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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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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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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三章 苦难中的生命

1904年。

松花江开江的日子,比往年晚了整整七天。

关三娘站在江边,看着那道横贯江心的墨蓝色冰线,心里像坠了块石头。去年这个时候,冰排早轰隆隆往下跑了,今年却还死咬着两岸不肯松口。江风刮在脸上,已没了腊月里刀割似的疼,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着湿气的冷,像有人用浸了凉水的粗布一遍遍擦你的脸。

“邪性。”她低声说了句,手不自觉抚上已经隆起很高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不是往常那种轻蹭,而是重重的一蹬,蹬得她肋下发酸。她皱眉算了算日子——该是这两天了。可这冰不开,江上不去,鱼捕不来,接生婆王婶家还在江对岸。万一今晚就发作,难道要关大河破冰泅过去请人?

正想着,身后传来踩雪的咯吱声。关大河扛着冰镩走过来,镩尖在晨光里泛着青冷的光。

“看啥呢?”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江心,“再有两日,准开。”

“两日太长。”关三娘转过身,棉袄前襟被顶得高高隆起,她得微微后仰才能看清丈夫的脸,“我觉着,就今晚。”

关大河愣了下,冰镩从肩上滑下来,咚地杵进雪里。他盯着妻子的肚子,喉结动了动,那张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粝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似慌张的神情。

“那……那我去凿条路,把王婶接过来。”

“冰没开全,你敢走江心?”关三娘声音平静,手却把棉袄下摆攥紧了,“去年开江,老刘家二小子怎么没的,忘了?”

怎么忘得了。那孩子十八岁,急着去对岸相亲,踩着将开未开的冰面过去,回来时冰裂了,人在冰窟窿里扑腾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没声了。捞上来时,身子硬得像根冰柱子,十个手指头全抠烂了——那是想扒住冰沿扒的。

关大河不说话了,低头用靴尖碾着雪。半晌,他抬头:“那咋整?”

“家里还有半袋小米,一坛酸菜,房梁上挂着三条去年秋晾的鱼干。”关三娘数着,像在说别人的事,“够了。我生石头时,娘不在跟前,不也自己弄的?”

“那能一样吗!”关大河突然拔高声音,又马上压下去,左右看了看。江边就他们俩,远处村落屋顶上冒着几缕炊烟,瘦瘦的,还没升多高就被风吹散了。“那次是顺产,这次……这次你年纪不小了,得有人在边上。”

关三娘今年二十二,在渔村里,这个年纪生第二胎不算晚,可也不算早了。她没接话,目光又投向江面。冰层底下传来闷响,像有巨兽在翻身。她知道,那是江水在底下涌,在拱,在一点点撬着冰壳。开江是憋不住的,就像生孩子,时候到了,什么都拦不住

“回吧。”她转身往村里走,“趁天还亮,把地窖拾掇拾掇。”

关大河扛起冰镩跟在后头。走了几步,他突然说:“要不,我去请村头李寡妇?她接过生。”

“她男人去年让俄国兵打死了,她现在听见‘兵’字就哆嗦,能顶事?”

关大河又不说话了。

村落不大,二十几户人家,像一把随手撒在江湾的石头子,歪歪斜斜地嵌在雪地里。关家的窝棚在最东头,离江最近,也最破。三间土坯房,屋顶苦着厚厚的茅草,被雪压得低低的。院墙是用江边的卵石胡乱垒的,缺了几个口子,也没补——补它干啥呢,这地方,贼都不来,来的只有风和江鸥。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股混杂着鱼腥、柴烟和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外屋地中央摆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火将熄未熄,泛着暗红的光。里屋炕上,三岁的石头还在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一只手伸出被子,攥着个用破布缝的小鱼。

关三娘没惊动孩子,径直走到墙角,掀开一块木板。下面是个地窖口,黑黝黝的,冒上来一股土腥气。她扶着腰慢慢蹲下,试了试梯子的结实程度。

“你真要在地窖里生?”关大河跟过来,眉头拧成疙瘩,“那地方又潮又冷,不行。”

“总比上面强。”关三娘撑着膝盖站起来,喘了口气,“真要是……到时候乱起来,上面不安全。”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乱”指的是什么。这一个月,江对岸来的货郎说了好几次,南边在打仗,俄国人和日本人在抢这条铁路。火车是不通了,可穿不同军服的兵多了起来,有时候是灰的,有时候是黄的,骑着马,挎着枪,从村外那条土路上过,马蹄子扬起老高的灰。

昨天后晌,村西头老赵家儿媳妇去江边洗衣服,让两个骑马过去的俄国兵撞见了。衣服没洗成,人跑回来时,头发散了,袄子襟也扯破了,眼睛直勾勾的,问啥也不说。老赵提着鱼叉要去找,被村里几个老人死死拦下——“不要命了?人家手里有枪!”

