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扈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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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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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十九章 扫帚与馒头

(1966年冬-1967年春)

王秀兰是腊月里被撤的职。

那天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是厂里的通知,说让她从明天起去总务科报到,负责打扫厂区卫生。

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晚饭刚过,帮工们还在收拾,碗筷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她在这儿干了七年,从冬天到冬天,没想到最后是这样走的。

回家的路不长,她走了很久。

关振江在家等着,炉子上热着一锅菜汤。看她进来,愣了一下,没问。她也没说,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

喝了半碗,她说:“我让人给撸下来了。”

关振江没吭声,给她碗里又添了勺汤。

“说我多吃多占,说我账目不清,说我是蛀虫。”她把那张纸拍在桌上,“就为这,七年的活儿,白干了。”

关振江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他是个话少的人,这会儿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半天,问:“明天还去不去?”

“去。”她说,“不去就是对抗组织,罪加一等。”

关振江点点头,把那锅菜汤往她跟前推了推。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关振江也没睡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谁都没翻身。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松花江的冰在夜里裂开,发出闷雷一样的声音。她听着那声音,想起奶奶关三娘说过的话:“江一动,就要变天了。”

天是要变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床。

往常这时候,她该去食堂了,看看早班的准备工作,检查一下头天的剩菜,安排当天的菜谱。可现在不用了。她站在灶台前,把昨夜的剩菜热了热,就着咸菜喝了一碗苞米面粥。关振江在旁边吃着,没说话,时不时看她一眼。

出门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上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铛在冷空气里响得脆生。她低着头走,不想让人看见。

到了总务科,科长姓马,四十来岁,原来在厂里跑供销的,见了她倒是客气,说王师傅您别往心里去,这都是暂时的,组织上早晚会还您清白。她听着,没说啥,心想你也就在这儿说说。

马科长给她分了一间工具房,里头堆着扫帚、铁锹、推雪的木板,墙角一张破桌子,说是给她放东西用的。又给了她一张单子,上头写着要打扫的区域:厂区东边的三个厕所,两条马路,还有废料堆旁边的空地。

“王师傅,”马科长压低声音,“不是我难为您,是上面有人盯着。您先干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她点点头,拿起一把扫帚,出了门。

腊月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站在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有人认出她来,打个招呼,有人假装没看见,低头快走。她都理解,这年头,谁不怕沾上事儿。

第一天的活儿,干到天黑才完。

三个厕所,每个都要从里到外扫一遍,蹲坑得用刷子刷,地面得用水冲,倒出来的脏东西得用独轮车推到厂区外的垃圾站。两条马路,加起来一里多地,得把落叶、纸屑、冻在雪里的脏东西都清干净。废料堆那边的空地,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废铁、烂木头、碎砖头,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堆,只能先拢在一起,等人来拉。

干完活儿,她靠在工具房的墙根儿,两条腿打颤,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往外渗血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窝头,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回到家,关振江看见她的手,没说话,把她的手拉过来,拿热水泡,泡软了,抹上猪油,拿布条缠上。女儿建华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问:“妈,疼不?”

她说:“不疼。”

建华说:“你骗人。”

她没再说话。

****

大字报是第三天贴出来的。

那天早上她去工具房拿扫帚,远远看见食堂门口围了一堆人。她没在意,低着头往东走。走了几步,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王秀兰!过来看看!”

她站住了。回头一看,是食堂的采购员小崔,以前见着她都叫王主任,这会儿直呼其名,脸上还带着笑。

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墙上贴着一张大字报,墨汁还没干透,顺着纸往下淌。标题用红笔写的,又粗又大:

“揪出食堂蛀虫王秀兰!”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嗡的。

底下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说她当食堂主任这几年,多吃多占,账目不清,克扣工人口粮,拿公家粮食送人情。说她表面上是劳模,实际上是蛀虫,是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说要把她揪出来,斗倒斗臭,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旁边还有几张,标题不一样,口气都一样狠。有一张写着“王秀兰的十大罪状”,一条一条列着。第一条规定她每月多领五斤细粮,第二条规定她把好肉好菜留给领导,第三条说她拿食堂的油盐酱醋回家……她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七条,说她把食堂的馒头偷偷塞给家里孩子,气得手都抖了。

那是前年的事。那年建华生病,发高烧好几天,什么也吃不下,就想吃口白面馒头。她实在没法子,拿饭盒装了一个带回家。第二天,她从自己那份里省出来,还回去了。这事没人知道,她以为谁也不知道。

