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的夏天,哈尔滨热得邪乎。
王秀兰活了三十二年,没见过这样的热法。热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地底下往上拱,从车间里往外扑,从人心里往外烧。连松花江的水都烫手,傍晚去洗把脸,水面上一层热气。
工人新村的孩子们光着膀子在路灯下疯跑,大人们坐在门口摇蒲扇,一边摇一边说闲话:“听说炼钢那炉子,一烧起来,人靠近了,眉毛都烤焦。”“可不是,咱厂那边,白天黑夜地冒红光,天都给映红了。”
王秀兰没心思听闲话。她刚从车间回来,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今天是连续第七天加班,说是支援“钢铁元帅升帐”,厂里的男工都抽去建小高炉了,她们这些女工要顶起正常的生产任务。车间主任开动员会时说:“同志们,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保证后方生产,让前线的同志安心炼钢。这是政治任务,完不成,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她没啥怨言。她男人关振江就在炉前,比她更累。
奶奶要是在,也会说:国家的事,咱不使劲谁使劲?只是奶奶不在了。十一年了。
她只是累。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躺下来浑身疼,睡着了梦里还在拧螺丝。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把炉子生上了。十一岁的孩子,站在小板凳上够着灶台,往锅里添水。看见她回来,他回头叫了声“妈”,脸上蹭了道黑印子,是生炉子时弄的。
“作业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
“饿不饿?”
“不饿。吃了块窝头。”
她把手里拎的饭盒放到桌上,是食堂带回来的菜汤。儿子看了一眼,没说话。她知道他嫌弃这个,但不说。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不容易。
“妈,”儿子忽然开口,“我爸啥时候回来?”
“还得几天。炉上离不开人。”
儿子点点头,没再问。
她坐在桌边,看着儿子忙进忙出。他去院里压水,端回来一盆,放在灶台上热着,一会儿给她洗脸用。又去里屋看了看炕,把被子铺好。这些事,没人教他,他自己就会。她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赶紧低下头,假装揉眼睛。
“妈,你眼睛咋了?”
“没事,进灰了。”
儿子不信,但也没问。这孩子,心里啥都明白,就是不爱说。
窗外的锣鼓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隐隐约约。又是哪个单位报喜吧,超额完成任务。这些天,报喜的队伍一拨接一拨,敲锣打鼓地从街上过,喊着口号,热闹得很。她听过几回,口号喊的是:十五年赶上英国!一天等于二十年!人有多大胆,钢有多大产!
她不太懂这些。她只知道,炉上的火不能灭,班上的活不能停,家里的孩子不能饿着。别的,顾不上想。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炼钢前线。
那地方在厂区西边,原来是堆废料的空地,现在立起三座小高炉。炉子是用耐火砖和黄泥砌的,歪歪扭扭。但火是真火。炉口喷出来的光,白天看得见,晚上十几里外都能瞧见。王秀兰第一次走近的时候,那股热浪扑过来,她本能地往后一躲。旁边有人笑:“躲啥?钢铁战士还怕热?”她没理那人,盯着炉口看了半天。那火不是正常的火,是发白的,亮得刺眼,像什么东西在里头烧化了,烧得不成样子了。
她的工作是把焦炭和铁矿石往里添,一铲一铲,按着哨子声的节奏。一个班十二小时,中间歇两顿饭的工夫。饭是大锅饭,玉米面窝头就咸菜,管饱。但热得吃不下,她就着水把窝头硬塞进去,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块生铁。
炉前墙上刷着大标语: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钢铁!她每次抬头都看见那几个字。少活二十年。她想,二十年是多少?她今年三十二,少活二十年,就剩十二年了。够不够把孩子拉扯大?够不够看着儿子娶媳妇?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别人都在干,她不能退。
和她搭班的有个刘姐,也是厂里的家属,家里四个孩子,男人也在炉上。刘姐四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但干起活来比小伙子还猛。有一回歇着的时候,刘姐跟她说:“我家老大十四了,也报名去支援炼钢了,走了半个月了。老二在家看着弟弟妹妹,饭都做不熟。”她问刘姐担心不?刘姐说:“担心有啥用?这是国家的事,咱得支持。”
她听了,没说话。心想:比比人家,咱这点苦算啥。
头三天,她手上磨出五个水泡。水泡破了,皮肉粘在铲把上,再握紧的时候,疼得钻心。她没吭声,找块破布缠上,接着干。刘姐看见了,凑过来悄声说:“你傻啊?去卫生所要卷胶布啊。”她摇摇头:“大伙儿都这样,我凭啥特殊?”
