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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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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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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十一章 最后的摆渡(下)

接下来的三天,是关三娘记忆中最漫长的三天。炮声越来越密集,从江北传来,有时连成一片,震得洞顶的土簌簌往下掉。江面上日本人的炮艇来来回回,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村里传来消息,日本人开始抓壮丁,说是要“保卫哈尔滨”。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就被抓走。关振江因为要照顾小陈,一直躲在岛上,没回村。

第三天傍晚,炮声达到了顶峰。那是一种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关三娘站在洞口,望着江北的方向,看见那里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打起来了。”小陈拄着木棍走到她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关三娘没说话。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炮声响了一整夜。天亮时,忽然停了。死一般的寂静,比炮声更让人心慌。江面上那些耀武扬威的炮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小船,载满了人,拼命往南岸划。

“日本人跑了。”关振江说。

确实跑了。那些小船上的人穿着土黄色的军装,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有的船划到江心就翻了,落水的人扑腾着,哭喊着,但没人救他们。

关三娘冷冷地看着。她想起石头,想起玉梅,想起这些年被日本人欺负死的乡亲。活该,她在心里说,这就是报应。

中午时分,江北出现了新的队伍。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打着红旗,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他们在江边架起浮桥,开始渡江。

小陈激动得浑身发抖:“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关三娘扶着

小陈激动得浑身发抖:“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关三娘扶着洞壁,眯起眼睛望向江对岸。灰压压的队伍像潮水一样漫过江滩,红旗在夏日的风里猎猎作响。那些身影越来越清晰,都是年轻人,扛着枪,背着背包,脚步坚定地踏上这片被日本人践踏了十四年的土地。

“走,”她对振江和小陈说,“咱们回村看看。”

船划出芦苇荡时,江面上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原本清澈的江水此刻漂浮着各种杂物:日军的钢盔、撕烂的军旗、散落的文件,甚至还有几具泡胀的尸体随波逐流。南岸的码头上挤满了人,都是从江北逃过来的老百姓,拖家带口,拎着包袱,脸上混杂着恐惧和期待。

关三娘的船靠岸时,正好看见一队灰蓝色军装的士兵在维持秩序。一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站在高处喊话,声音洪亮:

“老乡们不要慌!我们是东北抗日联军,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队伍!日本人已经被打跑了,哈尔滨解放了!”

人群先是安静,随即爆发出欢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关三娘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眼睛忽然模糊了。

“奶,”关振江扶住她,“您没事吧?”

关三娘摇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走,回家。”

村里比江边还热闹。家家户户都打开了紧闭多年的门,人们涌到街上,互相打听消息。赵婶看见关三娘,一把抓住她的手:

“三娘!你听说了吗?真打过来了!日本人跑了!”

“看见了,”关三娘说,“在江上看见了。”

“你说这……”赵婶语无伦次,“这以后……这以后可咋过啊?”

是啊,以后可咋过?关三娘也在想这个问题。日本人走了,可日子还得继续。渔船要修,网要补,孙子要娶媳妇,这些实实在在的事,不会因为换了天地就自动变好。

她把小陈暂时安置在家里——总不能一直藏在岛上。好在村里人都忙着庆贺解放,没人注意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年轻人。

傍晚时分,村里来了几个抗联的人,说是要了解情况。带头的姓王,三十来岁,说话很和气。关三娘把知道的都说了:日本人在村里的驻军情况、炮楼位置、经常巡逻的路线。

王同志认真记下,临走时说:“大娘,谢谢您。这些年,老百姓受苦了。”

****

王同志走后的第二天,哈尔滨全城解放的消息传到了村里。人们彻底沸腾了。有人拿出藏了多年的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起来;有人把家里的红布翻出来,挂在门口;孩子们在街上奔跑,喊着大人们听不懂的口号。

关振江和小陈也坐不住了。小陈的腿好了些,能拄着拐杖慢慢走。他说想去哈尔滨看看,看看那座被日本人占了十四年的城市,如今是什么模样。

关三娘想了想,说:“去吧。我也去。”

“您?”关振江惊讶。

“怎么,我去不得?”关三娘瞪了他一眼,“我活了六十三年,还没正经进过哈尔滨城呢。当年你爹娘……就是在那里没的。我得去看看,现在的哈尔滨,是不是真变样了。”

