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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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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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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十章 最后的摆渡(上)

关三娘记得清楚,那是阳历七月半,农历才进六月,江边的柳树叶子却已经蔫蔫地耷拉着,绿得发黑。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吸进肺里沉甸甸的。江水一反冬日的清冽,浑黄湍急,裹挟着上游融雪带来的泥沙、断枝,还有这些年越来越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是泡胀的牲畜尸体,有时是锈蚀的铁皮罐头,去年夏天她还捞到过一顶日军的军帽,帽檐上有个焦黑的弹孔。

这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江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关三娘像过去四十多年里的无数个清晨一样,提着补了一半的渔网,走向她那艘老旧的木船。船是丈夫关大河在世时亲手打的,松木龙骨已经发黑,船帮上满是岁月留下的划痕和补丁。她摸了摸船头那块被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儿子石头小时候学划船,桨柄日复一日磕出来的。

“老伙计,”她低声对船说,“再陪我走一趟。”

声音很快被江风吹散。这些年,她养成了和船说话的习惯。儿子死了,儿媳也走了,留下个半大的孙子。江边的窝棚去年秋天塌了半边,如今能听她说话的,只剩下这条船和这条江。

她把渔网扔进船舱,正要解开缆绳,身后传来脚步声。

“奶,这么早?”

关三娘回头,看见孙子关振江从窝棚里走出来。这孩子今年二十一了,个子蹿得比她高一个头,肩膀宽宽的,是干活的好身板。只是脸上总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静——父母死得早的孩子,都这样。

“天热,早点下网凉快。”关三娘说,“你再睡会儿,早饭在锅里温着。”

关振江摇摇头,走到船边帮她解缆绳:“我陪您去吧。昨儿听赵婶说,江北又在打炮,不安全。”

关三娘心里一暖,嘴上却说:“打炮也不耽误打鱼。你今儿不是要去镇上送货?”

“下午去也赶趟。”关振江已经跳上船,拿起船篙,“您坐稳。”

船离了岸,吱吱呀呀地划向江心。关振江撑篙的姿势利落有力,像极了他爹石头年轻时的样子。关三娘坐在船尾,看着孙子的背影,心里那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石头要是还活着,今年该四十三了。还有玉梅,那个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媳妇,做的一手好针线,说话细声细气的。可他们都死了,死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在日本人手里。

这一养,就是七年。从十四岁岁到二十一岁,她把孙子从个哭鼻子的小娃,拉扯成能顶门立户的大小伙子。其中的苦,只有她和这条江知道。

“奶,您想啥呢?”关振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关三娘摇摇头:“没啥。看这天,怕是要下雨。”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不是雷。祖孙俩同时僵住了。

是炮声。从江北传来的,一声接一声,隔着宽阔的江面,声音被水汽模糊了,但那种大地震颤的感觉错不了。关振江停下船篙,望向北岸。雾霭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隐约的火光一闪即逝,像夏夜的闪电。

“又打了。”关振江低声说。

关三娘没吭声。自从去年冬天开始,江对岸的动静就没停过。先是日本人加强了巡逻,江面上的炮艇从三艘增加到五艘,天天突突突地来回跑,搅得鱼都不敢靠岸。后来开春,炮艇忽然少了,听说都调去北边“防备抗联”。村里有去江北卖菜回来的说,看见日本兵在挖战壕,铁丝网一道接一道。

“这回是真要完犊子了。”村里老辈人蹲在江边抽烟袋,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北边来的,听说厉害着呢。”

关三娘不知道“北边来的”是什么人。她只知道,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谁,打仗就要死人。死当兵的,也死老百姓。她想起石头和玉梅倒在乱葬岗的样子,那画面烙在她脑子里,七年了,没淡过一天。

“奶,咱们还下网吗?”关振江问。

关三娘咬了咬牙:“下。日子总要过。仗要打,人也要吃饭。”

船继续往江心岛划去。炮声还在继续,但稀疏了些,间或夹杂着机枪点射的哒哒声,像啄木鸟在啄空心的老树。关振江专心地撑着篙,眼睛却不时扫视江面,警惕着任何异常。

今年江水大,鱼群往浅滩走。关三娘选了江心岛背阴的一处回水湾,这里水流缓,水草丰茂,是鲤鱼和鲶鱼爱待的地方。撒网是个力气活,也是技术活。网要撒得圆,沉得匀,靠的是腰劲和手腕的巧劲。关三娘站稳脚跟,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展——

“哗啦!”

