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
火车开进哈尔滨的时候,王秀兰还抱着包袱坐在靠窗的条凳上发呆。
她其实已经发呆了一路。从“三家窝棚”到哈尔滨,绿皮慢车走了二个多钟头。同车厢的乘客换了好几拨,有扛麻袋的贩子,有抱孩子的妇女,有个老汉上车时拎着两只公鸡,车到半路公鸡叫了,全车厢的人都笑。她也跟着笑了一下,又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的黑土地一望无际。残雪还没化净,一道一道黑杠杠从垄沟里拱出来。她认不出那是啥庄稼。她在江边长大,认得的是冰情、鱼汛、苇塘里的野鸭蛋。没见过这么大片的地,平展展铺到天边,偶尔闪过一两间土坯房,矮矮趴着,房顶烟囱斜斜指向铅灰的天。
她想起几天前,奶奶关三娘把她叫到江边。
那天天冷,江风刮脸。奶奶坐在窝棚门口搓渔绳,手粗得像老树皮,动作却匀实,一下一下,把麻线勒进掌心。她在旁边站着,不晓得奶奶要说什么。
奶奶搓完一根绳,才开口:“秀兰,振江那人是个闷葫芦。”
她低下头,没吭声。
“那孩子不会说软话,”奶奶把绳头打了个结,“但他心眼实。他爹走得早,十六岁就出去了,一个人在外头闯荡这些年,没学坏。”
她一直低着头。
奶奶顿了顿,又说:“他说相亲那天,你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头没抬,但他看见你手指头上有个疤,说是让渔线勒的。”
她愣了一下。那天她确实在纳鞋底,手指上那道疤是前年帮爹补网时勒的。她没想到他看见了。
“他说,”奶奶把绳卷起来,“‘妈,她手上有茧子,是个干活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奶奶。
奶奶也看着她。江风吹起奶奶花白的头发,那眼神里有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
“秀兰,”奶奶说,“我把你当闺女待。你要是愿意,就跟他去城里。要是不愿意,咱不勉强。”
她沉默了很久。江风把她脸吹得生疼。
“我愿意。”她说。
那是她头一回对这门婚事表態。不是对媒人,不是对爹,是对奶奶。
现在,她坐在进城的火车上,对面坐着就是这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制服,领口磨出毛边,但扣得齐齐整整。他话少,上车到现在就问了句“饿不饿”。她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一眼,又赶紧移开。
他后脖颈子让江风吹得皴裂,一道一道细口子。领子蹭上去,该是疼的。他没说疼。她也啥都没说。
车过阿城,他忽然开口。
“饿不饿?”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两个窝窝头,还温乎。他递给她一个,自己留一个,就着搪瓷缸子里带的凉白开,闷头吃。窝头是玉米面掺了野菜,有点儿涩,她嚼得很慢。这是奶奶清早起来蒸的,面团在手心里团了又团,一粒一粒摁结实。
“咱妈几点起来和的面?”她问。
“四点半。江上还没亮。”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又补一句,“她说城里白面细,怕你吃不惯。”
她低头,没应声。手里的窝头还剩半个,她拿油纸仔细包好,揣进包袱里。
她想起去年冬天,媒人带他来家相看那天。
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没抬头。但他进门时带进一股凉风,她闻见了,有外面的寒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工厂里机油和铁腥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偷偷抬眼,看见他站在门口,手脚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只是把她爹的烟笸箩往里推了推,怕叫风吹倒。
她当时想,这人,倒是心细。
此刻火车“呜——”一声长鸣,慢慢滑进站台。她站起来,跟他走。