祖孙三人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关振江借了辆驴车,铺上干草,让奶奶和小陈坐在上面。从村里到哈尔滨三十多里路,平时要走大半天,但今天路上格外热闹,都是进城看热闹的老百姓。

离城越近,气氛越热烈。路两旁的树上贴满了标语:“庆祝哈尔滨解放!”“中国共产党万岁!”“抗日联军万岁!”字写得有些歪扭,但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快到城门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那是一座凯旋门——用松枝和红布临时搭起来的,上面挂着巨幅毛主席像和朱德总司令像。门两边站满了欢迎的人群,挥舞着小红旗,喊着口号。一队队抗联战士列队入城,虽然衣衫褴褛,但精神抖擞,步伐整齐。

关三娘从驴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在路边。她看见那些战士的脸,都是年轻人,有的看起来比振江还小。他们脸上有疲惫,有风霜,但眼睛里都有光——那是一种关三娘很久没见过的,充满希望的光。

队伍里有人唱起了歌。先是几个人唱,然后是一队人唱,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唱起来: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关三娘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让她浑身战栗。她看见身边的赵婶在抹眼泪,看见振江挺直了腰板,看见小陈——这个在洞里奄奄一息的年轻人,此刻站得笔直,跟着一起唱,泪水流了满脸。

歌声中,队伍继续前进。老百姓自发地涌上去,往战士们手里塞东西:煮鸡蛋、烙饼、甚至还有烟卷。战士们推辞,但推不掉,只好收下,然后敬个礼,继续往前走。

一个老大娘扑到一个年轻战士面前,抓住他的手:“孩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年轻战士有些不知所措,只是不停地点头:“大娘,我们回来了。回来了。”

关三娘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头走的时候。那也是个夏天,石头回头冲她挥手:“妈,等我回来!”

她当时说:“早点回来,妈给你包饺子。”

饺子包了,但石头没回来。

现在,这些孩子回来了。虽然不是她的石头,但他们和石头一样,都是中国人的孩子,都是拼了命要把日本人赶走的孩子。

“奶,”关振江低声说,“您看那儿。”

关三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城门口搭了个简易的主席台,台上站着几个人,正在讲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都在仰头听着。

“那是咱们的领导,”小陈激动地说,“在宣布哈尔滨解放呢!”

正说着,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鞭炮声、锣鼓声、口号声响成一片。无数顶帽子被抛向空中,红色的传单像雪片一样飘落。人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那场景,关三娘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她慢慢地往前走,穿过拥挤的人群。有人撞到她,连忙道歉:“对不住大娘!”她摆摆手,继续走。

她要去一个地方。

凭着模糊的记忆,她找到了那条街。十四年了,街道的样子变了不少,但大致方向没错。她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四下张望。

“奶,您找什么?”关振江跟上来。

“找你爹娘……”关三娘声音很轻,“被抓的地方。”

关振江浑身一震。小陈也愣住了。

他们面前是一座二层小楼,曾经是日本人的宪兵队驻地,现在是临时的军管会。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战士,神情严肃。

关三娘走上前。一个战士拦住她:“大娘,这里不能进。”

“我不进,”关三娘说,“我就问问,这楼里……以前关的人,都去哪儿了?”

战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日本鬼子逃跑前,把监狱里的人都……大部分都杀害了。我们进来的时候,只救出十几个。”

关三娘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她转过身,看着街对面——那里原本有几家店铺,现在都关门了,门板上还残留着弹孔。

“我儿子和儿媳妇,”她平静地说,“七年前,就是被抓到这的。”

两个战士沉默了。年轻的面孔上露出沉重的表情。

“大娘,”其中一个说,“您儿子和儿媳妇……是抗日的?”

“嗯。”

战士立正,敬了个庄严的军礼:“他们都是英雄。人民会记住他们的。”

关三娘看着那个军礼,看了很久。然后她微微欠身:“谢谢。”

她没有哭。眼泪在过去的十四年里,早就流干了。她现在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十四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离开那条街,他们继续在城里走。到处都在庆祝:扭秧歌的、唱二人转的、演活报剧的。小孩子们追着宣传队跑,大人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商铺陆续开门了,虽然货架上空空如也,但老板们脸上都有了笑容。

走到中央大街时,关三娘被一阵香味吸引。是烤地瓜的香味,混着刚出炉的烧饼味。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他们还没吃饭。

“奶,饿了吧?”关振江说,“我去买点吃的。”

他在一个小摊前排队。摊主是个老大爷,一边麻利地装烧饼,一边跟顾客唠嗑:“可算解放了!您不知道,前几天日本人还在的时候,我这摊子都不敢摆!”

