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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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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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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十五章 支前模范

1951年,冬。

王秀兰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炮弹。

车间里的吊车轰隆隆从头顶划过,吊钩上挂着成箱的弹体,黑压压一片,像要塌下来似的。她蹲在操作台前,手里捏着一枚还没手掌大的轴承,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炮弹引信里的零件,技术要求上说,公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的三分之一。

“看什么看,又不是相对象。”旁边传来男人的声音,是钳工班的老孙,叼着烟卷,斜眼瞅她,“女同志干这个,手没那么稳。”

王秀兰没抬头,继续看那轴承。她在心里数:外圈、内圈、滚珠保持架,一共七个零件,装配顺序是先内后外,最后压入滚珠。奶奶关三娘说过,看鱼看鳃,看人看眼。那看轴承呢?看的是里外能不能对上。

“老孙,”她终于抬起头,“你抽完这根烟,我能装完一箱,你信不?”

老孙愣了下,嘿嘿笑起来,烟灰掉在工装上。

哈轴转产军品的命令是秋天下来的。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念电报,朝鲜前线急需炮弹轴承,要快,要好,要拼命。散会后,王秀兰跟着人群往外走,听见旁边有人嘀咕:“女人家还是干点后勤吧,这活儿急,误了事谁负责?”

她没吭声,但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女人家。她想起婆婆在江上送情报的那些年,想起丈夫说过,他妈一个人能从鬼子眼皮底下把船划过去。那手不抖,心不跳,靠的是啥?靠的就是一股气。

那股气,她有。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车间主任老葛。

“葛主任,我要报名突击队。”

老葛正对着图纸发愁,抬头看她,眉头拧成疙瘩:“王秀兰,你男人就在隔壁车间,你俩商量过没?”

“商量啥?厂里的事,厂里定。”

老葛放下笔,上下打量她。王秀兰站着不动,眼睛直直看着他。车间里机器轰响,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的,但脸上没露出来。

“行吧,”老葛叹口气,“突击队明早五点集合,别迟到。”

突击队一共三十二个人,五个女的。第一天早上集合,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冷得能看见哈气。队长姓周,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据说是以前干活时铁屑崩的。他站在队列前头,挨个点名。

“王秀兰。”

“到。”

“你是女的?”

王秀兰愣了一下:“是。”

周队长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说话,继续往下点。点完名,他挥挥手:“各就各位,今天任务,每人装配二百箱。完不成的,晚上加班。”

二百箱。一箱十二个轴承,二百箱就是两千四百个。王秀兰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轴承七个零件,那就是一万六千八百次拿起放下。她咽了口唾沫,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操作台是铁皮的,冰得扎手。她把手套紧了紧,拿起第一个零件。

突击队的活儿,不是人干的。

王秀兰以前在普通车间,一天装五六十箱就算快的。现在一天二百箱,翻了三倍还多。她第一天干下来,手指头磨出三个血泡,吃饭时手抖得拿不住筷子。

可第二天,她还是五点到了车间。

装配轴承看着简单,实际全是细活儿。七个零件,顺序不能错,力道不能偏,压入滚珠的时候,劲儿大了滚珠会变形,劲儿小了卡不进去。王秀兰刚开始那几天,废品率比谁都高。周队长站在她身后看,看得她后背冒汗。

“你这手,不是干这活的手。”周队长说。

王秀兰没吭声,继续装。装完一箱,质检员来验,十二个里面废了三个。她把废品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看毛病出在哪儿。

晚上回到家,儿子已经睡了。她坐在炕沿上,对着煤油灯继续看那几个废品。儿子翻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妈,你还不睡?”

“就睡。你睡你的。”

儿子又睡了。他才五岁,不懂他妈为啥天天抱着铁疙瘩不撒手。

第七天,王秀兰的废品率降下来了。

她把废品库里的废品借出来研究,发现大多数毛病出在保持架变形上。保持架为啥变形?因为压的时候用力不均匀。她试着调整手的姿势,让压力从手腕传到掌心,再从掌心平均分布到五个手指。

老孙蹲在她旁边看她干活,看了半天,说:“你这也太慢了。”

“慢点,能少出废品。”

“少出废品有啥用?完不成任务,还是挨批。”

王秀兰没理他。她心里有数,慢是暂时的,手熟了自然就快了。

果然,到第十天,她的速度追上了老孙,废品率比他还低一半。老孙不吭声了,烟也不抽了,盯着她干活的手看了半天,然后回自己工位,也学着她的姿势试。

腊月里,任务突然加重了。

前线传来消息,第五次战役打得苦,炮弹消耗大。厂里开会,要求三月份产量翻一番。周队长把大家召集起来,说:“翻一番,就是每人每天四百箱。能不能干?”

