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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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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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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二十一章 新路

1978年的冬天格外冷。

厂里的事不顺。上月来了文件,说要把部分车间“调整改组”。领导在会上念文件,念到“优化产业结构”时,好些人低头抽烟,没听懂。王秀兰听懂了,但装着没听懂。她五十四了,在食堂干了快二十年,从主任又调回普通炊事员,人家说是“照顾老同志”,她知道那是“挪地方”。

但她不吭声。新社会这么多年,她学会了:想不通的事,先做着看。

快到家属院门口,她停住了。

路灯下蹲着个人,旧军大衣上全是泥点子,领子磨得发白,袖口绽了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身边搁着个破旅行袋,拉链坏了,用麻绳捆着。脚边是两个帆布包裹,鼓鼓囊囊,也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那人蹲在那儿,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

“妈。”

王秀兰愣了两三秒,才认出是大儿子建国。

他瘦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胡茬子乱糟糟的。十年前走的时候,他还是个二十岁的青年,脸上有光;现在三十了,脸上只剩灰。

“你……咋回来了?”

关建国站起来,膝盖冻得有点僵,晃了晃才站稳。他搓了搓脸,“办回城手续。知青点的人都在办,政策下来了,可以返城了。”

王秀兰心里一颤。这半年,广播里天天喊“拨乱反正”,报纸上也说“落实政策”,可落实到自家头上,她还是有点懵。

她没再问,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捅进锁孔,手有点抖,捅了两下才捅进去。门里扑出一股暖气,煤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筒烫得发红。她让儿子进屋,自己站在门口,拿笤帚扫他大衣上的泥。泥点子冻硬了,扫不下来,她用手指抠,指甲缝里塞进黑泥。

“你媳妇呢?小军呢?”

“在知青点收拾东西,过两天回她娘家。小军跟着他姥姥。”关建国顿了顿,嗓子有点哑,“我们先回来安顿,安顿好了再接孩子。”

王秀兰点点头,把笤帚挂回门后。心里算着,孙子小军今年该五岁了,就见过两面,还是照片。照片上是个瘦小子,眼睛像他爸,缺颗门牙。

关建国坐在炕沿上,搓着手。那双手又粗又黑,指关节像老树疙瘩,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屋里静得只剩炉子里的煤在响,呼呼的,像有人憋着气在哭。

好半天,他开口:“妈,我想进厂。”

王秀兰正在倒水的手顿了顿。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没吭声,拿抹布擦了。

关建国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熄了:“妈,能办不?”

王秀兰叹了口气,坐在炕沿另一头,离儿子不远不近:“厂里正闹改革,好些人都在往外清……不过你爸的徒弟,现在管劳资科,我明儿去问问。”

关建国嗯了一声,端起缸子喝水。水烫,他呛了一口,咳了几声。那咳嗽声带着乡下土屋的潮气,带着十年的风霜,听着不像三十岁的人,倒像五十岁。

王秀兰听着那咳嗽,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门响了,是女儿关建华下工回来。她二十二了,在厂里当学徒,棉袄外面还套着油渍麻花的帆布围裙,围裙上蹭着黑机油,结成硬块。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风里夹着机油味和雪的味道。

“哥?”她眼睛一亮,愣在门口,然后扑过来,“你啥时候回来的?”

关建国躲开她满是机油的手:“刚进屋。你那手,别往我身上蹭。”

关建华嘿嘿笑,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还是蹭不干净。她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回头看见炕桌上有个信封。信封上印着红字:哈尔滨机械工业学校。

她脸一下子红了,抢过去藏进棉袄兜里。那棉袄是她妈的,洗得发白,兜里有个洞,她往里塞信封时,手指从洞里钻出来,又赶紧缩回去。

关建国看见了,没吭声。他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这回没呛。

里屋传来拐杖捣地的声音,笃,笃,笃。门帘一挑,关振江拄着拐杖出来了。

他左腿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挽起来,用别针别住。拐杖是厂里木工房给做的,用了两年,把手磨得油亮。他脸色发灰,皱纹像刀刻的,看见大儿子,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到炕上,把拐杖靠在墙边。

“爹。”关建国站起来。

关振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回来啦?”

