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是三月二十号,松花江开江的日子。
李小冰从一早就觉得不对。肚子发紧,但不是有规律的宫缩。她给丈夫陈远发微信:“可能快了,你先别急,我观察观察。”陈远在成都出差,一个重要的项目谈判,原定明天晚上才能回来。她说别急,其实自己心里也拿不准。
她一个人打车去了医院。
三月的哈尔滨还冷,但阳光很强,照在雪上晃眼睛。出租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她听出是李娜的《青藏高原》,司机跟着哼,跑调跑到松花江对岸去了。她突然想笑,又觉得肚子一阵发紧,笑容就僵在脸上。
到了医院,产科门诊人满为患。她坐在塑料椅子上等叫号,身边一个大肚子女人在啃苹果,咔嚓咔嚓的声音让她莫名烦躁。她拿出手机翻家族群,母亲关建华的头像还是灰色的,去世快八年了。外婆王秀兰的头像是一张牡丹花,她发过朋友圈吗?李小冰不记得了。祖奶奶关三娘没有头像,她在照片里都没有几张。
“李小冰。”护士喊她。
她站起来,肚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医生姓刘,四十多岁,说话不紧不慢:“开两指了,住院吧。”
“这么快?”
“快吗?初产妇你这算正常。”刘医生低头写单子,“疼吗?”
“不疼,就是发紧。”
“那还没到时候。等疼了再来找我。”刘医生看了她一眼,“你家属呢?”
“在成都出差,晚上赶回来。”
“哦。那你先办住院,有情况随时按铃。”
李小冰点头,拎着包去缴费。包里装着待产包,是她在网上照着攻略准备的:产褥垫、刀纸、吸管杯、巧克力、红牛。她查了无数攻略,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中间床躺着一个刚生完的产妇,蒙头睡觉。门口床的产妇正在被家人围着喝鸡汤,那女人满头汗,一边喝一边小声哼哼。她丈夫端着碗,嘴里说:“再喝一口,再喝一口。”婆婆忙着擦桌子,小姑子在旁边录像。
李小冰坐在自己床上,显得有点多余。她给陈远发了一条语音:“住院了,开两指。你那边谈完了吗?”
陈远秒回:“谈完了,最后一轮,签完合同我就飞回来。最快晚上七点到哈尔滨。”
“不急,还没那么快。”
“你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踢了一脚,像是在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宫缩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钝的、沉的,从腰开始往前箍,像有人把一根绳子慢慢勒紧,再松开,再勒紧。她想起祖奶奶关三娘说过的话:“生孩子就像江里的冰,看着硬,底下水一冲,就开了。”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
她用手机记宫缩间隔:七分钟一次,每次四十秒。还不规律。她试着用拉玛泽呼吸法,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门口床的产妇探头看她说:“你也在用那个呼吸法啊?我跟你说,到后面就不管用了,疼起来哪还记得呼吸。”
“那你怎么办的?”
“我就喊。医生不让喊,说我喊了她也想喊。”女人指了指中间床,“她就是不喊,硬扛,结果生得快。”
中间床的产妇突然开口了:“喊也没用,省着力气生孩子。”
李小冰没想到她醒着。“那你疼的时候想啥?”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想我妈。”
李小冰就没再问了。她也在想一个人,想她的母亲关建华。母亲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不,母亲有外婆陪着。外婆王秀兰那时候还在,退休了,专门从家里赶到医院。母亲后来跟她说:“你外婆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天,我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是红的。我说妈你哭啥,她说我没哭,是风吹的。产房里哪有风。”
她笑了,笑着笑着肚子又紧了。
晚上七点,陈远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冲进病房,大衣上带着寒气,脸冻得发红。他握住李小冰的手,手也是冰凉的。“怎么样?疼不疼?”
“还好。”李小冰说,“你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个面包。”
“你去买点热乎的,等下不知道要搞到几点。”
陈远不肯走,李小冰瞪了他一眼,他才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中间床的产妇这会儿醒着,半靠着看手机。她突然开口:“你老公对你挺好的。”
“还行吧。”
“我老公也对我好,就是不会说话。”她指指门口床那个正在削苹果的男人,“他说我生孩子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哭了。我没看到,反正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眼睛红红的。”
李小冰想说点什么,肚子又紧了。这次疼得比之前厉害,她捏住床单,把声音憋在喉咙里。陈远还没回来,她想给他打电话,又觉得矫情。疼了大概五十秒,过去了。她松了手,床单上全是褶子。
她突然想起母亲关建华笔记本里的一句话:“35岁那年体检,医生说我的盆腔积液是长期站立和过早负重造成的。他们问我以前做什么工作,我说车工。他们说哦,那正常。”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突然想到——母亲生她的时候,也是疼过的吧?