没人说话。

“能不能干?”

“能。”王秀兰第一个出声。

老孙看她一眼,也跟着说:“能。”

接下来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三十二个人都说了“能”。

翻一番,说的容易,干起来要命。

四百箱,就是四千八百个轴承,三万三千六百个零件。王秀兰算了算,就算一分钟装一个轴承,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八十个小时。可人不是机器,得吃饭,得上厕所,得睡觉。

那就少睡。

她从那天开始,每天五点进车间,夜里十二点出车间。中午吃饭不离开工位,一手拿着窝头,一手还在干活。窝头凉了,硬得硌牙,她顾不上,嚼几口咽下去,继续装。

手已经不是手了。手指头磨出茧子,茧子磨破,露出嫩肉,再磨出茧子。她戴两副手套,外面帆布的,里面棉线的,还是磨。老孙给她找来一卷胶布,让她把手指头缠上。她缠了,干活慢了,又撕了。

上厕所得跑着去跑着回。女厕所在车间东头,来回一趟五分钟。她把这五分钟也算进任务里,一天去两趟,不能再多。后来她发现少喝水可以少上厕所,就一天只喝两口水。嘴唇干得裂口子,一咧嘴就流血。

周队长看不下去,把自己的搪瓷缸子端到她工位上:“喝。”

她摇摇头:“喝了得去厕所。”

“那就去。磨刀不误砍柴工。”

她没喝。搪瓷缸子在那儿放着,凉了,她也没动。

腊月二十二,儿子来了。

那天傍晚,王秀兰正干着活,一抬头,看见车间门口站着个小人儿。是儿子,穿着那件旧棉袄,棉袄短了,手腕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快步走过去。

“你咋来了?”

“我爸让我来给你送饭。”

儿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饭盒,用旧棉袄包着,还热乎。王秀兰接过来,打开,是二米饭,上面盖着两片咸菜。

“你爸呢?”

“在门口等着。”

王秀兰往门口看,果然看见他爸站在外面,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背对着车间,望着远处的厂房。

她把饭盒盖上:“走,跟妈一起出去。”

儿子摇摇头:“爸说让你趁热吃,吃完好干活。我跟他回去。”

王秀兰蹲下来,看着儿子的脸。五岁了,还是那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倒是亮。她伸手摸摸他的脸,冰凉的。

“冷吧?”

“不冷。”

“撒谎。手给妈看看。”

儿子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递给她。小手冻得通红,指节处有几道裂纹,是冻疮。

王秀兰看着那几道裂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已经半个月没给儿子擦脸擦手了,全是振江在弄。振江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孩子,能弄成啥样是啥样。

“妈,”儿子说,“你啥时候回家?”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爸说等你忙完这阵子就回家了。啥时候能忙完?”

“快了。”王秀兰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快了。”

儿子点点头,把手抽回去,重新抄进袖筒里。

“那我走了。妈你好好干活。”

他转身往门口跑,跑到他爸跟前。关振江弯腰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拉着他的手,走了。

王秀兰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北风刮过来,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回到工位,饭盒还热着。她打开,一口一口吃完,一粒米都没剩。

然后继续干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破例让食堂做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每人一碗。王秀兰端着碗,没舍得马上吃,用筷子拨拉着数:一个、两个、三个……一共八个。她想起奶奶说过,早年过年,一家五口人分一碗饺子,奶奶只喝汤,把饺子都留给孩子们。

她把饺子吃了六个,剩下两个用手绢包起来,揣进怀里。

晚上回到家,儿子还没睡,趴在炕上等他妈。见王秀兰回来,一骨碌爬起来:“妈,你吃了吗?”

“吃了,厂里包的饺子。”

“好吃吗?”