哈尔滨站在她眼里,第一眼是高的。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房子。站前广场灰扑扑,人来人往,穿列宁装的干部、推板车的脚夫、几个苏联人高鼻深目叽里咕噜说着她一个字都听不懂的话。她下意识攥紧包袱皮。关振江走在她前头半步,不回头,只是走几步就侧身等她一下。
“厂里给分了一间宿舍,”他边走边说,“在工人新村,离厂子一里地。筒子楼,四层。咱们在三楼。”
她听着,记不住,只是点头。
“楼里有自来水龙头,公用的,在走廊尽东头。厕所在楼外头,东边那个灰棚子。”
她又点头。
“我工资一个月三十八块,交六块饭票,存十块,剩下……”他顿了顿,“剩下的,你看着花。”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让风吹得红里透黑,眼睛不大,但是亮。说话时不看她,盯着前头的电车轨道。她说不出啥,只是把包袱皮在手里又攥紧了些。
她头一回觉着自己是个“媳妇”了。
工人新村的筒子楼,比她想的还挤。
走廊窄得两个人错身都要收腹。两边堆满杂物:煤球炉、旧纸箱、没刷的菜坛子。有些人家在门口拉根铁丝晾衣裳,蓝工装、灰裤子、孩子的开裆裤,水还滴答着,从三楼滴到二楼。她从底下过,一滴水正砸在额头上,凉的,激灵一下。
关振江回头,看见了。
“回头我拧根铁丝,咱们也晾。”他指指走廊尽头靠窗那块地方,“那儿能见着光。”
她没答话,跟他继续走,走到走廊尽头第二间。他掏钥匙,铁门锁眼涩,捅了两次才开。门推开,一股淡淡的石灰味。
十二平米。
这是她对“新家”头一个印象。十二平米,放得下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个布衣柜。床靠着窗,窗外能望见厂区的烟囱,灰白色的烟慢慢升,让风一吹,散了。窗玻璃有几道裂纹,拿旧报纸糊着,风灌进来,报纸边角微微掀动。
关振江把藤条箱搁在床脚。
他站门口,手撑着门框,好像不晓得接下来该做啥,“你先歇着,我去食堂打饭。”
他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一个人在屋里站着,没坐下。
站了很久,她把包袱搁在桌上,解开。那双新布鞋拿出来,放床底下。换洗衣裳,放进布衣柜。包袱皮叠成四四方方,压在枕头底下。藤条箱太旧了,她把它推到床脚最里头。
然后她坐在床边,听走廊里生疏的脚步声,听隔壁传来孩子的哭声,听楼下有人喊“老王,今天夜班”。她听不出哪个声音是他的。
她从来没这么静过。
也从没这么不踏实过。
夜里,关振江回来了。
他端回来两份饭菜:白菜炖土豆,二两米饭,还有两片薄薄的红烧肉。他把肉拨到她碗里,说:“厂里食堂的肉票,一人一个月四张。这个月的还没使完。”
她把肉拨回去一块:“你吃。”
他没再拨,低头扒饭。她看他吃,自己也吃。白菜炖得烂,土豆没削皮,但热乎。她一口一口吃,不敢吃太快,怕吃完了没事做。
吃完饭,他去走廊接热水。她洗碗,用热水涮一遍,拿抹布擦干。三屉桌的抽屉拉开,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他的东西:一本《车工简明手册》,两副棉纱手套,一个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小块瓷,没舍得扔。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一把木梳,一面小圆镜,娘留给她的银耳挖子。抽屉空出一半,他留的。
她关上抽屉,在床边坐下。
他从走廊回来,把搪瓷盆放地上,两只搪瓷杯并排摆在桌上。他站桌边,背对着她,好像在整理啥,其实没啥好整理的。他的肩膀比白天看着更宽,但微微耷拉着,不是没精神,是累。他今天来回跑了一整天。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振江他爹走得早,他二十一岁就进厂了。那孩子,不会说软话。”
她坐床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了很久,终于转过身。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十五瓦,灯泡外头罩着旧报纸卷的灯罩,光晕黄黄的,只够照亮三屉桌那一块地方。
他们隔着那团黄光对视。
他喉结动了一下。
“秀兰。”他叫她名字,声音有些哑,“你……累不累?”
