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农历九月初八。
关建华凌晨四点就醒了。筒子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隔壁刘婶家的公鸡还没打鸣。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比车间那台老冲床还响。
起身的时候,她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在技校养成习惯,三年了改不掉。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用指头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工人新村的早晨来得慢,锅炉房的烟囱刚冒烟,几缕青灰色的烟歪歪扭扭升上去,被风一吹就散了。
她盯着那烟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昨天妈说的话。
“建华,女人这辈子就这一回。”妈把她那条红围巾从箱底翻出来,抖了抖,围巾上有一股樟木箱的味道,“我跟你爸那会儿,连这个都没有,见三面就领证。你们好歹自己处了一年,知根知底。”
那条红围巾是妈攒了半年工业券买的,舍不得戴,每年过年拿出来看看又收回去。关建华本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跟李明确实处了一年。去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他是评委,她是参赛的。她操作那台德产数控机床的时候,发现他在旁边站着,看了整整二十分钟。比完了她才知道,全厂就他一个人能看懂那种机床的德文说明书。
后来李明说,你操作机床的样子,像个指挥家。
关建华当时笑了。她没听过交响乐,但她知道指挥家是干什么的——站在台上挥棍子的。她每天站在车床前挥的是卡尺和扳手,不一样。
但李明说一样,都是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弄整齐,弄好听。
她妈听了这个典故,琢磨半天,说,这人有点酸,但酸得不讨厌。
关建华也觉得。
她开始梳头。头发留了两年,刚能披到肩膀。平时上班都盘起来塞进工作帽里,今天不用上班,她试着披着,照照镜子,又觉得不像自己,还是扎起来。扎个马尾,不高不低,正好。
走廊里有了动静。刘婶家开门,脚步声踢踢踏踏往公用水房去了。关建华也拿起脸盆,毛巾搭在肩上,推开门。
走廊里飘着煤球炉子的烟味儿,还有刘婶家熬苞米面粥的糊味儿。刘婶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呦,新娘子起这么早!今天大喜日子,多睡会儿啊!”
“睡不着。”关建华笑笑,侧身让过端着脸盆的刘婶。
水房里雾气腾腾,几个女人正在洗衣服。有人看见她,压低声音嘀咕什么,又有人笑。关建华装作没听见,拧开水龙头接凉水,牙缸里挤上牙膏,蹲在排水沟边上刷牙。
秋天的自来水已经凉了,激得牙齿发酸。她一口一口吐着白沫,看着水流进沟里,带走牙膏沫子,带走昨天。
刷完牙,她回屋换上那件新做的红衣裳——的确良的料子,妈跑了好几个商店才凑够布票。衣裳有点硬,领口磨着脖子不太习惯。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身,又低下头检查扣子,扣了五遍。
七点半,厂里派的大解放到了楼下。
关建华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车厢上扎着红绸子,司机按了两声喇叭。李明从副驾驶下来,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上抹了发蜡,亮锃锃的,被早晨的太阳一照,反光。
她忍不住笑了。平时看他穿工作服,灰扑扑的,怎么收拾都是个画图纸的。今天这么一捯饬,反倒不像他了。
李明抬头往楼上看,她赶紧缩回脑袋。
妈妈王秀兰进屋了,身后跟着爸爸关振江。关振江今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作服,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拄着那根自己做的木头拐杖,走得很慢。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用别针别着。
“爸,你站着干啥?坐啊。”关建华说。
关振江摇摇头:“不坐了,等会儿下去帮李明招呼人。”他顿了顿,“建华,往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在厂里要好好干,别给咱家丢脸。”
关建华没说话,又咬了口饺子。
王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吃,不说话,就看着。看着看着,眼圈红了。
“妈,你哭啥?”关建华问。
“没哭。”妈用手背擦眼睛,“风大,迷眼了。”
屋里哪来的风。关建华没戳穿她。
关振江在旁边咳了一声:“建华,厂里那台新设备,你要是遇到啥不懂的,多问问李明。他那技术,没说的。”
关建华点点头。
她知道爸这是不放心。爸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技术。他是老钳工,手巧,什么零件到他手里都能修。七五年那年在厂里出的事,刀崩出来,他躲闪不及,一条腿就那么没了。厂里给评了工伤,养了半年,装上假肢,但他再也站不了车床前了。后来就天天在家看书,画图纸,琢磨那些机器的事。关建华小时候,爸教她认字,用的就是《机械制图》那本书,指着图上的线条说:“这是线,这是面,这是公差。记住了,公差就是你能错多少,但不能错太多。”
那时候关建华不懂,后来懂了——人生也是公差,有些事能错,有些事一点都不能错。
窗外楼下,有人在喊:“新娘子准备好了没?吉时到啦!”
