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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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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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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二十五章 冷却的婚姻

1990——1995。

一九九〇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四月了,松花江的冰才刚开始化。江面上漂浮着一块块碎裂的冰排,互相撞击着,发出沉闷的响声,顺流而下。岸边还有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底下是冰水混合的泥泞。

关建华从厂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图纸,前车筐里放着饭盒——中午王秀兰送来的饺子,她忙得忘了吃,晚上带回去热一热。

轴承厂的门口挂着大红灯笼,春节的装饰还没撤。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新的标语:“深化改革,搞活企业”。旁边是一张红纸黑字的光荣榜,她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写着“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照片是去年拍的,穿着那件借来的西装,头发梳得光光的,笑得有点僵。

她看了一眼,低头推车走了。

回到家已经六点半。筒子楼的走廊里黑漆漆的,灯泡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她摸黑上楼,脚底下磕磕绊绊的,塑料袋里的饭盒叮当响。三楼拐角,她听见自家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小冰在哭,王秀兰在哄,声音压得很低。

推开门,热气扑面。屋里只有二十四平米,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两个板凳,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小冰的奖状,还有一张她和李明的结婚照,黑白的,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笑得有点傻。

王秀兰正抱着小冰在床边坐着,小冰哭得满脸是泪,看见她进来,张开手喊“妈妈”。她把图纸放下,接过小冰,小冰搂着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

“咋了?”她问。

“想爸爸了。”王秀兰叹了口气,“下午睡醒就找爸爸,怎么哄都不行。”

她没说话,抱着小冰坐下来。小冰三岁半,已经会说很多话了。可每次问起爸爸,她都说“爸爸在南方挣钱”。小冰不懂什么叫南方,只知道爸爸很久没回来了。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小冰仰着脸问。

她张了张嘴,说:“快了。”

小冰点点头,趴在她肩膀上,不哭了。

王秀兰站起来,去热饺子。煤气灶上的火苗蓝幽幽的,锅里的水慢慢冒热气。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团火,发呆。

李明上一次回来是去年春节,住了五天就走了。走的时候小冰还在睡觉,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把她拉到门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五千块钱。”他说,“你先拿着。”

她没接,看着他。他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青灰色的影子。身上的皮夹克是新买的,可穿在他身上,总有点不伦不类。

“你自己留着吧。”她说,“那边开销大。”

“我有。”他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小冰花钱的地方多。”

她握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硌手。

“李明。”她叫他。

他看着她。

“你在那边……到底怎么样?”

他低下头,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咚咚的,然后是一声门响,安静了。

“还行。”他终于说,声音很低。

她没再问。

他走了以后,她把那五千块钱存进银行,一分没动。

那几年,哈尔滨变了很多。

街上开始有人摆摊了,卖衣服的,卖鞋的,卖水果的,什么都有。道外的市场一天到晚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吵得人头疼。厂里的年轻人也开始议论,谁谁谁辞职了,谁谁谁去南方了,谁谁谁发财了。

关建华不关心这些。她每天六点起床,做饭,送小冰去厂办托儿所,然后去车间。中午在食堂吃,晚上六点下班,接小冰,回家做饭,哄孩子睡觉,然后看图纸。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技术科的人越来越少。老张退休了,小李辞职去了深圳,小赵停薪留职,说去海南看看。科长开会的时候叹气,说咱们厂要改革了,以后可能要裁员。大家都不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关建华的手还是那双干活的糙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厚厚的茧子。她每天还是趴在图纸上,画那些直线、曲线、标注。图纸上的世界是精确的,可以测量的,可以控制的。不像人,不像日子。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整个车间只有她一个人。机器的轰鸣声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哈尔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想起李明第一次来技术科送图纸那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慌慌张张说她手稳的样子。想起新婚夜,两个人笨手笨脚,他紧张得满头汗。想起他给她掖被角的那双手,那么轻,那么小心。