只是母亲从来不提。
晚上九点,宫缩变成五分钟一次,每次一分多钟。
李小冰疼得开始出汗。陈远守在旁边,掐着秒表记宫缩,比她还紧张。“要不要叫护士?”
“再等等。”
有人说初产妇开前三指最慢,她不想太早进待产室。待产室不能陪护,她一个人待在那里,更害怕。
门口床的产妇被推进产房了。她婆婆收拾东西的时候,把一瓶红牛落下了,李小冰喊她,老太太说:“给你喝,你生的时候用得上。”说完匆匆走了。
李小冰看着那瓶红牛,想起外婆王秀兰。外婆这辈子没喝过红牛,她喝的是厂里发的盐汽水。外婆生孩子的时候,没人给她记宫缩,她生完第二天就去车间了。那是1962年,外公在另一个城市,她一个人在家发作,自己走到医院,自己签字,自己把孩子抱回十二平米的宿舍。
李小冰后来问过外婆:“你不害怕吗?”
外婆说:“怕啥,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我们那时候的女人,都这样。”
她那时候不懂“我们那时候的女人”是什么意思,现在有点懂了。
她闭上眼睛,宫缩的间隙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祖奶奶关三娘。她不认识祖奶奶,只在照片里见过。但此刻她好像看见了——松花江边,窝棚里,煤油灯。祖奶奶躺在床上,咬着一根木棍,满头大汗。接生婆蹲在床边,喊着“用力用力”。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冰封的江面。祖奶奶没有喊叫,她把所有声音都咽下去了,咽成一声闷哼。
那是1904年?还是1905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祖奶奶在那个窝棚里,在没有医生、没有麻药、没有无菌布的条件下,生下了她的祖爷爷。
李小冰睁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陈远看见了,慌了:“疼得厉害?我叫护士?”
“没事。”她擦掉眼泪,“刚才想到我祖奶奶了。”
夜里十一点,她进待产室了。
宫缩已经密集到让她没法正常呼吸。助产士检查后说:“开四指,不错,继续努力。”
待产室里有三张床,两个产妇在哼哼唧唧,一个在打无痛,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李小冰也想要无痛,助产士说可以,但要等麻醉师。她说:“等多久?”助产士说:“快了快了。”
这种“快了快了”她听了一辈子,从祖奶奶的“鱼快了”,到外婆的“厂快了”,到母亲的“快了快了”。
疼。
真疼。
那种疼让人想骂人。但她没有,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喊。
陈远不能进来,他在外面发微信:“疼就喊出来,别憋着。”她回了一个字:“滚。”
她不是对他生气,是对肚子里的这个。你要出来就快点出来,磨蹭什么。
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她整个人蜷起来,额头抵着床栏。恍惚间,眼前又浮现出一个画面。
外婆王秀兰。那是1958年?还是1959年?她记不清了。她看见外婆躺在工厂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护士在收拾器械,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盆,里面是血。外婆摸着空荡荡的肚子,问:“孩子呢?”护士说:“没保住。”外婆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说:“那我什么时候能上班?”