“嗯。”

“回来就好。”关振江摸出烟袋,开始装烟。手有点抖,烟丝洒在炕上。

王秀兰看着那手抖,心里又疼了一下。两年前,他在车间被机床蹦出来的刀头切断了腿,没保住。厂里给了点抚恤金,办了工伤,他就再也没上过班。一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钳工,就这么废在家里。

关振江从来不提这事,只是烟抽得越来越凶。

晚饭是王秀兰做的:土豆炖白菜,杂粮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土豆削了皮,皮没扔,留着明天煮汤。窝头是玉米面掺野菜的,蒸出来发黑,咬一口,野菜的苦味从玉米的甜里透出来。

关建国看着桌上的饭,半天没动筷子。他盯着那盘土豆炖白菜,白菜帮子煮得发黄,土豆块棱角都炖没了,汤上漂着几点油花。

“妈,就吃这个?”

王秀兰夹了块土豆放他碗里:“厂里食堂都快开不出饭了,你还挑。在乡下待了十年,还嫌这嫌那?”

关建国端起碗,闷头吃。土豆入口即化,没盐味。在乡下十年,什么没吃过?野菜、树皮、观音土……可回到家,看见的还是这老三样,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不是野菜的苦,是别的什么苦。

关建华吃得快,扒拉几口就撂下碗,说要去看书。她站起来时,棉袄兜里那个信封露出一角,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王秀兰看了眼女儿,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牙口不好,窝头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关振江吃得慢,嚼着嚼着,忽然问儿子:“乡下现在啥情况?”

关建国说:“乱。知青都在办回城,地里没人干活了。农民倒高兴,地要包产到户了,以后自己种自己吃。”

“包产到户?”关振江皱眉头,“那不是单干吗?搞资本主义?”

“爹,报纸上都说了,这叫‘联产承包责任制’,是调动积极性。”关建国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你看,这是《人民日报》,上面有文章。”

关振江接过报纸,凑到灯下看。他认得字不多,但标题能看懂:“实行责任制,农民积极性高涨”。

他没说话,把报纸还给儿子。

王秀兰在旁边说:“厂里也天天开会,说‘解放思想’‘实事求是’什么的。我听不懂,但知道变天了。”

关振江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饭。

饭后,关建华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厨房小,转身都难,她站在水池前,水冰凉,刺得手指发红。王秀兰跟进来,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压低声音:“建华,这个……怎么回事?”

关建华手一抖,碗差点掉进水盆。她接过信封,声音也低下去,低得像蚊子哼:“妈,我……我想考学。”

“考什么学?”

“机械工业学校,中专。”关建华把声音压得更低,头也低下去,盯着水盆里的碗,“两年制,出来能当技术员。”

王秀兰心里那个猜测终于被证实了。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张了张嘴,半天问出一句:“能行吗?”

“我想试试。厂里的小张,去年考上了,现在在省城念书,来信说挺好。”关建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让王秀兰想起她小时候,过年得了新衣服时的那种光。

“你白天上工,晚上还有劲看书?”

“有。”

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拍拍女儿的手。女儿的手冰凉,指关节发红,指甲缝里有黑机油,洗不掉。她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手也是这样的。

“别让你爸知道。他正愁你哥的事呢。”

关建华点点头,把信封又藏回棉袄里。这回她小心地绕过那个洞,信封没再掉出来。

母女俩不知道,关振江正坐在外屋炕上,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手里拿着烟袋,烟早灭了,他没再点。

第二天傍晚,关振江让王秀兰把儿子叫到跟前。

关建国坐在炕沿上,等着父亲开口。

关振江抽了几口烟,才说:“厂里的事,我去问过了。我那个徒弟现在管劳资科,他说正式工名额没有,临时工倒是可以安排一个,但要等。”

关建国点点头:“爹,不着急。”

关振江看了他一眼,又抽了口烟:“你打算咋办?”

“我……”关建国犹豫了一下,“我在乡下认识几个搞副业的,他们想出本钱让我跑销路,往南方卖干货。”

“跑买卖?”关振江眉头拧起来。

“爹,现在南边开放了,广州那边什么都缺,咱们这边的木耳、蘑菇,运过去能翻倍卖。这不是投机倒把,报纸上说了,这叫‘搞活经济’。”

关振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袋在炕沿上磕了磕:“你妈说变天了,我看也是。你想干就干吧,我管不了。”

关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这么容易就松口。

关振江又说:“你妹妹那事……你也知道了吧?”

