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09
分享
《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三十章 江的女人

李小冰第一次见到黄屿,是在开学典礼后的新生见面会上。

那天广州热得像蒸笼,她穿着从哈尔滨带来的长袖T恤,汗把后背浸湿了一大片。体育馆里的空调坏了,三千多个新生坐在塑料凳子上,人手一本学生手册当扇子,呼啦呼啦的声响像一群鸟在拍翅膀。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左边的女孩一直在跟右边的女孩说粤语,她一句都听不懂,觉得自己像个聋子。右边的男生倒是说普通话,但一直在跟他高中同学发微信,笑得很大声,没人跟她说话。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短信:“妈,开学典礼,热死了。”

过了十分钟,母亲回:“多喝水。”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风扇发呆。风扇的叶片上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的,像很久没人擦过。她突然很想回家,想哈尔滨九月的风,凉丝丝的,带着松花江的水腥气。想家里的酸菜炖粉条,想母亲在厨房里炒菜时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但这种想,跟她以前想家的感觉不一样。以前想家是具体的——想吃什么东西,想见什么人。现在想家是一种说不清的、弥漫在身体里的东西,像广州的湿热空气,看不见摸不着,但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散场的时候,她低着头往外走,被人流推着,脚不沾地似的。走到体育馆门口的时候,后面有人拍了她的肩膀。

“同学,你东西掉了。”

她回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学生手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她刚才把学生手册夹在胳膊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去了。

“谢谢。”她接过手册,看了他一眼。白白净净的,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晒黑的手腕。笑起来有一颗虎牙,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到。

“不客气。”他说,“你是哪个学院的?”

“岭南学院。”

“我也是。”他笑了笑,“我叫黄屿,福建的。”

“李小冰,哈尔滨的。”

“哈尔滨?”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是东北人啊?”

“嗯。”

“东北人是不是都能喝?”

“我酒精过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在体育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烈,晒得她头皮发麻。她想说“那我先走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走。

“加个电话吧。”陈屿说,“以后上课什么的,可以互相照应。”

“好。”

她掏出手机,把对方电话号码添加到手机号码簿里。

大一的生活,比李小冰想象的单调。

每天就是教室、食堂、宿舍、图书馆,四点一线。她选的专业是经济学,课程不轻松,高等数学和微观经济学两门课就把她折腾得够呛。她的数学底子还行,但老师的口音太重,每节课都要花一半的时间猜他在说什么。

苏敏和顾盼是她的室友。苏敏是佛山人,自来熟,第一天就拉着她去逛了学校旁边的下渡路,吃了肠粉、双皮奶、牛杂,吃得她拉了两天肚子。顾盼是南京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有点像她母亲,冷冷的,但冷底下有热乎气。

三个人挤在六楼的宿舍里,空调坏过一次,她们在四十度的高温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三个人都瘦了两斤。苏敏说这是“免费桑拿”,顾盼说这是“人间炼狱”,李小冰说这是“我想退学”。

但她没退。她不能退。

学费是母亲用买断工龄的钱交的。母亲关建华在电话里说:“你好好读,别想钱的事。”但她知道,母亲在哈轴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她的学费加住宿费一年要六千,母亲要省多久才能省出来?

她不敢想。想了就不敢花钱,不敢花钱就不敢跟同学出去吃饭,不敢跟同学出去吃饭就交不到朋友,交不到朋友就一个人在宿舍待着,一个人在宿舍待着就想家,想家就想哭。

她不想哭。

所以她去打工了。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一小时八块钱,每天晚上六点到十点。她负责做奶茶,摇雪克杯的时候胳膊酸得要命,但做满一个月能拿到将近一千块,够她半个月的生活费。

黄屿第一次来奶茶店,是她上班的第三天。

他站在柜台外面,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她做奶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珍珠放多了,满满一杯都是黑色的珠子。

“你这是珍珠奶茶还是奶茶珍珠?”他笑着说。

“请你喝的。”她说,“多的珍珠算我的。”

“那不行,你打工不容易。”

他扫码付了钱,多付了两块。她追出去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拐进了宿舍楼。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攥着那两块钱,觉得广州的夜风好像没那么热了。

大一下学期,他们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浪漫的表白。就是有一天上完晚自习,他送她回宿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李小冰。”他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喜欢你。”