关建华放下碗,站起来。王秀兰也站起来,把那块红盖头递给她——按规矩要盖,但厂里来的都是年轻人,都说不用。妈坚持:“盖到门口,上车再掀,意思到了就行。”
红盖头蒙在脸上,眼前一片红彤彤的。她听见妈在身后吸鼻子,想回头,被妈按住肩膀:“别回头,往前走。”
她往前走。走廊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好多人,刘婶、张师傅家的、三楼的老李头、隔壁单元的妇联主任……她看不见她们的脸,只听见七嘴八舌的声音:
“建华这丫头,打小我就看着出息!”
“李明那小伙子行,技术好,人老实!”
“早生贵子啊!”
“百年好合!”
关建华攥着那块红盖头的下摆,手心出汗了。她一步一步走,走过筒子楼的走廊,走过楼梯拐角处的咸菜缸,走过单元门口那棵歪脖子榆树。
走出楼门的时候,太阳正照在脸上,红盖头后面透进来暖洋洋的光。
有人扶她上车,是李明的手。那只手她熟悉,画了十年图纸,食指侧面有老茧,拇指根部有一道疤——去年加班太晚,裁图纸时割的。她没让他扶,自己一抬腿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红纸板,摆着两把椅子。她坐下,李明坐到她旁边,小声说:“冷不冷?”
“不冷。”
车开动了。有人往车上扔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路。关建华悄悄掀起盖头一角,看见妈站在人群里,用手背擦眼睛。爸站在妈旁边,一只手扶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拄着拐杖,站得笔直。
她看见街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大红喜字,看见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看见有人冲他们招手。
车拐进工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老陈站在岗亭外面,敬了个礼。关建华想笑,又忍住了。
****
说起关建华和李明的相识,那是一年前的事情。
1981年秋天,厂里搞技术比武,从各车间选拔尖子,最后在礼堂比。关建华那年刚从技校毕业分到哈轴精密车间,满打满算才四个月,本来没资格参赛。但她们车间主任老郑硬把她报上去了:“这丫头在技校学的就是数控,全厂没几个懂那个的,不让她上让谁上?”
关建华当时心里直打鼓。技校三年,她是学得不错,年年第一,但那是学校,这是厂里,正儿八经的生产一线,能一样吗?
老郑说:“一样。机器都一样,图纸都一样,你有啥好怕的?”