她摇摇头。
他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上。她看见他手背上有块青紫,像是今天磕的。
“手咋了?”她问。
“搬料箱蹭了一下。”他翻过来看一眼,好像才发现,“不疼。”
她没说话,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僵了一下,没动。
她低头看那块青紫。她的手指轻轻按上去,他缩了一下,又忍住。她的拇指慢慢揉开那团淤血,一下,两下,三下。她的手没他那么粗,但也不细嫩,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工厂磨的,是渔网勒的。
她想起去年冬天相看那天。她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手指上那道让渔线勒的疤露在外头。她以为没人注意。可他看见了。他还记住了。
她觉着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秀兰。”他又叫她。
她没抬头。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顿了顿,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她靠过去,靠在他肩膀上。他穿的那件灰制服洗得发硬,有肥皂和机油混在一处的气味。不香,但是踏实。他把手臂慢慢拢过来,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一柱一柱,慢慢升上天,在夜幕里化开。
她想,这就是城里了。没有江,没有渔船,没有她爹站在歪脖子柳树底下。但有这十二平米,有搪瓷盆里半盆热水,有他粗糙的手背和她揉不开的那团淤青。
她轻声开口:“振江。”
“嗯?”
“明天去报到,要带啥?”
他想了想:“带厂里开的接收函,还有户口迁移证。”
“搁哪儿了?”
“抽屉里。头一格。”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本《车工简明手册》,”她说,“我识字不多,能看看不?”
他转过头来看她。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能。”他说,“明儿个我教你。”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棉布硬,硌脸。她不觉得硌。
那天夜里,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不是新婚夜的紧张和局促,不是生人的试探和退缩。是两个人在十二平米的屋里,在十五瓦的灯下,在彼此的气息里,慢慢地、笨拙地靠拢。
他脱了外衣,只剩一件贴身的旧汗衫。她看见他肩膀上有道疤,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侧,暗红色的,有些年头了。
“这是咋弄的?”她问。
“二十一岁那年,头一回上车床,让铁屑崩的。”他说,“那时候啥也不懂,离太近,铁屑飞出来,划了这么长一道。”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疤。疤痕比她想的要硬,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他背上。
“疼不疼了?”
“早不疼了。”
她的手指沿着疤痕慢慢划过。他微微颤了一下。
她停住手:“弄疼你了?”
他摇头,转过身来,看着她。
灯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看,和白天不一样。不是认路、不是交代事情、不是偶尔瞥一眼。是确定的,像要把她看进眼睛里。
“秀兰。”他叫她。
“嗯?”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磨出的硬茧,划过她皮肤时有一种轻微的刺痒感。她没有躲。
他的手指从她脸颊慢慢滑到耳后,停在那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
她抬起手,也放在他脸上。他的脸比她想的要瘦,颧骨有些硌手。她用指腹轻轻描着他的眉骨、眼窝、鼻梁。他一动不动,由着她摸。
“你那天,”她开口,声音很轻,“相看那天,看见我手上的疤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咋记住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记住了。”
她没再说话。她的手停在他脸上,他的手还搁在她耳后。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在铁盖下闷闷烧,偶尔啪啦一声。
他慢慢靠近。她闭上眼睛。
他嘴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浑身一紧。然后是眉毛、眼睛、鼻尖。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点玉米面的味道。她睁开眼,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怕不?”他问。
她摇头。
他低下头,吻住她。
他的嘴唇干燥,有细小的裂口,蹭在她嘴唇上有些疼。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在询问。她不会回应,只是任由他吻着,两只手攥着他汗衫的下摆,攥得很紧。
吻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她。
“秀兰。”
“嗯?”
“我……我是头一回。”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近,把脸埋进他胸口。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隔着汗衫撞在她脸上。
她轻声说:“我也是。”
他搂紧她。
那一夜,他们做了夫妻之间的事。
没有经验,只有摸索。笨拙、生涩、有时弄疼了对方又赶紧停下来。他紧张得满头是汗,她也紧张,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但在这个过程中,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化开——不是情欲本身,而是那种“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的确定感。
完事之后,他伏在她身上,很久没动。
她也不动。
炉火早灭了,屋里凉下来。她拉过被子,盖住他汗湿的后背。
他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秀兰。”
“嗯?”
