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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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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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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十四章 笔与机床

王秀兰每天从工人新村走到厂门口,都要在江边站一站。冰面还是白的,可仔细看,能瞅见裂纹一道一道往深处钻。有时候能听见冰底下闷闷的一声响,轰隆——像江在翻身。

她就那么站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进厂。

识字班的事是三月初定下来的。厂里贴了告示,红纸黑字,说扫除文盲,提高文化,建设新中国。王秀兰站在告示前头,一个字也不认得。可她认得那几个字的气派——方方正正,跟车间里那些苏联机器似的,敦实,有力,立得住。

“秀兰,你也来啦?”隔壁的李大嫂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学成了能转正,当正式工人。”

转正。

王秀兰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振江每个月拿回来的工资条,想起自己从渔村带来的那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奶奶关三娘留给她的那对银镯子。

奶奶是去年冬天走的。腊月里,江上最冷的时候。王秀兰记得那天去江边看她,她还坐在门口补网,梭子上下翻飞,手一点儿都不抖。可没过几天,人就没了。老病,大夫说是肺上的毛病,拖了一冬,没拖过去。

后来她才听人说,奶奶临走前念叨过她。说的什么,没人记得清了。可王秀兰想,奶奶这辈子,该说的话都说过了,用不着留什么。

那对银镯子,是振江后来交给她的。奶奶留下的,就这一样东西。镯子旧了,磨得发亮,上头刻着花纹,细看是两条鱼,头尾相连。渔村的老辈人说,这是江里的鱼王,能保平安。

王秀兰把镯子收起来,没舍得戴。她想过,等将来自己老了,也给儿媳妇留着。

夜里振江回来,她把识字班的事说了。振江放下饭盒,看了她一眼。

“学。”

振江没再说话。他端起饭盒,低头吃饭。王秀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的后脑勺,等了一会儿,他没回头。

“别耽误做晚饭就成。”他最后说,嘴里嚼着窝头。

王秀兰应了一声,转身去刷锅。锅里的水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她想,婆婆要是还在,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想去就去。关家的女人,干啥都得像样。”

识字班在厂区东头一间空仓库里。

王秀兰第一回去,差点找不着门。仓库外头堆着些废料,锈迹斑斑的,雪还没化净,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推开门,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女的,年轻的二十出头,年长的头发都白了。有的纳鞋底,有的嗑瓜子,叽叽喳喳说着话。

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哎,你是哪个车间的?”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凑过来。

“我是清洗车间的。”

“那敢情好!”姑娘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叫赵玉梅,细磨车间的。你呢?”

“王秀兰。”

“秀兰姐,你多大?”

“二十三。”

“那你是大姐啦!”赵玉梅往她跟前凑了凑,“你怕不怕?”

“怕啥?”

“怕学不会呗。我没上过学,看见字就头疼。”

王秀兰没接话。她把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手心有点潮。

门口进来一个人,瘦高个儿,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摞本子。大家安静下来。

“同志们好,我是工会派来的教员,姓周,大家叫我周老师就行。”

周老师把本子发下来,一人一本。王秀兰接过本子,牛皮纸封皮,边角有点卷,可还是新的。她摩挲着封皮,蹭过那几个烫金的字——她后来才知道那四个字叫“学习笔记”。

“今天第一课,咱们学写自己的名字。”

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拿教鞭指着念:“工——人——之——家。”

底下的人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

“大家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一遍。”

王秀兰握着铅笔,盯着黑板。那四个字在那儿,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她低下头,在本子上描第一笔。

横。

她画了一道。

那道横歪歪扭扭,头重脚轻,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栽的跟头。

她画第二道。

还是歪。

赵玉梅凑过来看,噗嗤笑了:“秀兰姐,你这写的啥呀?蚂蚁爬吧?”