第四天,她开始出血。
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她以为是月经。算算日子,不对,上个月刚来过。可能是累的,累得月经都不准了。她没当回事,垫上两块草纸,接着干。但血不是那种正常的血,是褐色的,很稀。肚子也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用手在里头拧。
她没跟任何人说。
这咋说呢?“我流血了,让我歇歇”?现在是什么时候?全省钢铁产量要翻番,天天都在放卫星,报纸上头版头条:《我省钢铁生产再传捷报》《某某厂提前完成全年任务》《妇女能顶半边天,炼钢炉前逞英豪》。她一个女的,为了这点事下火线,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再说,厂里这些女的,谁不是顶着一样的日头?刘姐,脚崴了肿得穿不进鞋,还一瘸一拐地干呢。人家行,她咋就不行?
她只是每天夜里回家,多洗一遍。水凉丝丝的,冲在腿上,血顺着腿往下流,混进泥地里,啥也看不见。
第五天夜里,她疼得睡不着。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疼,是往下坠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掉出来。她捂着肚子蜷在床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隔壁屋睡着儿子,他明天还要上学,她不能吵醒他。
疼了多久,她不知道。后来慢慢缓过来了,她浑身汗透。她躺在那儿,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第六天,她照常上工。
刘姐看了她一眼:“你脸色咋这么白?”
“热的。”
“热也不能热成这样。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就是累。”
刘姐没再问,但干活的时候,多替她铲了几铲。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血一天没停,肚子一天没消停。她开始害怕了。
第十天夜里,血突然多了。
她下班回家,脱下裤子一看,裤衩上一大片,褐红褐红的。她愣愣地看了半天,把裤衩团起来,塞到床底下。然后躺下,闭眼,硬睡。
睡到半夜,肚子疼醒了。这回疼得不一样,是撕裂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撕。她捂着肚子蜷起来,额头上汗珠子往下滚。她想喊,喊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不知道疼了多久。后来,下身忽然一热,一股东西涌了出来。不是血,是别的什么。她摸了一把,凑到鼻子前闻,腥的,腥得让人想吐。
她没敢看。就那么躺着,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亮了。窗户纸发白。她挣扎着起来,看见褥子上老大一片,褐红褐红的,中间有一块深色的东西,比血块大,比血块硬。她看了一眼,不敢再看。把褥子卷起来,塞到床底下最里头。
然后她穿上衣服,去上工了。
那天她在炉前晕倒了。
怎么晕的,她自己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一铲焦炭刚扬出去,眼前忽然一黑,啥都不知道了。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厂卫生所的床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花板,旁边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医生。
“醒了?”女医生低头看她,手里拿着个小本本。
她想坐起来,身子不听使唤,软得像摊烂泥。
“别动。”女医生按按她的肩膀,“你晕倒了,有人把你抬来的。你怀孕了知道吗?”
她摇摇头。
“孩子没了。”女医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送来的时候就没了。子宫里还有淤血,要清一下。我们这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处理。一会儿我给你开点药,回去好好养着。”
王秀兰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灰蒙蒙的,有几条细细的裂纹。
“听见了吗?”女医生凑近些,“要好好养着,不能累,不能着凉,不能……”
“我们班那钢,”她忽然开口,声音干干的,“炼出来没?”
女医生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们班的炉子,”她转过头,看着女医生,“我晕倒的时候,正加料呢。那一炉,废了没?”
