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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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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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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三十二章 归流

二〇一五年夏天,李小冰在深圳和哈尔滨之间来回飞了十二趟。

哈尔滨办事处的业务刚刚起步,轴承厂的合同签了,但实施工作量大,她几乎每周都要回去盯现场。深圳这边的公司也到了关键期,融资刚到位,要扩团队、做产品迭代。她像一只候鸟,在三千公里的航线上反复迁徙,习惯了宝安机场和太平机场的安检通道,习惯了飞机上邻座陌生人问她“你是哪里人”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七月的一个傍晚,她在哈尔滨太平机场落地,打开手机,有五条微信,都是赵磊发的:“小冰,你爸电话打不通,你赶紧联系一下。”她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拨她爸的号码。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她拖着行李箱冲出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师傅,道外区,快一点。”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踩了油门。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她想起她妈走的那天,她也是从学校赶回来,在出租车上一直拨电话,一直没人接。

出租车停在她爸住的老小区楼下,她扔下一百块钱,拖着箱子就往楼上跑。楼梯间昏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她踩空了两次,膝盖磕在台阶上,顾不上疼。

门锁着。她使劲拍门:“爸!爸!”没有回应。她从包里翻出钥匙,手抖得插不进锁孔,试了三次才打开。

屋里很静,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是戏曲频道。她爸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向茶几的方向,像是在够什么东西。地上有打翻的水杯和一滩水。

“爸!”她扑过去,把她爸翻过来。她爸的脸是歪的,嘴斜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角有口水。他意识还清楚,看到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喊她的名字,但说不出来。

她跪在地上,抱住她爸的头,眼泪哗地流下来。“爸,没事,我在呢,我送您去医院。”她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120,说地址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等救护车的那十几分钟,是她这辈子最长的十几分钟。她蹲在她爸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爸,您坚持住,车马上就来。”“爸,您别怕,我在呢。”她爸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清。她凑近了听,好像是在说“没……事”。

救护车把她爸送到了哈医大一院。急诊医生说是急性脑梗,需要马上做溶栓。她签了一堆单子,手抖得写不好自己的名字。护士推着她爸进了抢救室,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浑身发抖。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发晕。她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想哭又哭不出来。她想起她妈走的那天,她也是站在医院的走廊里,也是这样浑身发抖。她以为她妈走了以后,她不会再经历这种事了。但她错了,这种事永远不会结束。

抢救持续了三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她立刻迎上去。“医生,我爸怎么样?”

“溶栓效果还可以,但脑梗的面积不小,影响到了左侧肢体。右侧大脑中动脉闭塞,虽然通了,但损伤已经造成了。病人左侧手臂和腿的活动能力会受影响,具体能恢复多少,要看后续的康复治疗。”

“他能说话吗?”

“目前语言功能受损,说话会困难。需要做语言康复训练。”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走进抢救室,她爸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吊着点滴。他看到她,嘴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她凑过去,听了好久,才听清他说的是:“你……回……去……上班。”

她握住她爸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瘦,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她说:“爸,我不上班了,我在这儿陪您。”她爸摇了摇头,嘴又动了动。这次她听清了:“别……耽误……事。”

她没接话,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窗外是哈尔滨的夏天,天黑得晚,天际线还泛着暗红色的光。楼下有车声、人声,有人在喊“卖西瓜嘞”,声音穿过闷热的空气,传进这间白色的病房,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信号。

她爸在ICU住了五天,转到普通病房后,她开始安排后续的事。

深圳那边,她给赵磊打了电话。赵磊说:“你安心照顾你爸,公司的事我盯着。”她说:“辛苦了。”赵磊说:“说什么辛苦,你又不是不回来。”