她没说话。她看着他的影子,影子的轮廓在路灯下有点模糊。她想了大概三秒钟,说:“我知道。”

“那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她需要仰一点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她说。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了,很明显。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大,干燥,温暖。

他们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远处有人弹吉他,弹的是《小幸运》,走调走得厉害,但旋律还能听出来。

“那我送你上楼?”他说。

“嗯。”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走进宿舍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下,冲她挥了挥手。

她笑了。她觉得自己应该笑,但她不知道为什么笑。

他们的第一次接吻,是在白云山上。

那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广州已经热得像夏天了。他们坐公交车去白云山,车上人很多,他站在她身后,用手臂帮她撑出一个小空间,不让她被挤到。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正常速度要快一些。

“你紧张?”她侧过头问他。

“没有。”他说,但耳朵红了。

白云山上人不多,他们挑了一条人少的小路往上爬。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还有泥土的腥气。

爬到半山腰,他们在一棵大榕树下休息。他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他看着她喝水时喉咙动了一下,突然说:“李小冰。”

“嗯。”

“我能亲你吗?”

她正在咽水,差点呛到。她擦了擦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确定?”她问。

“我确定。”他说,“我确定好久了。”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她弯腰去系,系好了,站起来,还是没看他。

“你闭眼。”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她退开,转身继续往上爬。

黄屿站在原地,睁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她的嘴唇是凉的,像松花江冬天刚结的冰。但他觉得那个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追上去,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

这次她没有松。

他们第一次做爱,是在大二上学期。

十一月的广州还是很热,但傍晚的时候会凉快一些,风从珠江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味。他们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下渡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里面有一家小旅馆。

说是旅馆,其实就是城中村的民房改造的,一栋六层的楼梯楼,每层隔出七八个小房间。外墙刷成淡黄色,窗户上贴着磨砂膜,门口挂着一个发光的灯箱,上面写着“住宿”两个字,其中一个笔画的灯管坏了,一闪一闪的。

陈屿在前台开了一间房,三个小时,八十块钱。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穿着花睡衣,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把钥匙扔在柜台上,眼皮都没抬。

房间在三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他们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门牌上写着307,钥匙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牌,上面印着“发财”两个字。

黄屿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门开了,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桌子,一个卫生间,窗户上挂着淡蓝色的窗帘,遮光不太好,外面的灯光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床单是白色的,洗得起了毛球,躺上去有点扎皮肤。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安全套和一个纸巾盒,旁边有一盏台灯,灯罩歪了,但还能亮。

“你怕吗?”他问。

“怕。”她说,“你呢?”

“也怕。”

他们坐在床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想起母亲关建华说过的话:“你姥姥说,女人的身体是江。”她不知道此刻自己的江是什么状态,是结冰还是开江,她只觉得浑身发烫,像被扔进了一个温水里,泡着,泡着,骨头都软了。

“小冰。”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嗯。”

“我能……抱你吗?”

她没说话,侧过身,靠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硬,能听到心跳,比她跳得还快。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侧,不敢动。

她抬起头,吻他。这次是那种慢慢的、深深的吻。他的嘴唇很软,舌头碰到她牙齿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酥,像有人在她脊柱上弹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隔着T恤摸到了她内衣的扣子。他的手指笨拙地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来。”她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己解开了。两秒钟。然后她转回来,看着他。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汗,眼镜片起了雾。

“你眼镜起雾了。”她说。

他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没戴眼镜的他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眼睛显得更大了,睫毛很长,像女生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睫毛,他眨了眨眼,痒得缩了一下。

她笑了。他也笑了。

“你还怕吗?”他问。

“不怎么了。”她说,“你呢?”

“也不怎么了。”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床垫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脖子,从脖子滑到锁骨。她的身体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从他的嘴唇碰到的地方开始,一路烧下去,烧到胸口,烧到小腹,烧到腿根。

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掐进他的皮肤。不是疼,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里,还在这个身体里。

他的嘴唇停在她的胸口,把脸埋在那里,不动了。

“怎么了?”她问。

“我在听。”他说,“你心跳好快。”

“废话。”

他抬起头,看着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李小冰。”他叫她。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喜不喜欢我?”

“你说呢?”