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夏天,李明回来过一次。

那天是星期天,她正在屋里洗衣服,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他站在外面,提着个大箱子,满头汗。

“回来了。”他说。

她愣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

小冰正在地上玩积木,看见他,愣住了。他蹲下来,朝她招手:“小冰,过来,让爸爸看看。”

小冰往后缩了缩,躲到她身后。

他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放下。

“认生了。”他说。

“嗯。”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他坐在床边喝,她在旁边站着。小冰躲在门后偷偷看他,他朝她笑,她又缩回去。

那天晚上,小冰睡了。两个人躺床上,中间隔着一条缝。她侧着身,背对着他。他也没动。

很久,他开口:“建华。”

“嗯?”

“厂里……怎么样?”

“还行。”

“小冰……上幼儿园了?”

“嗯。”

“我妈身体好吗?”

“还行。”

又是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响。

他翻过身,手搭在她腰上。她僵了一下,没动。他的手慢慢往上,摸到她的肩膀,她的脖子。然后他凑过来,脸贴着她的后颈,呼吸喷在皮肤上,痒痒的。

她闭上眼睛。

过程很短,很安静。谁也没说话。结束以后,他翻身躺回去,她睁着眼睛,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有点傻。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

一九九一年春节,他没回来。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打到厂里传达室的,老李头喊她去接。她跑过去,拿起话筒,听见他的声音,很远,很轻。

“建华,今年回不去了。”

她握着话筒,没说话。

“这边走不开,有个大项目。过了正月,我再找时间回去。”

“嗯。”

“小冰好吗?”

“好。”

“我妈呢?”

“好。”

“那你……也好吧?”

“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她站在传达室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老李头在旁边看报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除夕那天,王秀兰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小冰吃得满脸都是,她拿毛巾给她擦。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小冰跑到窗边看,拍着手喊“妈妈快来看”。她走过去,站在小冰身后,看着窗外那些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炸开。

“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爸爸在忙。”

“忙什么?”

“挣钱。”

“挣钱干什么?”

“给你买好吃的。”

小冰点点头,又去看烟花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光,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秋天,厂里开始传一些话。说李明在深圳那边混得不错,跟人合伙开了公司。说他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女的,做生意的,离婚的。说两人经常一起吃饭,一起出差。

关建华听着,脸上没表情。有人问起,她就说:“不知道,他忙。”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冰在旁边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她侧过身,看着女儿的脸,小小的,嫩嫩的,睫毛长长地垂着。

她想起那年带小冰去深圳,他站在站台上接她们,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想起他说的那句“还是你好”。想起那几天他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带着小冰在陌生的城市里逛。

她一直没问。问出来干什么?让大家都难堪?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看见他,站在松花江边,背对着她。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走过去,想拉他的手,一碰,他就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

一九九二年春天,他又回来过一次。

那次住了三天。第一天陪小冰去公园,第二天在家看电视,第三天就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送他到门口。他提着箱子,站在那儿,好像有话要说。

“建华。”他叫她。

她看着他。

“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走吧。”她说,“别误了火车。”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关上门,回到屋里。

小冰还在睡觉,不知道爸爸已经走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脸,愣了很久。

夏天,关建华被评为厂里的技术标兵。

表彰大会在厂礼堂开,她上台领奖,台下掌声一片。散会以后,几个年轻女工围着她,说关师傅你真厉害,什么时候也教教我们。她笑笑,说行,有空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王秀兰做了几个菜,说是庆祝。小冰也懂事,给她夹菜,说妈妈你真棒。她摸摸女儿的头,笑了笑。

吃完饭,小冰睡了。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夏天的哈尔滨天黑得晚,八点多还有点亮光。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自行车铃声,有收音机里放的歌。

她忽然想,要是他在就好了。

可是他在哪儿呢?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一九九三年春节,他回来了。

那天下大雪,她去火车站接他。出站的人很多,她踮着脚在人群里找。终于看见他了,穿着件羽绒服,手里提着个大箱子。他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回来了。”她说。