关建华没说话,但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十点,把那台德产数控机床的操作规程又背了三遍。
技术比武分理论和实操两场。理论她考得还行,87分,全厂第五。实操那天,她抽到的是下午场,太阳正好从车间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得那台机床明晃晃的。
她站在机床前面,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始,忽然发现旁边站了个人。不是评委——评委都在后面坐着——是个人单独站在侧面,离她不到三米远,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关建华愣了一下。那人三十来岁,戴副眼镜,长得普普通通,但眼神挺认真,像在等什么重要结果。
“你是?”她问。
“我看看。”那人说,“你继续。”
关建华心想,这谁啊,这么怪。但时间不等人,她收回心思,开始操作。
那天的题目是做一套精密轴承的内圈,图纸上标的公差是0.008毫米。关建华上手第一个动作就感觉不对——机床的零点有偏差,比标准位置偏了大概0.002毫米。这点偏差一般人体会不出来,但她握着操纵杆的时候,手指感觉到的那一丝异样,就跟摸到一粒沙子似的,硌得慌。
她停下来,重新校零。
后面的操作就顺了。三刀下去,粗车、半精车、精车,每一步都卡着规程的上限走。最后一刀切完,她用卡尺量了量,内径35.014毫米,公差范围内。又用百分表打了一圈圆度,0.003毫米,比图纸要求还好。
她松口气,抬起头,发现那人还在。而且他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挺小的一个笑,但看得出来是高兴。
后来她才知道,那人叫李明,技术科的工程师,全厂唯一能看懂那种德文说明书的人。他那天就是去看看,新来的技校生到底能不能操作那台宝贝机床。
“你校零那一下,”后来李明跟她说,“我就知道这丫头行。一般工人用那台机床,都是按规程来,规程说多少就多少。你是第一个让我看见,用自己感觉校零的。”
关建华说:“那台机床的零点本来就不准。规程是死的,机器是活的。”
李明点点头,没再说话。但那天之后,他隔三差五就来精密车间转悠,有时候看看她的操作,有时候带几张新图纸让她试试,有时候什么都不干,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
车间里的人开始嘀咕。老郑有一回把关建华拉到一边:“那姓李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关建华脸红了:“郑师傅,您别瞎说。”
“我瞎说?”老郑撇嘴,“他那德文说明书,全厂就他一个人能看懂,他上哪儿不能去?天天往咱车间跑,图啥?”
关建华没回答。但她心里也开始琢磨了。
那年冬天,厂里组织技术骨干去哈尔滨机电学校培训,关建华和李明都在名单里。培训一共七天,住学校招待所,白天上课,晚上自习。头两天没什么,第三天晚上,关建华在自习室看资料,李明进来了,坐到她旁边。
“这个,”他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我给你翻译了一部分。你那机床的操作规程,有些地方原文写得不清楚,我查了别的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
关建华接过来,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手写的。有些地方还画了示意图,箭头、标注,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李明,他正低头看自己的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有点红。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在自习室坐到十点。没说什么话,各看各的资料,但谁也没先走。
培训结束那天,回厂里的车上,李明坐她旁边。车开了半个小时,他忽然说:“关建华,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我每个礼拜六下午,都在图书馆。你要是有空,可以来找我。咱们一起研究那台机床的改进方案。”
关建华看着他。他的脸对着前面的椅背,只能看见半边,耳朵又红了。
“行。”她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处对象”。李明不会说别的,就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把她拉进他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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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那天,厂里特意把食堂大厅借给他们办酒席。二十桌,每桌八个人,都是同事和亲戚。菜是食堂大师傅做的,四喜丸子、红烧鱼、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全是硬菜。酒是厂里自己酿的,装在大白塑料桶里,度数高,辣嗓子。
关建华换了身衣裳,红盖头早掀了,换上妈给的那条红围巾。她跟李明一桌一桌敬酒,不会说啥漂亮话,就一句:“吃好喝好,招待不周。”
敬到第三桌,妈那桌。妈旁边坐着爸,爸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本来该是哥哥关建国的,但他没来。
妈脸色不太好,关建华没敢问。
敬完酒回来,李明小声问她:“你哥呢?”
关建华摇摇头:“不知道。可能忙吧。”
李明没再问。
下午三点,客人散得差不多了。关建华和李明被几个年轻人塞进那辆大解放,送回工人新村。
车开到半路,王秀兰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关建华让司机停车,王秀兰把布包从车厢边上递进来。
“你哥托人捎来的。”妈说,声音有点哑,“他说……他说恭喜你。”
关建华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床绸缎被面,大红底子,绣着龙凤呈祥。料子软,滑,在太阳底下一照,亮闪闪的。
李明在旁边说:“这被面,得好几十吧?”