“现在好了,”一个顾客说,“总算能过安生日子了。”

“安生日子……”老大爷念叨着,“得好好过,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啊。”

关振江买了三个烧饼,递到关三娘手里。烧饼还烫手,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关三娘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真香。十四年来,她第一次尝到这么香的烧饼。不是因为佐料,而是因为心里松快了。

吃完烧饼,他们继续走。不知不觉,走到了松花江边。这里同样热闹:江面上有船只挂着红旗游行,岸边有人放河灯——说是要给牺牲的亲人照亮回家的路。

关三娘走到江堤上,望着滔滔江水。夕阳西下,江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美得让人心碎。

“石头,玉梅,”她低声说,“你们看见了吗?哈尔滨解放了。日本人跑了。你们……可以安心了。”

江风吹来,拂动她花白的头发。关振江站在她身边,轻声说:“爹,娘,我和奶奶都好好的。你们放心。”

小陈拄着拐杖,望着江北的方向——那是他来的地方,也是无数战友牺牲的地方。他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夕阳完全沉入江面时,城里的庆祝活动达到了高潮。有人在江边放起了烟花——不知是从哪儿弄来的,可能是缴获日本人的。一朵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条松花江,也照亮了江边成千上万张仰望的脸。

关三娘抬头看着。烟花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这一刻,她想起了很多人:早逝的丈夫关大河,牺牲的儿子石头和儿媳玉梅,那些在江上送过情报的渔家姐妹,那个在洞里奄奄一息的小陈,还有今天在街上看到的每一个欢呼的、流泪的、拥抱的人。

他们都在这条江边生活,挣扎,抗争,死去,或者活下来。

而松花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静静地流着。它看过清朝的龙旗,看过俄国的三色旗,看过日本的太阳旗,现在,终于看到了中国的红旗。

“奶,”关振江忽然说,“等过些日子安稳了,我打算……去哈尔滨。”

关三娘转过头,看着孙子。烟花的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关振江说,“爹娘走了,但日本人还没完全赶出中国。我想接着他们没干完的事,干下去。”

关三娘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孙子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去吧,”她说,“你爹娘会为你骄傲的。”

她又看向小陈:“你呢?”

小陈笑了笑:“我的腿好了就归队。仗还没打完呢。”

关三娘点点头。她理解这些年轻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就像当年石头选择帮抗联,就像她选择救小陈,就像今天千千万万人选择走上街头庆祝解放。

都是选择。而每一个选择,都在一点点改变这条江,这座城市,这个国家的命运。

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关三娘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哈尔滨——灯火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明亮,街上还有人在唱歌,歌声飘过江面,飘向很远的地方。

“回家了。”她说。

回村的路上,关三娘一直没说话。驴车在土路上颠簸,星空在头顶闪烁。关振江和小陈也沉默着,各自想着心事。

快到村口时,关三娘忽然开口:“振江。”

“哎,奶。”

“明天,去镇上扯块红布。”

“干啥用?”

“给你爹娘坟上,系个红。”关三娘说,“让他们知道,天亮了。”

关振江鼻子一酸:“好。”

那一夜,关三娘睡得很沉。她梦见石头和玉梅回来了,不是血淋淋的样子,是年轻时的样子,手拉着手,笑着走进院子。石头说:“妈,我们回来了。”玉梅说:“妈,我们包饺子吧。”

她在梦里说:“好,包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多放肉。”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纸透进来,金灿灿的。院子里传来振江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结实有力。

关三娘起床,推开房门。夏日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她走到院子里,看见振江光着膀子在干活,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奶,您醒了?”关振江停下斧头,“早饭在锅里。”

关三娘点点头。她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温着玉米粥,还有两个煮鸡蛋。她盛了粥,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喝。

粥很香,米是去年收的新米。她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石头和玉梅的遗物:石头的一只旧怀表,早就停了;玉梅的一根银簪子,是她结婚时的嫁妆。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石头、玉梅、振江,那时候振江才五岁,被爹娘抱在中间,笑得没心没肺。