“嗯。”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雪落在他肩膀上,她伸手给他拍掉,他愣了一下,说:“我自己来。”

回到家,王秀兰已经做好饭,小冰躲在门后偷看。他放下箱子,蹲下来,朝小冰招手:“过来,让爸爸看看。”

小冰慢慢走过来,他一把抱起她,小冰咯咯笑起来。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天晚上,小冰睡了。她洗漱完进屋,他靠在床头抽烟。她躺下,他把烟掐了,翻身抱住她。

他比以往都急,手忙脚乱的。她由着他,身体却没什么反应。他感觉到了,停了一下,继续。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这么由着他。

结束以后,他躺在那儿喘气。她侧过身,看着天花板。

“李明。”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她没看他,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我在深圳的时候,就想问了。”

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声音很低。

她没说话。

他翻身坐起来,点了一支烟。烟雾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建华。”他说,“我确实……认识了一个女的。”

她的心猛地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到什么程度了?”

他没说话。

“说话。”

“就是……一起吃过几次饭,说过几次话。”

“就这些?”

又是沉默。

“就这些。”

她忽然想笑。就这些?她不信。可她不想问了。问出来干什么?让大家都难堪?

“睡吧。”她翻过身,背对着他。

他在后面坐了很久,烟一根接一根。

那一夜,她没睡着。他也一定没睡。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都小心翼翼的。

他主动做饭,主动带小冰出去玩,主动帮她洗衣服。她看着他忙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感激?有。委屈?也有。恨?好像也没有。

有一天晚上,小冰睡了。他坐在她旁边,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建华。”他叫她。

她没说话。

“咱们……再试一次行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像刚哭过。

“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我他妈不是人。可我心里……真的还有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慌慌张张说她手稳的样子。想起新婚夜,他笨拙又温柔的亲吻。想起他给她掖被角的那双手。

她点了点头。

他俯下身来亲她。这一次很慢,很轻,像怕碰坏什么。她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他的手很轻地抚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点反应,像冻了一冬的土地,开始解冻。

他们做了很久。不是那种急切的,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什么。结束以后,她趴在他胸口,眼泪流下来。

“李明。”她说。

“嗯?”

“我不想再这样了。”

“哪样?”

“一个在深圳,一个在哈尔滨。”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真的?”

“真的。那边……我也够了。”

她抱紧他。那时候她想,也许一切还能好起来。

****

一九九三年春天,李明回来了。

停薪留职的时间到了,他没再续。厂里给他安排回原车间,还是当工程师。一切好像回到原点。

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回来以后,她以为两个人能好好过日子。可真的在一起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他习惯了南方的节奏,厂里的慢让他难受。她习惯了一个人,他在旁边,她反而觉得别扭。

小冰倒是高兴,天天爸爸爸爸地叫。他也愿意陪孩子,可一到晚上,两个人躺床上,话又没了。

有一回,她主动想修复。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早早回家,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去商店买了一件新睡衣,粉红色的,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艳的颜色。

他下班回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儿啥日子?”

“没什么日子。”她说,“就是想做点好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话多起来,讲厂里的事,讲小冰的事,讲他妈最近身体挺好。他听着,嗯嗯地应,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她去洗澡,换上那件新睡衣。出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抽烟。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这衣服……”他说,“挺好看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他把烟掐了,搂住她。

过程很平淡。他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她也一样。两个人配合着,却像各怀心事。结束以后,他翻身睡了。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眼泪慢慢流下来。

那件粉红色的睡衣,后来她再也没穿过。

秋天,厂里的效益开始明显下滑。

工资开始拖欠,有时候拖一个月,有时候拖两个月。车间里的活越来越少,有些人开始没活干,坐着聊天。关建华还是忙,她在搞一个技术革新项目,想把一台老设备改造成数控的。

李明那边也不顺。他那个同学的生意出了问题,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他天天往外跑,找关系,想办法,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了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床边抽烟。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来,看见他坐在黑地里,烟头一明一灭。

“怎么不開灯?”她问,拉亮灯。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她愣住了。

“建华。”他叫她,声音沙哑,“公司没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着。

很久,他开口:“我把咱们的钱……也投进去了。”

她心里一沉。

“多少?”