但她心里知道,她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回不去了。

她爸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严重。左侧肢体几乎不能动,翻身要靠护士帮忙。说话只能蹦单字,而且发音含混,要反复猜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吃饭只能吃流食,喝水会呛,要用勺子一点点喂。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医院食堂买粥,然后喂她爸吃早饭。上午陪他做康复训练,物理治疗师教她怎么帮她爸活动左臂和左腿,她学得很认真,回去以后自己在病房里给她爸练。下午是她爸的休息时间,她就在旁边打开电脑处理工作。晚上她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每隔两小时起来一次,帮她爸翻身、接尿。

护士站的护士看她辛苦,说:“姑娘,你一个人扛着,太累了。有没有其他家人?”她说:“没有,就我一个。”护士说:“你爸这情况,出院以后也得有人照顾。你得早做打算。”

她知道。她爸出院以后不可能一个人住了,要么请护工,要么送养老院,要么她留下来照顾。请护工一个月要五六千,她负担得起,但让一个陌生人照顾她爸,她不放心。送养老院,她爸肯定不愿意。她爸嘴上不说,但她知道,他不想离开那个住了二十多年的老房子。

留下来照顾?她的事业在深圳,公司刚有起色,融资刚到位,团队刚扩到十几个人。她要是留下来,深圳那边怎么办?

她每天晚上躺在折叠床上,听着她爸的呼吸声,想这个问题。想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天还没亮又醒了。

二〇一五年秋天,她爸出院了。

恢复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左臂能轻微抬起来了,但手指还是没力气,拿不住东西。左腿能慢慢挪动了,但走不稳,需要人扶着。说话还是含混,但能蹦出三五个字的短句了。

出院那天,主治医生找她谈话。“病人还年轻,六十出头,恢复潜力很大。前三个月是黄金恢复期,一定要坚持做康复。过了三个月,恢复速度会慢下来,但也不能停。语言康复也一样,要多跟他说话,让他慢慢练。”

她点了点头,把医生的话记在心里。

她把她爸接回了道外区的老房子。房子在五楼,没有电梯,她爸爬不了楼梯。她跟房东商量,提前解了约,在附近找了一间一楼的房子。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有个小院子,院子里长了一棵丁香树。房租一千八,比原来的贵了五百,但她觉得值——她爸不用爬楼梯了,而且院子里可以晒太阳,对身体好。

搬家那天,她一个人搬了十几趟。她爸的东西不多,衣服、鞋子、锅碗瓢盆,还有她妈的照片和那本笔记。她把她妈的照片挂在客厅墙上,把笔记放在床头柜上。她爸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来忙去,嘴动了动,说:“辛……苦……了。”

她说:“不辛苦。”

她开始在哈尔滨长住了。

深圳那边,她把CEO的位子让给了赵磊,自己退到董事的角色,只参与重大决策,日常管理交给赵磊。赵磊说:“你放心,我不会把公司搞垮。”她说:“搞垮了也没关系,大不了重来。”赵磊笑了:“你倒是看得开。”

她不是看得开,是她现在顾不上那些了。

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早上六点起床,给她爸做早饭,喂他吃完,然后扶他上轮椅,推着他去附近的社区医院做康复理疗。理疗一个小时,她在旁边等着,拿手机处理深圳那边的事。理疗完推她爸回家,做午饭,喂午饭。下午她爸午睡,她打开电脑工作两三个小时。傍晚再推她爸出去散步,去江边走走。晚上做晚饭,喂晚饭,给她爸擦身子、洗脚。九点她爸上床睡觉,她继续工作到十一二点。

这样的日子,一天一天重复。她有时候会忘了今天是星期几,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

她爸的恢复很慢,但确实在进步。一个月后,他能自己扶着墙慢慢走了。两个月后,他能用左手拿勺子吃饭了,虽然经常洒出来。三个月后,他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了,比如“今天天气好”“我想吃饺子”。

有一天傍晚,她推她爸去松花江边散步。夕阳把江面染成金色,防洪纪念塔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长长的。她爸坐在轮椅上,看着江面,突然说:“你……妈……以前……喜欢……来这儿。”