王秀兰没抬头。她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又攥在一起。

周老师走过来。

“打开我看看。”

她打开本子。

周老师低头看了一会儿,说:“头一回写,这样不错了。来,我教你。”

他握住王秀兰的手。那只手干瘦,骨节分明,手指上沾着粉笔灰。王秀兰的手在他手心里,僵得像块木头。

“放松。别使劲。”

她放松不了。全身的劲儿都使在握笔的那只手上,可那支笔不听她的,在本子上抖。

周老师带着她写了一遍“工”字。二横一竖,在他手里顺顺当当就出来了。他松开手。

“你自己试试。”

她试了。还是歪。

周老师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又试了一遍。还是歪。

“你回去多练练。”周老师说,“写字跟干活一样,熟能生巧。”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秀兰把本子揣在怀里,踩着雪往家走。路上她把那只手伸出来,就着月光看。这双手,拉过网,补过网,剖过鱼。可从来没握过笔。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江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冰,也看不见水。只有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坐在门口补网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家走。

振江睡得很沉。

王秀兰侧躺着,听着他的呼噜声,一长一短,像拉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墙上印一道淡黄的光。她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

就着那点光,她描白天学的字。

第一个是“工”。她描了三遍,还是不像。第二个是“人”。她描了三遍,有点像了。第三个是“之”。这个字最难,那一点一捺,怎么都写不对。

振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她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他又睡着了。

她接着描。

描到后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袋一栽,铅笔尖戳在本子上,戳了个黑点。

她醒了,看看那个黑点,愣了一会儿。窗外好像起风了,呜呜地响。

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现在躺在这儿,听着振江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她突然想,奶奶这辈子,是不是也像她一样,有过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有过一个人对着黑暗、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时候?

应该有吧。奶奶活了六十四年,在江上拉了一辈子网,什么苦没吃过?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做饭。

****

三月底,王秀兰发现自己怀上了。

那几天她总是恶心,闻见油烟味就想吐。起初她以为是吃坏了肚子,没当回事。可连着五六天都不见好,振江说:“要不你去卫生所看看?”

她去了。

卫生所在厂区西头,一间平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十字的牌子。大夫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听王秀兰说完,让她躺下,按了按肚子,然后让她去验尿。

等结果的时候,王秀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户透着光。她想,要是怀上了,识字班还上不上了?临时工还干不干了?

大夫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恭喜你,怀孕了。两个多月了。”

王秀兰愣了一下。

“两个多月?”

“对。回去注意休息,别累着。”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扶着肚子,其实什么都摸不出来,可还是扶着。路边有棵老榆树,枝条上刚冒出嫩芽,黄绿黄绿的。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夜里她把这事跟振江说了。振江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真的?”

“真的。”

“太好了!”他把筷子放下,“这下咱家要添人口了!”

他高兴得搓手,在屋里转了两圈。王秀兰看着他转,没说话。

转完了,他坐回桌边,端起饭碗,又说了一遍:“太好了。”

王秀兰说:“识字班还上不上了?”

振江愣了一下:“你身子不方便,要不……”

“清洗工呢?”

“那更不行了。怀孕了哪能干那个?”

王秀兰没说话。

振江看了她一眼,说:“你好好养身子,别想那么多。”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菜是白菜炖粉条,有点凉了。

吃完饭,振江去洗碗。她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的影子。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黑糊糊的一团。

她想起婆婆。婆婆怀振江的时候,八个月还在江上拉网。这事儿她听振江说过,也听村里人说过。那年冬天冷得邪乎,江上的冰有三尺厚,婆婆挺着大肚子,站在冰面上,一网一网往上拉。有人劝她歇歇,她说:“歇啥?歇着鱼能自己蹦上来?”

后来振江生下来,七斤八两,白白胖胖。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硬,他娘在江上把他磨出来的。

王秀兰摸了摸肚子。

她想,婆婆能行,我也能行。

“去。”

“肚子怎么办?”

“揣着。”

振江看着她,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你跟你婆婆一样,犟。”

王秀兰没吭声。可她知道,振江这话,不是骂她。

她依然走进了车间。

车间主任姓魏,山东人,嗓门大得能把机器声盖住:“新来的,都给我听好了!车间不是你们家炕头,出一点差错,废了活儿,扣工资!伤了人,自己负责!”