王秀兰从怀里掏出手绢,打开,两个饺子还温乎着。她递给儿子:“尝尝。”

儿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妈,这里面肉真多。”

王秀兰看着儿子吃饺子的样子,鼻子一酸。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儿子把另一个饺子也吃了,舔舔嘴唇:“妈,你咋不吃?”

“妈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儿子看着她,突然说:“妈,你是不是很累?”

王秀兰愣了一下:“不累。”

“爸说你累,说你在厂里天天干到半夜。”

王秀兰没说话,把儿子揽进怀里。儿子身上有股味儿,不是平时家里那种味儿,是……她也说不上来。是没人仔细收拾的味儿。

“妈,”振江在她怀里闷声说,“你啥时候能回家睡?”

王秀兰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闻见他头发里有股炕灰的味道。

“快了。”她说,“快了。”

腊月二十八,她晕倒了。

那天从早上五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就啃了一个窝头,喝了两口水。八点钟的时候,她装完第三百九十八箱,离四百箱还差两箱。她站起来想活动活动腰,眼前突然一黑。

她记得自己往前栽了一下,想伸手扶住操作台,手却摸了个空。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厂医务室的床上。灯在头顶亮着,刺眼睛。她眨眨眼,看见旁边坐着个人,是关振江。

振江的脸惨白,比外面的雪还白。他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节都发白了。见她醒来,他猛地站起来,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盯着她看。

“我咋了?”王秀兰想坐起来。

振江一把按住她:“躺着别动。”

王秀兰这才发现自己手上扎着针,输液管子吊在架子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低血糖,加上太累。”振国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医生说,再晚送来一会儿,人就……”

他没说下去。

王秀兰看着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振国的脸还是白的,眼睛却红了。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振江……”

“你别说话。”

“振江,我就是……”

“我说你别说话!”

振江突然吼出来,把王秀兰吓了一跳。她认识振江这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这么大声说过话。他的声音在医务室里回荡,震得药瓶子都晃了晃。

振江自己也愣住了。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两只手攥着拳头,攥得发抖。

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王秀兰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像小孩儿哭的时候那样。

她想伸手去摸他的头,可手上扎着针,够不着。

“振江,”她轻声说,“我没事。”

振江没抬头。

“真的没事,就是低血糖,歇歇就好。”

振江还是没抬头。但他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每次都这么说。上回也是,上上回也是。你啥时候能把自己当个人?”

王秀兰不说话了。

振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他看着她,声音哑得不像他:“秀兰,我今天去接你,看见你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孙在旁边掐你人中,你都不醒。你知道我啥心情?”

王秀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吓得腿都软了。”振江抹了一把脸,“我抱着你往这儿跑,一路跑一路喊你名字,你都不应。我寻思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她。

“秀兰,我不是不让你干。可你能不能……能不能也想想我,想想振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爷儿俩,咋活?”

王秀兰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也下来了。

“振江……”

“我知道你想跟你婆婆一样,干点大事。我知道你心里有股气。可你婆婆那辈子是啥时候?是鬼子打进来的时候!现在鬼子打走了,新社会了,你还这么拼,图啥?”

“图啥?”王秀兰看着他,“你说图啥?前线打仗的战士们,他们图啥?”

振江愣了一下。

“他们图的是保家卫国,图的是让咱们过上好日子。我干这点活,跟他们比,算啥?”

“可你是女人……”

“女人咋了?你妈不是女人?你妈当年在江上送情报,你咋不让她别干了?”

振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你妈干的也是要命的事。她干得,我干不得?”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输液管子滴答滴答响,窗外的风声呜呜的。

振江低着头,不说话。王秀兰看着他,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振江,”她说,“你回去吧。儿子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振江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事了,歇歇就好。你回吧。”

振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他没回头,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

“秀兰,”他说,声音很低,“我不是不支持你。我就是……就是怕。怕你没了。”

王秀兰没说话。

振江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医务室里只剩她一个人。她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

她想起奶奶关三娘。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江是活的,人就得活。死了,也得活在别人活法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第二天,王秀兰又去车间了。

她以为振江会来送饭,可中午没人来。她以为振江会来接她,可晚上也没人来。

她自己走回家,推开门,屋里黑着灯。振江坐在炕沿上,没点灯,就那么坐着。儿子已经睡了。

“回来了?”振江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啥情绪。

“嗯。”