关建华没说话。她把被面叠好,放进布包里,抱在怀里。
车继续开。她看着窗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哥哥关建国比她大十三岁岁,今年三十五了。小时候兄妹俩感情好,建国带她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谁欺负她他第一个冲上去。后来他下乡当知青,再后来去南方做生意……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来了。
先是一个人,后来带着媳妇,再后来孩子也在那边生了。做什么生意,妈也说不清楚,只说是“跑买卖”。每年过年给家里寄点钱,人很少回来。
上次见他,是三年前。回来待了三天,天天有人来找,吃饭喝酒,半夜才回来。走的时候,爸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爸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关建华记得那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不舒服。
车拐进工人新村,停在他们那栋楼下面。李明先下车,伸手扶她。她跳下来,抱着那个布包,站在那儿。
“建华?”李明叫她。
她回过神,跟着他上楼。
新房就是李明那间宿舍,十二平米,和他刚分来时一样。但李明收拾过了,墙上刷了石灰,白得晃眼。窗户上贴了红喜字,床单换成新的,枕头并排放着。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制图桌,比他们的床还大,上面铺着图纸,压着三角板、圆规、铅笔。
关建华站在这间屋子里,忽然有点不自在。不是陌生,是她太熟悉这种房间了——她从小就在这样的房间里长大的。但她现在是这里的女主人了。
李明在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好像也在想这个。
两人就这么隔着三米远站着,互相看。
最后还是关建华先开口:“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啊。”
李明进来了,把门带上。门有点紧,他用力推了一下才关上。
然后又是沉默。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筒子楼里开始热闹起来,下班的人回来了,走廊里锅碗瓢盆响成一片。隔壁有人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进来。
李明终于开口:“饿不饿?我去食堂打饭?”
关建华摇头:“不饿。中午吃多了。”
李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走到制图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又放下。拿起三角板,又放下。
关建华看着他这样,忽然想起妈说的话:男人紧张的时候,手里总得抓点啥。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那些图纸。是一张轴承装配图,三视图,尺寸标得密密麻麻,每一个小数点后面都有三位数。
“这是新来的那批设备?”她问。
李明点点头:“德国货,精度高,但装配要求也高。我正在琢磨,能不能把咱们自己的工艺改一改,配合它。”
关建华凑近看,手指点着图上某个部位:“这个地方,公差标的是0.005?”
“对。咱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做到0.01没问题,0.005够呛。”
“那得改磨床的进给速度。”
李明看她一眼,眼睛亮了:“你也这么想?我算过,进给速度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理论精度能到0.006,再配合人工精磨,有希望。”
关建华摇摇头:“那得磨多久?产能跟得上吗?”
李明叹气:“跟不上。所以还在想别的办法。”
两人围着那张图纸,指指点点,说了半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李明才想起来开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亮了,照在图纸上,也照在他们脸上。
关建华忽然觉得有点累,退后一步,坐在床沿上。李明也转过身,靠着制图桌,看着她。
这回是李明先开口:“建华,我……”
“嗯?”
“我不会说啥好听的。但是,我会对你好的。”
关建华看着他。灯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很认真,像他画图纸的时候那样认真。
她点点头:“我知道。”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不那么尴尬了。
走廊里有人喊:“李明!建华!出来吃糖!”是隔壁小两口,今天也去喝喜酒了。
李明应了一声:“等会儿!”
关建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能闻见他中山装上有股樟脑球的味道,新衣服都这样。
“李明。”她叫他。
“嗯?”
“你今天,挺好看的。”
李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傻。他伸手想碰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关建华看来,像在调试一台没把握的机器。
关建华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靠到他身上。李明的手臂这才落下来,揽住她的后背。他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衣裳都听得见。
夜深了,走廊里的动静渐渐安静下来。隔壁的收音机关了,偶尔能听见刘婶家的公鸡在窝里咕咕两声。
关建华坐在床边,已经换下了那件红衣裳,穿着一件旧棉毛衫。李明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尺的距离。
炉子里的煤球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关建华的手心里有点潮,不知道是热还是别的什么。
李明站起来,去把门插上。那个插销有点松,他推了两下才插紧。回来的时候,他在床边站了站,然后坐下来,这回离得近了,膝盖挨着膝盖。
“建华。”他叫她。
“嗯?”