“三万。”

三万。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钱,准备将来给小冰上学用的。

她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像蚊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盏灯,昏黄的光。

“李明。”她说。

他等着。

“咱们……还有多少钱?”

“没了。”他说,“就剩这个月的工资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没事。”她说,“钱没了再挣。”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建华……”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上班。”

那之后,李明变了很多。

不再往外跑了,老老实实上班。下班回来就做饭,洗衣服,陪小冰玩。话还是不多,但人勤快了。晚上躺床上,他会主动搂她,可她的身体越来越没反应。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有一次,他试了很久,她还是干涩的。他停下来,看着她。

“建华。”他叫她。

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她愣了一下。不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死了很久了。

“睡吧。”她说,翻过身。

他在后面躺了很久,没动。

****

一九九四年春天,厂里开始正式裁员。

名单贴出来的那天,关建华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技术科裁了两个,都是年轻一点的。她的名字不在上面,可她知道,迟早的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明已经做好了饭。小冰在旁边写作业,屋里很安静。

吃饭的时候,她说:“厂里裁员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没被裁。”她说,“但迟早的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建华。”

“嗯?”

“我……想自己干点啥。”

她看着他。

“修机器。我技术还行,老客户也不少。先从小做起。”

她没说话。

“你看行不行?”

她想了想,说:“你想干就干吧。”

他点点头,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她躺床上,想了很久。他翻过身,搂住她。她没动。

他慢慢解开她的衣服,手轻轻地抚摸。她闭上眼睛,由着他。

这一次,他很有耐心。慢慢地,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试探。她的身体慢慢有了一点反应,不是情欲,是别的——感激?心疼?愧疚?她说不清。

他进去了。很慢,很轻。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光。

那一刻,她忽然想哭。

可她没哭。只是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抱紧了。

结束以后,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像很久以前那样。

“李明。”她叫他。

“嗯?”

“你要是真想干,就干吧。我支持你。”

他收紧了手臂。

夏天,李明的小公司开张了。

说是公司,其实就是一间十几平米的铁皮棚子,在道外的一个胡同里。里面堆满了各种旧机器零件,机油味呛得人头晕。他自己一个人,既当老板又当伙计,骑着辆破三轮到处跑活。

关建华下班以后,有时候会去帮他。给他送饭,帮他收拾屋子,有时候帮他递递工具。他蹲在地上修机器,她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扳手。

有一次,他修完一台柴油机,站起来洗手。水龙头在外面,凉水哗哗的。她站在他旁边,忽然看见他手上有道口子,正渗着血。

“手怎么了?”她问。

“没事,划了一下。”

她拉过他的手,仔细看。那双手比以前更糙了,满是机油印子,手指上有好几道新疤。她握着他的手,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也不注意点。”她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冰睡了。她洗了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张纸。

“怎么了?”

他抬起头,把纸递给她。是一份合同,跟一个建筑公司签的,修几台旧搅拌机。

“这个活儿能挣三千。”他说。

她接过合同,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

“嗯?”

“你……真的想干好,是不是?”

他点点头。

她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坐下。

“那我陪你。”

他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那天晚上,他们又做了一次。不热烈,但很真实。像两个一起干活的人,收工以后,确认彼此还在。

秋天,小冰上小学了。

开学那天,她请了半天假,送小冰去学校。小冰背着新书包,扎着两条小辫子,一蹦一跳的。

“妈妈,你下午来接我吗?”

“接。”

“能早点吗?”