女医生看了她好一会儿,眼神复杂。最后只说:“你先歇着,我让人通知你家属。”
门轻轻关上。她一个人躺在那儿,听着走廊里脚步声响,有人说话,有人咳嗽,有人喊护士换药。
她忽然想哭。但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又回去了。哭啥呢?孩子没了。可这孩子很意外,她还没来得及盼她是闺女还是小子,还没来得及给她起名字,还没来得及让振江摸摸她的肚子。就这么没了。
她想起昨天夜里,从身体里流出去的那一团东西。那是她的孩子。她没敢看。她后悔没敢看。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和振江的,是她盼了那么久的闺女——也许是个小子,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她忽然想喊。喊出来,哭出来,把这十天的疼、十天的怕、十天的委屈全喊出来。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出来。嗓子眼儿像堵了块东西,硬的,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关振江是傍晚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王秀兰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他,她愣了一下。几天没见,他瘦了,颧骨高出来,眼窝凹下去,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是汗干了留下的碱印子。工作服上满是灰,肩膀那儿烧了个洞,露出里头的衬衣。
他在门口站了站,慢慢走过来,在她床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心粗糙,满是老茧,烫得像刚从炉子边收回来。
“大夫跟我说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她点点头。
“你咋不早说?”
她没吭声。早说?早说啥?说她流血了?说她可能怀了?那时候她也不知道会这样。就算知道,又能咋样?她能不干吗?她不能。炉上缺人,家家户户都缺人,她能为了肚子里这点还没成形的肉,撂下担子不干?
“怪我。”他说,“这些天,没顾上你。”
她忽然有点烦。怪你?怪你有啥用?怪我能把孩子怪回来?她把他的手推开了。
“儿子呢?”她问。
“在家。我让隔壁刘婶帮着照看。”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们班那炉钢,炼出来了。没废。”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打听过了。你晕倒的时候,旁边的人接过去了,没耽误火候。那炉钢,合格。”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昏黄的光。
“那就好。”她轻轻说。
天黑了。卫生所的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得人脸上蜡黄蜡黄的。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王秀兰,吃药。”她接过缸子,把药片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小白片,圆的,跟糖丸似的。她仰头吞下去,喝了口水。
护士走了。门又关上。
“走吧。”她说,“我没事了。你回去歇着,明天还得上工。”
关振江坐着没动。
“秀兰。”
“嗯?”
“咱……咱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她看着他。灯光里,他的脸黑一块黄一块的,看不清表情。她忽然想问他:你咋知道?你凭啥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这些干啥呢?他也不好受。他心里也堵得慌。只是他不会说,跟大多数男人一样,啥事都憋着,憋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是啥滋味了。
“嗯。”她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给你带点红糖。大夫说,要补血。”
门轻轻带上。脚步声远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又是报喜的队伍吧,敲锣打鼓的,喊着口号。产量又翻番了,多好。多光荣。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软的,像啥都没发生过。可她知道,发生过。那十天的疼,那夜里涌出的那一团,不是梦。是她的孩子。是她和振江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那孩子应该是什么样子。两个月了,该有小手指头了吧?该有心跳了吧?她听人说过,两个月的胎儿,跟个小花生似的,小小的,软软的,啥都还没长全。她想象不出来。她只见过生下来的孩子,没见过没生下来的。
她闭上眼睛,那团褐红色的东西又浮现在眼前。她猛地睁开眼,不敢再想。
****
从卫生所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关振江陪着她,慢慢往工人新村走。街上没人,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一盏,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她走得很慢,小腹还疼,一阵一阵的,像里头还有什么东西没清干净。关振江扶着她,手臂硬邦邦的,她觉着他比自己还紧张。
走到半路,她停下,抬头看天。
“你看。”她说。
他跟着抬头。天是黑的,但远处有一片红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那是小高炉群的方向。那边的炉子昼夜不息地烧着,把黑夜烧出一个大窟窿。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隔壁刘婶屋里的灯还亮着。推开门,刘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给谁补衣裳。看见她进来,刘婶赶紧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回来了?”刘婶的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谁。
她点点头。
“你男人去卫生所接的你?”