李小冰想喊“外婆”,但喊不出来。她只能在心里说:你当时一定很疼吧?不只是身体的疼。外婆没有回答,画面消失了。
凌晨一点,麻醉师还没来。
宫缩的时候她已经不能正常说话了。助产士让她下床走动,说重力可以帮助开指。她扶着墙慢慢走,走几步停一下,疼的时候整个人蜷起来,像一只虾。
待产室走廊的灯是白色的,晃眼睛。墙上贴着宣传画,“自然分娩,母婴安全”。还有一个表格,写着“拉玛泽呼吸法口诀”,她照着念了几句,念到一半疼得忘了。
她想起母亲关建华说过的话:“我生你的时候,也挺疼的。但疼完之后,就不记得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胎位不正,医生说要剖,母亲非要顺。最后是用产钳夹出来的,她的左耳上方有一道浅浅的疤,头发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母亲一直觉得对不起她,给她买帽子、扎辫子,变着花样遮。
其实那道疤,别人根本看不见。
母亲关建华。她又看见了。
厂房,车间,机床。母亲挺着大肚子,站在车床前面。工友说:“建华姐,你都八个月了,歇歇吧。”母亲头也不抬:“这批活急,干完了再说。”她的手指在机床上飞舞,铁屑溅出来,落在她的袖子上、肚子上。她毫不在意。她只是在干活,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
她也在疼。不是宫缩的疼,是腰疼、腿肿、静脉曲张。她从来不跟人说。
李小冰想对母亲说:妈,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哭声,嘹亮得像哨子。
凌晨两点半,打上无痛了。
麻醉师是个年轻男医生,让她侧身蜷成虾米状,在脊椎上找位置。他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抖了一下,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一管凉凉的液体推进去,过了一会儿,疼痛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她能感觉到宫缩还在,肚子还是会发紧,但不疼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小东西在往下走,像一条鱼在窄窄的河道里游。
“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助产士说,“等下生的时候还得使劲。”
她闭上眼睛。
待产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胎心监护的扑通声,和隔壁产妇细细的呻吟。走廊里有脚步声,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响。
她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看见了她们三个。
祖奶奶关三娘坐在江边,补着一张网。梭子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快得像看不清。她喊“祖奶奶”,关三娘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她。老人家的脸被江风吹得黝黑,皱纹像江岸的裂纹。她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生啦?”
“还没呢,快了。”
“快了就好。”关三娘低下头继续补网,“你祖爷爷生下来那会儿,也是快了快了。我从日头偏西生到鸡叫,疼了整整一宿。你祖爷爷出来的时候,一声都不哭,我拎着他的脚踝拍了两下,他哇的一声,差点把窝棚顶掀了。”
李小冰笑了。
外婆王秀兰也在。她坐在工厂的食堂里,面前摆着一大盆玉米面糊糊,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她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帽檐上别着一枚主席像章。她在给工人们打饭,一勺一勺,不多不少。看她来了,外婆抬起头:“你妈生你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了六个小时。你大舅说妈你坐下歇会儿,我说我不累。其实我腿都站麻了。后来你出来了,护士抱给我看,红彤彤的一小团,你妈问你哭了吗,我说哭了哭了,声音大着呢。”
母亲关建华也在。她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东西。她写得很快,笔尖沙沙的。她没有抬头,只是说:“小冰,生的时候别怕。我们都经历过。”
李小冰想问一句什么,但嘴巴像被缝住了。她想说:你们那时候,有人陪吗?祖奶奶没有,外婆也没有,母亲有外婆在产房外面等着,但她在产房里面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吧?
她没能问出来。她们三个的影子越来越淡,像雾一样散了。
凌晨四点,宫口开全了。
助产士把她推进产房。陈远被叫进来了,穿了隔离衣,戴了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别怕。”他说。
她本来不怕的,他一说“别怕”,她突然就有点怕了。
助产士说:“来,我喊用力的时候就用力,像拉大便一样。”
她用力了。第一次用力不对,全使在脸上,脸憋得通红,肚子没动静。
“往下用力,不是往上,往下!”
她调整了一下,第二次用力,感觉小东西往下走了一点。陈远在旁边说:“加油加油,我看见头发了。”她想说你骗人,哪有那么快。
第三次用力,一股热流涌出来,助产士说:“破水了,羊水清亮的,好的。”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她记不清了。每一次用力都像把整个人从里往外翻,喘一口气,又来一次。
她的头发湿透了,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陈远给她擦汗,手在抖。
“别抖。”她说。
“我没抖。”他嘴硬。
“你在抖。”
他就不说话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意外发生了。
第六次用力之后,胎心监护突然报警。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有人在产房里拉响了警报。助产士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转身喊了一声:“刘医生,胎心掉到九十了!”
产房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医生快步走过来,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李小冰,问:“你最后一次感觉到胎动是什么时候?”
“刚才……用力的时候,好像有……”
“具体一点!”