她拉下他的脖子,吻他。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他的身体很热,像刚出炉的面包。只记得床垫一直在吱呀吱呀地响,像有人在摇一张老旧的摇椅。只记得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随着他们的动作晃来晃去,像风吹过的水面。

结束之后,她躺在他怀里,出了一身汗。她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帮她拨开。

“李小冰。”他叫她。

“嗯。”

“你刚才……哭了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真的有眼泪。不是伤心的眼泪,也不是高兴的眼泪。是那种——身体里某个被冻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融化了的眼泪。

“没哭。”她说,“是汗。”

他没拆穿。

他们躺了很久,久到老板娘在楼下喊“到钟了”。他们穿好衣服,下楼,还钥匙。老板娘还在喝茶,电视里放的是《还珠格格》,小燕子在喊“皇阿玛”。

走出小旅馆的时候,外面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牵着她的手,走在窄巷子里,两边的居民楼阳台上挂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像万国旗。有人家在炒菜,葱花味飘出来,香得她肚子叫了一声。

“饿了?”他问。

“嗯。”

“去吃肠粉?”

“好。”

他们去了下渡路那家肠粉店,她点了一份鲜虾肠粉,他点了一份牛肉的。老板动作很快,浇米浆、加料、蒸、刮、装盘,一气呵成。肠粉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滑溜溜的,虾很新鲜,酱油是甜的。

“好吃吗?”他问。

“好吃。”她说。

她低头吃肠粉,眼泪突然掉下来了,掉进酱油碟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他慌了,拿纸巾给她擦:“怎么了?不好吃?”

“好吃。”她说,“就是因为好吃。”

他不懂。她也不指望他懂。她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觉得此刻太幸福了——和喜欢的人在小旅馆做完爱,然后一起吃肠粉,酱油是甜的,风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这种幸福太满了,满到她的身体装不下,溢出来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种幸福是有期限的。

大二下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黄屿过生日。

十一月十七号,广州终于凉快了一点。她请他吃了一顿海底捞,花了三百多,心疼得不行,但看他吃得高兴,她也高兴。

吃完火锅,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很久。珠江的夜景很美,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红的绿的黄的,不时有游船驶过,。

“小冰。”他叫她。

“嗯。”

“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生日啊。”

“平时也可以对我好一点。”

“我对你还不够好?”

他笑了,把她拉进怀里。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她踮起脚尖,吻了他。

后来他们去了小旅馆。不是以前那家,那家拆了,变成了一个停车场。他们找了另一家,在学校另一个门出去的一条巷子里,条件比之前那家好一些,床单是灰色的,看起来干净一点。

那晚的黄屿有点不一样。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而是有点用力,有点急切,像在赶时间。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但她心里隐隐觉得,他在想什么事情,只是没跟她说。

结束之后,他抱着她,很久没说话。

“黄屿。”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冰,我想考研。”

“那就考啊。”

“我想考香港的学校。”

她愣了一下。他之前说过想考研,但没说过要去香港。

“为什么是香港?”

“那边的经济学研究更强。”他说,“而且离得近,从香港回广州很方便。”

“哦。”

“你不高兴?”

“没有。”她说,“你考你的,我支持你。”

她嘴上说支持,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像广州要下雨之前的天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

“小冰。”他说。

“嗯。”

“不管我考去哪,我们都不会分开的。”

“嗯。”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很快就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盯着墙上的裂缝,跟哈尔滨家里的那道裂缝很像。

她想起母亲说过“找人来修”,但一直没修。

有些裂缝,不是不想修,是修不好了。

****

大四毕业那年夏天,母亲出事了,从夜校楼梯上摔了下来。

不久,去世了。

葬礼过后,她站在松花江边。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他来江边,指着江面说:“水下面有鱼,你看不见,但他们都在。”

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母亲一直都在。在江里,在风里,在她的血液里。

她哭了。第一次哭的这么厉害。

回到广州,李小冰像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打工、拼命学习。不是变懒了,是觉得那些事情没那么重要了。以前她努力,是为了让母亲高兴。现在母亲不在了,她努力给谁看?

但她还是每天去上课,每天去图书馆,每天回宿舍。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按部就班,不出错,但也没有任何惊喜。

黄屿试着逗她笑,她笑了,但笑是空的,像敲一口没有回音的钟。

“小冰。”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操场散步,他停下来,拉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好。”她说。

“你真的好吗?”