关三娘摩挲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把布包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有些东西,得留着。留给振江,留给他以后的孩子,留给那些还没出生的人。让他们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家人,在这条江边生活过,爱过,抗争过,牺牲过。

吃过早饭,关振江真的去了镇上。下午回来时,不仅带了红布,还带回一个消息:村里要成立农会,要分地了。

“真分地?”关三娘不敢相信。

“真分,”关振江说,“王同志——就是昨天来咱家那个——亲自说的。日本人跑了,那些汉奸地主的地,都要分给穷苦老百姓。”

关三娘愣愣地站着。分地,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关家世代在江边打渔,没有自己的地,租地主的地种,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勉强糊口。石头和玉梅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几亩自己的地,种点庄稼,养点鸡鸭,安安稳稳过日子。

现在,这个心愿要实现了。虽然不是石头和玉梅亲自实现,但他们的儿子,他们的母亲,会替他们实现。

“奶,”关振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王同志给我的,说是‘革命军人家庭优待证’。拿着这个,分地的时候能多分些。”

关三娘接过那张纸。纸质粗糙,但上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关石头同志,张玉梅同志,系抗日革命烈士。其家属应享优待。”

她的手在颤抖。十四年了,儿子和儿媳的名字,第一次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不是“反满抗日分子”,不是“乱党”,是“革命烈士”。

“得收好,”她把纸仔细叠好,“收好了,传下去。”

那天晚上,关三娘做了件多年没做的事:她点起香,在堂屋正中摆上石头和玉梅的牌位。没有照片,就用红纸写了名字。她对着牌位说:

“石头,玉梅,你们听见了吗?要分地了。咱们家,要有自己的地了。振江长大了,接着你们的路走。你们……可以放心了。”

香火袅袅上升,在昏暗的屋子里画出曲折的轨迹。关三娘跪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走出堂屋,满天星斗。夏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关三娘想起小时候,爹带她在江上看星星,说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魂灵。好人死了,魂灵就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她找到北斗七星,找到牛郎织女星,最后在银河边上找到两颗挨得很近的小星星。

“是你们吗?”她轻声问。

星星眨着眼,不说话。

关三娘笑了。她转身回屋,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日子真的开始变了。几天后,村里召开了第一次群众大会。王同志站在碾盘上讲话,讲土地改革,讲人民当家作主,讲建设新东北。关三娘坐在人群里,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懂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咱们穷人要挺直腰杆做人了!”

会开完后,开始登记分地。关三娘家分到了八亩地,都是江边的良田,灌溉方便。还分到了一头驴——虽然老了,但还能干活。

分到地的那个下午,关三娘带着振江去看了地。地就在江边,土质肥沃,野草长得有半人高。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是泥土的味道,混杂着江水的气息。这就是她的地了。关家的地。

“奶,咱们种啥?”关振江问。

“种玉米,种高粱,”关三娘说,“再开块菜园子,种白菜萝卜。边上种几棵果树,等结了果子,给你将来的媳妇孩子吃。”

关振江脸红了:“奶,您说啥呢。”

关三娘笑了:“咋,还不让说了?你都二十一了,该娶媳妇了。等日子再安稳些,奶给你张罗。”

她说着,望向江面。江水滔滔,一如既往。但江两岸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小陈的腿好了七七八八时,他决定归队了。临走前一天晚上,他郑重地对关三娘说:“大娘,我想认您做干娘。”

关三娘愣住了:“这……这咋行。你是革命同志,我就是一个打渔的老婆子……”

“您救了我的命,”小陈说,“还救了那份重要情报。没有您,我不知道死多少回了。您要是不嫌弃,从今往后,我就是您儿子。等打完了仗,我回来孝敬您。”

关三娘眼泪涌了上来。她看看小陈,又看看振江,两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她擦擦眼睛,“我认。从今往后,你也是我儿子。”

小陈扑通跪下,磕了三个头:“干娘!”