“七八分钟前吧,我记不清了。”李小冰慌了,声音开始发抖。
刘医生戴上手套,做了一次内检,皱着眉头说:“胎头位置不是很好,脐带可能受压。我们试最后一次,如果生不下来,就得去剖了。”
陈远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握着李小冰的手突然变紧了,紧到疼。
李小冰看着他,又看看刘医生。她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飞。她听见自己在说:“再试一次。”
不是请求,是命令。
她闭上眼睛。她想起祖奶奶关三娘在窝棚里,咬着一根木棍,从天黑生到天亮。没有医生、没有麻药、没有胎心监护。她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是死是活,她只知道——得把他生出来。
她想起外婆王秀兰在工厂医院里,一个人躺在产床上。她不知道那次能不能活,她只知道——得把这个孩子生出来。
她想起母亲关建华在产房里,胎位不正,医生说剖,她说再试一次——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们都试过了。她们都生出来了。
“再来。”李小冰睁开眼睛。
刘医生点头:“好,听我指挥。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你要用尽全部的力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宫缩来了。
那种疼已经从腰部蔓延到整个腹腔,像有一双手在把她从里往外撕。她咬住嘴唇,铁锈味涌上来。她不敢松劲,她怕一松劲,那个小东西就真的出不来了。
“一、二、三——用力!”
她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不只是手臂的力气、腹部的力气,还有心里的。她把祖奶奶的疼、外婆的疼、母亲的疼,全都压进这一次用力里。
“再用力!不要停!”
她听见自己在吼。不是喊叫,是吼。像松花江开江时的冰裂,轰的一声,所有的冰都碎了。
“头出来了!”助产士喊。
“再来一次,肩膀!”
她深吸一口气,又用了一次力。
滑出去了。整个身体都滑出去了。像江水冲破了冰面,像鱼跃出了水面,像她终于从自己的身体里挣脱了出来。
然后是一声啼哭。
“女孩。”助产士说,“六斤八两,五十厘米。很健康,没事了。”
李小冰哭不出来。她浑身发抖,嘴唇在哆嗦,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她把所有的泪都变成力气,用在最后一次用力上了。
陈远在哭,口罩都湿了。他趴在床边,额头抵着她的手背,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东西被放在她胸口。紫红紫红的,身上还有血,皱巴巴的脸,眯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
她伸出手,手指头碰到小东西的脸蛋。软,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突然哭了。无声的泪,一颗一颗从眼角滚下来,滚进耳朵里,滚进头发里。不是疼哭的,是因为她看见小东西在看她。那双眼睛还没睁开,但她在看。
护士把小东西抱去称重、洗澡。产房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产房也传来哭声,看样子是又一个孩子出生了。
李小冰躺在产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水渍,像一幅抽象画。她看了半天,觉得像松花江,弯弯曲曲的,从西到东。
助产士在给她缝合侧切的口子,有点疼,但和刚才的疼比起来,不算什么。她把注意力放在天花板上,想象那是冬天的松花江,冰面上裂开一道缝,冰下的水涌上来,把冰撑开,再撑开,最后轰的一声,开江了。
她就是那条缝,那个被撑开的裂缝。疼,但疼完之后,江水就自由了。
缝合完,她被推到观察室。小东西洗完澡包在包被里,放在她旁边。小东西睡着了,嘴唇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
陈远去办手续了。观察室里只有她和另一个产妇。那个产妇也在看自己的孩子,看了半天,突然说:“长得不像我,像他爸。”
李小冰看了看自己的小东西,也看不出像谁。太小了,脸还没长开,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她想起祖奶奶关三娘说过的话:“孩子生下来,要先看看像谁。像妈,以后在家;像爸,以后要出远门。”
她仔细看了看,觉得像自己,又像陈远,说不准。她突然笑了,不管像谁,这个孩子是她的,也是松花江的——她在这里怀上的,在这里生下来的,在开江这一天生下来的。
早餐是小米粥和煮鸡蛋,陈远从医院食堂买的。她右手输液,左手拿勺子,一口一口喝粥。粥有点甜,不知道是放了糖还是饿久了吃什么都是甜的。
陈远在旁边剥鸡蛋,剥得坑坑洼洼的,递给她。她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噎,她喝了一口粥往下送。
“好吃吗?”他问。
“不好吃。”她说,“但能吃。”
他笑了,她也笑了。小东西在中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瘪了瘪嘴,又睡过去了。
吃完了,她让他拿手机拍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泪痕和汗渍,嘴唇干裂起皮。但她看了很久,没有删。这是她当妈的第一张照片,丑就丑吧。
她让陈远发给家族群。
群里只有三个人的头像还亮着——她大舅、她表姐、她表妹。大舅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表姐说:“恭喜恭喜!女孩!像你!”表妹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去看小外甥女!”