王秀兰站在人群里,手扶着肚子。那会儿肚子还看不出来,可她总觉得那里头有个东西在动。

她被分到清洗班。班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工人,姓刘,外号刘快手。他看了王秀兰一眼,说:“跟上来。”

活儿不难,就是脏。汽油味儿呛得人头晕,手上全是黑油泥,洗都洗不掉。王秀兰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把轴承泡在汽油盆里,用刷子刷,用布擦,一个一个码到架子上。

一天干下来,腰都不是自己的了。

下班的时候,她站在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机床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忙,没人注意到她走。

夜里回去,振江问她:“累不累?”

“不累。”

振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躺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了。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好像也在动,轻轻地,像鱼摆尾。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想,你也在干活吗?

然后她想起婆婆。想起婆婆怀振江的时候,一个人在江上拉网,一网一网往上拽。那时候没有卫生所,没有大夫,没有人劝她“别累着”。她就那么干着,干到孩子落地那天。

王秀兰想,婆婆能吃的苦,我也能吃。

五月中旬,厂里开展劳动竞赛。

车间里贴满了标语:“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向新中国献礼!”“谁英雄,谁好汉,生产线上比比看!”

清洗班的任务是每天八百个轴承。以前是六百个,现在加了二百。

刘快手说:“八百个,不多!我年轻时一天洗一千二!”

赵玉梅嘀咕:“那是你年轻时候……”

刘快手瞪眼:“嘀咕什么?干!”

王秀兰没吭声。她在心里算账:八百个,一天八小时,一小时一百个,一分钟差不多两个。得快,还得不出错。

可肚子一天天大了。弯腰久了腰疼,站久了腿肿。她不敢跟人说,怕人家知道了让她回去。

第一天,她洗了六百五十个。离任务还差一百五。

晚上回去,胳膊抬不起来,腿肿得跟发面似的。振江看见了,说:“你别硬撑了,回来吧。”

她说:“没硬撑。”

第二天,她洗了七百个。

第三天,七百三。

第四天,刘快手过来看她的活儿。他拿起一个轴承,对着光瞅了瞅,又用手摸了摸,放下,又拿起一个。

“洗得干净。”他说,“就是慢了点。”

“我还能快。”

“光快不行,得快还得好。”

王秀兰点点头。

那天晚上回去,她没急着做饭。她站在灶台边上,把白天干活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个地方费时间?哪个地方能省?她用手在灶台上比划,比划了一遍又一遍。

振江回来,看见她在比划,问:“你干啥?”

“想事儿。”

“想啥事儿?”

“想怎么快。”

振江没再问。他坐下,等着吃饭。

吃完饭,她接着比划。比划到后来,振江都睡了,她还站在那儿。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坐在门口补网,梭子上下翻飞,一下一下,又快又准。那时候她问过奶奶:“你咋补这么快?”奶奶头也不抬:“手熟了。干多了,就熟了。”

王秀兰想,我也得熟。干多了,就熟了。

第五天,王秀兰洗了八百二十个。

刘快手又来了。他拿起一个轴承,看了半天,放下,又拿起一个,又看了半天。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秀兰。

“你以前干过?”

“没。”

刘快手没说话。他又拿起一个轴承,对着光看了半天,最后放下。

“不错。”

就这两个字。他转身走了。

王秀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两个字在她心里转了好几圈,转得她眼眶有点热。

就两个字,可她知道,那是夸她。

晚上回去,她把这两个字学给振江听。振江说:“刘快手能说‘不错’,那是真不错。”

王秀兰笑了。

那天夜里,她躺下的时候,肚子里那个东西又动了。动得比平时欢实,像是也在替她高兴。

****

七月中旬,王秀兰的肚子已经很显了。

车间里的人都看出来她怀着孩子。有的劝她歇歇,她说没事,还能干。有的说她傻,她笑笑,没解释。

有天下午,正干着活,肚子突然一阵发紧。

她停下,扶着工作台站了一会儿。那股劲儿过去了,她又接着干。

没过多久,又紧了一次。这回疼得时间长一点。

她有点慌。可活儿还在那儿堆着,八百个的任务,差一个都不行。

她咬着牙,接着干。

下班的时候,她才发现裤子上湿了一片。她以为是汗,没在意。

夜里回去,振江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把白天的情形说了。振江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不早说?!”