渔网在空中绽开一朵完美的圆,银色的铅坠像雨点般落入水中。她满意地擦了把汗,正要坐下等,关振江忽然低呼一声:

“奶,你看!”

关三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下游漂来一团黑影。

起初她以为是段浮木。这些年江里漂来的东西多了去了。但那团黑影在湍急的水流中似乎动了一下,很微弱,像是挣扎。

关振江眯起眼睛。晨光又亮了些,江面上的雾正在快速消散。他看清了,那是个人。

脸朝下漂在水里,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但能看出是灰蓝色的粗布衣裳——不是日军的土黄色,也不是老百姓的寻常打扮。那人一只手臂伸着,手指无力地张开,随着水波晃动。

“死人。”关振江说。

关三娘没说话。这些年她在江里捞起的尸体没有十具也有八具。有逃荒饿死的,有被日本人打死的抗联,还有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无名尸。每次她都默默把尸体拖到岸边,找块地方埋了,插根木棍做记号。这是江边人的规矩:死在江里的,都是江客,得让入土为安。

她叹了口气:“划过去吧。总不能让他一直漂着。”

木船慢慢靠近。距离还有两三丈时,那人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关振江的手停在船篙上:“没死?”

关三娘示意他再靠近些。船头轻轻顶住那人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一张年轻的脸。苍白,沾满污泥和血渍,嘴唇冻得发紫,但确确实实还在微弱地呼吸。头发是黑的,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看模样是个中国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关振江正要伸手去拉,关三娘忽然按住他:“等等。”

她盯着年轻人破烂的衣裳看。灰蓝色,布料很粗,袖口有磨损,肘部打着补丁——但那补丁的针脚很特别,是十字交叉的缝法。关三娘心里一震。她记得这种针法,石头跟她说过,抗联的人在山里衣服容易破,为了结实,都这么缝。

几乎同时,上游传来了引擎声。

日军的巡逻艇。

关三娘浑身汗毛倒竖。她太熟悉那声音了,突突突的柴油机,像催命的鼓点。来不及多想,她弯腰抓住年轻人的衣领,对关振江低喝:“帮忙!”

祖孙俩一起用力。年轻人很沉,灌了水的衣裳像铁砣。关振江咬紧牙关,手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船剧烈摇晃,江水哗哗地涌进来。

“噗通”一声,年轻人上半身终于趴到了船沿上。关振江趁机搂住他的腰,猛地一拽,整个人摔进船舱,压在了渔网上。

几乎就在下一秒,巡逻艇的轮廓出现在上游拐弯处。

关三娘心跳如擂鼓。她迅速扯过湿漉漉的渔网,胡乱盖在年轻人身上,自己则坐回船尾,拿起船桨。关振江也反应过来,抓起一把鱼叉,装作在清理水草。

巡逻艇越来越近。她能看清艇上站着的两个日本兵,钢盔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光。其中一个举着望远镜,正朝这边看。

关三娘低下头,手里的动作不停。她感觉到身下的年轻人身体僵硬,但没动,也没出声。好样的,她在心里说,还有点活头。

巡逻艇减速了,在她船边十来丈的地方慢下来。拿望远镜的日本兵朝她喊话,是生硬的汉语:

“渔妇!看见有人……过江没有?”

关三娘抬起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表示听不懂。这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装傻。

日本兵骂了句什么,放下望远镜,对同伴说了几句。巡逻艇又突突突地开走了,但没走远,就在江心岛附近转悠。

关三娘知道,他们是在搜人。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们要搜的人。

她悄悄掀开渔网一角。年轻人闭着眼,呼吸微弱,但胸口还有起伏。他的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不是新鲜的血。她轻轻摸了摸,摸到了布条——他自己包扎过,很粗糙,血还没完全止住。

这是个伤兵。从江北游过来的,不知道游了多久。

关三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救,还是不救?

