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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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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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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二十章 新火

(1973年—1976年)

腊月里天黑得早。

王秀兰从车间出来时,厂区的路灯已经亮了。她把围巾又往脸上拢了拢,只露出两只眼睛。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割。

车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机器的轰鸣声一下子远了。耳朵里还嗡嗡响,那是听了八个小时的机床声,下了班也消不掉。她揉了揉耳朵,往工人新村走。

路上都是下班的人。男的穿工作服,女的也穿工作服,都缩着脖子,走得快。脚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道边的家属楼窗户已经亮起了灯,一家一家的,黄的白的,看着就暖和。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早上出门前她跟建华说了,晚上早点回来包饺子。建华那丫头放了寒假,在家写作业,也能搭把手。想到女儿,她嘴角动了动。建华十四了,个子窜了一截,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又大又亮,读书用功。上学期期末考了班里第三,奖状贴在墙上,她看了好几回。

儿子建国信里说在那边挺好,当了生产队(知青)的记工员,能多挣俩工分。信写得短,但每个月都来一封,信封上的字一笔一划的,跟小学生写字似的。

走到新村路口,她看见卫生所门口围了一堆人。

厂里的救护车停在边上,车灯还亮着,雪地被轧出两道黑印,冒着淡淡的热气。围着的那些人她不认识,都背对着她,只能看见后脑勺和肩膀。

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慢下来。

有人看见她,喊了一声:“秀兰嫂子!”

人群让开一条道。她看见卫生所的门开着,里面亮着刺眼的白炽灯,比路灯亮多了,亮得发白。一个穿白大褂的大夫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本子,正跟两个人说话。那两个人都穿着厂里的工作服,帽子上全是油渍,脸被灯光照得发青。

她认得,是车间的工友老赵,还有小刘。

“嫂子,”老赵走过来,五十来岁的人了,声音压得很低,“振江他……出事了。”

王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只看见老赵的嘴在动,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小刘把脸扭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人……”她嗓子发干,吐不出完整的字。

“活着活着,”老赵赶紧说,“人在里头,医生正弄着呢。就是腿……”

后面的话又听不清了。她推开老赵,往卫生所里走。腿发软,迈门槛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有人扶住她胳膊,她没看清是谁。

里面过道窄,白墙被灯光照得惨白,墙上刷的绿漆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尽头一间屋开着门,有人进进出出,白大褂晃来晃去。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屋里的灯更亮,亮得晃眼。一张窄床上躺着个人,身上盖着灰白的被子,只露一个脑袋。那脑袋上包着纱布,只露出半边脸,脸上没血色。但那半边脸她认得。眉骨上那道疤,是六五年修机器时崩的,缝了三针。那天是她陪着来的卫生所,她记得。

是关振江。

她靠在门框上,手抓着门边。

屋里的人在说话,大夫的声音,护士的声音,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看见床上那个人胸口在动,一下,一下,被子跟着微微起伏。

活着。

活着就好。

关振江是下午三点多出的事。

他在精加工车间干了二十年,从学徒干到七级工,闭着眼睛都能摸出轴承的精度。今天干的活他熟,给一批军工订单车零件,材料是特种钢,硬度高,费刀。下午换刀时出了岔子——新刀还没卡紧,机床就启动了。刀头崩出来,打穿了防护罩,从他大腿根那儿切进去。

防护罩是三年前装的,厂里自己焊的,铁皮薄,早就该换。报过几回,上面说批了,一直没动静。

刀头从他大腿里侧切进去,从后面穿出来,切断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送到卫生所时,血已经把裤子洇透了,棉裤都湿透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卫生所的大夫看了一眼就让往市里送,但救护车出去拉货了,得等。等了四十分钟,血一直流。等人送到市医院,腿已经保不住了。

这些是后半夜老赵告诉她的。

老赵说的时候,她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听着,点头,不说话。关振江一直没醒,麻药劲儿还没过。床边吊着个瓶子,胶皮管子连着他胳膊,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得很慢。她看着那药水滴,一滴,又一滴。