关三娘扶他起来,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好好的。活着回来。”

第二天,小陈背着简单的行李走了。关振江送他到村口,两个年轻人拥抱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但一切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哈尔滨解放后的第一个秋天来了。江边的芦苇白了头,大雁南飞,地里庄稼熟了。关三娘和振江收了第一季玉米,金黄的玉米棒子堆满了院子。

村里办起了识字班,关三娘也去学。她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学会了写“松花江”,学会了写“中国”。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她写得很认真。

有时候她坐在江边补网,会想起这一年的夏天。想起那个漂在江里的年轻人,想起那场惊天动地的解放,想起满城的红旗和烟花。

一切都像梦,但又不是梦。她手里的网是实的,院子里的玉米是实的,分到的地是实的,孙子每天叫她“奶”的声音是实的。

这就是新日子了。虽然石头和玉梅看不到了,但他们的牺牲,换来了这样的新日子。

值了。关三娘想,值了。

****

不久的一天,村里召开了一次特别的动员大会。

王同志站在碾盘上,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声音洪亮:“乡亲们!哈尔滨解放了,但咱们的日子还得往前过!现在城里工厂缺人,急需技术工人。咱们穷苦人家的孩子,有机会进工厂当工人了!”

人群骚动起来。工人——这两个字对江边长大的人来说,既陌生又带着某种光环。在人们的印象里,工人是吃“公家饭”的,每月有固定工资,不用看天吃饭,不用交租子。

关三娘坐在人群里,心里一动。她看向身边的孙子关振江,发现这孩子眼睛亮了。

“奶,”散会后,关振江扶着关三娘往家走,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说……我去试试行不?”

关三娘没立刻回答。她想起了儿子石头。石头当年也是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

现在,孙子要去工厂,不是去打仗,是去建设。这世道,终于轮到年轻人用双手而不是用枪杆子去改变命运了。

“你想去?”她问。

关振江点头:“想。王同志说,哈尔滨轴承厂招学徒工,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我……我想学门手艺。”

关三娘停下脚步,看着孙子。二十一岁的关振江,肩膀宽厚,手掌粗大,是干活的好材料。这些年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练就了一身力气,也磨出了吃苦耐劳的性子。

“你爹娘要是还在……”她声音有些哽咽,“一定支持你去。”

关振江眼圈红了:“奶,我去了工厂,您一个人在家……”

“我一个人咋了?”关三娘瞪起眼睛,“你爹娘走了十四年,我不也把你拉扯大了?再说,工厂在哈尔滨,离家才三十里,休息日就能回来。去吧,学门手艺,比在江上打渔强。”

决定就这样做下了。

工厂的召唤

报名的人很多。村里三十多个适龄青年,最后只选了五个。关振江因为识些字——是关三娘这些年断断续续教的——又有一身力气,被选中了。

临行前一天,关三娘给孙子收拾行李。她从箱底翻出石头当年的一件旧工装——灰蓝色的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这是石头在镇上码头扛活时穿的,玉梅生前补过好几次。

“带上,”她把工装叠好,“你爹当年就穿这个。现在你去工厂,也算接了他的班。”

关振江接过工装,摸了摸那些细密的针脚。那是母亲的手艺。

王同志亲自来送行。他把五个年轻人叫到一起,郑重地说:“同志们,你们不是去享福的。哈尔滨刚解放,工厂百废待兴。日本人走的时候破坏了不少机器,现在需要咱们中国人自己把它修好、开起来。这是建设新中国的第一步!”

他拍拍关振江的肩膀:“振江,你爹娘是革命烈士。到了工厂,好好干,别给他们丢脸。”

“保证完成任务!”关振江挺直腰板,学着军人的样子敬礼。

王同志笑了:“不用敬礼。在工厂,学好技术就是最好的贡献。”

第二天清晨,关三娘送孙子到村口。驴车已经在等了,同去的四个年轻人也都在。家长们围着孩子,千叮咛万嘱咐。

关振江的行李很简单:一床薄被,两身换洗衣服,石头那件旧工装,还有一包关三娘连夜烙的玉米饼。

“到了就捎信回来,”关三娘给孙子整了整衣领,“好好学,听师傅的话。要是太苦……就回来,奶养你。”

“我不怕苦,”关振江说,“奶,您在家好好的。地里的活,我托赵婶家大小子帮着干。等我发了工资,给您买新衣裳。”

关三娘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奶等着。”

驴车出发了。关振江回头挥手,关三娘站在村口的老榆树下,一直站到驴车消失在晨雾里。

江还在流。人还在成长。而哈尔滨,这座松花江边的城市,正在从废墟中站起,向着明天,大步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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