她点点头。
刘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粗糙,满是老茧,但热乎乎的。
“我听说了。”刘婶说,“别太难过。你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她没说话。眼泪忽然涌上来,她憋回去。
“孩子呢?”她问。
“睡了。在我炕上,跟你儿子一块儿。你放心,我看着呢。”
她点点头,想说句谢谢,说不出来。刘婶拍拍她的手,没再说什么,转身进屋去了。门掩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刘婶家窗户透出的光。昏黄的,暖暖的。她忽然想起奶奶。奶奶要是在,会怎么跟她说?她大概会说:“命硬,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完了,还得活。”奶奶一辈子,送走了二个孩子,送走了男人。可她活下来了,把孙子养大了,娶了媳妇,生了曾孙子。
奶奶活在她儿子活法里。
那她呢?她活在哪?她的孩子——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会活在哪?
她站了很久,直到腿发软,才慢慢走回自己屋。
屋里黑着灯。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躺下。褥子换了,是干净的。她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谁换的。可能是儿子。那孩子,啥都会干。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擦。
窗外很远的地方,锣鼓声隐隐约约传来。又有人报喜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秀兰在家躺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门,就躺着。刘婶每天来送饭,小米粥,红糖水,有时还有两个鸡蛋。她问刘婶哪来的鸡蛋,刘婶说:“攒的。你甭管,吃就是了。”
儿子放学回来,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她一眼,然后默默地去做自己的事。做饭,喂鸡,扫地。他不进屋,也不问。有一天,她听见他在外屋跟刘婶说话:
“刘婶,我妈啥时候能好?”
“快了,别担心。”
“她……她咋了?”
刘婶沉默了一下,说:“大人累的。歇歇就好。”
他没再问。
第三天傍晚,儿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热气腾腾的。
“妈,喝粥。”
她坐起来,接过碗。粥是小米粥,稠稠的,里头还搁了红糖。她喝了一口,甜的,热乎乎的,顺着嗓子眼儿下去,暖到胃里。
儿子站在床边,看着她喝。她想说点什么,不知道说什么。喝完了,她把碗递给他。
“好吃吗?”他问。
她点点头。
他接过碗,转身要走。她叫住他:
“儿子。”
他回头。
“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好好养着。我能干。”
门轻轻带上。她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刚会走路那会儿,追在她后头,一边追一边喊“妈妈妈妈”,喊得她心都化了。现在他十一岁了,不喊了,不缠了,只会默默地替她干活。她不知道这样好不好。她只知道,这孩子像他爸,啥都憋在心里。
第四天,她下床了。
身子还虚,走路腿发软,但能走了。她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晒晒太阳。秋天的太阳,不毒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
儿子放学回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妈,你好了?”
“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十一岁的孩子,肩膀还窄,脊梁骨细细的。可那背影,已经有点男人的样子了。
她忽然想:这个儿子,她得好好养。那是她活着的指望。还有振江,还有以后可能有的孩子。她得活,好好活,替那个没出息的闺女活。
第五天,她回车间了。
车间的机器轰隆隆响着,和走的时候一样。刘姐看见她,凑过来,低声问:“咋样了?好了?”她点点头,没多说,站到自己的工位前,拿起前一天没干完的活,继续干。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蹲在车间后门外的墙根下,啃着窝头。秋风吹过来,有点凉了。她想起那年奶奶在江边说的: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她咽下那口窝头,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回车间去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特意去供销社,用攒的工业券买了两块水果糖。儿子一块,刘婶家孩子一块。儿子接过糖,看了她一眼,没吃,揣进兜里。她问:“咋不吃?”他说:“留着,明天吃。”
她没再问。转身去灶台,开始做晚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炉上的火还烧着,车间的机器还转着,报喜的队伍还敲锣打鼓地从街上过。她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照顾儿子,攒着钱,等着振江回来。
有一回,振江问她:“你还想那个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说:“想啥?”
他没再问。
后来,她也没再提。
只是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到江边站一会儿。啥也不干,就那么站着,看江水哗哗地流。有时候振江跟过来,也不说话,站在她旁边,一起看。
有一回,儿子问她:“妈,你老去江边干啥?”
她说:“看你祖奶奶,奶奶。”
“她们不是埋那儿吗?”