她回了:“等我出院。”
然后她退出了聊天界面,翻开相册。相册里有她翻拍的老照片:祖奶奶关三娘的黑白照,一个人站在江边侧身,看不清脸;外婆王秀兰的彩色照,抱着一个孩子,笑得露出牙龈,那是谁?她问过外婆,外婆说是邻居家的孩子,她自己的都没抱过。母亲关建华的工作照,戴白帽子穿白大褂,站在车床边,看不清表情。
她把今天这张照片也放进相册,放在那三张照片后面。
她想,以后这个相册里还会有很多照片。小东西的满月照、百天照、周岁照、毕业照、结婚照……还会有她的孩子的孩子的照片。
她们都不会消失。她们活在这些照片里,活在她记得或不记得的那些话里,活在她用力时想起的那些瞬间里。
上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东西脸上。
小东西被光刺着了,皱了皱眉,把脸扭向一边。李小冰伸出手,替她挡了挡光。手影投在小东西脸上,像一把小小的伞。
陈远坐在床边,看着她们俩,半天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能看到。”她说。
“怎么看?”
“她在看我。”李小冰说,“我生的时候,她来了。”
陈远没懂,但没再问。他伸手摸了摸小东西的脸,小东西动了动嘴,含住了他的手指头,像含奶嘴一样。
“哎哟哎哟,她吃我手指了。”他像个傻子一样笑。
李小冰也笑了。她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一切都值得。那些疼、那些累、那些和母亲吵过的架、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都值得。
她在这里,在哈尔滨,在这个医院里,在这个三月的上午,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松花江的女儿,是关三娘、王秀兰、关建华的血脉。
她想起外婆王秀兰的话:“女人生孩子,就跟打仗一样。打赢了,就多一个兵;打输了,就少一条命。”
她打赢了。她也多了一个兵。
下午,病房里安静下来。
二胎产妇出院了,门口床空着,中间床的人在睡觉。陈远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李小冰的手。
小东西吃了一次奶,又睡过去了。李小冰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但看不清楚,医院的窗户太小了,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关建华带她去江边看星星。那时候母亲还年轻,头发没有白,手上有茧子,但指头是细长的。她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启明星。你姥姥说,那颗星是江上打鱼人的灯,挂在天上就不怕黑了。”
她不信,说那是金星,是行星,不是灯。母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说是就是吧。”
她现在想对母亲说:妈,我懂了。是不是灯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把它当灯。有人把它当灯,就不怕黑了。
小东西哼唧了一声,她低头看。小东西皱着脸在使劲,脸憋得通红。过了一会儿,一股臭味弥漫开来,小东西拉胎便了。
李小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叫醒陈远:“她拉了,来换尿不湿。”
陈远迷迷糊糊地起来,手忙脚乱地拆尿不湿。小东西的粑粑是黑色的,粘粘的,像沥青。陈远一脸嫌弃,但还是用湿巾一点一点擦干净。
“这就是胎便。”李小冰说,“书上说,两三天就变黄了。”
“你怎么知道?”陈远问。
“我看了很多书。”她说,“我不想当妈,但既然当了,就当个好妈。”
陈远抬头看她,眼睛里有光:“你会的。”
夜深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走廊的灯还亮着,透进来一点光。陈远租了陪护床,窄窄的一张,他躺在上面,腿伸不直,蜷着睡。
小东西被放在李小冰旁边的小床上,睡得踏实。李小冰睡不着,看着小东西的脸,想起祖奶奶关三娘。
祖奶奶关三娘后来对外婆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爸。”外婆问为什么,祖奶奶说:“我把他养得太硬了。太硬的东西容易断。”
她不太懂。姥爷确实硬,不爱说话,不笑。但姥爷走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心疼,是因为觉得欠他一个拥抱。
现在她自己当妈了,她想,她要把孩子养得软一点。软不是没骨头,是该软的时候软,该硬的时候硬。
她轻轻把手放在小东西的肚子上,隔着包被,感觉到小东西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松花江的浪,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说不出“我爱你”三个字,对着这么小的一个东西说这三个字,她觉得矫情。但她心里知道,她是爱的。不是因为血缘,是因为这个过程——她疼过了,她等过了,她用力过了,所以爱了。
这是一种用疼换来的爱,不轻飘飘的,沉甸甸的,像祖奶奶的纺锤、外婆的奖章、妈妈的笔记本。拿在手里,有重量。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又梦见了她们。