这些事,关三娘看在眼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手一直按在肚子上。孩子,你来得不是时候啊。她在心里说,可转念一想,什么时候是好时候呢?生在江边的人,从来就没有挑日子的福分。

****

后半晌,天阴了下来。

不是平常那种灰蒙蒙的阴,而是一种泛着铁锈色的、沉甸甸的阴。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江对岸那片光秃秃的桦树林的梢头。没有风,空气却冷得刺骨,那是一种干巴巴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冷。

关大河到底还是去了村西头,没请李寡妇,而是请了孙婆婆。孙婆婆七十多了,眼睛半瞎,耳朵却灵,手上接过村里一半的孩子。她挎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跟着关大河深一脚浅一脚地来时,关三娘已经把地窖收拾出个样子。

地窖不大,也就丈把见方,原本是储秋菜和鱼干的。关三娘把剩下的半筐土豆挪到角落,铺上厚厚的干草,又抱下两床旧褥子。窖壁是土夯的,摸上去又湿又凉,渗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顶上用几根粗木梁撑着,梁上吊着个破马灯,灯油是新添的,可光还是昏黄,勉强照出个模糊的人影。

“这地方……”孙婆婆摸索着下了梯子,鼻子抽了抽,“寒气重啊。”

“比上面踏实。”关三娘递过一碗热水。

孙婆婆接过碗,没喝,用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看”向关三娘站的方向:“时候还没到吧?我摸摸。”

干枯的手隔着棉袄按在肚皮上,慢慢移动。关三娘屏住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孙婆婆收回手,点点头:“是快了,就这一两天。胎位正,孩子不小,你得遭点罪。”

“遭罪不怕。”关三娘说,“能生下来就行。”

孙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摸索着打开包袱,里面是剪刀、白布、一团麻线,还有个小纸包,打开是些暗褐色的粉末。“艾草灰,止血的。”她解释道。

上面传来石头的哭声,醒了要找娘。关大河笨拙的哄劝声混着孩子的哭闹,透过窖口传下来,闷闷的。关三娘想上去看看,刚起身,肚子就是一阵抽紧。这次不是孩子踢,而是一种往下坠的、钝钝的疼,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什么,慢慢收紧。

她扶着土壁站稳,等那阵疼过去。孙婆婆虽然眼睛不好,却像看见了似的,轻声说:“坐下吧,省点力气。真到时候了,力气就是命。”

关三娘依言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干草窸窣作响,发出枯涩的气味。她闭上眼睛,试着像娘生前教的那样呼吸——吸气要深,吐气要慢,把疼散出去。可那疼不讲道理,它来了就是来了,盘踞在小腹深处,像个活物。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忽然传来关大河急促的呼喊:“三娘!三娘你上来!”

声音不对。关三娘睁开眼,和孙婆婆对视了一下——婆婆虽然看不见,但耳朵侧着,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咋了?”关三娘朝窖口问。

“马队!好多马队往这边来了!”

关三娘的心猛地一沉。她手脚并用地爬上梯子,刚探出头,就听见了。不是风声,不是江涛,而是一种沉闷的、滚雷般的轰鸣,从很远的地方压过来,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都在微微发颤。

她冲到屋外。天空还是那种铁锈色的阴霾,但西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道黄尘,在移动,在逼近,尘土里隐约可见晃动的影子,很多影子,还有金属反射的、一闪一闪的冷光。

村里已经乱了。狗在狂吠,鸡扑棱着翅膀乱飞,孩子哭,女人叫,男人们提着鱼叉、柴刀聚到村口,又不敢真的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排被风吹得摇晃的枯芦苇。

“是俄国兵还是日本兵?”有人喊。

“看不清!都他妈是灰乎乎的!”

关大河一把拉住关三娘往屋里拽:“进去!快进去!”

关三娘被他拽了个趔趄,肚子又是一阵抽痛,比刚才更狠。她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石头……”

“石头我抱着!”关大河几乎是把她塞进地窖口,“孙婆婆,劳您照应!我不叫你们,千万别出来!”