“嗯。江底下,有你祖奶奶,奶奶。”
儿子不懂,没再问。
她也说不清。
江水年年流,流走了很多事。有些事,流不走,沉在江底,像奶奶那句话: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活着,就得记着。记着,又不耽误活。这是奶奶教的,她现在懂了。
****
一九五九年春夜
那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雪还没化尽,夜里还得烧炕。
关振江从炉上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王秀兰还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补一件旧衣裳。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他脱了工作服,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去外屋洗了把脸,回来坐在炕沿上,挨着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炉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外头风呜呜地吹。
她把手里的针线放下,看了他一眼。他瘦了,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灰。手搭在膝盖上,指关节粗大,全是老茧。
“饿不饿?”她问,“锅里还有粥。”
他摇摇头,没吭声。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滚烫,像刚出炉的零件。她的手凉,刚从冷水里拿出来。
他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握了一会儿,又松开,站起来去吹了灯。黑暗里,她听见他窸窸窣窣脱衣裳,然后钻进被窝。
她坐了一会儿,也脱了衣裳,躺下。
炕烧得热,被窝里暖烘烘的。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她盯着黑漆漆的天棚,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热热的,喷在她脸上。她没动。
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轻轻搭着,没使劲。她身子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软下来。
自打去年夏天那事以后,这是头一回。
她不是没想过。三十多岁的女人,男人就在身边,哪能不想?可每次他一靠近,她就想起那十天的疼,想起夜里涌出来的那一团,想起卫生所的天花板。那些念头像冰水,一下子把火浇灭了。他感觉到了,也就不再动。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各睡各的。
今晚不一样。
她的手也伸过去,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快,咚咚咚的,像要跳出来一样。她隔着薄薄的汗衫,摸到他胸前的骨头,一根一根的。瘦了,真的瘦了。
他把她的手握住,攥在手心里。那手粗糙,滚烫,攥得她有点疼。可她没抽出来。
黑暗里,她听见他轻轻叫了一声:“秀兰。”
“嗯。”
他没再说话,把她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那嘴唇干的,裂着口子,剌得她手背痒痒的。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那些冰水一样的念头,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捂热了。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挨近他。他把她搂住,搂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拉满的弓。
“轻点儿。”她说。
他放松了一点,但没松手。
她把手伸进他汗衫里,摸他的后背。背上也是骨头,一根一根的,脊梁骨凸起来,硌手。她摸着摸着,眼泪忽然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想哭。
他感觉到她肩膀在抖,停下来,问:“咋了?”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想哭。”
他没再问,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秀兰,咱再要一个吧。”
她没吭声。
“咱得有个闺女。”他说,“你说你梦见她了,穿花布衫的。咱把她生出来。”
她眼泪又涌上来,这回没忍住,哭出了声。他慌了,不知道咋办,就紧紧抱着她,一遍一遍说:“别哭,别哭,怪我,不该提这事……”
她哭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手背擦擦脸。
“不是怪你。”她说,“我是……我是怕。”
“怕啥?”
“怕再像去年那样。”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久,他的手又紧了紧。
“不会的。”他说,“这回我护着你。你啥活都别干,就在家歇着。我一个人能行。”
她苦笑了一下。一个人能行?家里有孩子,有老人,有那么多事,哪能啥都不干。可这话她没说出口。她知道他是真心。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贴在他胸口。
“振江。”
“嗯?”
“我想要个闺女。”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后来,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呼吸变得重了。她感觉到他身体的反应,热烘烘的,像炉子里慢慢烧起来的火。
她闭上眼睛,由着他去。
黑暗里,没有太多言语。只有身体的热,还有偶尔压抑不住的喘息。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哗哗响。远处工厂的灯光隐隐约约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完事以后,他搂着她,很久没动。她听见他的心跳慢慢平下来,呼吸也均匀了。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了动,想翻个身。
他的手忽然又紧了紧。
“秀兰。”
“嗯?”