她愣了一下。她爸很少主动提她妈。

“是吗?”她说。

“嗯。”她爸停了一下,又说,“她……说……江……能……让人……心里……安静。”

她推着她爸沿着江堤慢慢走,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凉意。她突然觉得,她好像没那么累了。不是不累了,是累的时候,有个人在身边。

****

二〇一六年春天,深圳那边的公司出了问题。

赵磊打来电话,说一个大客户因为产品质量问题要终止合作,还要索赔。事情的起因是他们的软件在客户的生产线上误报了一次故障,导致客户停产两个小时。虽然最后查出来不是他们软件的问题,是客户的传感器坏了,但客户不信,坚持要换供应商。

“他们找了另外一家,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三十。”赵磊的声音很疲惫,“小冰,这个客户丢了,我们今年的营收要掉百分之四十。”

她握着手机,坐在哈尔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着窗外那棵丁香树。丁香花开了,紫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香味飘进来,甜丝丝的。

“能挽回吗?”她问。

“难。客户那边换了采购总监,新来的不认我们。”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不挽回了。你把精力放在其他客户身上,别再丢就行了。”

“小冰,你什么时候回来?公司需要你。”

她看了看她爸。她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用左手慢慢地叠报纸。他叠得很慢,一张报纸叠了五分钟,叠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在努力。

“我暂时回不去。”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赵磊说:“行,我知道了。”

那个大客户丢了以后,公司开始走下坡路。

客户流失,收入减少,团队开始有人离职。先是销售总监走了,去了一家做人工智能的公司,工资翻倍。然后是技术骨干走了,去了北京。赵磊一个人扛着,越来越吃力。

夏天,赵磊给她打电话:“小冰,账上快没钱了。”

“还有多少?”

“不到五十万。够发两个月工资。”

她握着手机,窗外是哈尔滨的夏天,蝉叫得震天响。她爸在午睡,呼吸声均匀。她走到院子里,蹲在丁香树下,看着那些已经开始凋谢的花瓣。

“赵磊,你实话跟我说,公司还能撑多久?”

赵磊沉默了很久,说:“小冰,要不我们把公司卖了吧。”

“卖给谁?”

“有一家上市公司在谈,他们想收购我们,出价八百万。”

八百万。她创业六年,从三个人到十几个人,从零到几百万营收,从一无所有到拿了融资、有了客户。现在,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八百万。

“你觉得呢?”她问。

“我觉得可以卖。”赵磊说,“市场在变化,我们这种小公司越来越难活。卖了好歹有个交代,不卖可能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蹲在丁香树下,看着地上的蚂蚁搬一只死虫子,搬得很吃力,但一直没放弃。

“你让我想想。”她说。

她想了三天。

第一天,她推她爸去江边散步的时候,一直在想。她爸看出她有心事,问:“咋……了?”她说:“没事,公司的事。”她爸没再问。

第二天,她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妈的笔记。翻到第47页,那行字还在。“做人游隙太大,心就散了。”她盯着那行字,想:她现在的游隙是太大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爸需要她,公司也需要她,她一个人掰不成两半。

第三天,她给赵磊打了电话。

“卖了吧。”

赵磊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丁香树。花已经谢了,叶子绿得发亮。她突然想起她来深圳第一年,住在白石洲的握手楼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那时候她一无所有,但什么都不怕。现在她有了一些东西,反而怕了。怕失去,怕失败,怕别人说她不行。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你再怎么怕也没用。

收购的事谈了两个多月。

对方是一家做智能制造解决方案的上市公司,总部在上海。他们派人来深圳做了尽调,看了公司的产品、客户、技术团队,最后出价七百万,比之前说的少了五十万。赵磊在电话里说:“他们压价,说我们客户流失严重,估值要打折扣。”

她想了想,说:“七百万就七百万,签吧。”

签协议那天,她在哈尔滨,赵磊在上海。赵磊发了一张照片给她,是他和对方签约的现场,桌上摆着合同、笔、矿泉水。她看着那张照片,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是一种空落落的,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她给她爸煮了碗饺子。她爸现在能自己吃了,虽然吃得很慢,饺子夹起来会掉,但他不让人喂,坚持自己吃。

“爸,我把公司卖了。”

她爸停下筷子,看着她。“为……啥?”