“我……我没弄过这个。”
关建华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粗,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边缘还带着点机油印子,洗不掉的那种。
“我也没弄过。”她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炉子里的煤球啪地响了一声,蹦出几点火星。关建华看着那火星,忽然想起妈昨晚说的话。妈说,男人头一回都紧张,你别笑话他,也别催他,顺其自然就行。
她不知道顺其自然是啥意思,但妈说的应该没错。
李明的手伸过来,先是碰到她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心也是潮的,有点凉。
“冷不冷?”他问。
“不冷。”
他往她这边挪了挪,另一只手抬起来,在空中顿了顿,落下去,搭在她肩膀上。隔着棉毛衫,她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还有轻微的颤抖。
关建华转过头看他。日光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他的眼睛在暗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往前凑了凑,嘴唇碰在他脸颊上。他的皮肤有点粗,胡子茬扎人。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也来找她的嘴唇。
那个吻很短,碰了一下就分开了。两个人都没经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啥。
李明的手从她肩膀往下滑,滑到后背,隔着衣服感觉到她脊背的弧度。关建华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躺下吧。”她说。
她先躺下去,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肥皂的香味。李明躺到她旁边,侧着身子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伸手来解她棉毛衫的扣子。那扣子小,他又紧张,解了半天才解开两颗。关建华等得有点着急,自己动手解了剩下的。
棉毛衫脱掉,身上只剩一件背心。秋天的夜里,空气有点凉,她打了个寒噤。李明看见了,把自己那半边被子掀开,盖到她身上。
被子下面,他的手又伸过来,这回没隔着那么多层。他的手从她腰侧摸过去,手心贴在她后腰上。那地方的皮肤很软,和他的手心一样软。他好像愣了一下,手停在那里,不敢动了。
关建华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让他的手能环住她的腰。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那股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李明。”她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别怕。”
他没说话,但那只手开始动起来,从后腰慢慢往上,沿着脊背的曲线。他的手指很轻,像在测量什么精密的零件,一寸一寸地量过去。
关建华的呼吸变得有点不一样了。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麻麻的,酥酥的。
李明的手滑到她胸前,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他在犹豫。
“没事。”她小声说。
他的手这才落下去,隔着背心,轻轻覆在那里。那地方从来没被人碰过,她一激灵,身体绷紧了。
李明感觉到了,手又停住:“疼?”
她摇头:“不是。”
他就不动了,只是那么放着。过了好一会儿,关建华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那阵紧张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慢慢苏醒,痒痒的,热热的。
她抬起手,也去解他的衣服。他穿着秋衣,她往上撩,露出他的肚子和胸口。他的皮肤比她想象的白,胸膛上有几根稀疏的汗毛。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感觉到心跳,咚咚咚咚的,比刚才还快。
“你心跳真快。”她说。
“你也是。”他说。
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也快了。
后来,他们把那层背心也脱了。月光照进来,照在两个赤裸的身体上。关建华看见他瘦,肋骨一根一根的,但肩膀宽,手臂上有肌肉。
他也看她。看了很久,久到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才说:“你真好看。”
关建华不信。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从小干活,肩宽,手粗,腰不细,胸也没多大。但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脖子里。
他开始亲她,从额头开始,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这回的吻长了,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他的舌头进来,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他的手也在动,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腰,从腰到大腿。每到一处,都像在测量,像在确认。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探索着,那种感觉很奇怪,但又很好。
后来,他的手到了不该到的地方。她身体一紧,他也停了。
“能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进去的时候,她疼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就是别的感觉,胀的,满的,陌生的。他在上面,动作很慢,小心翼翼,时不时停下来看她,像怕把她弄坏了似的。
她看着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额头上的汗珠更多了,鼻尖上也有一点。他喘着气,但不重,像在控制什么。
“疼吗?”他又问。
她摇头。
他继续。动作慢慢快起来,呼吸也重了。她感觉到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积累,像水一样,越积越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溢出来。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没完成好。
“完事了?”她问。
他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刚才那些感觉,还没来得及溢出来,就停了。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的,也不知道该不该问。
他翻身躺到旁边,把她揽进怀里。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没平复。他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像哄小孩。
“建华。”他叫她。
“嗯?”