“这回,一定能成。”
她没说话,把手搭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好久,她才睡着。梦里,那个穿花布衫的小女孩还在江边跑,跑着跑着,回过头来,朝她招手。她想走过去,腿还是迈不动。可这回她不急了。她站在那儿,看着女孩,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振江还在睡,打着轻轻的鼾。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时候,他眉头舒展了,没那么苦。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又怕惊醒他,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后来她悄悄起身,去外屋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暖暖的,映在她脸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软的。可她觉着,里头好像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雪化了,江开了。她照常上班,照常干活,只是不再那么拼命。有一回,她觉着恶心,早上起来吐了一回。她没声张,自己去卫生所让大夫把了把脉。
大夫笑着说:“王秀兰,你又怀上了。”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她谁也没告诉,连振江也没说。一直等到三个月,肚子稍微有点显了,她才在夜里躺下的时候,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你摸摸。”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那手在她肚子上轻轻摸着,摸了很久。最后他说:“这回准是闺女。”
她嗯了一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贴得紧紧的。
窗外又传来锣鼓声,远远的,隐隐约约的。又有人报喜了。可她什么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那个小小的心跳,一下一下,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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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〇年三月
那个冬天特别长。
一进腊月,雪就没停过,一场接一场,把整个哈尔滨埋得严严实实。工人新村房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早上起来,门都推不开。王秀兰挺着肚子,拿着铁锹一下一下铲雪,铲出一条路来。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快九个月了,走路得扶着墙,腰酸得直不起来。晚上睡觉只能侧着,翻个身得折腾半天。可她还是每天去车间——调了轻省活,在仓库记记账,清点零件。车间主任说:“王姐,你该歇着了。”她摇头:“歇啥?又不是动不了。在家也是闲着。”
儿子放学回来要吃饭,家里的活要干,振江的衣服要洗补。她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就胡思乱想。想那个夏天的事,想那个没出生的孩子,想夜里那个梦。想得心里发慌,想得喘不上气。
干活好。干活能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只有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那些念头才会又浮上来。她躺在黑暗里,摸着肚子,感受里头那个孩子一动一动地踢她。她会在心里跟她说:你乖乖的,妈这回一定护住你。你可不能再走了。妈等你等了两年了。
怀到七个月的时候,有一回夜里,她梦见那个穿碎花布衫的小女孩又来了。这回她没跑,站在江边,朝她招手。她想走过去,走不动,腿像灌了铅。小女孩笑了,说:“妈,我就要来了。”她醒了,满身汗。摸了摸肚子,孩子正踢得欢。她坐起来,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第二天,她对振江说:“这回准是个闺女。”
振江说:“你咋知道?”
“我就是知道。”
三月十八号那天,她开始阵痛。
那天早上起来,她就觉着不对劲。肚子坠坠的,一阵一阵发紧。她没当回事,该干啥干啥。给儿子做好早饭,打发他去上学。又把振江的午饭装进饭盒,塞给他。振江说:“你脸色不对。”她说:“没事,可能是快了。你先去上班,有动静我去卫生所。”
振江走了。她一个人在屋里坐着,等下一阵疼。疼来了,她扶着桌子,咬着牙,数着:一、二、三、四……疼了大概一分钟,过去了。她喘口气,接着等。
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十分钟一次。她知道差不多了,穿上棉袄,一步一步往厂卫生所走。雪还没化尽,路上滑,她走得小心。走到半路,一阵疼上来,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子,等疼过去。过路的人看她,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摆摆手:“没事,快到了。”
卫生所的大夫一看她,赶紧让人扶进去。一查,开了两指了。大夫说:“你这胎位正,身体底子也好,应该好生。就是……”
“就是啥?”
“就是你上次那个……伤了底子。这回得小心。”
她点点头。她知道。那回流产,她躺了三天就爬起来上班,没人告诉她得养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这身子,她知道不如以前。可她能咋样?日子得过,孩子得生,她能咋样?
疼了一下午。到傍晚的时候,疼得受不了了。她抓着床沿的栏杆,指节攥得发白。汗把头发都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大夫来看,说快了,再忍忍。
她忍。不喊,不叫,就咬着嘴唇。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腥腥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振江来了。他下班直接跑过来,工作服都没换,脸上还带着炉上的灰。他站在产房门口,进不来,就隔着门喊:“秀兰!秀兰!”
