”

她挂了电话,站在深圳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塘朗山的绿。她想起她妈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那行很小的字:“小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妈支持你。”

她以前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懂了。

她打开电脑,给她爸发了一条微信:“爸,哈尔滨的合同签了。”

她爸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发了一条:“爸,我想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搬回哈尔滨。”

这一次,她爸没有说“你想好了”。她爸说:“回来吧,爸在。”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窗外,深圳的阳光很烈,晒得玻璃发烫。她把手贴在玻璃上,感受到那种灼热的温度。不是松花江的冰,也不是哈尔滨的雪,是另一种暖——南方的、湿热的、让人想逃又逃不掉的暖。

但没关系。

她可以一边在南方奔跑,一边把根扎在北方。

因为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家是有人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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