病房里还有三张床,都空着。窗户玻璃上结了霜,厚厚的,看不清外面。暖气片就在窗下,摸着烫手,但屋里还是冷,从门缝往里钻的冷。墙角有张桌子,桌上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字都磨掉一半了。

后半夜三点多,老赵走了。走之前说:“嫂子,有啥事就喊人。护士站有人。”

她点点头。老赵走了,门关上,屋里更静了。

她一个人坐着,盯着床上那张灰白的脸。额头上的皱纹深了,横着几道,竖着几道。鬓角白了,白头发一根一根的,在灯光下反光。下巴上的胡茬几天没刮,黑的白的都有。嘴唇干,起了皮,翘着几块死皮。

她伸手想给他润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弄醒他。他需要睡。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渐渐亮了,不是灯亮,是天亮。霜花透进白光来,先是灰的,后是白的,再后来带点黄。太阳出来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醒了。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珠转了一下,看见她。

“秀兰。”声音很嘶哑。

“嗯。”

“几点了?”

“快亮了。”

他想动,身子一挺,脸立刻白了。牙咬得咯咯响,手攥紧被子,被面揪成一团。

“腿……”他低头看被子,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手按在他肩上。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他肩膀在抖。

“大夫说……得养一阵子。”

他盯着她,眼珠子一动不动。好一会儿,说:“没了?”

她不说话。

他又问一遍,声音更哑:“没了?”

她点头。

他闭上眼睛。手从被子上松开,平放着。被子慢慢展平了。

过了很久,他说:“你回去吧。建华一个人在家。”

“那也回去。这冷。”

她没动。

他也不再说话。

窗户全亮了。霜花开始化,窗玻璃上流下水痕,一道一道的。

关振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王秀兰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车间到市医院,要先走二十分钟到公交站,再坐四十分钟公交车,下车再走一刻钟。一趟一个半钟头。她下班五点半,到医院七点多,待一个钟头,再坐车回去,到家快十点。

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收拾,上班。

车间主任老郑找她谈话:“秀兰,你这样不行,身子骨熬坏了。”

她说:“没事。”

老郑说:“要不给你调个班,少干点?”

她说:“不用。”

老郑叹了口气,走了。

她知道老郑是好意。但她不能少干。工伤工资七折,比原来少一截,女儿要养,振江出院以后还不知道能干啥。她不能少干。

建华那丫头也懂事。每天放学回来就写作业,写完作业做饭,做饭完了把碗洗了,把地扫了。有天晚上王秀兰从医院回来,看见建华坐在厨房小凳上,就着灶台的光看书。灶台的火早灭了,灶眼里还有点红,照着书页。

“咋不在屋里看?”

“屋里灯坏了。”

王秀兰这才发现,屋里的灯确实坏了,一拉开关,啪嗒响,灯不亮。

“啥时候坏的?”

“前两天。”

“咋不说?”

“忘了。”

王秀兰看着她。丫头低着头,继续看书,没抬头。

她没再说什么,进屋换了灯泡。踩着凳子换的,凳子是三条腿的,有点晃。换好了,一拉开关,灯亮了。

建华从厨房探进头来,看了一眼,说:“妈,你比我强。”

“强啥?”

“换灯泡。我不敢踩那个凳子。”

王秀兰没说话。她心想,不敢踩也得踩。没人替你踩。

关振江出院那天,是二月里最冷的一天。

厂里派了车接,一辆解放牌卡车,驾驶室能坐三个人。工会主席老吴亲自来的,一路上说了不少话,都是宽心的。什么“工伤有政策”,“厂里会安排”,“振江你放心养着”。

关振江点着头,不说话。王秀兰也不说话,看着车窗外。

窗外是二月的哈尔滨,雪还没化,路边堆着黑乎乎的雪堆。雪堆上戳着几根枯草,风一吹,草就抖。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走得很快,手揣在袖筒里。偶尔有马车经过,赶车的把鞭子甩得啪啪响,马蹄子踩在雪地上,咔哒咔哒的。