他拉着她往卫生所跑。一路上王秀兰被他拽得跌跌撞撞,肚子里的东西好像也在跑,颠得她直想吐。

卫生所的大夫还是那个女的。她检查完,脸沉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这是先兆流产,得卧床休息。”

王秀兰愣住了:“孩子……能保住吗?”

“现在还说不好。回去躺着,别再动了。过几天再来复查。”

回去的路上,振江一句话没说。王秀兰也不敢说。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往前挪。

躺下的时候,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那个东西不动了,安静得像睡着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她想起婆婆。那时候没有卫生所,没有大夫,没有“先兆流产”这种说法。婆婆就那么干着,干到孩子落地那天。

她突然想,婆婆那时候,怕不怕?

应该也怕过吧。谁不怕呢?

可婆婆从没说过怕。从没说过“我不行了”“我干不动了”。她只是干着,一天一天干着,干到走不动那天。

王秀兰想,我也得干着。干到走不动那天。

那几天,王秀兰躺着,一动不敢动。

振江每天下班回来,给她端饭端水。他端饭的时候不说话,端水的时候也不说话,只是把碗往床头一放,然后坐在一边,看着她吃。

第五天,她能下地了。第六天,又去卫生所复查。大夫说:“孩子保住了。可你得记住,不能再累着了。”

王秀兰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肚子,像扶着最金贵的东西。

振江说:“厂里那边,就别去了吧?”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去,咱家少一份收入。”

“收入少点就少点,孩子要紧。”

“我小心点,行不行?”

振江看着她,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江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江水浑黄浑黄的,流得急。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奶奶说过的话:“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她站了很久。然后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着,可一个人都没有。她低头一看,肚子上开了个口子,里头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吓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满身冷汗。振江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噜声一长一短。

她把手指伸到嘴边,咬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八月里,王秀兰又回厂里了。

车间里的人看见她,都问:“秀兰姐,好了?”

她说:“好了好了。”

刘快手把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小王,身子不方便,以后别太拼。任务完不成有我顶着,别硬撑。”

王秀兰说:“刘师傅,我没事。”

刘快手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比以前更小心了。累了就歇一会儿,不敢像以前那样一站一天。可产量她没落下——干得慢点,就早来一会儿,晚走一会儿。

有一天,赵玉梅问她:“秀兰姐,你这样不累吗?”

“累。”

“那你还干?”

她想了想,说:“因为想干。”

赵玉梅没再问。可她看着王秀兰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回去,王秀兰一个人坐在炕沿上,想了一会儿。为什么想干?她自己也有点说不上来。也许是因为识字班学会了写字,想看看自己还能学会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台苏联机器,想摸摸它,开开它。也许是因为奶奶。奶奶一辈子在江上拉网,拉了一辈子,没说过一个“不”字。她是奶奶的孙媳妇,不能给奶奶丢脸。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对银镯子,看了很久。镯子上的两条鱼,头尾相连,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把镯子套在手腕上,试了试。有点紧。她摘下来,又放回枕头底下。

明天还得早起干活。

九月初,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

苏联来的。大块头,锃亮锃亮的,跟那些老掉牙的机器站在一起。

车间里的人都围过去看,叽叽喳喳议论。魏主任喊:“都看什么看!回去干活!这设备要等技术员调好了才能用!”

王秀兰远远地看着那台机器。她不知道那机器叫什么,能干什么,可她看着它,心里就痒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勾着,一下一下的。

她没想到,她跟那台机器的缘分来得那么快。

九月下旬,技术员老韩找到她。

“小王,听说你识字班学得不错?”

“还行。”

“那行。这批新设备,说明书是俄文的,得翻译过来。你帮我抄一份中文的。”

王秀兰愣住了:“俄文?我哪懂俄文?”

“不是让你翻译,是让你抄。我把俄文翻成中文,你照着抄,抄工整点,车间里要用。”

王秀兰接过那沓纸。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行。”

那天晚上,她趴在桌上抄说明书。

振江睡了一觉醒来,看她还在抄。

“几点了?”

“不知道。”

“还不睡?”