“撑不下去了。”

她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你……还……年轻。”

她笑了笑,没说话。

秋天,公司正式完成了交割。

赵磊拿了钱去了北京,加入了一家创业公司,继续做产品。其他员工有的去了上海,有的留在深圳,有的回了老家。曾经六十平米的办公室,现在已经换成了另一家创业公司,做的是共享充电宝。

她收到了一笔钱,不多,税后两百多万。她把一部分存了起来,一部分还了创业时借的债,剩下的够她和爸在哈尔滨生活好几年。

她爸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左臂能举过头顶了,虽然还是没力气。左腿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了。说话比以前清楚多了,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有时候会卡壳,找不到词。

她每天陪她爸去江边散步,去市场买菜,去公园看老头下棋。她爸以前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一些。有时候会突然说一句她妈的事,比如“你妈以前包饺子,喜欢放虾仁”,或者“你妈那年在厂里拿劳模,回来高兴了一整天”。

她听着,觉得这些事像是发生在另一个时代,但又是真的。

****

二〇一七年春天,她在一次行业会议上认识了陈远。

那是一个工业互联网的论坛,在哈尔滨友谊宫开的。她本来不想去,但一个做咨询的老朋友拉她去,说“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她去了,坐在最后一排,打算听完 keynote 就走。

陈远是第三个演讲的。他是一家工业物联网创业公司的CEO,做的是设备远程运维平台。他个子不高,戴黑框眼镜,说话不快,但很清楚。他讲的是“边缘计算在工业设备管理中的应用”,内容很技术,但他讲得通俗,时不时举一个工厂里的例子,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

她听着听着,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不是因为他讲得多好,而是他提到一个案例——哈尔滨一家老工厂的设备改造。他说:“我去那家工厂的时候,车间主任指着三十年前的设备问我,这东西还能联网吗?我说能。他不信。后来我们真的连上了,那个主任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眼眶红了。”

她想起了她妈。她妈要是还在,看到那些老设备能联网,会说啥?

演讲结束后,她在会场外面碰到了陈远。他正在跟一个参会者聊天,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他注意到她,问:“你好,你是?”

“我叫李小冰,以前也做工业大数据的。”

“哦?哪家公司?”

“北方科技,不过已经卖了。”

他想了想,说:“北方科技,我听说过。你们的设备卫士做得不错。”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知道。

他们聊了十几分钟,聊工业大数据的趋势,聊哈尔滨的产业环境,聊创业的苦和乐。陈远说话很实在,不吹牛,不画饼,说到困难的时候也很坦然。“我们公司也遇到过好几次危机,最惨的时候账上只剩五万块,我差点去送外卖。”

她笑了。她也差点去送外卖。

临走的时候,陈远加了她微信。“有机会多交流。”他说。

加了微信以后,他们偶尔聊几句。

她发现陈远是个很细心的人。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哈尔滨的丁香花开了,他评论:“丁香花的香味,是我对哈尔滨最深的记忆。”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她爸能自己做饭了,他私信问她:“叔叔身体不好吗?”她说了她爸脑梗的事,他回复:“辛苦了。一个人照顾老人不容易。”

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在深圳的时候,她认识过一些男人,有的追她,有的暧昧,但她都没什么感觉。不是他们不好,是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工作,装不下别的。

但陈远不一样。他不追她,不暧昧,就是那种淡淡的、像朋友一样的关心。他会在她发朋友圈的时候点个赞,会在她提到困难的时候说一句“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夏天,她爸的恢复情况有了明显进步。他能自己下楼了,能走到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烟了,虽然走得慢,但不用人扶了。她推他去江边散步的时候,他突然说:“你……也该……找个人了。”

她愣了一下。“找什么人?”