道边的房子有高的有矮的,都是灰扑扑的,墙皮掉了一块一块。有些墙上刷着标语,红漆写的,“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有的字缺了半边,有的整条都被雪盖住了。

车开到工人新村停下。建华站在楼门口等,看见车来了,跑过来。王秀兰先下车,扶着关振江慢慢下来。他拄着拐杖站在雪地里,抬头看那栋三层红砖楼。

楼还是那栋楼。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砖缝是灰的,有的地方长了青苔,冬天干了,黑糊糊一片。楼梯间的窗户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木板也旧了,边角翘起来。二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冻得硬邦邦的。

但那是家。

建华站在他旁边,想扶他,又不敢伸手。他低头看她,笑了一下:“走,回家。”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地被戳出一个个小坑。小坑周围的雪压实了,发亮。建华跟在后面,王秀兰拎着住院用的网兜走在最后,网兜里装着洗脸盆、搪瓷缸子、一双布鞋。

上楼梯是最难的。三楼。他上一层歇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腊月天里热气直冒,头顶上像蒸笼。王秀兰要扶他,他挡开她的手。

“自己来。”

建华站在下面,看着他往上挪。他挪一级,喘一口;再挪一级,再喘一口。那只拐杖戳在水泥台阶上,咚咚响。

她忽然说:“爸,以后我背你。”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她。女儿仰着脸,眼睛亮,不像十四岁的孩子。

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上挪。

王秀兰站在后面,看着女儿的后脑勺。辫子扎得歪了,露出一截脖颈,又细又白。

她忽然想,这丫头,长大了。

****

关振江在家歇了仨月,厂里给发工伤工资,七折。比在岗时少一截,但也够嚼谷——够嚼谷的意思是,月底不饿肚子,月初不欠账。再多就没有了。

问题是他的情绪。

刚回家那阵子还行,每天拄着拐在屋里走,锻炼。从里屋走到外屋,从外屋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来。一走就是半天,走得满头大汗,腿疼得龇牙咧嘴,还走。

后来就不爱动了。成天坐在窗边往外看。窗户正对着新村的路,能看见下班的人流。他一看就是一下午,烟一根接一根抽,烟灰掉在窗台上,落了一小堆。

王秀兰下班回来,屋里烟味呛得睁不开眼。她把窗户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也不动,还是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窗外。

“少抽点。”她说。

他嗯一声,手里的烟没掐。

有天晚上,建华写作业,他在旁边坐着看。看着看着忽然说:“这题,我也不会。”

建华抬头看他。他指着数学书上的几何图:“这个角,跟那个角,啥关系来着?”

建华给他讲了一遍。同位角,相等。他听完,点点头,又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像你这么大时,算术好。老师总夸。后来进厂,算工件角度,比谁都快。”

建华说:“那你教我。”

他转过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天夜里,王秀兰睡醒一觉,发现旁边床是空的。她披衣起来,看见他坐在厨房里,对着灶台发呆。灶台上有把刀,切菜的。他盯着那把刀,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把刀收进抽屉。他没动,也没看她。

“睡不着?”她问。

“梦见车间了。”他说。

“啥梦?”

“机床转着呢,刀好好的。我没躲。”

她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厨房灯暗,灶台后面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见眼角有东西亮。

他忽然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手被攥得生疼,骨头咯吱响,但她没抽回来。

“秀兰,”他说,“我这辈子……完了。”

她没说话。蹲着,让他攥着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没完。你才四十五。”

“一个腿的人,能干哈?”