救,风险太大。日本人还在附近,要是被发现了,她必死无疑,振江也得搭进去。不救,这个年轻人活不过今天。他伤得不轻,又在江里泡了这么久,就算不落入日本人手里,也会因为失血和寒冷死在某个芦苇荡里。

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儿子石头,还有玉梅。

“奶,”关振江低声说,“他是……”

“抗联的。”关三娘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关振江心里一震。他当然知道抗联是什么——杀了他爹娘的那些人,就是被抗联的人引来的。可是……他看着船舱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心里翻江倒海。

“你爹娘……”关三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缓缓地说,“不是他杀的。杀你爹娘的,是日本人。”

关振江沉默了。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救不救?”关三娘问。她在问孙子,也在问自己。

关振江看着年轻人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忽然想起爹娘下葬那天,奶奶跪在坟前说的那句话:“石头,玉梅,你们放心走。振江,我养活。”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不懂什么叫生死,只知道爹娘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奶奶用那双粗糙的手,把他从绝望里一点点拉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救。”

一个字,斩钉截铁。

关三娘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她点了点头:“划去老地方。”

船慢慢划向江心岛。岛上芦苇丛生,这个季节长得比人还高,是天然的隐蔽所。关三娘熟悉岛上的每一处地形,她知道有个地方,是早年抗联的人挖的隐蔽洞,后来废弃了,长满了野草。

那是石头告诉她的。石头最后一次离家前,悄悄跟她说:“妈,江心岛南边芦苇最密的地方,往下挖三尺,有个洞。万一……万一我回不来,有人来找,您就带他去那儿。”

当时关三娘骂他:“说什么胡话!你给我好好回来!”

石头笑了,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我就是说说。妈,您记着就行。”

后来石头真的没回来。那个洞,关三娘一直记着,但从没去看过。她怕触景生情,怕看见那个洞,就想起儿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今天,她不得不去。

她把船划进一处芦苇最密的湾汊,拴好船,凭着记忆开始找。七年了,芦苇长得更密了,地形也变了些。她在齐腰深的草丛里摸索,终于在一丛特别茂盛的野葡萄藤后面,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

“在这儿。”她低声说。

祖孙俩合力搬开石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扑面而来。关三娘率先钻进去,关振江把年轻人拖进来。

洞里比想象中大,能容三四个人弯腰站着。地上铺着干草,虽然霉变了,但还能用。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关三娘打开一个,里面居然是干的火柴,还有半截蜡烛。

她点燃蜡烛。昏黄的光照亮了洞穴。年轻人被放在干草上,依旧昏迷不醒。关振江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很弱。”

关三娘蹲下来检查伤口。左腿的炸伤很严重,皮肉翻卷,已经感染。她解开自己随身带的小布包,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草药:鱼腥草、金银花、三七粉,都是治外伤的。

“去打点水来,”她对关振江说,“要活水,别在附近打。”

关振江应声去了。关三娘开始处理伤口。她用剪刀剪开黏在伤口上的破布条,年轻人疼得抽搐了一下,但没醒。伤口暴露出来,更加触目惊心。弹片应该已经取出来了,但清创不彻底,腐肉发白,深处能看到白骨。

关三娘咬咬牙,用烧过的剪刀一点点清理腐肉。每剪一下,年轻人的身体就痉挛一下,额头上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但他始终没醒,也没出声,只是牙关咬得咯吱响。

清理完腐肉,她撒上三七粉,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她做得专注而熟练——这些年,她给自己包扎过冻疮,给振江包扎过摔伤,给村里受伤的乡亲也包扎过。只是这次的伤口最重,最凶险。

关振江打水回来时,她已经包扎完了。年轻人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奶,他……”关振江欲言又止。

“死不了。”关三娘说,“但得养些日子。”

她起身在洞里转了转。除了火柴和蜡烛,铁皮盒子里还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子,早就不能吃了。另一个盒子里有几发子弹,锈得不成样子。最底下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已经发黄变脆。