“对象。”她爸说,“你……三十了。”

她笑了。她爸以前从来不提这种事,现在话多了,开始操心她的终身大事了。

“不急。”她说。

“急。”她爸说,“我……这个……样子,不能……陪你……一辈子。”

她鼻子一酸,没说话。

不久的一天,陈远约她吃饭。

他说哈尔滨新开了一家东北菜馆,据说锅包肉做得不错,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试试。她想了想,答应了。

菜馆在中央大街附近,装修得很洋气,但菜是东北菜。陈远点了锅包肉、溜肉段、酸菜白肉、地三鲜。她看着一桌子菜,说:“点太多了,吃不完。”他说:“吃不完打包,不浪费。”

锅包肉确实不错,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她吃了一口,说:“比深圳的好吃。”他问:“你在深圳待了多久?”她说:“七年。”他问:“想家吗?”她说:“想。但深圳也有深圳的好。”他没再问。

吃完饭,他们沿着中央大街散步。面包石磨得发亮,两边的建筑在灯光下很好看。陈远指着马迭尔宾馆说:“你知道这个宾馆的历史吗?”她说:“知道,一百多年了。”他说:“一百多年前,哈尔滨是东北亚最繁华的城市之一。俄国人、犹太人、波兰人、日本人,都来这里做生意。那时候的哈尔滨,比现在的深圳还国际化。”

她看着他,觉得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炫耀,是那种对自己生长的地方的骄傲。

“你好像很喜欢哈尔滨。”她说。

“我是哈尔滨人,当然喜欢。”他笑了笑,“虽然它现在不如以前了,但我觉得它会好起来的。”

她没说话。她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说“哈尔滨会好起来的”了。

这之后,他们开始频繁见面。

每周至少吃一次饭,有时候是东北菜,有时候是火锅,有时候是路边摊。他不挑食,什么都吃,吃得很香,看着让人有胃口。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不啰嗦,不卖弄。

有一次她带她爸去江边散步,遇到了陈远。陈远主动跟她爸打招呼:“叔叔好,我是陈远,小冰的朋友。”她爸看着他,点了点头,说:“好,好。”然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懂——她爸在说:这个还行。

那天晚上,她爸问她:“那个……小陈……干啥的?”

“做工业互联网的。”

“有对象吗?”

“不知道。”

“你……问问。”

她笑了。她爸以前从来不问这些,现在问得这么直接,她有点不习惯。

她没问陈远有没有对象。她觉得不需要问,因为他如果有对象,不会这么频繁地约她吃饭。

****

二〇一八年元旦,哈尔滨下了一场大雪。

陈远约她去中央大街看冰灯。她爸那天精神不错,说:“你……去吧,我……自己……能行。”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陈远在楼下等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鼻尖冻得发红。

“冷不冷?”她问。

“不冷。”他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着白气。

他们沿着中央大街走,两边的冰灯五颜六色的,把雪地映得发亮。人很多,大多是游客,举着手机拍照。她很久没有在哈尔滨的街上慢慢走了,以前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忙忙的,住几天就走。现在她不用走了,她住在这里了。

陈远拉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套都很厚,握在一起没什么感觉,但她心里是暖的。

他们走到防洪纪念塔,江面上有人在滑冰,有人在玩雪圈,笑声远远地传过来。她站在江堤上,看着松花江的冰面,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

“小冰。”陈远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哈尔滨吗?”

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我爸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那你自己的打算呢?”

“我自己的打算……”她停了一下,“以前在深圳的时候,我的打算就是把公司做大,上市,赚钱。现在那些都不想了。”

“那你想什么?”