“能干的多了。厂里不是说了,让你看仓库。”

他不说话了。手松开,放回膝盖上。

那天晚上,她陪他坐到天亮。他没再说话,她也没说。灶台上有只蟑螂爬过,爬到墙角,钻进裂缝里。窗外一点点亮起来,先是灰,后是白,再后来能看见对面楼的黑影。

五点多了。她站起来,腿蹲麻了,站不稳,扶着灶台。

“我做饭去。”她说。

他还是坐着,没动。

****

看仓库的活,关振江干了半年就不干了。

不是干不了,是不想干。仓库清闲,每天就是坐那儿记记账,发发料,来了人盖个章,没人了就坐着。但他受不了那个环境——仓库挨着车间,能听见机床响。那声音他听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分出是哪台机器。这台是车床,声音尖;那台是铣床,声音闷。现在听见,心里就堵得慌,堵得喘不上气。

他跟王秀兰说要辞职时,王秀兰正在和面。手在面盆里搅着,停了一下,继续搅。面盆是搪瓷的,边上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

“那你想干啥?”

“不知道。”

“不干这个,钱更少。”

“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面揉好了,放在案板上醒着。她洗手,擦干,转过身看他。他坐在小凳上,低着头,手搭在膝盖上——那条好腿的膝盖。

“那你先歇一阵。”她说。

他抬起头,有点意外。

“歇好了,再想干啥。”

“你不怕我成天在家待废了?”

她没直接回答,从碗柜里拿出个碗,把剩下的半碗菜倒进去,递给他:“先吃饭。”

他接过碗,低头扒拉。她看着他吃,忽然想起当年相亲那回。媒人领着他来,穿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坐下就低头,不敢看她。她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跟挤牙膏似的。她当时想,这人老实,过日子踏实。

现在他还是低着头,头发白了多半,背也有点驼。但老实还是老实,踏实还是踏实。

“振江,”她叫了一声。

他抬头,嘴里的饭没咽下去。

“你还记得当年相亲不?”

他愣了一下,咽下饭:“记得。”

她笑了一下。这是出事以来她头一回笑。他看着她笑,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低头继续扒饭。

那一阵子,王秀兰觉得累。不是一般的累。是那种歇不过来的累。

早上五点起来,捅炉子,烧水,做饭。饭做好了叫建华起来吃,吃完打发她上学。然后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扫一遍地。七点出门,走二十分钟到厂里,换上工作服,七点半上班。

中午休息一个钟头,她不吃食堂,跑回家。不是不放心家里,是想省那一顿饭钱。回家热点剩饭,对付一口,再把晚饭要用的菜洗了切了。十二点四十往回走,一点十分到车间,换上工作服,一点半上班。

晚上五点半下班,回家做饭。吃完饭收拾完,七点多了。然后洗衣服,补袜子,纳鞋底,缝被子。一样一样来,没有闲着的时候。

振江出事以后,活更多了。他要换药,她要记着日子;他要去医院复查,她要请假陪着;他心情不好,她得忍着,不能跟他吵。

有天下班回来,她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户黑着,灯没开。她忽然不想上去。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冷风吹着,手冻得生疼。

后来还是上去了。开门进屋,黑咕隆咚。振江坐在窗边,没开灯。

“咋不开灯?”

“费电。”

她没说话,把灯拉开。灯亮了,看见他坐在那儿,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啥?”

“热的剩饭。”

她走到厨房,掀开锅盖。锅里空空的,连水都没剩。她盖上锅盖,站了一会儿,眼泪忽然下来了。

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让眼泪流。流完了,拿袖子擦擦脸,开始做第二天的饭。

那天夜里,她睡到半夜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人弄醒的。

振江的手在她身上。隔着秋衣,隔着线裤,一点一点地摸索。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自己也不确定该不该继续。

她没动,也没出声。

结婚二十六年,这种事从来不用问。他想要,就凑过来。她愿意,就应着;不愿意,就装睡。很少说话。

他的手停在她腰侧。那儿有一圈软肉,是生了孩子之后留下的,摸上去松塌塌的。他的手指在那儿按了按,又挪开,往上摸。隔着秋衣,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茧子,粗糙,硬,磨得布料沙沙响。