关三娘小心地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着松花江沿岸的地形,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她看不懂全部,但认得那几个字:“日军据点”“炮楼”“巡逻路线”。

这是抗联的地图。可能是石头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抗联战士留下的。

她默默地把地图重新叠好,放回盒子。这些东西不能留,但她现在不能烧——烟会暴露位置。

“振江,”她说,“你回村一趟,就说我今儿在岛上多下几网,晚点回去。带点吃的来,还有你爹那件旧褂子。”

关振江点头:“那您……”

“我在这儿守着。”关三娘说,“快去快回,小心点。”

关振江走了。洞里只剩下关三娘和昏迷的年轻人。烛火摇曳,在洞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她坐在年轻人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

真的很年轻,可能比振江还小一两岁。眉毛很浓,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干裂起皮。他的手很大,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重活的手,但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握枪磨出来的。

关三娘想起石头的手。石头的手也是这样,小时候跟她学打渔,虎口磨出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磨出一层硬硬的茧。后来他偷偷跟抗联的人联系,开始摸枪,虎口的茧就更厚了。

“孩子,”她低声说,像是在跟石头说话,又像是在跟眼前的年轻人说话,“你们这些孩子啊……”

洞外传来鸟叫声,清脆悦耳。关三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石头还小的时候,她带他到岛上玩。石头在芦苇丛里追蜻蜓,跑得满头大汗,回头冲她喊:“妈!我抓到一只!”

那时候江上还没有日本人的炮艇,没有巡逻队,没有枪声。日子虽然穷,但踏实。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关三娘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一点点变的,像江水慢慢涨起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淹到脖子了。

年轻人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关三娘凑近听,听见他在说:“水……水……”

她赶紧拿起水壶,小心地喂他。年轻人本能地吞咽,呛了一下,咳出血沫。她拍拍他的背,动作很轻——振江小时候咳嗽,她也是这样拍的。

喝了点水,年轻人似乎好了些。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关三娘脸上。

“你……”他的声音非常嘶哑。

“别说话,”关三娘说,“你在江心岛,安全。”

年轻人愣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但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关三娘按住他,“腿伤得重,得养。”

年轻人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关三娘,眼神里满是警惕:“你……是谁?”

“打渔的。”关三娘说,“看见你漂在江里,捞上来了。”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然后他问:“日本人……”

“走了,”关三娘说,“但还在附近转悠。你现在不能出去。”

年轻人点点头,靠回干草堆上。他闭着眼睛,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积蓄力气。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这次眼神清明了许多。

“大娘,”他说,“谢谢您。”

这一声“大娘”,叫得关三娘心里一酸。石头最后一次离家,也是这么叫的:“大娘,我走了。您保重。”

她当时还骂他:“什么大娘!我是你妈!”

石头笑了,笑得很勉强:“叫习惯了。在那边……都这么叫。”

后来关三娘才知道,“那边”指的是抗联。他们为了不连累家人,都叫年纪大的妇女“大娘”,叫年纪大的男人“大爷”。这样就算被抓了,也说不清谁是谁的亲人。

“你叫什么?”关三娘问。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说:“姓陈。叫我小陈就行。”

关三娘知道这不是真名,但她不追问。这些年她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小陈,”她说,“你是从江北过来的?”

小陈点头:“执行任务,暴露了。牺牲了三个同志,我跳江才逃出来。”

他说得很平淡,但关三娘听得出那平淡下的沉重。牺牲了三个同志——那是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就像石头,就像玉梅。

“什么任务?”她问。

小陈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但看着关三娘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只有关心的眼神,他最终还是说了:

“侦察日军在哈尔滨的布防。我们的人……快打过来了。”

关三娘心里一震:“打过来?什么时候?”

“很快。”小陈说,“可能就是这几天。”

洞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洞外隐约传来江水的声音。关三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打过来,日本人要完。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是打仗就要死人,死当兵的,也死老百姓。石头和玉梅就是例子。

“大娘,”小陈忽然说,“我得尽快回去报信。我的腿……”

“走不了,”关三娘实话实说,“你这腿,现在下地都难,别说回江北了。”

小陈急了:“可是情报……”

“什么情报?”