可大字报上写得清清楚楚,连日期都有。

她站在那儿,浑身发冷。旁边的人指指点点,说什么的都有。

“想不到啊,劳模也这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说食堂的饭怎么越来越差,原来都让她拿回家了。”

她想张嘴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时候,一个人挤到前面,站到她跟前。她抬头一看,是郑光明,她带了三年的徒弟,去年出徒的。郑光明手里拿着一叠纸,往她面前一递。

“王师傅,”他说,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这是我对你的揭发材料。你自己看看吧。”

她没接。郑光明把纸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那些纸散在地上,她看见最上面一张写着:“我亲眼看见王秀兰往家里带过三回东西,一回是馒头,两回是菜。”

她蹲下去,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完。

人群慢慢散了。她一个人站在食堂门口,手里攥着那些纸,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扫厕所的时候,一边刷蹲坑一边流眼泪,眼泪掉在冰上,冻成一个个小冰珠。她拿袖子擦脸,擦完了又流,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以后,大字报越贴越多。

食堂门口贴满了,又贴到车间门口。车间门口贴满了,又贴到厂部办公楼。最后连她家住的工人新村楼道里都贴上了。

她每天上下班,一路走一路看。那些字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她的心。

有一张写她“假劳模,真蛀虫”,旁边画着一只大老鼠,老鼠的脑袋是她的脸。画得还挺像,不知道谁画的。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楼道里那些大字报,她每天进出都要经过。邻居们从旁边过,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以前见了面还打招呼,现在都绕着走。她理解,谁也不愿意沾上晦气。

最难受的是建华。

那天放学回来,建华在楼道口站了很久,不肯上楼。她问怎么了,建华不说话。她出去一看,楼道口贴着一张,写着“王秀兰的女儿,小蛀虫”。她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腿都软了。

她把那张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堆。可第二天又贴上了,这回还多了一张,写着“小蛀虫也要揪出来”。

建华从那以后就不肯出门了。放学回来就躲在屋里,谁叫也不出去。有时候晚上睡着了,还会突然惊醒,哭喊着说“我不是蛀虫”。

她抱着建华,说你不是,你不是,你是妈的好孩子。建华在她怀里发抖,眼泪把她的棉袄都洇湿了。

关振江那段时间话更少了。下班回来就闷头干活,劈柴、挑水、修这修那,不让自己闲着。她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他不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回半夜,她醒过来,发现关振江没睡着,睁着眼看着房顶。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她说你瞒不过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厂里让我写揭发材料。”

她心里一沉:“你写了?”

“没写。”他说,“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她没说话,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的也凉,两只凉手攥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过了一会儿,他说:“光明那孩子,怎么会……”

她没接话。

郑光明,她带了三年的徒弟。从什么都不会的学徒,手把手教到能独立操作。他爸有病,她帮着联系过医院,帮着申请过困难补助。她以为这孩子实诚,肯吃苦,将来能成个好工人。没想到……

可她不恨他。那些日子她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他不是坏人,是怕。怕不揭发,自己也被牵连。那年代,谁不怕?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道坎儿,还是过不去。

****

日子还得过。

扫厕所的活儿,她越来越熟练。哪个厕所几点人少,哪个角落最难清,她都了如指掌。有时候别的清洁工来请教,她就教他们。马科长后来干脆让她负责培训新来的,她也干。

可心里那根刺,一直在那儿。

有时候扫着扫着,她会突然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想那些大字报上写的话,想郑光明摔在地上的揭发材料,想邻居们躲着她的眼神。想着想着,手里的扫帚就停了。

有一回,她正在男厕那边刷蹲坑,听见外头进来两个人,一边解裤带一边说话:

“听说了吗,原来食堂那个王主任,现在扫厕所呢。”

“就是那个劳模?”

“可不,说是多吃多占,账目不清,让人给撸了。”

“啧,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刷子攥得紧紧的。等那两个人走了,她才站起来,腿都蹲麻了。那天回家,她没吃饭,关振江问也不说,就是坐在炕上发呆。

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起来,照常去扫厕所。

关振江说:“你咋还能干下去?”

她说:“不干咋整?活儿在那儿,你不干也得干。”

关振江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知道他想什么。他想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受这委屈干啥。可他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

那年冬天,她的脚冻坏了,每年冬天都复发,又肿又痒,晚上睡不好觉。关振江给她弄了偏方,拿茄秸煮水泡脚,泡完再抹冻疮膏,折腾到后半夜才能睡着。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照常起来,照常去扫厕所。

她学会了不想那么多。扫帚在手,一帚一帚往前扫,脏东西就没了。厕所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

开春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她正在清理女厕,听见最里头的蹲坑那边有人喊。喊声不大,像是憋着气。她扔下手里的铁锹,跑过去一看,蹲着个姑娘,二十来岁,脸黄得吓人,眼睛闭着,脑袋往墙上靠。

她凑过去:“同志,同志,你怎么了?”