她感觉到他呼吸变重了,喘着气,像跑了很远的路。那只手在她胸口停住,停了好久,没有动。只是放着,能感觉到心跳。

“秀兰。”他叫她,声音哑。

她没应。但她的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细,出事之后瘦了一圈,骨头硌手。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把她的手攥住。攥得很紧。

后来他往她这边挪。一条腿不方便,动得很慢,很笨,每挪一下,床就晃一下,弹簧吱嘎响。她侧过身,给他腾地方,伸手帮他把那条好腿放平。

他凑过来,脸贴着她的脸。胡茬扎在她脸上,痒,还有点疼。他的呼吸喷在她耳朵边,热乎乎的,带着烟味,还有一股男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汗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他的手又动起来。这回不是隔着衣服,是从秋衣下摆伸进去,贴着肉。他的手凉,冰得她一激灵,但没躲。那只手从腰往上,经过肚子,经过肋下。

她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那儿摩挲,很轻,很慢,像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茧子刮过最敏感的那点,一下,又一下,刮得她浑身发紧。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感觉到了她的反应,手停了一下,然后更轻地揉起来。

她憋着的那口气慢慢松了,身子软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又往下挪。经过肚子,经过小腹,停在那个地方。隔着那条旧线裤,手指在那儿轻轻按着。

她感觉到那里一点点热起来,湿起来。那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像是很多年前的事,又像是昨天的事。

她把腿分开一点。

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手更往下去,隔着线裤,找到那个地方,手指在那儿轻轻揉着。

她咬着嘴唇,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笨拙地去拽她的线裤。她帮着他,把线裤褪下来,褪到膝盖。他伸手摸过去,这回直接摸到了,没有任何阻隔。

他的手指刚一碰到,她就哆嗦了一下。那儿已经湿透了。

她闭上眼睛,那感觉很古怪,很多年没有过了。自从建华出生之后,这种事越来越少,后来几乎没了。她都快忘了,自己的身体还能有这样的感觉。她感觉到那里一阵一阵地收紧,热流从小腹往上升,往上升,升到胸口,升到喉咙。

她想叫,但叫不出来。

他停了,喘着气,看着她。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屋里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不安。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那条线裤也褪下来,往她身上压。

她帮着他,把他那条好腿放对位置。他压上来,笨笨的,身体发沉。她感觉到那个东西顶在自己腿根,硬邦邦的,有点烫。

她伸手下去,握住它,帮他找到地方。他一挺,进去了。

她咬着嘴唇,没出声。他趴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动。床晃着,弹簧吱嘎吱嘎响。他喘着粗气,汗滴在她脸上,咸的。

她搂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瘦,骨头凸出来,硌手。她摸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的,像数数。

他动得越来越快,喘得越来越重。她感觉到他在里面一跳一跳的,然后他闷哼一声,停住了。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软下来。

他翻身下去,躺在她旁边。两个人都在喘气,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秀兰。”

“嗯。”

“我不是废人。”

她没说话。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又过了很久,他说:“刚才那会儿,我忘了腿疼。”

她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流进耳朵里。

他的手也握紧她的手。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响,呜呜的。屋里黑,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两个人的喘气声。慢慢的,喘气声匀了,变成呼吸。

后来他也睡着了,手还攥着她。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看不见,但知道天花板在那儿。和这个家一样,不管多黑,它都在那儿。

****

往后的日子,好像有点不一样了。振江还是成天坐着,还是抽烟,还是发呆。但他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有时候会盯着她看一会儿,看得她发毛。

“看啥?”她问。

“没看啥。”他说,然后把脸转开。

有天他从储藏室翻出个旧收音机,坏的。坐那儿鼓捣了一下午,居然弄响了。建华放学回来,听见收音机响,跑进去看。他拿着螺丝刀,正调频道。

“爸,你修的?”

“嗯。”

“你还会修这个?”

“会。我啥不会修?”

建华凑过去看。收音机里正放样板戏,《红灯记》,唱得咣咣的。她听了两耳朵,忽然说:“爸,你教我。”

“教你修收音机?”