孙婆婆在底下应了一声。关三娘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黄尘更近了,已经能看清跑在最前面的马,还有马背上那些穿着臃肿军大衣、戴着皮帽的身影。枪,他们肩上真的背着枪。

梯子被抽了上去,窖口那块木板重重合上。黑暗,几乎是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头顶木板缝隙里漏下几丝极其微弱的光,还有那盏马灯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地晃动。

“上来,孩子。”孙婆婆在黑暗中伸出手。

关三娘摸索着下去,重新坐回干草铺上。寒冷从四面八方贴上来,钻进她的棉裤、棉袄,贴着她的皮肤。外面的声音被泥土和木板过滤,变得模糊不清,但那马蹄的轰鸣、零星的叫喊、还有突然爆发出的一两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惨叫,还是顽固地钻了进来。

她抱紧自己的胳膊,手指深深掐进棉袄里。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到了不安,动得厉害,一脚一脚地踹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又开始了一波,这次像是从脊椎骨里炸开的,顺着筋脉往下蔓延。

“疼就叫出来,别忍着。”孙婆婆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平静,“这地方隔音,上面听不见。”

关三娘没叫。她把脸埋进膝盖,牙齿咬住了嘴里一块软肉,血腥味在舌尖漫开。不能叫,叫了就泄了气,泄了气就撑不住了。她得撑住,为了肚子里这个,为了上面那个,为了关大河那个死心眼的男人。

****

地窖里分不清白天黑夜。

关三娘只能根据疼痛的间隔来判断时间。疼像潮水,一波接一波,退下去的时候,她浑身脱力,能迷糊一会儿;涨上来的时候,她蜷缩成一团,手指死死抠进干草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草屑。汗水一次次湿透内衣,粘在身上,冰凉刺骨。

孙婆婆一直坐在她旁边,那双干枯的手时而在她肚子上轻按,时而帮她擦汗。老人话很少,只有在关三娘疼得抽搐时,才低声说几句:“对,就这样,顺着它,别跟它拧着。”“快了,孩子脑袋下来了。”

有一次疼得特别厉害,关三娘忍不住哼出声,孙婆婆的手立刻捂住她的嘴:“嘘——听!”

窖顶上面,有沉重的脚步声来来去去,还有粗暴的砸门声、东西被推翻的哗啦声、偶尔几句听不懂的、带着卷舌音的吼叫。俄国人进村了。

关三娘僵住,连疼痛都忘了。她竖起耳朵,拼命想从那些混乱的声音里分辨出关大河的动静,分辨出石头有没有哭。没有,只有陌生的、野蛮的喧嚣。

突然,很近的地方——好像就在他们头顶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是门被踹开的声音。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哐当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那是她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用的粗瓷碗。

关三娘的心脏狂跳起来,撞得肋骨生疼。她下意识地护住肚子,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块木板。昏黄的马灯光晕里,木板边缘的缝隙随着上面的脚步微微颤动,簌簌落下细细的灰尘。

一个很重的脚步停在了木板正上方。

关三娘屏住呼吸。孙婆婆的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老人枯瘦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上面的人似乎发现了这块木板的不同。他用靴子踩了踩,发出空洞的咚咚声。然后,他好像蹲了下来,木板发出受压的吱呀声。一道更亮的光从缝隙透进来——他掀开了木板!

完了。关三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仿佛已经看见了刺刀雪亮的刀尖,看见了毛子兵狰狞的脸。她猛地伸手,想把孙婆婆往身后拽,可肚子又是一阵剧痛袭来,她疼得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就在那束光即将彻底照亮地窖的瞬间,上面突然传来关大河的声音,用生硬的、走了调的俄语喊了句什么。接着是硬币或者金属物件掉在地上的清脆响声。

踩在木板上的靴子挪开了。上面传来几句俄语的对话,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凶暴了,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重重关上。

地窖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两个女人粗重的喘息声,还有马灯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孙婆婆才松开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你男人……机灵。”

关三娘瘫在干草上,浑身像被抽了骨头。冷汗湿透了头发,一绺绺粘在额头上。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比分娩的疼痛更耗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气音。

疼痛再次席卷而来,这一次,来势汹汹,像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撕裂。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水流涌出身体,浸湿了裤子和身下的干草。

“破水了。”孙婆婆的声音绷紧了,“孩子要出来了。三娘,你得用劲了,现在!”

****

最后的阶段,关三娘的记忆是破碎的。

她只记得那种要把人碾碎的痛,从骨头缝里迸发出来,沿着脊椎向下,汇聚成一个灼热的、膨胀的焦点。她咬住孙婆婆塞过来的布巾,把惨叫闷在喉咙里。上面还不时传来各种声响,有时是马蹄远去,有时是新的嘈杂,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她的世界收缩到这个黑暗潮湿的地窖,收缩到身下这堆干草,收缩到身体里那个拼命要钻出来的小生命。

孙婆婆的手很有力,引导着她。“吸——呼——吸——用力!对,就这样!看见头发了!”