“快了。”

她说快了,其实还早着呢。那些字她不熟,得一笔一划描。描得慢了怕天亮前完不成,描得快了又怕出错。她憋着一股劲,像在江上拉网,一下一下,不敢松。

天亮的时候,她抄完了。三十页纸,工工整整,像印的一样。

她站起来,眼前一黑,扶住桌子才没摔倒。肚子里那个小东西踢了她一下,像在提醒她:妈,你该歇歇了。

振江醒来,看见桌上那一摞纸,又看见她那张煞白的脸。

“你这是不要命了?”

“要。”她说,“可任务也得完成。”

****

十一月初,王秀兰请了产假。

临产前几天,她躺在床上,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振江说:“你好好歇着,别想厂里的事了。”

她说:“没想。”

可她夜里做梦,梦见那台苏联机器在转,梦见自己站在操作台前头,梦见刘快手说“不错”。

醒来以后,肚子疼得厉害。

十一月十七,儿子出生。六斤八两,哭声响亮。

王秀兰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就下来了。振江在旁边搓着手,嘴里念叨:“儿子,儿子,我有儿子了……”

王秀兰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可她心里头,满满的。

她把儿子抱在怀里,看着他的小脸。眉眼像振江,可那骨架子,那倔劲儿,像奶奶。

她想起婆婆去世那天,她跪在炕边,握着那双冰凉的手。婆婆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在江上拉了一辈子网,生了一辈子孩子,最后躺在那间小窝棚里,一个人走了。

王秀兰把儿子抱紧了一点。

她想,奶奶,你看见了吗?你有曾孙子了。

月子里,她没闲着。

孩子睡了,她就拿出那沓说明书,接着看。有些字不认得,她圈出来,等振江下班回来问。

振江说:“你坐月子呢,别费眼睛了。”

“没事。躺着也是躺着。”

孩子醒了哭,她就放下本子喂奶。喂完奶,孩子睡了,她又拿起本子。

有一天,隔壁李大嫂来看她,见她又在看那沓纸,说:“秀兰,月子不能太累,落下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王秀兰说:“李嫂,我不累。”

李大嫂看着她,没再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对振江说:“你这媳妇,跟别人不一样。”

振江说:“咋不一样?”

李大嫂说:“她有股劲儿。”

王秀兰在里屋听见了,没吭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说明书,那些字一个一个的,密密麻麻的。

她把手放在那些字上,摸了摸。

奶奶,你在就好了。你就能看见,我也会写字了。

满月那天,厂里来人看王秀兰。

赵玉梅和刘快手一起来的,还带了一兜鸡蛋。赵玉梅抱着孩子,稀罕得不行:“秀兰姐,这孩子真好看,像你!”

王秀兰笑了:“像谁都行,只要健健康康的。”

刘快手站在一边,有点不自在。他把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说:“小王,这是厂里给你的慰问金。你好好养身子,别着急回来。”

王秀兰说:“刘师傅,我好了就回去。”

刘快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走了以后,王秀兰打开那个纸包,里头是二十块钱。她攥着那二十块钱,心里热乎乎的。

夜里振江回来,她把钱给他看。振江说:“厂里对你不薄。”

“是啊。”她说,“我得好好干,对得起人家。”

振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孩子满月后,王秀兰出了月子。

她开始张罗着回厂里。振江说:“孩子这么小,谁带?”

她早就想好了。工人新村有个老太太,姓孙,专门帮人带孩子,一个月五块钱。

她去孙老太太家看了看。老太太六十多岁,干净利落,家里收拾得齐整。正带着两个小孩,一个一岁多,一个刚会走。王秀兰站了一会儿,看老太太喂孩子吃饭,给孩子擦嘴,动作麻利,心里踏实了。

“行。我把孩子送来。”

回去跟振江说了,振江没吭声。半天,他说:“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知道振江不乐意。可不乐意也没办法。她得上班,得挣钱,得把那台苏联机器开起来。

把孩子送去那天,她抱着孩子走了很久。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胸口,热乎乎的。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张小脸,看了又看。