“能。”

小冰满意地笑了,跑进校门。她站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妈送她上学的样子。

她转过身,往厂里走。路过松花江边,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

江风吹过来,有点腥,有点凉。江面上有几条小船,慢悠悠地漂着。她想起祖奶奶关三娘说过的话:“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李明回来得早。她做了几个菜,小冰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李明听着,笑着,给她夹菜。

吃完饭,小冰睡了。两个人坐在床边,难得的安静。

“建华。”他叫她。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

“谢什么?”

“谢你……还愿意跟我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过都过了,还说这些。”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没做。就那么握着手,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响声。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好就能好的。

冬天,那个女人出现了。

那天她去道外给他送饭,远远看见他站在棚子门口,跟一个女人说话。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红呢子大衣,正笑着跟他说话。他低着头,脸上是她很久没见过的表情。

她站在胡同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没提。第二天,第三天,都没提。可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变得小心翼翼的。

有一天晚上,他主动跟她说:“建华,那个女的……是以前的客户。”

她看着他,没说话。

“她来找我修机器,没别的。”

她还是没说话。

“你不信?”

“我信。”她说。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容易就信了。

可他知道,她没信。她只是不想问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床上,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缝,像隔着一条江。

****

一九九五年春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加班回来晚了,骑车经过道边一个小饭馆,隔着玻璃看见他坐在里面。对面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烫着卷发,穿着红裙子,正笑着跟他说话。他低着头,手里捏着酒杯,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很久没在她面前出现过的表情。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快十一点才回来。她没睡,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他轻轻推门进来,蹑手蹑脚的,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去洗漱,上床,翻身,再翻身,很久没睡着。

第二天早上,她问他:“昨晚跟谁喝酒了?”

“几个朋友。”他说,眼皮没抬。

“就朋友?”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端起碗,喝粥。

粥有点凉了。

那天晚上,小冰睡了。她坐在床边,他站在窗边。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建华。”他叫她。

她没说话。

“我有话跟你说。”

她等着。

“那个女的……”他说,声音很低,“我跟她,确实有事。”

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断了。不是疼,是空了。像一台运转了很久的机器,突然停了电,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嗡嗡的回响。

她没说话。

“多长时间了?”她终于问。

“一年多。”

“到什么程度了?”

他没回答。

“我问你到什么程度了!”

她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他低下头,说:“该有的都有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抬起手,想打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他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他走过去,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是摔碎的杯子。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蹲下来。

“建华。”

“没事。”她说,声音闷闷的,“手滑了。”

她开始捡碎片。他的手伸过来,想帮忙。她没让。

“我自己来。”

她一片一片捡,玻璃碴子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她没停。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他看了十几年了。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手,干活的,稳的。现在那双手在发抖,指尖在流血。

“建华……”他叫她。

她没抬头。

“对不起。”他说。

她捡起最后一片碎玻璃,站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李明。”她说,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咱们结婚那天,我说,以后好好过。”

他点点头。

“我没做到。你也没做到。”

她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屋里,躺下,背对着他。

他在厨房站了很久。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

那一夜,谁也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桌上放着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我去棚子了。”

她把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那天是星期天,小冰不用上学。她带着小冰去江边走了走。春天的江边风还大,吹得人头发乱飞。小冰在前面跑,她在后面慢慢地走。

“妈妈。”小冰跑回来,拉着她的手,“爸爸呢?”

“爸爸在忙。”

“忙什么?”

“干活。”

小冰点点头,又跑开了。

她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还没化完的冰排,一块一块,互相撞击着,顺流而下。有些撞碎了,变成更小的块。有些撞到一起,卡住了,过一会儿又分开。

她想,人和人之间,大概也是这样。

那天晚上,他回来了。

她正在做饭,听见门响,没回头。

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建华。”他叫她。

她没回头。

“我……跟她断了。”

她继续切菜。刀一下一下的,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真的断了。”他说,“今天跟她说的。”

她停下手里的刀,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切。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想伸手,又不敢。

“你要是不信,我可以……”