那姑娘没睁眼,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啥。

她伸手一摸额头,滚烫的。

姑娘身上穿的是厂里的工装,可没戴帽子,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灰,还有泪痕。她四下看了看,蹲坑旁边的地上,丢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她把姑娘扶起来,扶到墙角靠着,然后跑出去找水。

工具房里有个暖瓶,是马科长给她用的,里头有早上灌的热水。她倒了一缸子,又撕了一条旧毛巾,跑回女厕。

姑娘喝了半缸子水,脸色好看了一点。她问:“你是哪个车间的?叫什么?”

姑娘摇头,不吭声。

她又问:“吃饭了没?”

姑娘还是摇头,这回摇了摇,眼泪下来了。

她看着那眼泪,心里咯噔一下。

“多久没吃了?”

姑娘不说话,眼泪一直流。

她站起来,在厕所里转了两圈,又站住。从怀里掏出那个窝头——那是她早上带的午饭,还没吃呢。窝头是杂面的,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半,递给姑娘。

“吃吧,先垫垫。”

姑娘看着那半个窝头,愣住了。

“拿着呀。”她把窝头往姑娘手里一塞。

姑娘攥着那半个窝头,浑身发抖,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蹲坑里都起了回声。她吓一跳,赶紧蹲下来捂住姑娘的嘴:“别哭别哭,叫人听见了不好。”

姑娘捂着嘴,还是哭,只是哭声憋在嗓子眼里,呜呜的。

她不知道该咋办,只好蹲在旁边,等着姑娘哭完。

哭了好一会儿,姑娘才慢慢停下来。她这才知道,姑娘姓沈,叫沈小英,是两年前从上海来的知青,分在铸造车间。家里成分不好,父亲是旧社会的小业主,厂里批斗了几回,把她也捎带上了。前两天贴大字报,说她“资产阶级作风”,让她在车间会上做检讨。她熬不过去,就想……

姑娘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

她听完,半天没吭声。蹲在女厕的地上,手里攥着那半个窝头,攥得窝头都变了形。

半晌,她说:“你等着,我一会儿回来。”

她跑回工具房,把那半个窝头也揣上,又拿了个搪瓷缸子,从暖瓶里倒了热水。想了想,又把自己放东西的小柜子打开,里头有一双备用的棉鞋、一副手套,还有一张女儿建华的照片。她把手套拿出来,压了压,又放回去。拿了那副手套。

回到女厕,姑娘还蹲在那儿,跟刚才一样。她把热水的缸子递过去,把半个窝头也递过去,把手套也递过去。

“都拿着。水现在喝,窝头慢慢吃,手套干活的时候戴。回头我再给你带。”

姑娘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我姓王,在食堂干过,现在……扫厕所的。你叫我王师傅就行。有事儿上工具房找我。”

说完,拿起铁锹,走了。

那天下班回家,关振江问她午饭吃了没,她愣了一下,说吃了。关振江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以后,沈小英就常来找她。

有时候在工具房门口站着,也不进来,就站着。她看见了,就招呼进来坐。工具房小,就一张破桌子,两把缺腿的椅子,烧着一个破炉子,可好歹有点热气。

沈小英坐在那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说话的时候,讲上海的家,讲黄浦江,讲小时候吃的大白兔奶糖,讲着讲着就哭了。不说话的时候,就坐着,看墙上挂的那些扫帚、铁锹,看窗户上的霜花。

她也不多问,只是烧水,泡茶。茶不是好茶,碎末子,厂里发给扫厕所的,算是“劳保用品”。可那会儿,有口热水就不错了。

有时候赶上饭点儿,她就分一半饭给沈小英。窝头、馒头、大饼子,有啥分啥。沈小英一开始不要,她就硬塞:“你当我是白给你的?将来你发达了,还我两个。”

沈小英听着,又想哭又想笑。

有一回,沈小英问:“王师傅,你咋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我奶奶关三娘,那年救过抗联的人。她说,人快死的时候,都是人,没别的。你那时候……快死了,我看见了。”

沈小英愣住了。

“我奶奶还说过一句话,”她低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江是活的,人就得活。死了,也得活在别人活法里。”