祖奶奶关三娘坐在江边补网,手里的梭子飞来飞去。她喊了一声“祖奶奶”,关三娘抬头看她,眼睛眯着,笑了笑:“生了?”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好。”祖奶奶低下头继续补网,“女孩好。女孩这辈子……能受得住。”
外婆王秀兰在厂里车间,站在机床前面,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她喊“外婆”,外婆转过身来,把卡尺往她手里一塞:“你替我量量这个轴承的游隙。”
她低头看,那不是一个轴承,是一个婴儿的头。她量了量,说:“正好。”
外婆满意地点点头:“正好就好。我当年生你妈的时候,也是正好。”
母亲关建华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她在写东西。她喊“妈”,母亲没抬头,说:“我在给你写信呢,你收着就好。”
她想过去看看信上写的什么,但走不过去。母亲说:“别过来了,你刚生完,好好养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写。母亲写了很久,最后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她认识,就是传下来的那个。
母亲把铁盒子递给她,她伸手去接,醒了。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静悄悄的。小东西在小床上,陈远在陪护床上,铁盒子在行李箱里。
她看了看手机,凌晨四点三十三分。天还没亮,但窗外已经有鸟叫了,是麻雀,叽叽喳喳的,很吵。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开江的日子。
松花江的冰,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裂开的。裂缝从岸边往江心延伸,越裂越宽,最后轰的一声,冰块顺流而下,江就活了。
她的小东西也是在今天出生的。冰裂的时候,她也裂开了,裂开之后,新的生命就出来了。
她轻轻地对小东西说:“你是开江的时候生的,以后你要是问我生日是几号,我就说,是江开的那天。”
小东西没理她,睡得很沉。
早上七点,护士来查房。
刘医生跟在她身后,进来看了看李小冰的伤口,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
“这么快?”
“快吗?剖腹产都住三天,你顺产,一天就够了。床位紧张着呢。”
李小冰“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刘医生要走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对了,昨天你生的时候,胎心掉到九十,你最后那一下子使的劲儿,我看着都吓一跳。平时看着挺文静的,关键时候挺能扛。”
李小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家里人,都挺能扛的。”
刘医生点点头,出去了。
陈远去买早饭了,小东西在吃奶。她侧躺着喂,姿势别扭,但小东西含得挺好,吃得咕咚咕咚的。她看着小东西吃奶的样子,嘴噘得圆圆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她笑了一下。
中间床的产妇探头看:“你奶水挺好?”
“还行。”
“我奶水不行,孩子吃不饱,总哭。”女人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婆婆让我喝猪蹄汤,我喝不下去,太腻了。”
“那就不喝,让孩子多吃,多吸就有了。”
“是吗?”
“书上说的。”
女人看着她,突然笑了:“你看书挺多的。”
“我怕,”李小冰说,“怕当不好妈。”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怕。但你看。”她指了指自己的小床,孩子在里面睡得正香,“这个小东西不管我怕不怕,反正来了。来了就得接着。”
李小冰点了点头。
是啊,来了就得接着。
祖奶奶接着了江,外婆接着了厂,妈妈接着了技术,她接着了她们。现在,这个小东西也要接着点什么,接着什么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不管接着什么,能接住。她们都接住了。
中午,阳光晒满整个病房。
陈远把李小冰的待产包收拾好了,把小东西的东西也收拾好了,就等明天出院了。小东西洗了澡,换了新衣服,粉色的连体衣,帽子也是粉色的,帽檐上有一朵小花。
李小冰把她抱在怀里,让陈远给拍张照片。这次她梳了头,洗了脸,嘴唇涂了润唇膏,不像昨天那么狼狈了。
“茄子——”陈远喊。
小东西没笑,她也没笑,都看着镜头。
照片拍好了,她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就是普通人当妈的样子。她选了一张发给表姐,表姐秒回:“好可爱!眼睛像你!”
她放大看了看。
小东西的眼睛是闭着的,看不见像谁。
但她知道,那里面会装很多东西。松花江的冰、工厂的钢、代码的光,还有她今天流的汗和眼泪。这些东西会把那双眼睛擦亮,亮得像两盏灯。
祖奶奶关三娘说过的,挂在天上就不怕黑了。
她抱着小东西走到窗边。窗外的哈尔滨,楼房灰蒙蒙的,远处的松花江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在冰面下面,水一直在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