“往后,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那里有汗,咸的,但挺好闻的。
窗外,松花江的风吹过来,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但屋里不冷,炉子烧得通红,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底下,热得出汗。
关建华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关建华醒过来的时候,李明已经不在了。
她坐起来,身上有点酸,但说不清是哪儿酸。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制图桌上。
她看见桌上放着两个饭盒,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李明的字,跟图纸上的标注一样工整:
“建华,我去打早饭了。你多睡会儿。粥在左边饭盒,馒头在右边,咸菜在盖子上。李明。”
关建华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她下床,披上衣服,打开饭盒。粥还热着,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馒头也热,白面的,不是平时吃的二合面。咸菜是芥菜丝,拌了香油,香得很。
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昨晚的事。那些感觉模模糊糊的,像做梦一样。她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但她知道,他没让她难受。这就够了。
李明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正坐在床边梳头。
“醒了?”他问。
“嗯。”
“睡得好吗?”
“还行。”
两个人又没话了。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就是普通的早晨,普通的两个人。
他去制图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画图。关建华梳完头,也走过去,站在旁边看。
“这是昨晚那张图?”她问。
“嗯。我在算,进给速度降到四分之一,配合二次精磨,能不能行。”
关建华盯着图纸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说:“这个地方,如果改成这样……”
李明抬头看她,眼睛又亮了。
那天上午,他们又趴在制图桌上,研究了一上午。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回来继续。一直到晚上,才把那套方案初步定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李明又伸手来抱她。这回不那么紧张了,但还是小心翼翼的。关建华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这日子,也许就是这样过下去了——白天画图,晚上抱在一起,平平淡淡的,但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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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李明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去食堂打早饭,回来叫关建华起床。关建华有时候赖床,他就端着粥碗坐旁边等,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把粥递过去:“趁热喝。”
关建华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接过碗喝两口,忽然说:“昨晚那个进给速度的问题,我想了想,也许不用降四分之一,配合二次精磨的时候,可以调整磨头的角度。”
李明眼睛又亮了:“我算算。”
然后他就趴到制图桌上,拿过计算器,开始按。关建华喝着粥,看他按计算器的样子——皱着眉,嘴唇微微动着,自言自语什么。她忽然想,这人真有意思,结了婚第二天就趴图纸上,跟没结一样。
但她也觉得这样挺好。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跟她一样,把机器当回事的人。
晚上,他们还是趴在制图桌上,各忙各的。有时候李明翻译德文说明书,关建华在旁边记笔记;有时候关建华画工艺图,李明在旁边提意见。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继续忙。
忙到十点多,关建华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李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继续写。
关建华有时候会醒,迷迷糊糊看见他还坐在灯下,心里就踏实了。
睡觉的时候,李明会伸手来抱她。有时候他会亲她,从额头开始,到眼睛,到鼻子,到嘴唇。他的吻还是有点笨,但比第一次熟练了。他的手也比第一次熟练了,知道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哪里碰了她会抖一下,哪里碰了她会往他怀里缩。
关建华也开始学会回应。她会用手摸他的后背,会在他亲她的时候张开嘴,会在他进入的时候把腿缠上去。她发现,那种感觉是可以积累的,可以越来越好的。
有一次,她终于等到了那个“溢出来”的时刻。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在蔓延,整个人都麻了。她叫了一声,很短,但很响,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李明也愣了,停下来看她:“怎么了?”
她喘着气,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
李明好像懂了,笑了,把她抱得更紧。
后来她才知道,那叫“高潮”。妈没跟她说过,书上也看不到,她是从自己身体里知道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关建华每天上班下班,李明每天画图翻译,两个人晚上趴在一张制图桌上,各忙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笑一下,继续忙。
有时候周末,妈会来看他们。爸腿脚不方便,来得少。妈拎着自家腌的酸菜,进门就钻进厨房忙活。关建华进去帮忙,妈一边切菜一边小声问:“他对你好不好?”
“好。”
“那方面呢?”