她听见了,没力气应。又一波疼上来,她整个人蜷起来。
大夫说:“快了快了,看到头了。再使把劲!”
她使劲,咬着牙使劲。疼,钻心的疼,比那年夏天还疼。可她不能松劲。里头是她的孩子,是她盼了两年的孩子,是那个梦里穿花布衫的小女孩。她得把她生下来,好好生下来。
“使劲!再使一把!”
她憋足了最后一口气,拼命往下使。那一瞬间,她觉着自己整个人都要裂开了。然后,忽然,一松。什么东西滑了出去。
孩子哭了。
哇的一声,响亮的,清脆的,像春天第一声鸟叫。
她瘫在床上,大口喘气,眼泪哗哗往下淌。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大夫抱着孩子,笑着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可结实了!”
她看不清孩子的脸,只看见一团粉红色的肉,在灯下动着,哭着,蹬着小腿。她的闺女。真的是个闺女。
振江在门外听见了,隔着门喊:“秀兰!秀兰!闺女?”
她想应他,没力气。就听着他在外头,一遍一遍喊,声音都变了调。
大夫把孩子擦干净,包好,递给她。她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脸上还带着血迹。眼睛闭着,小嘴一动一动,还在哭。
她低头看着她。那眉眼,那鼻子,那小嘴,像谁?像振江?像她自己?看不出来。可她知道,这是她的闺女。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盼了两年的那个孩子,是梦里那个穿花布衫的小女孩。
孩子哭了一会儿,不哭了,睡着了。小脸皱皱的,红红的,像个小老太太。她看着看着,又想哭。
振江终于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和孩子,傻笑着,不知道说啥。他的脸上还有灰,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别的什么。
“看看你闺女。”她说。
他凑过来,低头看。看着看着,伸手想摸,又不敢。那手粗的,满是老茧,他怕把孩子划疼了。
“摸摸吧,”她说,“这是你闺女。”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孩子动了动,没醒。他的眼眶红了。
“秀兰,”他说,声音哽着,“你受苦了。”
她摇摇头。受苦?哪个女人生孩子不受苦?奶奶那时候,连大夫都没有,自己咬断脐带。她比奶奶强多了。
“给起个名吧。”她说。
他想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远处工厂的灯光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建华吧。”他说,“建华的建华。建设中华那个建华。”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建设中华,那是多好的词儿。
“建华。”她对着孩子轻轻叫了一声,“关建华。你叫关建华。”
孩子没醒,睡得很香。
那天夜里,她没睡。就那么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看着她。振江在旁边坐着,也不睡,就那么看着她们娘儿俩。屋里暖和,炉子烧得旺。窗外又飘起雪来,静静的,无声无息。
振江的手紧了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建华。小小的脸,睡得安稳。
满月那天,她抱着建华,站在松花江边。
三月末了,江还没完全开冻,但岸边已经化了,能看见水。江水清凌凌的,流得不急,像有什么心事藏着。
她站在那儿,对着江水,在心里说:妈,奶奶,我带你孙女儿来看你了。你看看她,可不可爱?
江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
建华在怀里动了动,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她低头看着女儿的脸。那眉眼,那鼻子,那小嘴,越看越好看。她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她跟振江说过的话:我想要个闺女,能跟我说话,能陪我做针线。
现在,闺女来了。
她抱着她,在江边站了很久。后来风大了,她转身往回走。车间那边,机器的声音隐隐传来,轰轰隆隆的。工人新村的烟囱冒着烟,一群孩子在雪地里跑着,喊着。
她走得很慢,但一步比一步稳。
后来,每年夏天最热的时候,她还是一个人到江边站一会儿。只是不再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儿子,有时候抱着建华。她指着江水,给他们讲奶奶的故事。讲奶奶怎么在江上送情报,怎么被汉奸出卖,怎么临死前说“江是活的,人就得活”。
儿子听着,不吭声。建华小,听不懂,只顾着看江上的鸟。
她讲着讲着,有时会停下来,看着江面发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江水哗哗地流着,把那些事带走,又带回来。
她站一会儿,抱紧怀里的孩子,转身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