沈小英不懂这句话,可记住了。

那段时间,她的日子还是那样过。扫厕所,扫马路,清理废料堆。活儿还是脏,还是累,还是冷。可心里好像不那么堵了。每天去工具房,有时候沈小英在那儿等着,有时候不在,她就知道那姑娘今天没事。

可这世上的事,藏不住的。

有天下午,她正在男厕那边刷蹲坑,听见外头有人喊她。出来一看,是马科长,脸色不对劲。

“王师傅,你过来一趟。”

她擦擦手,跟着马科长到了总务科办公室。屋里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是铸造车间的支部书记,姓周,四十来岁,脸黑黑的,平时话不多。

周书记开门见山:“王秀兰同志,你是不是经常跟一个叫沈小英的知青接触?”

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接触过几回。她身体不好,我给了点热水。”

“就热水?”

“还给了点吃的。”

周书记跟那个人交换了个眼色,那人开口了:“沈小英的问题很严重,资产阶级出身,对抗组织审查,现在在车间隔离反省。你跟她接触,要注意影响。”

她听明白了。沈小英出事了。

“我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礼拜前。”她说,“她怎么了?”

周书记没答,只说了句:“你就不要再见了。这是组织上的意见。”

那天回家,她心里乱得很。晚上吃饭,关振江看出她不对劲,问怎么了。她说了。关振江沉默了半天,说:“你别再去了。”

她没吭声。

第二天,她还是照常上班,照常扫厕所。扫到一半,她放下扫帚,往铸造车间那边走。

铸造车间在厂区最西头,她走了一会儿才到。车间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她,问找谁。她说找周书记。一个进去了,一会儿周书记出来。

“王师傅,有事?”

“我想见见沈小英。”

周书记皱眉:“昨天不是说过了,不行。”

“就一会儿。”

“不行。”

她站在那儿,不走,也不说话。

周书记叹了口气:“王师傅,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事你管不了。沈小英的问题,是上面定的。你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可走到半道,她又站住了。

沈小英那张脸,她忘不掉。那天的眼泪,那句“我没吃”,那蜷在厕所角落里发抖的身子。她蹲在女厕的地上,攥着半个窝头,说“你等着”。

她转身往回走。

周书记还站在车间门口,看她回来,愣住了。

“周书记,”她说,“我不见她。我就问一句,她现在吃没吃上饭?”

周书记张了张嘴,没答。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从柜子里翻出几张粮票,又翻出半袋玉米面。那是她攒了两个月,准备过年包饺子用的。她拿手巾包好,塞到怀里。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工具房,直接去了铸造车间。周书记不在,她把那包东西交给门口的人,说:“给沈小英。别说谁给的。”

那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听人说,沈小英被送到郊区的一个农场去了。具体在哪儿,没人知道。

****

那年春天,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有天傍晚,她正在工具房里收拾东西,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个人影,站在门口不进来。她眯着眼睛看了看,认出来了——郑光明。

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布袋子,也不吭声。

她问:“有事?”

他走进来,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她喊他:“站住。”

他站住了,没回头。

“这是啥?”

他不说话。

她打开布袋,里头是两副棉手套,还有一包饼干。

“你啥意思?”

他这才回过头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说:“王师傅,那年贴你大字报,我……我写的最多。我不是人。”

她看着他,没说话。

“我爸当年在食堂,是你给他留过一份病号饭。后来他总说,王师傅救过他的命。可我在会上写你多吃多占,写你账目不清,写得最多。”

他说着,声音都变了调。

“这手套和饼干,是我爸让我送的。他说,做人要凭良心。”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等她醒过神来,人已经走了。

她拿着那包饼干,看了看,又放回桌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车间亮着灯,机器轰隆隆响。

她忽然想起奶奶关三娘那句话:“人是人,鬼是鬼,可有时候人也会变成鬼。”

她想,可鬼,也能变回人吧。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扫厕所的活儿,她越来越熟练。马科长后来让她负责培训新来的,她也干。

有一天,厂里来了个年轻姑娘,新分来的,分配到她手下干活。姑娘姓刘,十七八岁,一看就是刚出校门的,扫厕所不会扫,拿扫帚的姿势都不对。她就手把手教,从怎么握扫帚,到怎么冲水,到怎么倒脏东西,一样一样教。

姑娘干了两天,受不了了,蹲在厕所门口哭。她看着,忽然想起沈小英。

她走过去,蹲下来,拍拍姑娘的肩膀:“哭啥?有啥好哭的?”