“知道。”

“你怎么看?”

关建国想了想:“她愿意考,就让她考。咱家还没出过读书人呢。”

关振江没说话,又装了一袋烟。

夜里,王秀兰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关振江打着呼噜,拐杖靠在炕边,月光照在上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索性坐起来,披上棉袄,靠在床头想事。

棉袄是结婚那年做的,里子换过三回,面子还是那块面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她拢了拢棉袄领子,领子上的绒毛早就磨光了,光板一块,贴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建国要进厂,没名额。建华要考学,要花钱。老头子残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挣钱。这日子……

她躺下,又坐起来。

外头起风了,窗玻璃被刮得嘎嘎响,像有人在敲。炉子里的火早就熄了,屋里的温度往下掉。她缩进被窝,把棉袄裹紧,瞪着黑乎乎的顶棚发呆。顶棚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发黄,字迹模糊,有一行标题还认得清:“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那还是哪年的报纸?她记不清了。

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人,建国、建华、振江,还有那个没见过几面的孙子小军,都站在松花江边上,江面裂开一道缝,他们一个个掉进去,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怪怪的。

关建国开始跑他的“蘑菇生意”。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回来一身馊味,有时带回来一些南边的消息:广州的火车站人挤人,东西便宜得吓人,那边的人什么都敢干。

关建华继续偷偷看书。她找厂里的小张借来复习资料,每天晚上看到后半夜。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她也不在乎。

关振江整天坐在炕上,不是抽烟,就是发呆。有时他会突然问王秀兰:“建华那丫头,还在看?”

王秀兰就说:“看呢。”

他就不再说话。

厂里的形势越来越不好。一车间停产了,二车间只开半天工,三车间的人走了三分之一。广播里天天念报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说“把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工人们私下议论,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说来说去,谁也说不清。

一天傍晚,关振江让王秀兰把女儿叫到跟前。

关建华站在炕边,低着头,不知道父亲要说什么。

关振江抽着烟,半天没开口。烟灰掉了一截,落在炕上,他也没弹。

好一会儿,他说:“你那书,看得咋样了?”

关建华一愣,抬起头:“还……还行。”

关振江点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有点掉漆,露出下面的铜色。

“这是那年评劳模发的。我一直没舍得用。”他递过去,“你拿着。考试使。”

关建华接过笔,那笔还有点体温,是父亲揣在枕头下捂热的。

她看着父亲,父亲已经低下头,继续抽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渐热起来。

厂里的形势更差了。五月份,厂里下了文件,说“鼓励职工自谋出路”。大红标题,下面盖着章。关振江所在的维修车间,也裁了三分之一的人。他没在名单里——他早就不在名单里了,工伤在家,只拿基本工资。

一天晚上,关振江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酒是散装的高粱酒,两毛钱一两,他让王秀兰打了三两,就着一碟咸菜喝。

“建国,”他叫儿子,“你那买卖,到底咋样?”

关建国说:“还行。这个月跑了两趟广州,挣了二百多。”

关振江愣了,筷子停在半空:“二百多?比我半年工资还多?”

关建国点点头:“南方那边开放得快,什么都缺。咱们这边干货多,价钱便宜,运过去就能翻倍。”

关振江沉默了好一会儿,盯着酒杯里的酒,酒浑,灯光下看不清底。他端起杯,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那……你带着你妹妹干?”

关建华正看书,听见这话抬起头:“爸,我要考试呢。”

关振江挥挥手,手在半空划了道弧:“我知道。我是说,考完了,要是考不上……”

“考不上我也要干别的。”关建华说,声音很平静,但很硬,“反正我不进厂了。”

关振江愣了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下头,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

王秀兰在旁边听着,没吭声。可心里头,五味杂陈。

七月初,离考试还有十来天。

关建华跟厂里请了假,在家专心复习。假条是王秀兰帮她写的,她不会写,王秀兰也不会,后来是关建国写的,他字写得还行,在乡下练过。

王秀兰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其实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是窝头里多掺点白面,白菜里多放两滴油。面是白面,金贵,平时舍不得吃;油是豆油,也金贵,一滴是一滴。她放油时手抖,抖半天才滴出两滴。

关振江有时会拄着拐杖,到里屋门口站一站,看看女儿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女儿瘦了,肩膀的骨头支着衣服,一起一伏。他站一会儿,然后拄着拐杖走开,什么也不说。

那场争吵是在七月的一个晚上爆发的。

起因小得不能再小——关建华从厂里借回来一套复习资料,放在炕桌上,被关振江看见了。他拿起那本《物理习题集》,翻了翻,又放下。

“这书哪儿来的?”