“我真的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里面有心疼,有焦急,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我好不好。”

“那你跟我说说,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在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快不快乐。”

“你觉得呢?”

“我觉得她不快乐。”她的声音有点抖,“她太累了。工作累,养我累,什么事都一个人扛。她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那你呢?”他问,“你打算怎么活?”

她愣了一下。

“你妈没为自己活过。”他说,“那你是不是应该替她活?活得开心一点,自由一点,想干什么干什么。”

“我……”

“李小冰,你才二十二岁。你的人生还长着呢。”

她看着他,突然想哭。不是难过的那种哭,是那种——有人把你从水里捞起来,你浑身湿透,冷得要命,但你知道你终于上岸了。

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了。

这次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衬衫上,把他的肩膀洇湿了一小块。

他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嗒嗒嗒的。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像一只彩色的鸟。

****

过了一个月,陈屿拿到了香港中文大学的正式录取通知书。

那天他请她吃饭,还是那家海底捞。她涮了一片毛肚,放在他碗里,说:“恭喜。”

“谢谢。”他说,“小冰,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想……延期一年入学。”

“为什么?”

“我想陪你。”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黄屿,你不用陪我。”

“我想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她的声音很平静,“你去了香港,我们还是可以视频,可以打电话。又不是生离死别。”

“可是——”

“我妈这辈子,为了别人牺牲了太多。”她说,“她为了我,放弃了太多。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也放弃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

“我确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那家旅馆。

那晚的黄屿跟以前不一样。他做得很慢,很轻,像在害怕什么。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皮肤,像在抚摸一件珍贵但即将失去的东西。

“小冰。”他叫她。

“嗯。”

“你会等我的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恐惧。他害怕她说“不会”,他害怕她说“不知道”,他害怕她说出任何一种不是“会”的回答。

“会。”她说。

她说了。但她不知道,这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变了。母亲死后,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拼不回去了。她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不知道自己和黄屿之间会不会有以后。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让他担心,所以她说“会”。

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了,像他们第一次接吻那天一样。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身体放松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还是很快,但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摸着他的头发,头发很软,像猫的毛。

她突然想,如果她是一只猫就好了,不用考虑未来,不用考虑“会不会等”,只需要吃饱了睡,睡醒了玩,玩累了继续睡。

但她不是猫。她是人。是一个没有了母亲的人。是一个即将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人。

那天晚上,他们做了两次。第二次的时候,她没有闭眼。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想起哈尔滨家里的那道裂缝,想起母亲说过“找人来修”,但一直没修。

她突然觉得,那道裂缝可能永远都不会修了。

黄屿去了香港之后,他们每天通电话。

一开始是一个小时,后来变成半小时,再后来变成十分钟。不是感情淡了,是两个人都在忙。他忙上课、忙论文、忙研究助理的工作。她忙实习、忙找工作、忙毕业论文。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了。她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她发了条微信:“睡了?”过了半小时,他回:“刚才在写论文,没听到。你下班了?”她说:“嗯,刚到家。”他说:“早点睡。”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深圳夜景。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点的。

她突然觉得很孤独。不是没有朋友的那种孤独,是“没有一个真正了解你的人”的那种孤独。

苏敏在广州,顾盼去了上海,黄屿在香港。她一个人在深圳,租着一个小小的单间,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在巨大的城市机器里转动。

她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当年也是一个人,在哈尔滨,在哈轴,在那些冰冷的机器之间。母亲也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扛着所有的苦。

她以前觉得母亲可怜。现在她觉得,也许母亲并不可怜。因为母亲有她的机器,有她的图纸,有她的精度。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不会离开,不会让她失望。

她呢?她有什么?

她有Excel报表,有PPT,有永远开不完的会。这些东西也不会说话,不会离开,不会让她失望。但这些东西不会给她打电话,不会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不会在她哭的时候抱住她。

她打开手机,翻到和黄屿的聊天记录。最近的一条是他发的:“晚安。”她回:“晚安。”只有两个字。

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信息能发很多条。现在只有两三条。

不是不爱了。是距离太远了。远到语言都变得无力,远到声音都变得单薄。

****

二零一零年春天,黄屿从香港来深圳看她。

他们约在福田口岸见面。她站在出口处等他,看着过关的人流一波一波地涌出来。她一眼就看到了他——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他瘦了,脸小了一圈,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小冰。”他跑过来,站在她面前,有点喘,“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们站在那里,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人流从他们身边涌过,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打着电话。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他的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

他们去了她租的小单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对面的居民楼,能看到别人家的阳台。

他放下背包,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

“你就住这?”