关三娘眼前一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机械地重复着呼吸和用力的节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来,让他出来,让他活。

不知第几次用尽全力之后,她感觉到一个滑腻的、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冲了出去。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带着愤怒和不满的啼哭。

“生了!是个带把的!”孙婆婆的声音透着喜悦,手忙脚乱地忙碌起来。

关三娘像条离水的鱼,瘫在湿漉漉的草堆上,大口喘着气。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抬抬手指都难。她勉强偏过头,看见孙婆婆用那把旧剪刀剪断了脐带,用温水擦拭着一个浑身皱红、挥舞着小拳头哭嚎的小东西。

孩子。她的孩子。

孙婆婆用准备好的旧布把孩子裹好,小心地放到她身边。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哭得通红,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哭声。

关三娘想伸手摸摸他,胳膊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她只能侧着脸,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乱马蹄声中、在地窖黑暗里来到人世的小生命。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哭啥,好事。”孙婆婆用布巾给她擦脸,动作难得地轻柔,“孩子壮实,你也没事。老天爷开眼。”

关三娘说不出话,只是流泪。是为孩子平安?是为刚才的恐惧?还是为这看不到头的世道?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些,却又被更沉重的东西压住了。

孙婆婆处理完胎盘,又检查了她的出血情况,才松了口气,靠着土壁坐下,也累得够呛。地窖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新生儿时不时的抽噎,还有两个女人疲惫的呼吸。

上面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渐渐听不见了。也许俄国兵走了,也许去了别的村子。关三娘不敢去想村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不敢去想关大河和石头怎么样了。她累极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窖口的木板又被敲响了,这次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两下。是关大河和他们约定的暗号。

“三娘?孙婆婆?”关大河压低的声音传下来,带着急切。

“在。”孙婆婆应道,“都平安。”

木板被挪开一道缝,关大河的脸出现在光亮里,半边脸有淤青,额头上还渗着血。他看到关三娘和孩子,眼睛一下子红了。

“你咋样?”他声音发颤。

“死不了。”关三娘声音嘶哑,“石头呢?”

“在隔壁赵婶家,没事。”关大河说着,递下来一个瓦罐,“热水,还有点糊糊。你们先垫垫,等……等外面消停了,我接你们上来。”

瓦罐是温的。孙婆婆接过,先喂关三娘喝了几口。热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唤醒了她麻木的身体。她又看向孩子,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不哭了,正努力地嘬着自己的小拳头。

“想好叫啥没?”孙婆婆问。

关三娘看着孩子,又抬头看看头顶那块木板,看看窖壁上渗出的水珠,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几乎刺到眼前的刺刀寒光。

“石头。”她说,“小名还叫石头。”

孙婆婆愣了:“跟你大儿子重名?”

“不重。”关三娘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老大叫石头,是希望他命硬。这个……”她伸手,指尖终于触碰到孩子温热的脸颊,“是告诉他,也告诉我自己——人得像石头。冷的时候能抗冻,砸的时候碎不了,扔到江里,沉底了,也还是块石头。”

地窖里沉默了片刻。关大河在上面,孙婆婆在旁边,都没说话。只有马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在湿冷的土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孩子仿佛听懂了,小嘴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关三娘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累,还是累,但那股一直撑着她的气,没有散。她知道,只要这口气还在,只要这块“石头”在怀里,她就得爬出这个地窖,回到那个不知道被糟蹋成什么样的家,继续活下去。

像江边的石头一样,活下去。

****

又在地窖里捱了一天一夜,关大河才敢把她们接上来。

村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村口的老光棍陈瘸子,俄国兵抢他藏的半袋高粱米,他抱着米袋不撒手,被一枪托砸在后脑上,当时就不行了。另一个是西头老赵家那个前几天受了惊吓的儿媳妇,说是躲在柴垛里,自己把自己吓着了,等发现时,人已经僵了。

除此之外,就是各家各户被抢走的东西:粮食、鸡鸭、稍微值点钱的物件,甚至还有几床厚棉被。关家损失不算最重,半袋小米没了,房梁上挂的鱼干少了两条,最让关三娘心疼的是,娘留给她的那对薄薄的银镯子,到底没藏住,被翻了出来。

“给他们了。”关大河说这话时,蹲在灶坑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保命要紧。”

关三娘没说话。她靠在炕头,怀里抱着新生的石头,慢慢地喂他吃奶。孩子吮吸的力气很大,扯得她乳房阵阵发紧发疼,但这疼是活的,是热的,让她真实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孩子也活着。