“厂里小张借我的,他去年考上了,用不着了。”

关振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时,关建华又拿出书来看,一边扒拉饭一边看,筷子伸进咸菜碟里,夹了空,还在那儿比划。

关振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关建华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父亲。

“吃饭就看吃饭,看什么书?”关振江的脸沉下来,眉头拧成疙瘩,“考考考,你当考学是那么容易的事?你一个女娃,考上了又能咋的?”

关建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放下筷子,低着头不说话。

王秀兰在旁边打圆场:“你这是干啥?孩子看书也惹着你了?”

关振江不理她,盯着女儿:“我问你话呢。”

关建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爸,我就是想试试。厂里的小张能考上,我咋就不能?”

“小张是男的。”

“男的咋了?女的就不能考学?”关建华的声音开始发颤,“妈当年要不是没文化,能让人从主任位置上挤下来?你腿伤了,厂里给的那点钱够干啥?我不想一辈子趴在车间里,干到老跟妈一样!”

关振江的脸涨红了,青筋暴起来:“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考学要花钱,家里没钱!你哥刚回来,工作都没着落,你倒好,伸手要钱去念书!”

“我不要钱!”关建华站起来,声音也高了,“我白天上工,晚上看书,考上了有补助,不用家里拿钱!”

“不用拿钱?”关振江冷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断,“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那不是钱?你哥在乡下十年,我哪个月不给他寄钱?现在他回来了,要工作,要安家,你不说帮衬,还添乱!”

关建华眼泪下来了,啪嗒啪嗒掉在桌上:“我添乱?哥回来,我哪点不帮他?他跑生意,我把自己攒的三十块钱都给他了!我就想考个学,碍着谁了?”

关建国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站起来:“爹,建华的事——”

“你闭嘴!”关振江瞪他一眼,“你的事我还没说你呢!跑买卖、倒腾东西,那叫啥?那叫投机倒把!搁前几年,是要批斗的!”

关建国脸也白了,但还是稳住声音:“爹,现在政策变了。报纸上天天讲‘搞活经济’,广州那边满大街都是做买卖的,那不是投机倒把,是……”

“是什么是?”关振江打断他,“我干了三十三年工人,攒下这点家当,不是让你们糟蹋的!你们一个要跑买卖,一个要考学,都想飞出这个家,我……我这腿,算是白断了!”

最后一句说出来,屋里突然静了。

关振江说完就后悔了。那条腿是他心里的疤,从来不提,谁也不敢提。可现在他说出来了,像把疤揭开了,血淋淋的。

王秀兰眼泪也下来了,她走过来扶住丈夫:“振江,你胡说啥呢……”

关振江甩开她的手,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下去:“你们想咋的就咋的吧。我管不了。”

门帘撂下,拐杖捣地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像砸在人心上。

那之后的几天,家里气压低得吓人。

关振江整天坐在炕上抽烟,不说话。王秀兰做好饭端过去,他吃两口就撂下。关建华不敢在他面前看书,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才偷偷拿出书来,在煤油灯下看到后半夜。

关建国跑了一趟广州,回来时带了几斤香蕉——那年代哈尔滨人见都没见过的东西。他把香蕉放在关振江面前,说:“爹,尝尝,南边产的。”

关振江看了一眼,没动。

关建国剥了一根,递过去。关振江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

关建国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父子俩就那么坐着,一个抽烟,一个吃香蕉。

好半天,关振江开口了:“广州……那边啥样?”

关建国说:“乱。到处都是人,做买卖的,打工的,南腔北调。火车站广场上,晚上睡的都是人。”

“都干啥的?”