“嗯。还有别的。”

他看了她一眼。女儿眼睛亮,像小时候,像她妈年轻的时候。

“行。”他说,“不过得先学会看图纸。”

第二天他就开始教。从最简单的电路图开始,一根线一根线讲。建华学得快,他讲一遍就懂。讲完电路讲元件,电阻、电容、二极管,一个一个认。建华拿个小本子记,记得工整,一笔一划的。

他讲的时候像变了个人。腰直起来了,声音大了,眼睛也亮了。讲到关键处拿手比划,忘了拄拐杖,差点摔倒。

王秀兰在厨房听着,手里的刀停了停。她听不太懂他讲的啥,但她听得出来,那是他拿手的。他讲那玩意儿的时候,腿的事就忘了。

她低头继续切菜,嘴角动了动。

****

1975年夏天,建华初中毕业,考上了厂办技校。

成绩下来那天,她跑回家,手里攥着录取通知书。关振江正在屋里修一台电扇,满手油污。建华冲进来,把通知书举到他脸前。

“爸!考上了!”

他手没擦,接过那张纸,凑到窗边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照在他手上。他的手黑乎乎的,指缝里全是油泥,指甲缝也是黑的,黑里透亮。

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看到最后,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他说,就这一个字。

晚上王秀兰回来,他又把通知书拿出来给她看。她看了好几遍,折好,放进柜子最里层,压在一件旧衣服下面。

“这孩子,”她说,“随你。”

“随我啥?”

“手巧。能学进去。”

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后来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酒。那是过年剩的,一直没舍得喝。他打开,倒了两盅,一盅递给王秀兰。

“今儿喝点。”他说。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他也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你慢点。”她说。

“没事。今儿高兴。”

他喝完了那一盅,又倒一盅。王秀兰没拦他。窗外的知了叫得凶,吱吱吱吱的,像拉锯。屋里热,电扇坏了还没修好,但心里也热。

儿子建国的信来得少了。

有时候一个月一封,有时候一个半月。信还是那么短,说在生产队挺好,说天冷了多穿衣服,说别惦记。王秀兰每封信念好几遍,念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振江问她:“建国咋样?”

她说:“挺好。”

振江就不问了。

有天夜里,王秀兰又翻出那些信,一封一封看。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她赶紧擦,怕振江看见。

但振江还是看见了。

“秀兰。”

“嗯?”

“想建国了?”

她不说话。

他伸手,把她拉过去,搂着。一条胳膊搂着她,另一只手拍她的背,跟拍小孩似的。

“想就想呗。哭啥?”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着声说:“我就是怕他在那边吃苦。”

“吃苦怕啥?咱们谁没吃过苦?”

她没说话。

他拍着她的背,说:“等他回来,让他跟你学包饺子。不会包饺子,找不着对象。”

她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那年秋天,关振江的“义务技术培训班”办起来了。

地点就在家里,一间屋坐不下,就挪到居委会借的活动室。居委会主任姓马,是个老太太,头发白了,说话嗓门大,一口山东话:“振江,你办班是好事,房子我给你腾!”

一周两次课,晚上七点到九点。来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七八个,后来十几个,再后来二十多个。有年轻的,也有岁数不小的。有男的,也有女的。厂里知道了,还给批了点粉笔、纸张。

振江每次上课前都紧张。提前半天就在那儿准备,把要讲的内容一条条写在纸上,写完了再看,看完了再改。王秀兰说他:“你当年考工级也没这么上心。”

他说:“那不一样。考工级是为自己,这是为别人。”

他上课时坐在讲台边上,拐杖靠着桌子。讲到要紧处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黑板前,写字,画图。有时候站不稳,扶着黑板。学生要扶他,他摆摆手:“没事,习惯了。”

有天下课,建华来接他。她挽着他的胳膊,往外走。秋天的风凉,但还没冷,吹在脸上挺舒服。树叶落了一地,黄的红的,踩上去沙沙响。

“爸,”她忽然说,“以后我也当师傅。像你那样。”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女儿仰着脸,眼睛亮。