三岁的大石头趴在炕沿,好奇地看着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伸手想摸,又不敢。

“弟弟。”关三娘说,“你以后要护着弟弟。”

大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阳光从破了纸的窗户棂子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飞舞的灰尘。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炕席被掀开,连灶台上的铁锅都被挪了位置。可阳光还是那样照着,不因为人间这点惨事,有丝毫的改变。

孙婆婆喝了碗粥,颤巍巍地要回家。关大河送她出去,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小布袋东西。

“孙婆婆硬塞的,说是给孩子的。”他打开,里面是几个染红的鸡蛋,还有一小包红糖。“她家也让抢了,就藏下这点……”

关三娘看着那红得刺眼的鸡蛋,眼眶又热了。她别过脸:“收起来吧,以后……总有还得上的时候。”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又好像彻底不同了。关大河每天还是去江边看冰情,但不再提凿冰接生婆的事。大石头在屋里玩,一听到外面有马蹄声或者异常的动静,就会立刻跑到关三娘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小石头很能哭,饿了哭,尿了哭,睡醒了也哭。他的哭声很响亮,穿透薄薄的墙壁,在寂静的村落里传得很远。每次他哭,关三娘心里都会揪一下,生怕这哭声引来什么不该来的东西。但她还是让他哭,一边喂奶,一边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渔歌——那是她娘小时候哄她睡的调子。

开江是在小石头出生后的第五天。

那天清晨,关三娘被一声巨大的、仿佛天崩地裂的轰响惊醒。她猛地坐起,怀里的小石头也被惊动,撇撇嘴要哭。关大河已经冲了出去。

响声来自江面。关三娘抱着孩子走到门口,看见江心那道墨蓝色的冰线,终于断了。巨大的冰块被底下汹涌的江水拱起、撕裂、推挤,互相撞击着,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向下游奔腾而去。白色的水汽混着冰屑腾起,在初升的阳光下,竟折射出短暂的、虚幻的彩虹。

江开了。憋了一冬的力量,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冰块翻滚、碎裂、沉浮,那气势像是要把一切阻挡的东西都碾碎、带走。

关大河站在江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漫天冰雾和晨光里,显得渺小而孤独。

关三娘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她把小石头放回炕上,开始收拾被翻乱的屋子。柜子扶起来,杂物归位,碎了的碗碴扫到角落。然后她生火烧水,把最后一点小米倒进锅里,想了想,又掰了半块鱼干进去。

粥香渐渐弥漫开来的时候,关大河回来了。他脸上挂着水珠,不知是江上的雾气,还是别的什么。

“冰开了。”他说,“明天,就能下江了。”

关三娘“嗯”了一声,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热气扑在她脸上,湿湿热热的。

“我想好了。”关大河在炕沿坐下,声音低沉,“等小石头满月,我就去对岸,找点活干。听说铁路那边在招工,管饭,还给现钱。”

关三娘搅粥的手停了一下:“铁路?俄国人的还是日本人的?”

“不知道。给谁干不是干?”关大河搓着手,手上的老茧摩擦出沙沙的响声,“总比守着这条江强。今年鱼汛……怕是没了。”

是啊,鱼汛。开江鱼最肥美,往年这时候,江上早就渔火点点了。可今年,经历了这场兵祸,谁还有心思、有力气去捕鱼?就算捕了,又能卖给谁?那些坐火车来的商人,还会来吗?

关三娘没反对,也没赞成。她盛了一碗粥,递给关大河,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热气腾腾的。

两人坐在炕上,沉默地喝着粥。大石头醒了,自己爬过来,端起小木碗,眼巴巴地看着。关三娘给他也盛了半碗。

屋里很安静,只有喝粥的细微声响,和外面江涛奔流不息的轰鸣。那轰鸣声如此巨大,如此恒久,衬得屋里这点人间的动静,卑微得不值一提。

喝完粥,关大河放下碗,看着关三娘:“孩子的名……就叫关磊吧。三个石头的磊。”

关三娘点了点头。关磊,石头堆成的山。挺好。

她收拾了碗筷,抱着小石头坐到门口。阳光正好,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江风带着水汽和寒意吹过来,吹动她额前散乱的头发。

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小脸安详,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发生着什么。关三娘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江面。冰排还在奔流,浩浩荡荡,一去不回头。江水重新获得了自由,不管岸上的人经历了什么,它只管流它的。

她轻轻拍着孩子,哼起了那首渔歌。调子还是荒腔走板的,词也记不全了,但哼着哼着,她心里那片冻了一冬的什么东西,好像也随着江冰,慢慢化开了一道缝。

活下去。像石头一样活下去。

江还在流,日子,就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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