“干啥的都有。卖衣服的,修鞋的,倒腾电子表的。”关建国顿了顿,“还有咱们东北过去的,卖木耳蘑菇,卖山货。”

关振江没吭声,又抽了口烟。

关建国又说:“爹,我这次去,看见一个事儿。有个老头,六十多了,也是东北过去的,在街上摆摊卖烤红薯。我跟他唠,他说他原来是沈阳一家大厂的工人,退休了,闲不住,来广州投奔儿子。他说,这边的人不看你以前是干啥的,就看你现在能干点啥。”

关振江抽烟的手顿了顿。

关建国看了看他,继续说:“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他说:‘变天了,咱也得跟着变。不变,就等着被落下。’”

关振江把烟头摁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妹妹那事儿……你说,真能考上?”

关建国说:“她要是考不上,她自己就死心了。要是考上了,咱家就出个文化人。爹,这事不吃亏。”

关振江没说话,又摸出根烟点上。

第二天晚上,关建华下工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外屋炕上,面前放着一个布包。

“过来坐。”关振江说。

关建华心里直打鼓,走过去坐下。

关振江把布包推到她面前。她打开一看,是一沓钱——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

“我工伤那会儿,厂里给的抚恤金。”关振江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一直没动,想着给你们兄妹留着。你哥那会儿在乡下,我给他寄了一些。剩下的,你拿着。”

关建华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爸,我……”

“别哭。”关振江别过脸去,“你妈跟我说了,考学有补助,不用家里拿钱。但出门在外,身上总得有点钱傍身。这钱你拿着,别跟你哥说——他那买卖,本钱够了,不差这个。”

关建华攥着那个布包,手指都在抖。

关振江又说:“你那个书……好好看。考上考不上,都得好好看。”

“爸,我……”

“行了,去吧。”关振江挥挥手,摸出烟袋,开始装烟。

关建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父亲坐在那儿,一条腿空荡荡的,弯着腰装烟,背影佝偻着,像个老头了。

她忽然跑回去,从后面抱住父亲的肩膀。

关振江僵住了。他没动,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手背上,有一道疤,是他当年教她使锉刀时留下的。那时她才十五岁,刚进厂当学徒,他手把手教她,她一锉刀下去,锉到自己手背上,血珠子冒出来。他骂她笨,她哭,他心软了,给她包上伤口,说:“慢慢来,谁都有第一次。”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记不清了。

关建华松开手,擦擦眼泪,出去了。

关振江还坐在那儿,烟袋举在手里,半天没点。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振江,你……想通了?”

关振江没说话,点着了烟,抽了一口。

烟雾里,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这条腿没了,不能让孩子的路也没了。”

王秀兰的眼泪下来了。

窗外,松花江的夜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凉意,带着远方的气息。

****

七月六号晚上,王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明天就是考试第一天,她比女儿还紧张。

关建华倒是睡着了。她学得太累,躺下没几分钟就呼呼的,像个小孩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年轻,但又不像年轻——有熬夜熬出的暗沉,有操心操出的细纹,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做梦都在做题。

王秀兰轻手轻脚下炕,走到女儿床边,低头看着她。女儿的眼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么睡的,那时她没工夫多看,总是忙着上工、做饭、洗衣服。现在有时间看了,女儿却要走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炕上,还是睡不着。

外屋的炉子早灭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那霜白得发亮,冷得刺眼。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扫盲班毕业,老师发了一张结业证。那张证她留了好多年,后来搬家时不知塞哪儿了。她翻箱倒柜找过,没找到。有时想起来,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她又想起那年厂里选劳模,她因为文化低,上台发言磕磕巴巴,念错了好几个字,底下有人笑。虽然最后还是评上了,可那笑声她记了一辈子。一想起那笑声,脸就发烫,耳朵也发烫。

那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建华不能像她。

天快亮时,王秀兰终于迷糊了一会儿。梦里乱糟糟的,有考场,有试卷,有女儿的脸。醒来时发现身边没人,她赶紧爬起来,心怦怦跳,冲到外屋,看见女儿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检查文具袋。

“妈,你醒了?”