她去看了看儿子,给孩子掖好被子。然后坐在炕桌另一边,跟振江面对面坐着。

两人都没说话。

油灯没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一点,能看见人的轮廓,看不清脸。

“振江,”她先开口,“昨天那话,我说重了。”

振江没吭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着急。”

振江还是没吭声。

“你妈的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不是故意拿她说事。”

振江动了动,从炕上摸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火光一闪,照见他的脸,没啥表情。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秀兰,”他说,“我不是生你的气。”

王秀兰等着他往下说。

“我就是……想不通。”他又吸了一口烟,“咱们结婚这些年,我啥时候拦过你?你进厂,我支持;你进突击队,我也支持。你天天加班,我一个人带孩子,我没说啥。可你……”

他没说下去。

“可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可王秀兰听了,心里像被刀剜了一下。

“振江……”

“我知道你要强。我知道你想干出个样儿来。可秀兰,你是当妈的人。儿子才五岁,他天天问我,妈啥时候回来,妈啥时候能陪我。我咋回答?我说快了,快了。可快了是啥时候?”

王秀兰不说话了。

振江把烟袋磕了磕,放在炕桌上。黑暗中,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让你别干。我就是想让你……匀一点给家里,匀一点给孩子。行不?”

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行。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任务在那儿摆着,一天四百箱,不拼命完不成。

振江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出去抽根烟。”

他推门出去,把门带上。

王秀兰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那之后好几天,振江都没去厂里接她。

他去倒是去的,但不进车间了,也不在门卫那儿等。他站在厂门口对面的电线杆底下,黑咕隆咚一个人影,不喊她,也不招手。王秀兰出来,看见他,走过去,他就转身走在前头,一路走回家,一句话没有。

到家了,他热饭,她吃。吃完了,他收拾碗筷,她去看儿子。然后睡下,一人睡一边,中间隔着能躺下两个人的空当。

有一回王秀兰半夜醒来,发现振国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知道他没睡,知道他在哭。可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可她没错。说她以后改?可她改不了。

就这么躺着,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天亮起来,又去厂里。

正月十五那天,厂里放半天假。

王秀兰早早回到家,想带儿子出去逛逛。振江也在家,坐在炕沿上,见她回来,也没说话。

“儿子呢?”她问。

“老孙家,跟他家小子玩去了。”

“哦。”

她站在屋里,不知道干啥。屋小,一眼能看完。炕、灶台、碗柜、墙上贴的年画。以前不觉得啥,现在突然觉得这屋咋这么小,小得两个人都装不下。

“秀兰,”振江突然开口,“今天十五,咱仨出去走走吧。”

王秀兰看着他。

“儿子念叨好几天了,说想去江边看看。”

王秀兰点点头:“行。”

下午,他们去了松花江边。

江面还冻着,冰层很厚,上面覆着一层雪。儿子在雪地里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乐得直笑。

王秀兰和振江在后面慢慢走。

走了一段,振江突然停下,指着江心岛的方向:“你看,那就是你婆婆送情报的地方。”

王秀兰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江心岛被雪盖着,白茫茫一片,看不真切。但她知道,婆婆就是从那儿出发,把情报藏在鱼肚子里,划过江面,送到对岸去。

“你婆婆这辈子,真不容易。”振江说。

“嗯。”

“可她也真厉害。”

王秀兰转头看他。他也在看她,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太懂。

“振江,”她喊了一声。

“嗯?”

“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想过了。”

振江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可能……可能真的顾不上家。不是不想顾,是顾不上。”

振江的眼神黯了黯。

“可我不是不把你们当回事。”她顿了顿,“我是觉得,你们在那儿,我才能撑下去。知道家里有你们,我干活才有劲儿。”

振江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秀兰,”他说,声音有点哑,“我要的也不是你天天在家。我就是想听你说句,你知道家里有人等你。”

王秀兰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捂着。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

振江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远处,儿子在喊他们:“爸——妈——你们快来——”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笑得有点涩,但也算是笑。

他们朝儿子走过去。雪地上,两串脚印,一大一小,一直延伸到江边。

那年春天,王秀兰的突击队任务结束了。

厂里统计成绩:王秀兰个人完成装配一万六千箱,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全厂第一。

周队长把黑板搬到车间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老孙凑过来,瞅着黑板上的数字,啧啧两声:“王秀兰,你这手,是不是机器做的?”