关建华脸红了:“妈——”
妈笑了,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挤在那间十二平米的屋子里,转不开身。但没人嫌挤,都挺高兴。妈看看李明,又看看关建华,眼圈红了。
“妈,你又哭啥?”关建华问。
“高兴。”妈说,“你爸要是腿好,也来看看。”
关建华没说话,给妈夹了一筷子菜。
有一次,妈带来了哥哥关建国的信。信是从南方寄来的,信封上的地址写着“广州某某路”,字迹潦草,是哥哥的字。
关建华拿着那封信,看了半天,没拆。
“你哥写的。”妈说,“他说他在那边挺好的,生意越做越大,今年过年争取回来。”
关建华把信放在桌上,没说话。
李明在旁边看见了,也没问。
那天晚上,关建华躺在他怀里,忽然说:“我哥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李明说,“听人说起过。”
“他……他当年走的时候,我爸骂他,说他忘本,说厂里培养他这么多年,他说走就走。”关建华顿了顿,“我爸那个人,一辈子就认准一个理儿——人得有根,根在厂里,在东北,在这片黑土地上。可我哥说,根在哪?根在钱袋子里。”
李明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谁对。”关建华说,“有时候想,我哥也挺难的。在南方人生地不熟,一家三口要养活。可有时候又想,我爸说的也没错,厂里培养他那么多年,他说走就走了……”
“别想了。”李明说,“睡吧。”
关建华闭上眼睛,但很久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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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过了两年。
1984年秋天的一个晚上,关建华下班回家,发现李明没在屋里。制图桌上放着一封信,还有一本油印的小册子。
她先拿起小册子,封面印着几个字:《德产精密数控机床操作指南》,下面一行小字:李明编译,关建华校订。
她翻开,扉页上印着: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车床前默默工作的工人们。
她翻到后面,发现有一页写的是:“特别感谢我的妻子关建华,她在实际操作中发现了多处翻译未能覆盖的要点,并为本书提供了大量宝贵建议。”
她拿着那本书,手有点抖。
然后她打开那封信。信不长:
“建华,书印好了。我先送了一本给你。其他的明天发给车间。这两年,谢谢你。李明。”
她拿着信,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晚上李明回来,她正在做饭。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了闻:“炖肉?”
“嗯。”
他就不说话了,就那么抱着。她切菜,他抱着;她翻炒,他抱着;她盛出来,他松开手,接过盘子,端到桌上。
吃饭的时候,她问他:“书送出去了?”
“送了。老郑说好,要组织全车间学习。”
她点点头。
吃完饭,他们照例趴在制图桌上。李明开始翻另一本德文书,关建华在旁边画图。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但他的侧脸轮廓很清楚,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很认真的样子。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他就是这个表情。那时候他在看她操作机床,也是这么认真,这么专注。
三年了,他没变。还是那样,认真,专注,把她的话记在本子上,把她从桌上抱到床上,把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
她忽然想,这人,大概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画图、睡觉、吃饭、偶尔看看她。不会说啥好听的话,不会搞啥浪漫的事,但他把她写进书里,把她的话当成宝,把她这个人,当成他生活的一部分。
够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从后面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咋了?”
“没咋。”她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笑了,放下笔,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还是那么粗糙,有茧子,是握卡尺握出来的。他的手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像在量一个零件的尺寸。
窗外,松花江的风吹过来,秋天的风已经凉了。但屋里不冷,炉子烧得通红。
那张制图桌旁边,两个人抱着,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日子还长,路还远。但此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但关建华不知道的是,日子不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她不知道,再过几年,李明会被那些南方来的业务员说动,开始琢磨“下海”的事。她会和他吵,吵得很凶,吵到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她不知道,再过十年,那张制图桌上会堆满李明带回来的南方特产,而不是图纸。他会越来越少回家,偶尔回来,身上带着陌生的香水味。她会假装不知道,他也假装没发生。
她不知道,那些晚上,那些抱在一起取暖的晚上,那些她主动压到他身上的晚上,那些她终于明白什么叫“要”的晚上——都会变成记忆,变成她后来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偶尔想起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会有一天,平静地对她说:“建华,我们离了吧。”
她不知道,她会回答:“行。”
她更不知道,离婚后很久很久的某个深夜,她会在梦中回到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看见那张制图桌,看见灯下的他。她会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会回头,像当年那样,笑着说:“咋了?”
她会说:“没咋。就是想抱抱你。”
然后她会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空荡荡的床上,窗外没有万家灯火,只有一盏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会想起那本油印的小册子,扉页上那句话:“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车床前默默工作的工人们。”
她会是那个默默工作的人,在车床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但那些晚上,那些抱在一起的晚上,会一直在她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