“行。”他说,“你肯定比我强。”

一个夜里,王秀兰先醒的。

不是睡醒了,是身上热醒的。秋老虎的天气,屋里闷,她蹬开被子,翻身想接着睡。一翻身,碰着振江的身子,发现他没睡。

他侧躺着,脸对着她,眼睛睁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一道的皱纹。

“咋不睡?”她问。

“睡不着。”他说。

她没再问。但他的手伸过来,摸到她的手,握着。手心热,有点潮,是汗。

她没抽回来。

他就那么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一下一下的。蹭了好一会儿,他松开手,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她愣了一下。

结婚这么多年,他从没有过这样——自己翻过去。

她看着他的后背。月光照在他肩膀上,肩胛骨凸出来,一块一块的。他瘦了,瘦了好多。

她忽然想起那年相亲,他坐在她家炕沿上,低着头,手不知道该放哪儿。她妈问一句,他答一句,紧张得直搓手。那时候他多壮实。肩膀宽宽的,手掌厚厚的,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油泥。现在他背对着她。

她躺了一会儿,没睡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她听着外头的虫叫,吱吱吱吱的,叫一阵,歇一阵。

后来她动了。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手伸过去,搭在他腰上。他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她的手在他腰上放着。隔着秋衣,能感觉到他腰侧的骨头,一根一根的。她把手往下挪,摸到他空着的那边裤腿,折起来的一截,软塌塌的。

他的手伸过来,按住她的手。

“秀兰。”他叫她,声音低。

“嗯。”

他没说话。只是按着她的手,按得很紧。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秋衣,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汗味儿,还有股机油味儿,洗不掉的那种。她闻了几十年了,闻着踏实。

她把手抽出来,往上摸,摸到他胸口。那儿有排骨,一根一根的,硌手。她用指尖摸着那些骨头,从上往下,一根一根数。

他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她看见他眼睛里似乎有泪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他伸手摸她的脸,摸她的眉毛,摸她的眼睛,摸她的鼻子,摸她的嘴。手指粗糙,茧子刮得她嘴唇发痒。

他呼吸重了。

他捧着她的脸,凑过来亲她。胡茬扎在她脸上,痒,有点疼。他的嘴贴着她的嘴,笨笨的。

后来他把秋衣撩起来,手伸进去,贴着她的肉。他的手热,手心有汗,摸得她身上起了一层细栗。

她闭上眼睛。

他的手在她身上慢慢摸索。肩膀,胳膊,腰,肚子,胸口。

他没急着往下。就那么揉着,揉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越来越重,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的手又往下摸。摸到小腹,摸到那个地方。隔着线裤,他摸到了,那儿已经湿了。

他把她的线裤褪下来,褪到膝盖。他自己也把线裤褪了。

他压上来,笨笨的,一条腿不方便。她帮着他,把他那条好腿放对位置。他进去的时候,她搂着他的背。

他动得很慢。一下,一下,很深,很重。床晃着,弹簧吱嘎吱嘎响。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他喘着粗气,汗滴在她脸上。

她摸着他的背,一节一节的脊椎。摸到尾骨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秀兰。”他叫她,声音有些哑。

“嗯?”

“你……你哭啥?”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自己的脸,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哭的。

“没哭。”她说。

他不动了。趴在她身上,脸贴着她的脸。他的脸也湿了,不知是汗还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动起来。很慢,一下一下的。

她搂着他,摸着他的背。

后来他停了,趴在她身上喘气。喘了好一会儿,翻身下去,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都在喘气。谁也不说话。

窗外虫叫,吱吱吱吱的,叫得热闹。

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

他把她的手攥紧。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秀兰。”

“嗯。”

“我从来没问过你。”

“问啥?”

“你……你愿不愿意?”

她愣了一下,没明白他问啥。

他又说:“我这样了。你愿不愿意……还跟我过?”