“我信。”她打断他。

他愣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

“我信你这次。”她说,“可李明,我累了。”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擦擦手,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里屋。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还是住在一起,可中间隔着的东西,再也拆不掉了。

他还是一样,早起晚归,干活挣钱。她也一样,上班下班,带孩子。可晚上躺床上,谁也不碰谁。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缝。

有时候他会翻身看着她。她知道他在看,假装睡着了。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听见他在旁边轻轻叹气。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冰有时候会问:“妈妈,你和爸爸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

小冰不信,可也不问了。

夏天,厂里正式宣布改制。一部分人要下岗,一部分人要转岗。技术科裁掉了一半的人,她的名字在保留名单上,可工资降了三分之一。

那天她回到家,他还没回来。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黑白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笑得有点傻。那是哪一年拍的?一九八二年?还是八一年?她记不清了。

她站起来,把相框摘下来,翻过去,背面朝上。

那天晚上他回来,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秋天,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抱住她。

她正在床上躺着,还没睡着。他从后面抱住她,搂得很紧。

她没动。

“建华。”他叫她,声音闷闷的。

她没说话。

“咱们……还能不能回去了?”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声呼呼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回不去了。”她说。

他的手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可我还想试试。”

她没说话。

他慢慢解开她的衣服。她由着他。

他很轻,很慢,像怕碰坏什么。可她的身体一点反应也没有,干涩,僵硬,像一块木头。

他试了很久,最后还是停了。

他躺回去,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建华。”他叫她。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那一夜,两个人就那么躺着,谁也没睡。

冬天的一个夜晚,是她最后一次主动。

那天她下班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地里抽烟。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他瘦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李明。”她叫他。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凑过去,吻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应她。

两个人倒在床上,很急,像要把什么东西抓住。她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热的,湿的,像很久以前那样。他也一样,喘着粗气,动作有力。

可做到一半,她忽然哭了。

他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眼泪流下来,流在枕头上。

他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她哭了很久。把这几年的委屈,这几年的孤单,这几年的失望,都哭出来了。

哭完了,她从他怀里挣出来,躺到一边。

“李明。”她说。

“嗯?”

“咱们离了吧。”

他沉默了。

很久,他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说话。窗外的风声呼呼的,暖气片咕噜咕噜响。

“行。”他终于说。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没什么财产好分,房子是厂里的,存款也没多少。小冰跟了她,他每月给抚养费。协议是他起草的,她看了看,签了字。

办完那天,两个人从街道办事处出来,站在门口。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

“我送送你。”他说。

“不用。”

她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他跟了几步,停下来。

“建华。”他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

“你要好好的。”

她顿了一下,还是没回头。骑上车,走了。

他一直站在那儿,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下雨了,先是一滴两滴,然后哗哗的。他站在雨里,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离婚以后,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她还是上班,下班,带小冰。还是车间、食堂、家三点一线。只是床头柜上那个相框,早就收起来了,不知道放到哪个角落去了。

小冰有一回问:“爸爸呢?”

她说:“爸爸和妈妈分开了。”

“为什么?”

“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小冰低着头,玩着手指,没再问。

那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听见小冰在隔壁哭。她走过去,看见小冰蜷在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躺下来,把小冰搂进怀里。

“妈妈。”小冰叫她。

“嗯?”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搂紧她,下巴抵在小冰头顶,眼泪流下来,没出声。

“不是。”她说,“爸爸要的,只是不能跟咱们一起住了。”

“为什么?”

“因为……大人有时候会变。”

小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小冰的呼吸平稳了,睡着了。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一夜没合眼。

一九九五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就下了一场大雪,把整个哈尔滨盖成白的。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想起那年他说的那句话:“等以后有钱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要有阳台的,能晒太阳。”

现在阳台有了。可他不在。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无声无息。

她裹了裹衣服,回屋去了。

阳台上的蒜早就收完了,盆里空空的,等着来年再种。

来年,她一个人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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