她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我妈她们的故事记下来。不想让她们白活一场。”

陈远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陈远送她回家。

她爸已经睡了,屋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陈远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在昏暗的灯光里对视了几秒。

“进来坐坐?”她说。

他点了点头。

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白色。

“陈远。”她说。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经历过很多事,但你没被打倒。你还在往前走。”他看着她,“在哈尔滨,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多。”

她笑了。“哈尔滨的女人都很能扛。”

“能扛和能往前走,不一样。”他说,“能扛是被动的,往前走是主动的。你是主动的。”

她没有接话。她想起深圳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想起那些一个人扛着公司的时刻。她从来不觉得自己“主动”,她只是没有别的选择。但他说得对,她一直在往前走,没有停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因为好久没剪了,披在肩上。他的手从头发滑到耳朵,从耳朵滑到脸颊。他的手指是凉的,但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她很久没有被这样碰过了。在深圳那几年,她把自己裹得很紧,工作、创业、失败、再创业,她没有时间想这些,也没有遇到让她想这些的人。

现在她想了。

她主动吻了他。

她把手伸进他的头发里,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嘴唇压上去,用力地、不容拒绝地。他愣了一下,然后回应了她。他的嘴唇从凉变热,从生疏变得主动。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脖子,停在那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然后往下,滑到她的锁骨。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苏醒。那些在深圳被压抑的、被忽略的、被藏在加班和失眠下面的东西,像春天的冰一样裂开了缝。她不想再压着了。

“小冰。”他在她耳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有点哑。

“别说话。”她说。

她拉着他的手,从沙发上站起来,牵着他穿过走廊,走进她的卧室。她爸在隔壁房间,门关着,鼾声隐约传过来。她关上了自己的房门,没有锁,但关得很紧。

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她妈的笔记本。她拿起笔记本,放到书桌上,放好。然后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他。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看着她。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松花江冬天的冰面反射着月光。

“你确定?”他问。

她没有回答。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抬手解他的围巾。围巾是灰色的,羊绒的,很软。她把围巾搭在椅背上,然后解他的外套拉链。他的手也在动,解她的外套扣子。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有点笨拙,像两个第一次拆机器的学徒工。

她笑了。他也笑了。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手抖。”

“我没抖。”

“抖了。”

他把她的外套脱下来,扔在床上。然后是毛衣。他的手指碰到她腰间的皮肤,凉凉的,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把手贴在她腰上,不动了,像是在给她时间。

她看着他,踮起脚,吻他的嘴角。然后吻他的下颌,吻他的喉结。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嘴唇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变得重了。

她倒在那张小床上,床垫发出吱呀一声。

他压上来,身体的重量压在她身上,沉沉的,结实的。她抱着他的背,隔着秋衣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不厚,但很紧。他的心跳很快,隔着两个人的衣服传过来。

“小冰。”他又叫她名字。

“嗯。”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她没问他等了多久。她不想问,她不想知道具体的时间,她只知道他在等,她也在等。她等了三十三年,等一个人,等她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时刻。

他吻她,不是之前那种轻轻的吻,是深的、用力的、带着饥饿感的吻。从嘴唇到脖子,从脖子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她仰着头,身体在发热,从指尖到脚趾,从小腹到后背,像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从里面往外烧。

她伸手去解他的皮带。金属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咔嗒一声,像什么锁打开了。他的手也伸过来,解她的。两个人的手又碰到一起,这次谁也没笑。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上。他的,她的,分不清是谁的。床边的暖气片很热,屋里温度有二十六度,但她还是觉得冷——不是真的冷,是身体太久没有被这样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的那种战栗。

他停下来,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两个人赤裸相对,在小夜灯昏黄的光线里,谁也没有躲闪。他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瘦,肋骨隐约可见,但肩膀很宽。她的身体比她想象的要白,在深圳晒黑的皮肤已经褪回来了,白得像哈尔滨的雪。

“你真好看。”他说。

“骗人。”

“没骗你。”