到了孙家门口,她站住了。站了一会儿,她推开门。

孙老太太接过孩子,放在炕上。孩子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王秀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孙老太太说,“下午来接。”

她转身走了。

走出去很远,还能听见身后有孩子在哭。不是自己孩子,是别人家的。可她听着,心里还是一揪一揪的。

她没回头。

回厂第一天,王秀兰站在那台苏联机器前头。

机器是凉的。铁的凉。可她的手心出汗。

她把手放在操作杆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说明书里的步骤——启动,预热,进料,调整,出料。一遍,两遍,三遍。

她睁开眼,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轰隆隆响起来,震得她手心发麻。她盯着仪表盘,盯着转动的轴承,盯着一切该盯的地方。手稳着,眼盯着,心提着。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机器平稳运行。

刘快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加工好的轴承,拿卡尺量了量。又拿起一个,又量了量。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秀兰。

“行。以后这台机器归你。”

不久,厂里开表彰大会。

王秀兰被评为“生产积极分子”。她站在台上,接过奖状。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她站在那儿,腿有点软。

工会主席跟她握手,说:“王秀兰同志,好好干,争取当劳模!”

她说:“哎。”

就这一个字。

下来以后,赵玉梅说:“秀兰姐,你咋不说两句?”

“说啥?”

“说说你的心得呗。咋当上积极分子的。”

王秀兰想了想。想了一会儿,她说:“没啥心得。就是干活。”

赵玉梅笑了:“你这话说得,跟没说一样。”

王秀兰也笑了。

夜里回去,她把奖状贴在墙上。振江看了看,说:“行啊,头一张。”

“还有呢。”

“还有啥?”

“还得接着挣。”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张奖状。红纸黑字,方方正正,跟识字班的那个本子似的。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在那个本子上描“工人之家”,描得歪歪扭扭,蚂蚁爬一样。现在这张奖状上,有自己的名字。王秀兰。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窗外起了风,呜呜地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江就在那边,一直在那儿流着,流着。

奶奶在的时候,总说江是活的。现在奶奶不在了,江还是活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炕上,躺下。

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腊月里,车间里冷得厉害。

机器都冻得不好使,启动半天才能正常运转。王秀兰把自己那台苏联机器擦得锃亮,用棉被盖上,怕冻坏了。

刘快手看见了,说:“你对这台机器,比对亲儿子还亲。”

王秀兰说:“亲儿子有孙大娘带着,机器只有我。”

刘快手笑了:“你这人,说话实在。”

那年冬天特别冷。松花江冻得严严实实的,能走马车。王秀兰每天从工人新村走到厂里,要走半个时辰。路上风像刀子,往脸上割。她把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时候她想起奶奶。想起奶奶在江上拉网的日子,比这冷多了。她就想,我这点苦,算啥?

进了车间,机器轰隆隆响起来,热气扑面而来,机油味呛鼻子。可她觉得,这就是家的味道。

她站在机器前头,手放在操作杆上,心里踏实。

奶奶说得对。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腊月二十三,小年。

厂里提前下班。王秀兰去孙老太太那儿接孩子。

孙老太太正在包饺子,孩子在旁边玩,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木头做的小车,推过来,推过去。看见王秀兰,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王秀兰心里软了一下。

“乖不乖?”她问孙老太太。

“乖。”孙老太太说,“不闹人。”

回去的路上,她抱着孩子走得很慢。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风刮过来,她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振江已经在家里了。他生着了炉子,屋里暖和了些。

三口人一起吃了顿饭。饭简单,白菜炖粉条,窝头。可王秀兰觉得,这顿饭比啥都香。

外面响起鞭炮声。断断续续的,从远处传来。

她说:“又一年了。”

振江说:“是啊。又一年了。”

她没再说话。可她心里想,这一年,值了。

正月里,厂里组织团拜。

王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去厂里拜年。魏主任看见她,笑着说:“秀兰同志,新年好!今年有啥打算?”