“嗯。”

“太小了。”

“深圳房租贵。”

他没再说什么。他走到她面前,抱住她。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暖,胸膛还是那么硬。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小冰。”他叫她。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是。”

他们吻了。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背,从后背滑到腰,从腰滑到腿。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烫,烫得她的身体也跟着发烫。

他们倒在床上。床很小,两个人躺在上面几乎不能翻身。窗帘没拉,对面的楼里有人在做饭,葱花味飘进来。

“窗帘。”她说。

他伸手拉了一下窗帘,没拉严实,留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腹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低下头,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肩膀,吻她手臂内侧那条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她的手抓着他的背,指甲掐进他的皮肤,留下红印。

他的嘴唇一路往下,滑过她的胸口,滑过她的肋骨,滑过她的小腹。她的身体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的嘴唇每碰到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就颤一下。

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还是那么软。

后来她翻身,把他压在下面。

“小冰。”他叫她。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我想在上面。”

她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的脸上。他的手扶着她的腰,她的手指撑在他的胸口。

她低头吻他。不是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种带着一点侵略性的、用力的吻。他回应她,两个人的舌头缠在一起。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对面的楼里亮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星星。

结束之后,她躺在他怀里,出了一身汗。他帮她拨开贴在额头的头发。

“小冰。”他叫她。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你骗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黄屿,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

“回内地啊。回深圳,或者广州。”

“然后呢?”

“然后……我们在一起啊。”

她没说话。

“小冰,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不是。”她说,“我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能走到最后。”

他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小冰。”他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分开。”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过。”她打断了他,“我想过分开。不是因为我喜欢你少了,是因为……”她顿了顿,“是因为我变了。我妈走后,我变了很多。我不知道自己以后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还在同一条路上。”

他没说话。他抱着她的手紧了一下。

“小冰,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去。”

“你不可能永远陪着我。”她说,“你有你的人生,你的路。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自己要走的路。”

“可你就是我的路啊。”

她没回答。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想,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但她也是真的不确定了。

那次见面之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微妙了。

电话还是打,信息还是发,但两个人之间好像多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存在。像一面透明的玻璃墙,能看见对方,能听见对方,但碰不到。

秋天,黄屿硕士毕业,拿到了深圳一家金融机构的offer。

他兴冲冲地打电话告诉她:“小冰,我找到工作了!在深圳!福田区!离你公司走路只要二十分钟!”

“恭喜。”她说。

“我们以后可以住在一起了!”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啊。”她说,“我高兴。”

她挂了电话,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是不高兴。她是怕。

她怕两个人住在一起之后,会发现彼此已经不是当初在大学里相爱的那两个人了。她怕距离消失之后,那些之前被距离掩盖的问题会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她怕自己会变成那个先放手的人。

黄屿来深圳之后,他们开始看房子。看了七八套,最后在福田区租了一个两居室,月租五千五,一人一半。搬家那天,两个人忙了一整天,累得瘫在沙发上。

“小冰。”他叫她。

“嗯。”

“我们终于住在一起了。”

“嗯。”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大一那年他们第一次牵手,想起白云山上的初吻,想起小旅馆里的第一次。那些记忆都还在,但像褪了色的照片,颜色淡了,轮廓模糊了。

“小冰,我爱你。”他说。

“我也爱你。”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还爱他吗?还是你只是习惯了他?

她没回答那个声音。她不敢回答。

住在一起之后,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变好。

不是吵架。他们很少吵架。是那种比吵架更可怕的东西——沉默。

吃饭的时候沉默,看电视的时候沉默,躺在床上也沉默。有时候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他大概也是这样。

他们还是做爱。但做爱的频率越来越低,从一周三次变成一周一次,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不是不想,是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了。身体还是熟悉的身体,动作还是熟悉的动作,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以前做爱是“想要你”,现在做爱是“好吧,该做了”。

有一次,做完之后,她躺在他怀里,突然说了一句:“黄屿,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以前那种感觉。那种心跳很快、很期待见到对方的感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太熟悉了吧。”

“太熟悉了就会这样吗?”