她把他拉下来,吻他。

他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不是痛,是一种被充满的、被填满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感觉。她抓着他的背,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停在她身体里,看着她。

她的眼眶热了,有东西要涌出来,但被她憋回去了。她不想哭,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她想笑,想大声笑,想喊,想叫,想把过去几年所有憋在心里的东西一次性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她收紧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动。”她说。

他开始动。

起初是慢的,像松花江刚开春时的水流,冰还没化完,水在冰下面慢慢地、试探地流。她闭着眼睛,感受着他身体的热度、重量、节奏。她的手在他背上摸索,摸到他的肩胛骨,摸到他的脊柱,摸到他的腰。

然后他加快了。

房间里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安静的、屏息的、小心翼翼的声音,而是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呻吟、床垫吱呀吱呀的响声,全部搅在一起,像一个失控的乐队。

她不再忍了。

她叫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喊,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抖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撕裂的声音。她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向自己,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喘息打在他耳廓上。

“陈远。”她叫他的名字。

“嗯。”

“再快一点。”

他更快了。她的身体在往上拱,腰离开床面。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属于自己,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渴望,有自己的终点。她在追那个终点,追得很急,像溺水的人往水面游。

“小冰,看着我。”他说。

她睁开眼睛。他的脸离她很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她的倒影。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那不是眼睛,是两面镜子,照出她最真实的、最赤裸的、最不加掩饰的样子。

她没有躲。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根弦被拧到最紧,然后——断了。

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瞬间全部涌出来。那些在深圳独自熬过的夜晚,那些失眠时流下的眼泪,那些被投资人拒绝后的挫败,那些公司账上没钱时的恐惧,那些一个人扛着父亲时的疲惫,那些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不敢碰的东西——全部涌了出来,从她的身体里,从她的眼睛里,从她喉咙深处发出的那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像哭又像笑的叹息里。

她哭了。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压抑了很久的、再也憋不住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哭。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一下一下的,像松花江的冰在春天裂开时发出的咔嚓声。

陈远没有动。他还在她身体里,抱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没事了。”他说,“我在呢。”

她抱着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了很久。他的脖子湿了,他的肩膀湿了,他的胸口也湿了。他没有擦,只是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终于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他看着她,用手指帮她擦脸上的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她的手又伸过来,不是擦,是摸,摸他的脸,摸他的眉毛,摸他的嘴角,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丢人了。”她说。

“不丢人。”

“我好久没哭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这样的人,不会随便哭。”他说,“能让你哭的,一定是忍了很久的事。”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礼貌的、客气的、社交场合的那种笑,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带着泪痕的、有点丑但很真的笑。

“陈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哭。”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紧了。

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雪光透进来,把房间照得很亮。

她侧过身,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陈远,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以前在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多,后来分了。”她停了一下,“分手以后,我好像把感情那部分关掉了。不是故意的,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不让自己想那些事了。工作、创业、失败、再创业,我把所有力气都花在那上面了。我以为我不需要那些了。”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照顾我爸,看着公司卖掉,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来回跑。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不会再有什么了。”她看着他,“然后我遇见了你。”

他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觉得,我还可以重新开始。不是从头再来,是从现在开始。过去的那些事,失败了、错过了、失去了,都没关系。我还可以往前走,带着它们一起往前走。”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冰,你不是重新开始。你是一直在往前走,从来没停过。我只是在你走的路上,等到了你。”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这次没哭。

她翻过身,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心跳还是很快,像有人在敲门。她想,门已经开了。

凌晨两点多,她醒了。

陈远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轻轻把他的手拿开,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里很暗,她爸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轻微的鼾声。她站在窗前,看外面的雪。雪已经停了,地上白了厚厚一层,路灯照着,亮晶晶的。

她忽然想起她妈那本笔记里的那行字:“做人游隙太大,心就散了。”

她以前觉得“游隙”是距离,是人和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她觉得不是。游隙是你和你自己之间的距离。你离自己太远,心就散了。你离自己太近,又会被压垮。

她现在离自己不远不近,刚刚好。

她喝完水,回到卧室。陈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你去哪了?”