王秀兰说:“争取当先进。”

魏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有志气!”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有人说:“秀兰,你这话说得,比鞭炮还响。”

王秀兰也笑了。

回家的路上,她路过松花江。江面上冻得结结实实的,有人在上面走,有人在上面凿冰捕鱼。她站在江边看了一会儿。

冰是白的,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风刮过来,带着冰碴子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转身往回走。

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响。

****

三月里,厂里开动员大会。

号召大家“超额完成第一季度生产任务,向‘五一’献礼”。王秀兰那台苏联机器,她已经开得顺手了。她能在机器响动里听出毛病,能提前换刀,能卡着时间进料出料。

刘快手来看了几次。每次看完就走,啥也不说。

有一次她问:“刘师傅,我这机器开得咋样?”

刘快手说:“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

刘快手说:“那你就别知道。知道多了,容易骄傲。”

她没再问。

月底统计产量,她那个工段,她排第一。

魏主任在会上念了名单:“王秀兰同志,超额完成百分之三十。”

底下响起掌声。王秀兰低着头,脸有点红。

散会后,赵玉梅说:“秀兰姐,你真行!超额三十!”

王秀兰说:“你也不少。”

赵玉梅撇撇嘴:“我才超额十。跟你比差远了。”

王秀兰说:“慢慢来。我刚来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赵玉梅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下旬,厂里评选第一季度先进生产者。

王秀兰榜上有名。

魏主任找她谈话:“秀兰同志,你干得不错。组织上考虑,让你当班组长。”

王秀兰愣住了。

“我?”

“怎么?不行?”

“我没当过。”

“没当过可以学。你学识字、学技术,不都学会了?当班组长也一样。”

王秀兰没说话。

魏主任说:“你回去考虑考虑。想好了告诉我。”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振江说:“咋了?”

她把事情说了。振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咋想?”

“我怕干不好。”

“你哪样没干好过?”

她想了想。识字班,干好了。清洗轴承,干好了。开苏联机器,干好了。

可班组长不一样。班组长得管人,得安排活,得对上对下负责。

第二天,她去找魏主任。

“魏主任,我干。”

王秀兰当上了清洗班的班组长。

班里有十二个人,八个女的,四个男的。女的里头,有比她年轻的,有比她年长的。男的里头,有不服气的。

第一天开班会,一个姓孙的男工说:“王组长,你让我们超额,你自个儿能干多少?”

王秀兰说:“我干多少,你看看记录。上个月我超额三十,全工段第一。这个月,我争取超额三十五。”

老孙没话说了。

可王秀兰知道,光自己干不行。得让大家一起干。

她开始琢磨每个人的长处。谁手快,谁心细,谁力气大,谁脑子活。她把活儿重新分配,手快的干快活儿,心细的干精活儿,力气大的干重活儿,脑子活的干技术活儿。

一开始有人不服:“为啥他干轻活儿我干重活儿?”

王秀兰说:“因为你力气大。他那个瘦样,能扛动吗?”

那人就不吭声了。

慢慢地,班里的产量上来了。四月底统计,清洗班超额百分之二十,全车间第一。

魏主任在会上表扬:“清洗班干得好!王秀兰同志,有办法!”

王秀兰低着头,脸又红了。可她心里高兴。

五月初,厂里组织“红五月”劳动竞赛。

清洗班任务翻了一番。王秀兰领着大家加班加点,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有天晚上,干到十点多,大家都累得不行了。王秀兰说:“歇会儿,我请大家喝水。”

她去锅炉房打了一壶开水。回来的时候,看见赵玉梅趴在机器上睡着了。其他人也都东倒西歪的,靠在墙根儿、趴在工具箱上。

她没忍心叫醒她们。她把开水放在一边,自己又去干活了。

机器轰隆隆响着,就她一个人。

天亮的时候,她干完了当班的任务。

赵玉梅醒来,看见她在擦机器,吓了一跳:“秀兰姐,你一夜没睡?”