小陈咬了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油纸。油纸用蜡封着,浸了水也没破。他递给关三娘:

“这是我们在江北摸清的日军火力点、兵力部署。必须送回去,不然……进攻的时候要吃大亏。”

关三娘接过油纸。很小的一张,叠成方块,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就是这个轻飘飘的东西,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我帮你送。”她说。

小陈愣住了:“您?”

“我孙子,”关三娘说,“让他去。他年轻,腿脚快,机灵。”

“可是……”

“没有可是。”关三娘打断他,“你这样子,能自己送吗?就算能,出得了这个岛吗?”

小陈沉默了。他知道关三娘说得对。以他现在的状况,别说送情报,就是爬出这个洞都难。

“你信得过我吗?”关三娘问。

小陈看着她。烛光下,这位大娘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坚定。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在老家等了他五年的母亲,也该是这样的年纪,也该有这样的眼神。

“信。”他说。

关三娘点点头,把油纸仔细收好:“等天黑了,让我孙子去。”

正说着,洞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关三娘警惕地拿起剪刀,小陈也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虽然锈了,但还能用。

“奶,是我。”关振江的声音传来。

关三娘松了口气。关振江钻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背上还背着一捆柴火。

“吃的,”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有玉米饼子,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褂子也拿来了。”

关三娘把鸡蛋递给小陈:“吃。补身子。”

小陈没接:“您吃。我吃饼子就行。”

“让你吃你就吃,”关三娘把鸡蛋塞到他手里,“伤成这样,不吃点好的怎么行。”

小陈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默默地剥鸡蛋。蛋壳剥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什么庄严的仪式。剥好了,他掰了一半递给关振江:“兄弟,你也吃。”

关振江摆摆手:“我吃过了。”

“拿着。”小陈坚持。

关振江看了看奶奶,关三娘点点头。他这才接过那半颗鸡蛋,咬了一口。鸡蛋是家里老母鸡下的,平时都攒着换盐换针线,只有过年过节才舍得吃。

三个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饭食。洞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吃完,关振江去洞外望风,关三娘给小陈换药。

伤口比早上好了些,肿消了一点,颜色也没那么吓人了。关三娘重新敷上草药,包扎好,说:“你这伤,得养个把月。”

小陈苦笑:“等不了那么久。我得回去。”

“等天黑,”关三娘说,“让我孙子送你过江。”

她把油纸的事说了。关振江听完,毫不犹豫:“我去。”

“很危险,”小陈说,“江上有日本人的巡逻艇,江北还有日军的哨卡。”

“我知道,”关振江说,“但我熟。这些年我常在江上跑,哪儿水深哪儿水浅,哪儿有暗流哪儿有浅滩,我闭着眼都知道。”

小陈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一两岁的年轻人,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已经扛起枪在山林里打游击了。可那是被逼的,是被日本人逼得活不下去才走的这条路。而这个年轻人,他有选择,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为什么帮我?”小陈问。

关振江沉默了很久。洞外的光线从藤蔓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爹娘,死在日本人手里。我爹……也是抗联的人。”

小陈浑身一震。他看向关三娘,关三娘点了点头,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掩饰不住的痛楚。

“我爹叫关石头,”关振江继续说,“七年前,在被镇上被日本人抓了……,后来我娘……也没回来。”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听说过关石头这个名字,在抗联的名单上见过。是个老交通员,送过很多重要情报,救过很多同志。后来听说被捕牺牲了,但不知道他还有家人,还有个这么年轻的儿子。

“对不起,”小陈低声说,“我……”

“不用说对不起,”关振江打断他,“我爹常说,打日本人,总要有人牺牲。他和我娘……没白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眶发红,但没有眼泪。关三娘在旁边看着,心里既疼又骄傲。她的孙子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所以,”关振江看着小陈,“这情报,我一定送到。为了我爹,为了我娘,也为了……不让更多人的爹娘白白死去。”