姑娘抽抽搭搭:“这活儿太脏了,太累了,我不想干了。”

她说:“谁想干这活儿?可你不干,谁干?”

姑娘抬起头,看着她。

“我干这活儿快一年了,”她说,“刚来的时候也想哭。后来不哭了,为啥?哭也没用。活儿就在那儿,你不干,也得干。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姑娘擦擦眼泪,站起来,接过扫帚。

那天晚上,她回家跟关振江说起这事,关振江说:“你倒想得开。”

她说:“想不开能咋整?日子不得过下去?”

关振江没再说话,只是把她脚底下的热水袋又换了一遍热水。

有时候,她会在扫厕所的时候想起车间。想起那些轴承转起来的声音,想起那些老伙计们,想起自己得奖那天,站在台上,底下黑压压一片人。那些日子,好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可想想也就算了。

她学会了不想那么多。扫帚在手,一帚一帚往前扫,脏东西就没了。厕所是这样,日子也是这样。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年初秋,厂里来了个调查组,说是要复查食堂的账目问题。有人来找她谈话,问了一些她当年在食堂工作的事。她照实说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多吃多占过。

调查组的人听了,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

又过了半个月,马科长来找她,说王师傅,您的事儿有信儿了。

她愣了一下:“啥事儿?”

“食堂的账查清了,您没有问题。那些大字报,都是诬陷。厂里说了,恢复您食堂副主任的职务。”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马科长说:“王师傅,您不高兴?”

她说:“高兴。”

可她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那些大字报,想起郑光明摔在地上的揭发材料,想起邻居们躲着她的眼神,想起建华躲在屋里不肯出门的那些日子。那些东西,不是说没就能没的。

她想起沈小英,不知道那姑娘在农场过得咋样。想起那些日子,蹲在厕所里刷蹲坑的日子,冻得手脚发麻的日子,被人指指点点躲着走的日子。那些日子,好像过去了,又好像还没过去。

晚上回家,关振江听说了,难得的露出笑脸,说这可是好事,咱得庆祝庆祝。她去食堂打了二两酒,又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饭桌上,女儿建华问:“妈,你以后还扫厕所吗?”

她说:“不了,回食堂了。”

建华说:“那你的扫帚呢?”

她愣了一下,想起工具房墙角那把扫帚,手柄已经磨得油光发亮,竹条也秃了一半。

“留着吧。”她说,“说不准啥时候还用得上。”

关振江听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顿饭,她吃了不少,可心里好像压着点什么,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去食堂报到那天,她又路过那个工具房。

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还是那样子。破桌子,缺腿的椅子,墙上挂着的扫帚铁锹。她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扫帚,看了看,又放回去。

窗户上落了一层灰,她拿袖子擦了擦,透进来的光亮了点。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要走,忽然看见桌子底下有个东西。弯腰捡起来一看,是半个馒头。已经干了,硬了,上头长了一层绿毛。

她拿着那半个馒头,愣在那儿。

她想不起这是谁的馒头。是自己掉的?还是沈小英来的时候落下的?还是郑光明送饼干时掉出来的?不知道了。

她把馒头上的绿毛抠了抠,想扔掉,又没扔。找了张旧报纸,把馒头包起来,塞进柜子最里头。

柜子里头还有别的东西。那双备用的棉鞋,那副她没舍得送出去的手套,还有女儿建华的照片。她把东西归置归置,关上柜门。

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具房还是那个工具房,破旧,寒酸,一股霉味儿。可她在那儿待了快一年,扫帚铁锹陪着她,热水壶陪着她,那半个窝头,陪着她救了沈小英。

她忽然明白奶奶那句话了。

“死了,也得活在别人活法里。”

她没死,可她的活法,有一部分留在这个工具房里了。

关上门,她往食堂走去。

天高了不少,云也薄了,风里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食堂的烟囱冒着烟,隐隐约约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

走到食堂门口,她站住了。里头有人声,碗筷碰撞的声音,大师傅喊菜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过多少年了,熟得很。

她推门进去。

里头的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喊:“王师傅回来了!”

她笑了笑,说:“回来了。”

那天中午,她站在打饭窗口后面,看着工人们排队打饭,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翻腾得厉害。有个老工人端着饭盒走过来,看见她,站住了。

“王师傅,”他说,“听说您回来了。”

她点点头。

那老工人压低声音说:“那年您给我送过一份病号饭。我记着呢。”

她一愣,想不起来是谁了。

老工人也没多说,端着饭盒走了。

她站在窗口后面,看着那个背影,忽然眼眶有点热。

远处,松花江的水,正在秋日阳光下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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