王秀兰正在擦操作台,头也没抬:“你手才是机器做的。”

“那你咋那么稳?”

她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认真说:“我奶奶教的。”

“你奶奶?干啥的?”

“打鱼的。她说,打鱼的手要稳,船一晃就抓不住网。抓不住网,就抓不住鱼。抓不住鱼,就活不了。”

老孙听愣了,半天才说:“你们家,真行。”

王秀兰继续擦操作台,擦完台面擦台脚,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窗外有人喊她,说是厂里要拍光荣照,让她去。

她脱下手套,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板,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数字,还有“全厂第一”四个字。

她想起奶奶。奶奶一辈子,名字没上过任何一块黑板。可奶奶做过的事,比她的名字重要多了。

光荣照拍完那天晚上,王秀兰难得早回家。

振江在灶台前热饭,儿子已经睡了。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

“吃了?”振江问。

“嗯。”

“再吃点。”

王秀兰没拒绝,坐在炕沿上,看着振国盛粥。他的手很大,端着碗却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双手她太熟悉了,手掌有茧子,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可这会儿,那双手端着碗,递到她面前,碗沿上还搭着一双筷子。

她接过来,低头喝粥。粥是苞米面的,稠稠的,里面煮了几片红薯。甜,烫,喝下去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振江坐到她对面,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喝。

“你看啥?”王秀兰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看啥。”

“没看啥是看啥?”

振江没回答,低下头,摸出烟袋,装上烟,点上。烟雾升起来,在油灯光里打着旋儿。

王秀兰喝完粥,把碗放在炕桌上。屋里静得很,能听见隔壁老孙家传出来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啥。

“振江,”她开口,“这段日子……”

“别说了。”振江打断她,“吃完了就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他把烟袋磕了磕,站起来去收拾碗筷。王秀兰看着他背影,那背影在灯光里晃了晃,突然显得有点陌生。不是那个人陌生,是那背对着她的样子陌生——他背对着她的时候,在想啥?

她躺下,没脱衣服,就那么躺着。听着振江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然后是关柜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炕边,停了。

她闭着眼,没动。但她知道他站在那儿,在看她。

好一会儿,脚步声又走了。她听见他脱衣服的窸窣声,然后是炕的另一边往下陷了陷。他躺下了,离她不远不近,中间隔着能躺下一个人的空当。

灯熄了。

黑暗里,她睁着眼。窗户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能看见那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条干涸的河。

她想起那天在江边,振江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用自己手捂着。她想起他眼里有东西,亮亮的,是笑。她想起这些天他一个人站在电线杆底下,黑咕隆咚一个人影,不喊她,也不招手。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那边。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但她听见他的呼吸声,不匀,没睡着。

“振江。”她轻声喊。

他没应。

“振江。”

他动了动,没转身,声音闷闷的:“咋了?”

“你转过来。”

他顿了一下,慢慢转过身。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黑黢黢的,眼睛那儿有点亮。

“咋了?”他又问。

王秀兰没说话,伸出手,摸到他的脸。他的脸有点凉,胡子拉碴的,扎手心。她摸到他眼睛那儿,湿的。

“哭了?”她问。

他没吭声,但脸往她手上贴了贴,像猫蹭人那样。

王秀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挨近他。他僵了一下,然后也往她这边挪。两个人挨到一起,中间那能躺下一个人的空当没了。

他身上有股味儿,是烟味儿,是汗味儿,是这些日子一个人撑着家的味儿。她闻着那味儿,突然觉得鼻子酸。

“振江,”她轻声说,“我这辈子,怕是改不了了。”

他没说话,手却搭上来,搭在她腰上。那手很沉,压得她身子往下一陷。

“我知道。”他说,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没让你改。”

她往他怀里拱了拱,脸贴在他胸口上。他心跳咚咚的,比平时快。

他的手在她腰上没动,就那么放着。但那只手越来越热,热得像要把她棉袄烫透似的。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好久没这样了。多久?一个多月?两个月?记不清了。

她抬起头,想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热热的,沉沉的。

她伸手,摸到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有点急促。

“秀兰。”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嗯。”

“你……”

“别说话。”