“我不知道。”

她想说,我妈以前说过,两个人在一起久了,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看起来一直在一起,但永远不会交汇。她没说。她怕说了,就真的变成那样了。

分手的导火索,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几上放着一碗汤,已经凉了。

“你回来了。”他说。

“嗯。”

“我给你热了汤。”

“不用了,我不饿。”

“你每次加班回来都说不饿,但你不吃东西胃会不舒服。”

“我说了不饿。”

她的声音有点大。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她走进卧室,换了衣服,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小冰。”他说。

“嗯。”

“我们是不是该分手了?”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那句话的如释重负。

“你想分吗?”她问。

“我不想。”他说,“但我觉得……你想。”

“黄屿。”她说。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不能像你爱我那样爱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过身,从后面抱住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后颈。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热热的,但这一次,她不再觉得痒了。

“小冰。”他说,声音有点哑,“我不怪你。”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的。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爱。他们就那样抱着,抱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天永远不会亮。

但天还是亮了。

分手是在一个周末。

他们没有吵架,没有哭闹,甚至没有说太多话。两个人一起收拾了屋子,把他的东西装进箱子里。他的东西不多,三个纸箱就装完了。

他叫了一辆货车,把箱子搬上车。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车厢。

“小冰。”他站在车旁边,叫她。

“嗯。”

“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他上了车,车门关上。货车发动了,慢慢驶出小区。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白色的货车拐了个弯,消失了。

她回到屋里,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他的拖鞋还在门口,她没扔。他的牙刷还在卫生间,她没扔。他的橘猫抱枕还在沙发上,她也没扔。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橘猫抱枕,把脸埋进去。抱枕上还有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他身体的味道。

她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为这件事哭了。不是因为心冷了,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感情就像松花江的冰,冬天结得再厚,春天来了还是要化的。不是冰不努力,是春天挡不住。

****

后来,李小冰一个人住在那个两居室里。

她把次卧改成了书房,买了新的书桌和书架。周末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去深圳湾散步,走很远的路,走到腿软,然后坐在海边的栏杆上看日落。

她还是会想起黄屿。想起白云山上的初吻,想起小旅馆里的第一次,想起他帮她拨开额前湿发的手。但这些画面不再让她难过了。它们变成了一些老照片,存放在她心里的某个角落,偶尔翻出来看看,然后合上。

二零一二年,她开始写博客,名字叫“江上的女人们”。她把自己知道的故事——关三娘的、王秀兰的、关建华的——一点一点写下来。

她写得慢。不是不会写,是每次写都要哭。写关三娘在江上送情报,哭。写王秀兰流产第二天就去上班,哭。写关建华在夜校教聋哑技工学图纸,哭。

但她坚持写。因为如果不写,这些故事就会随着母亲的骨灰一起沉入松花江底。

她有时候想,如果黄屿还在,他会怎么评价她写的东西。他一定会说“写得真好”,然后买一百本送给他的同事和朋友。

但他已经不在了。

她一个人住在深圳南山区的公寓里,窗外是深圳湾,海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她手里拿着那块从白云山捡的石头,石头被磨得更圆了,像一颗鹅卵石。

她想起白云山,想起那棵大榕树,想起那个让她闭眼的男生。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不是忘了,是那些记忆被时间冲淡了,像褪了色的照片,轮廓还在,但颜色没了。

她放下石头,走到书架前,拿下那个铁盒子。她打开,里面还是那些东西:生锈的渔刀、褪色的红星帽徽、发黄的奖状、二十一本工作笔记。

她拿出关建华一九七八年的第一本笔记,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精度即尊严。”

她又翻到最后一本,二零一二年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小冰,妈这辈子,精度做到了0.001毫米,但做妈,误差太大。你要是当妈,别学我。”

她笑了。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女人的身体是江。”她的江,流过广州,流过深圳。它还会继续流下去。

至于黄屿,他不过是她江上的一条船。船靠岸了,离开了,但江还在。

江还在流。

她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那个号码是黄屿的,她一直存着,从来没删过。

“黄屿,你还好吗?”

过了几分钟,对方回:“你是谁?”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回复。

窗外的深圳湾,夕阳正在落下,海面被染成橘红色。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她一个人吃,做了三个菜。

有点多,但她吃得完。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