“嗯。我做饭,吃了再走。”

关建华摇头:“我不饿,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王秀兰系上围裙,动手生火。炉子昨晚封了,得重新捅开。她拿火钳捅了捅,炭灰飞起来,呛得她直咳嗽,“鸡蛋还有两个,我给你煮了。”

关建华没再拒绝。

王秀兰煮好鸡蛋,又热了两个窝头,切了一碟咸菜。鸡蛋在凉水里冰过,不烫手了,她剥了壳,白白嫩嫩的两个,放在碗里。窝头是昨天剩的,热了热,软了些。咸菜是自己腌的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两滴香油。看着女儿吃下去半个窝头、一个鸡蛋,她才稍稍放心。

临出门,关振江从里屋出来了。他没去上班——他早就不上班了——就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扣子扣错了,一个高一个低,拄着拐杖。

关建华看见他,叫了一声:“爸。”

关振江嗯了一声。

“笔别忘了带上。”

关建华从兜里摸出来:“带着呢。”

关振江点点头,挥挥手:“快去吧,别迟了。”

考场在道外区的一所中学,离家属院挺远。关建华倒了两次公共汽车,才找到地方。

第一次坐的是1路,人挤人,她抱着文具袋,护在胸前。第二次坐的是5路,人少些,但路颠,颠得她胃里翻腾。

到考场时,校门口已经站了好多人。有和她一样穿工装的,工装上还带着油渍;也有穿干部服的,四个兜,风纪扣扣得严严的;还有穿旧军装的,洗得发白,领章的位置留着一块深色的印子。老的少的,男的,挤成一堆。有人拿着书在背,嘴唇动得飞快;有人交头接耳对答案,声音压得很低;有人蹲在墙根发呆,眼睛直直的,什么也没看。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这么多人,得多少人才招一个?

可准考证已经领了,总不能打退堂鼓。她咬咬牙,挤进了人群。

铃响,进考场。发卷,答题。

教室里热,窗户开着也没风进来。知了在窗外叫,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监考老师走来走去,皮鞋磕在地上,咔咔响。

她先浏览了一遍卷子,心稍微定了定:不少题她做过类似的。

这几个月没白熬夜。可写到一半,碰到一道物理题,卡住了。那是道力学的综合题,斜面、滑轮、摩擦力,好几样东西搅在一起。公式她背过,可怎么套就是套不上去。她盯着卷子,手心全是汗,汗把卷子边都浸湿了。

窗外知了叫得更凶,像在嘲笑她。

她深呼吸,又深呼吸,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读一遍,不懂;再读一遍,还是不懂。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忽然——她想起来了!是受力分析没做对!她怎么把这给忘了!

手忙脚乱地画完受力图,算出结果,抬起头,发现只剩十五分钟了。

她赶紧检查前面,改了三个小错误。手抖得厉害,橡皮擦擦过的地方,纸都起毛了。

铃响,交卷。

走出考场时,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

三天考试,一晃就过去了。

最后一科考完,关建华回到家,一头栽在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两次,喝了点水,又睡过去。王秀兰进来看了好几回,摸摸额头,不烫,才放心。

醒来时,王秀兰坐在床边,看着她。

“考得咋样?”

关建华揉揉眼睛,眼睛涩,睁不开:“不知道。反正会做的都做了。”

王秀兰点点头:“那就行。考不上也没事,咱明年再考。”

关建华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又是上班,又是等通知。

厂里越来越乱。有人开始倒腾买卖,有人托关系调走,有人干脆不来了,说去南方打工。关建国的蘑菇生意倒是不错,跑了几趟广州,挣的钱够把媳妇孩子接回来了。

七月底,关建国的媳妇带着孩子从乡下到了哈尔滨。一家三口挤在关建华她们那间里屋,实在住不下。关建国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平房,搬了出去。

搬走那天,关振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儿子扛着行李往外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儿子走远了,他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王秀兰偷偷抹眼泪。关建华搂着母亲的肩膀,说:“妈,等我考上了,分配了工作,给你和爸买大房子。”

王秀兰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先考上再说吧。”

那个夏天,哈尔滨有很多事情在悄悄改变。

工厂门口的布告栏里,贴出了“恢复高考制度以来第二批招生”的通知。道外区的书店门口,每天早上都排着长队,买《数理化自学丛书》。火车站的站台上,拎着大包小包去南方的人越来越多,回来的人嘴里说着“深圳”“广州”“蛇口”,像说外国地名。

关振江还是每天坐在炕上抽烟,看报纸。他认的字不多,但报纸上的标题能看懂。有一天,他看到一行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八月中旬的一天,邮递员在门口喊:“关建华——挂号信——”

那声音又尖又亮,整个家属院都听得见。

王秀兰正在和面,手也顾不上洗,面还沾在手上,就跑出去接。信封上印着“哈尔滨机械工业学校”几个红字,厚厚的一沓。

她心跳得厉害,手抖着拆开——是录取通知书!