她不让他说。她不想听他说那些话——那些“你累不累”“你该歇歇”的话。她只想这么挨着他,感觉他身上的热气,感觉他胸口的心跳,感觉他的手。

他的手动了。从腰上往上挪,挪到她后背,停在那儿。隔着棉袄,她感觉不到他的手掌,只感觉到他的力道,按着她,往他那边按。

她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闻见他皮肤上的味儿,咸的,涩的,是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味儿。她用嘴唇碰了碰他的脖子,他浑身一抖。

“秀兰……”

她还是不让他说。她用嘴唇堵住他的嘴。

他愣了一下,然后手收紧,把她箍在怀里。他的嘴唇干干的,裂着口子,但她不觉得扎,只觉得热。那热从嘴唇传进来,传到舌头上,传到喉咙里,一直传到胸口,传进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掉棉袄的。也许是他的手,也许是她的手,也许两个人一起。棉袄脱了,贴身的衣服薄薄的,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烫人。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摸着,粗粗糙糙的,像砂纸。可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痒,从后背痒到心尖上。她往他身上贴,贴得更紧,恨不得把自己揉进他身子里去。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手,他的呼吸,他胸口的心跳,他皮肤的温度。感觉到他也在感觉她。

她想起那年结婚,也是这样的冬夜,也是这样黑漆漆的屋。那时候她紧张,他也紧张,两个人像做贼似的,大气不敢出。现在不紧张了,但还是像做贼——不是做贼,是做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

他翻身把她压在下面,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亮亮的,像江面上反射的月光。

“秀兰,”他喊她,声音抖得厉害,“你……你要是不想……”

她没让他说完,伸手把他的头拉下来,嘴唇又贴上去。

炕热,他身上更热。那热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传过来,一点一点漫开,漫到她全身。她觉得自己像冰封的江面,底下一直有水流,一直有活气儿,这会儿被他的热一烫,冰裂了,水涌出来,涌得到处都是。

她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一声,却没躲。

“疼?”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那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车间里那些黑压压的炮弹,周队长的疤脸,老孙叼着烟的歪嘴,振江站在车间门口的小小身影,还有振江站在电线杆底下的那个黑咕隆咚的人影。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一团,最后全化成他身上那股味儿,咸的,涩的,热的,活的。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出声。也许有,也许没有。但她听见他在喊她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像小孩儿喊妈,又像喊救命。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呼吸声,粗粗的,乱乱的,慢慢平下来。

他趴在她身上,很沉,但她不觉得重。她摸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里都是汗,湿漉漉的。

“振江。”她轻声喊。

“嗯。”

“这段日子……”

“别说了。”

他抬起头,黑暗里又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那光这会儿有点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亮,是另一种亮,软软的,润润的。

他用拇指擦她眼角,擦下来一点湿。

“哭了?”他问。

她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不知道啥时候哭的,不知道为啥哭的。

“没。”她说。

他笑了一声,很轻,气息喷在她脸上。

“我也没。”他说。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傻傻的,像两个傻子。

他翻下身,躺在她旁边,手还搭在她腰上。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脑袋枕在他肩膀上。他肩膀上有个窝,正好放她的脑袋,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秀兰。”他喊她。

“嗯。”

“明儿还得早起。”

“嗯。”

“睡吧。”

她闭上眼睛。他身上的味儿还在,咸的,涩的,这会儿多了一点别的,是她的味儿。两种味儿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睡着之前,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秀兰,你活着,我就活着。”

她想应一声,但困意涌上来,把她淹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的时候,振江已经不在身边了。

炕上还有他的体温,枕头上还有他的味儿。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屋的动静。锅碗响,是他在做早饭。儿子还没醒,在旁边睡得呼呼的。

她坐起来,穿衣服。棉袄不知道扔哪儿了,找了半天,在炕脚底下找着。穿上,走出里屋。

振江在灶台前忙活,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啥也没说,又啥都说了。

她也看着他,啥也没说。

外头天还没亮透,东边有点发白。她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雪停了,地上白茫茫一片,天上还有几颗星星,亮亮的。

振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今天还去厂里?”他问。

“去。”

“几点回?”

她想了想,没答。昨天是放假,今天又开始正常上班了。四百箱的任务还在那儿摆着,不去不行。

振江没再问。他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那我晚上去接你。”他说。

“行。”她说。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东边越来越白,星星一颗一颗灭下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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