“喝水。”

他伸手拉她,她躺回去,他又把手搭在她腰上,很快又睡着了。

她看着他,在雪光里,他的脸很安静,眉头没有皱,嘴角微微上翘,像在做一个好梦。她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眉毛很浓,眉骨高,像北方人的脸。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深圳火车站的热浪,白石洲握手楼的墙,工厂车间里的机油味,投资人会议室里的冷气,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父亲轮椅上的背影,松花江的冰面和碎冰。

所有的画面都在,但没有一个让她害怕了。

它们不是伤疤,是地图。她走过的路,都在上面。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陈远已经起来了。

厨房里有声音,她走过去,看到他穿着她的围裙(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正在煮粥。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笨手笨脚地搅锅,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回头看她。

“没什么。你围裙穿反了。”

他低头看了看,确实反了。“我说怎么这么别扭。”

她走过去,帮他解开围裙,重新系好。她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下,他转过身,抱住她。两个人在厨房里站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窗外有麻雀在叫。

“小冰。”他说。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煮粥。”

她笑了。“你煮的粥太稠了。”

“稠的好,管饱。”

她靠在他肩上,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不,她觉得以后所有的冬天,都不会那么长了。

那天早上,陈远走的时候,她爸已经起来了。

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着陈远穿鞋,突然说:“小陈,你……以后……常来。”

陈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叔叔。”

门关上了。她爸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

“咋了,爸?”

“没……咋。”她爸说,“这个……人……行。”

她红了脸,没接话。

她走到窗前,看到陈远在楼下,正在系围巾。他抬头看了一眼她家的窗户,看到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上,白得晃眼。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忽然很安定。

她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我还可以重新开始。”

不是重新开始。是从现在开始。带着所有的过去,带着所有的失败和疼痛,带着所有的眼泪和汗水,往前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墙上她妈的照片。她妈还是那样,穿着工装,戴着劳模的绶带,笑得很正式。

“妈,”她在心里说,“我找到一个人。他挺好的。他让我觉得,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照片里的人没有回答。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妈的相框上,玻璃反着光,亮亮的,像在点头。

她笑了笑,转身去厨房盛粥。

她想,她终于可以跟过去告别了。把旧的放下,把新的拿起来。像松花江的冰,不是一下子就化的,是春风吹着,太阳晒着,一天一天,最后整条江都开了。

秋天的一天,陈远向她求婚了。

那天是中秋节,他们在她爸家吃饭。陈远带了一盒月饼,一瓶红酒,还有一束花。她爸做了几个菜,红烧排骨、炒蒜薹、凉拌黄瓜,还有一盆酸菜粉条。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窗外月亮又大又圆。

吃完饭,陈远突然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大,但很亮。

“小冰,”他说,“嫁给我吧。”

她愣住了。她爸在旁边看着,嘴咧着,笑得合不拢。

“你……快……答应。”她爸说。

她看着陈远,眼眶热了。她想起她妈,想起她姥姥,想起她祖奶奶。那些松花江边的女人,一个一个地走了,留下她一个人。但现在,她不一个人了。

“好。”她说。

陈远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她爸在旁边鼓掌,鼓得很用力,虽然手不太利索,但拍得很响。

二〇一九年春天,她带着陈远去了松花江边。

江面正在开江,冰一块一块地裂开,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她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碎冰,想起了她姥姥说过的话——“开江的时候,江在翻身。”

陈远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陈远,你说,哈尔滨会好起来吗?”

“会的。”他说,“一定会。”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松花江的水,慢慢地流。

她想,也许她这辈子不会再创业了,也许她不会再回深圳了,也许她的事业就这么大了。但她有她爸,有陈远,有松花江,有那些女人的记忆,在她心里,扎着根。

多大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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