白纸黑字,红印章,清清楚楚写着关建华的名字,写着机械制造专业,写着七八级新生。

“建华!建华!”

关建华正在车间干活,被人叫回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还有汗,还有黑机油。看见母亲手里的信封,她愣了几秒,才接过来看。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白纸黑字,红印章。

她看了三遍,才确信是真的。

王秀兰一把抱住她,眼泪哗哗往下掉,滴在她肩膀上,湿了一大片。

“考上了!真考上了!”

关建华也哭了,趴在母亲肩上,哭得稀里哗啦。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又尖又响,不像自己。

关建国听见动静从外头跑回来,一看那信封,一把抱起妹妹转圈:“我妹妹是中专生了!”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转不动才放下。

关振江拄着拐杖站在门口,没进来。可王秀兰看见他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很快,快得像没发生过。

晚上,王秀兰破天荒地买了肉,包了饺子。

肉是五花肉,肥的多瘦的少,剁成馅,拌上白菜,香得满屋都是。面是白面,揉得软软的,擀出来的皮又圆又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饺子在锅里翻滚,白花花的。

关振江、王秀兰、关建华、关建国、建国媳妇,还有五岁的小军,挤了一桌。小军坐在妈妈腿上,眼睛盯着饺子,口水都流出来了。

关建国倒了酒,敬妹妹:“来,建华,哥敬你。你是咱家第一个中专生,光宗耀祖!”

关建华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眼泪都出来了。

建国媳妇在旁边笑:“小姑子有出息,以后当技术员了,可别忘了你侄子。”

关建华说:“忘不了。等我毕业了,供小军上学。”

小军听不懂,只顾着吃饺子,满嘴都是油。

关振江一直没怎么说话,可脸上那层乌云散了,皱纹里好像也有了点笑意。他吃了好几个饺子,吃得比谁都多。他把拐杖靠在桌边,用一条腿撑着,吃得很香。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机械工业学校……出来是分到工厂吧?”

关建华点头:“嗯。分到机械系统,可能是工厂,也可能是研究所。”

关振江嗯了一声,沉默一会儿,又说:“工厂也行。比我这强。”

王秀兰瞪他一眼:“你现在说好啦?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关振江没反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饭后,关建华帮着收拾碗筷。王秀兰把她拉到里屋,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柜子底下灰厚,布包上也沾了灰。

“妈,啥东西?”

王秀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一块的,两块的,还有毛票和分币。分币是铝的,有的已经发黑。她一张一张捋平,一张一张叠好。

“这是妈攒的,给你上学用。”

关建华看着那些钱,鼻子发酸:“妈,我上学有补助……”

“补助是补助,这是妈的心意。”王秀兰把布包塞她手里,塞得很用力,“你爸不知道,你别跟他说。”

关建华握着那个布包,钱上还有母亲的手温,还有柜子底下的霉味。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哽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秀兰拍拍她的手:“好了,早点睡。明天还得上班呢。”

夜深了,关建华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摸着那封录取通知书,一遍又一遍。纸张有点硬,边角有点扎手。她摸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

想起父亲那支劳模发的钢笔,笔帽上掉漆的地方硌手;想起大哥从广州带回来的那本《物理》,书页还带着油墨香;想起这四个月,无数个熬夜苦读的夜晚,煤油灯熏得鼻孔发黑……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录取通知书上,落在那个布包上,落在她的脸上。月光凉凉的,像水,又像霜。

她翻身朝向窗外。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带着松花江的气息——那气息里有水腥味,有船的味道,有夏天的味道。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松花江的上空。

那月光,照过曾祖母的渔船,照过母亲的车床,照过父亲失去的那条腿,现在又照着她——关建华,二十二岁,哈尔滨轴承厂女工,即将成为哈尔滨机械工业学校机械制造专业七八级新生。

窗外的哈尔滨,正在苏醒。那些沉睡太久的街道,那些憋了十年的心事,那些刚刚开始的生意,那些重新打开的校门,都在这个夏天,悄悄地活动起来。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沉沉的,穿过夜色,穿过月光,传进她的耳朵里。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她只知道,脚下的路,总算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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