她没马上回答。

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移了一点,照在他脸上。他眼睛睁着,看着她,等着。

她说:“你傻不傻。”

他没说话。

她又说:“不愿意我躺这儿干啥?”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手攥得更紧了。

她闭上眼睛。

虫还在叫。吱吱吱吱的,叫一阵,歇一阵。

后来他也睡着了,手还攥着她。

她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没了,屋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他还在旁边,手还攥着她。

刚才他问的那句话,她没好好答。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就是说不出口。

她这辈子,从来不说那些话。她妈没教过,日子也没教过。干活,吃饭,睡觉,生孩子,养孩子。哪有那些话。

但她想让他知道。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脸贴着他的肩膀。他睡熟了,呼吸均匀的。

她把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胸口,让他捂着。

这样就行了。

她想。这样他就知道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振江。”

“嗯?”

“你好好的。”

他没说话。但他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又过了很久,他说:“秀兰。”

“嗯。”

“你也是。”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秋天夜里凉了,但她不觉得冷。他的手攥着她的手,手心热。

后来他睡着了,呼吸匀了,慢慢悠悠的。

她还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没了,屋里黑漆漆的。但她知道,他还在旁边,手还攥着她。

这就够了。

****

那年冬天,关振江添了个毛病——睡不着觉。

不是整宿整宿不睡,是睡到后半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窗户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黑,后是灰,再后来能看见窗框,能看见窗帘的花纹。

王秀兰问他咋了,他说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有天夜里他又醒了。躺了一会儿,听见旁边床有动静。王秀兰也醒了。

“又睡不着?”她问。

“嗯。”

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靠上来。

床窄,两个人挤着有点紧。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他闻见她头发上有股味儿,不是肥皂味儿,是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闻着踏实。

“秀兰。”

“嗯?”

他不说话了。就这么躺着,听她的呼吸声。她呼吸慢慢悠悠的,一起一伏。他听着听着,眼皮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醒了。窗户已经亮了,身边空着。他坐起来,看见王秀兰在厨房忙活,锅碗响,叮叮当当的。

他躺回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弯弯曲曲的。

刚才那会儿,她靠上来的时候,他闻见她头发上那股味儿,忽然想起年轻时候。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筒子楼,一间屋,冬天冷。她也是这样,头发上有股味儿,他闻着就踏实。

现在还是那股味儿。

腊月里,王秀兰又开始包饺子。

建华帮着包,小孙也来帮忙。小孙是厂里的工友,建华的师姐,常来家里学技术。一屋子人,闹闹哄哄的。关振江坐在一边,看着他们。

馅儿是酸菜的,搁了点肉。王秀兰拌的馅儿,闻着就香,酸菜的酸味儿和肉的香味儿混在一起,往鼻子里钻。建华擀皮儿,擀得又快又好,擀面杖在手里转,皮儿就圆了。小孙包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自己笑自己:“我这手艺,跟关师傅修收音机似的,响是能响,就是难看。”

振江笑了:“能响就行。”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糊了窗户。他夹起一个,咬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王秀兰说。

“好吃。”他说,“好吃。”

窗外下雪了。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化成一滴水,流下来。屋里的人吃着饺子,说着闲话。炉子里的火噼啪响,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开着,热气从壶嘴往外冒。

他坐在那儿,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想起那年出事之后,他跟王秀兰说“我这辈子完了”。

现在他想,没完。手还在,人还在。儿子和闺女大了。这日子,还能往下过。

他看了一眼王秀兰。她在给大伙儿添饺子汤,端着锅,一勺一勺舀。她的背影还是那个背影,肩膀还是那个肩膀,但好像比年轻时宽了点,厚了点。

她回过头,看见他盯着她看,问:“看啥?”

“没看啥。”他说,低下头吃饺子。

吃完饺子,小孙帮着收拾碗筷。建华去里屋写作业。振江又坐回窗边,点了一根烟。

王秀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照着,雪花密密地往下落。

她把手放在他肩上。他没动,但他的手抬起来,握住她的手。

两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他也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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