小陈重重地点头。他伸出手,关振江也伸出手。两只年轻的手握在一起,很用力,像是许下了什么无声的誓言。

天黑得很快。夏天的夜晚来得迟,但一旦来了,就黑得透彻。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间时隐时现。江风起来了,吹得芦苇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划船的声音。

关三娘和小陈留在洞里。关振江独自划船出发,带着那张油纸,也带着小陈画的简单地图——标注了江北接应点的位置。

临行前,关三娘给孙子整了整衣领,想说点什么,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小心。”

关振江笑了,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明亮:“奶,您放心。等我回来,给您带江北的黏豆包。”

船离了岸,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关三娘站在洞口,望着黑黢黢的江面,久久没有动。小陈拄着木棍走到她身边,轻声说:

“大娘,您有个好孙子。”

关三娘没说话。她在心里默念:石头,玉梅,你们看见了吗?你们的孩子,长大了。和你们一样,是个有血性的人。

那一夜格外漫长。关三娘和小陈都没睡,一个在洞口望风,一个在洞里听动静。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道是哪儿在交火。江面上有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是日本人的炮艇在巡逻。

每一次光柱扫过,关三娘的心就揪紧一次。她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等石头和玉梅回家,等到天亮,等来了噩耗。

“大娘,”小陈忽然说,“您给我讲讲关石头同志的事吧。”

关三娘回过头。烛光下,小陈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真诚。

她沉默了一下,开始讲。讲石头小时候多顽皮,爬树掏鸟窝摔断过胳膊;讲他第一次学打渔,差点掉进江里;讲他娶了玉梅,那个勤快又温柔的媳妇;讲他什么时候开始帮抗联做事,怎么瞒着她,她又怎么其实早就知道。

“我知道他在干啥,”关三娘说,“我是他娘,我能不知道吗?他晚上回来,身上有火药味,手上有新茧子。我问他在镇上干啥,他说在码头扛活。码头扛活能有火药味?”

小陈静静地听着。

“我没戳破,”关三娘继续说,“我知道他在干正事,在干对的事。我就是担心,每天都担心,怕他回不来。后来……他真的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剪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小陈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任何话都太苍白。他见过太多牺牲,太多失去亲人的家庭。在抗联的队伍里,几乎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破碎的家。有的父母被日本人杀了,有的妻儿被烧死了,有的全家就剩他一个。

这就是战争。它不光是战场上的厮杀,更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生活的彻底粉碎。

“大娘,”小陈说,“等打跑了日本人,日子就好了。”

关三娘看着他:“你信吗?”

“我信。”小陈坚定地说,“我们那么多人流血牺牲,就是为了让以后的人能过上好日子。为了让孩子能安心上学,老人能安心养老,一家人能团团圆圆吃顿饭。”

关三娘没说话。她在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石头和玉梅的牺牲,是不是就值得了?振江以后娶媳妇生孩子,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的了?

天快亮的时候,江面上传来约定的鸟叫声——三长两短。关三娘精神一振,是小陈教给振江的暗号。

她钻出洞口,看见关振江划着船回来了。船靠岸,他跳下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送到了,”他说,“接应的是个姓赵的大哥,说这情报太重要了,谢谢咱们。”

关三娘长长地松了口气。她拉起孙子的手,上下打量:“没遇上危险吧?”

“差点,”关振江说,“过江的时候碰见巡逻艇,我赶紧把船藏到芦苇里。等他们走了才敢动。上岸后也遇到盘查,我说是去江北走亲戚的,给看了村里开的证明,才放过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关三娘知道其中的凶险。日本人的盘查有多严,她是见识过的。稍有不慎,就是掉脑袋的事。

“回来就好,”她紧紧握着孙子的手,“回来就好。”

三人回到洞里。关振江带回一个好消息:接应的赵大哥说,进攻就在这几天,让沿江的老百姓做好准备,听到炮声就躲起来,别出来。

“赵大哥还说,”关振江看着小陈,“让你安心养伤。等咱们的人打过来,就来接你。”

小陈点点头,眼眶又红了。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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