王秀兰说:“睡了。醒得早。”

赵玉梅不信,可她没再问。

五月下旬,竞赛结果出来了。

清洗班全厂第二。

第一是装配车间,一百多号人。清洗班十二个人,能拿第二,已经很了不起了。

王秀兰去领奖,拿回来一面锦旗。红底黄字,写着“红五月竞赛优胜单位”。

她把锦旗挂在班组的墙上。进门就能看见。

老孙看着那面旗,说:“王组长,我当初不服你,是我错了。”

王秀兰说:“错啥?你干活比谁都实在,我看得见。”

老孙愣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他跟别人说:“王组长这人,行。”

厂里评选上半年先进工作者。

王秀兰又选上了。

这是她今年第三次得奖。

颁奖那天,她站在台上,捧着奖状。台下掌声响着,闪光灯闪着。她站在那儿,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在清洗轴承,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想起去年十月生孩子时的疼,想起月子里一边喂奶一边看说明书的那些夜晚。想起奶奶说的那句话。

她没哭。她只是站着,捧着那张奖状。

下来以后,赵玉梅说:“秀兰姐,你现在是咱们车间的名人了。”

王秀兰说:“啥名人?就是干活的人。”

赵玉梅说:“你这人,真是……”

王秀兰笑了。

****

八月里,松花江涨水。

连着下了几天雨,江水涨得厉害,都快漫到江边的大路上了。厂里组织抗洪,王秀兰报了名。

她站在江边,看着滔滔的江水。江水浑黄浑黄的,打着旋儿往下游冲。江面上漂着树枝、木块、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破筐。

她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江是活的,它涨就会落。人也是活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扛。”

她现在就扛着呢。扛着沙袋,一袋一袋往江堤上码。雨打在脸上,生疼。泥巴糊在身上,又冷又重。可她没停。

旁边的人说:“王组长,你歇会儿吧,你都扛了二十袋了。”

她说:“再扛十袋。”

十袋扛完,她又说:“再扛五袋。”

后来有人数了,她那天扛了五十二袋。

晚上回去,她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振江给她揉腰,揉着揉着,她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奶奶站在江边,冲她招手。她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走不动。奶奶就一直在那儿站着,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奶奶转身走了,走进江水里,走进雾气里。

她想喊,喊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振江不在旁边,孩子也不在。她躺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穿上衣服,去接孩子,去上班。

厂里开始准备年终评选。

王秀兰的名字在劳模候选名单上。全厂三十个候选人,她一个。

赵玉梅跑来告诉她这个消息。她说:“候选就是候选,还没选上呢。”

赵玉梅说:“肯定能选上!你这一年干得多好!”

王秀兰没说话。

评选结果要等到年底才公布。还有三个月。

那三个月,她比平时更卖力。每天早来晚走,机器擦得锃亮,产量保持第一,班里管得井井有条。

有人问:“王组长,你至于吗?不就一个劳模?”

她说:“不是为了劳模。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那人没懂。

她也没解释。

十二月底,评选结果出来了。

王秀兰,全厂劳动模范。

消息传来的时候,她正在机器前头干活。赵玉梅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秀兰姐!选上了!选上了!”

她愣了愣,说:“啥选上了?”

“劳模!你是劳模了!”

她把机器停下来,擦了擦手,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赵玉梅说:“你咋不高兴?”

她说:“高兴。太高兴了,不知道咋高兴。”

那天晚上,厂里开表彰大会。王秀兰站在台上,接过劳模奖状。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咔嚓咔嚓响。她站在那儿,想起去年这时候自己还在清洗轴承,想起识字班第一次握笔时手抖的样子,想起月子里一边喂奶一边看说明书的那些夜晚,想起奶奶的那句话——“关家的女人,干啥都得像样”。

她没哭。她只是站着,手里捧着那张奖状。

散会后,她一个人走到江边。

松花江已经冻上了。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

她从兜里摸出那对银镯子,握在手心里。镯子冰凉冰凉的,硌着手心。

她站在那儿,对着江说:“奶奶,我当上劳模了。”

江没有回答。只有风,轻轻地吹着。

她又说:“你当年说的对。关家的女人,干啥都得像样。”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吹到江面上,吹到冰面上,吹到远处的黑暗里。

她把镯子戴在手腕上。这回刚刚好,不松不紧。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过工人新村,走过厂区大门,走过那排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白杨树。树光秃秃的,叶子早落光了。

可她觉得,它们明年还会长出来。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就像她,就像这个厂,就像这条江。

活着,就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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