“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厂区的夜班车间亮着灯。嗡嗡的低鸣穿过早春的清寒,穿过这十二平米的窗玻璃,落在他们耳边。
第二天清早,她醒得比他早。
她悄悄起身,没惊醒他,披上棉袄,推开房门。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盆去接水,打她身边过,点点头,算是招呼。她也点点头。
水房在走廊尽东头。她学着别人的样,把暖壶搁在水龙头底下,拧开。水“呲——”一声冲出来,热气蒸腾。她接满一壶,又接半盆冷水,端回去。
他醒了,正坐在床边穿鞋。
“咋不叫我?”他揉揉眼。
“你再睡会儿。”她把热水倒进搪瓷盆,兑上凉水,端到他跟前,“洗脸。”
他愣了一下。她看见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就过去了。
他接过盆,低头洗脸,水花溅到领口上。她把毛巾递给他。
那一天早晨,她做了到城里的头一顿饭。
其实不算饭。炉子还没生,她用暖壶里的开水冲了两碗糊糊,撕开他昨晚买的那包玉米饼。饼有点硬,掰开的时候直掉渣。她一人一半,他两口就吃完了,她把自己的那块又掰一半给他。
“够了。”他推回来,“你多吃些。”
她没说话,把饼塞进他手里。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耳朵,她脸红了。
他笑了。这是他头一回在她跟前笑。嘴角只轻轻一牵,但是眼睛弯了。
她也想笑,没笑出来,低下头,继续掰饼。
八点钟,他去厂里上班。
她送到楼门口。他走几步回头,冲她摆摆手。她站在水泥台阶上,也摆摆手。他又走几步,再回头,这回只是摆摆手,意思是你快回屋,外头冷。
她没回。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大门里。门口挂着一块长牌子,白底黑字,竖排:
东北人民政府工业部机械工业管理局
哈尔滨轴承厂
她一个字一个字认。有些字认得,有些不认得。她在心里默念几遍,往里头记。
然后她转身,回到十二平米的屋,开始收拾。
她把床单重新铺平整,枕头拍松,靠墙角摞好。三屉桌上他的搪瓷缸和她的搪瓷缸并排摆齐,缸把儿朝着同一个方向。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半块窝头,油纸没动过,还是温乎那天的。她舍不得扔,也没舍得吃,拿干净布包好,放抽屉里,挨着他的手册。
她坐在桌边,打开那本《车工简明手册》。
第一页是目录,密密麻麻的字,她一小半认得,一大半不认得。她拿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挪。有些字连在一块儿,不晓得啥意思。她跳过去,接着往下看。
她看了一个钟头。
阳光从糊着报纸的窗玻璃透进来,斜斜一道,照在三屉桌上。照着她的手指,照着那行她终于认下来的标题:
第一章 车床的基本构造
她轻声念了一遍。
车床。基本。构造。
每个字都是新认识的,像刚出厂的零件,带着金属的凉意。她把这四个字搁在心里,不晓得啥时候能用上。
她就是觉着,她想认。
晚上关振江回来,带了一兜子菜。
“厂里发福利。”他把兜放桌上,“白菜三棵,土豆五斤,还有这个——”
他从兜底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块猪板油,白花花,厚墩墩,少说有半斤。
“过年才发。”他脸上有笑意,“厂长说,今年解放头一年,咱们厂复产快,提前发年货。”
她看着那块板油,一时不晓得说啥好。
江边没有板油。她爹一年到头吃不上一回肉,炸油更舍不得,都是拿肥肉丁在锅底蹭一蹭,算见了荤腥。她娘走的时候,灶台上一小罐猪油,省着吃了半年。
她把板油接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明儿个炸油,”她说,“油渣包饺子。”
他点头,又摇头:“别都炸了,留一半过年。”
“过年还有。”
“那就留着。”他说,“存着踏实。”
她没再争。她把板油用油纸重新包好,放进搪瓷盆里,盖上盖子,压上他那本手册。她把盆搁窗台上,外头零下二十度,冻得硬邦邦。
她干这些事的时候,他坐床边看。
不是盯着看,是偶尔看一眼,然后看别处,再看一眼。她觉着了,没回头。
晚上,她把炉子生起来。
蜂窝煤是下午找楼下王嫂学的。王嫂四十来岁,男人也在轴承厂,比她早来三年。她敲门借火,王嫂热心,连炉门咋开、煤球咋续、晚上要留小风眼,一条一条掰开揉碎讲。她听着,记着,回屋自己试。
头一回灭了。第二回又灭。第三回,她拿旧报纸引火,扇子扇了二十来分钟,火苗总算从煤眼里钻出来,细细的,蓝幽幽。
她把锅坐上。白菜切片,土豆切块,下锅炖。她没敢搁油,先拿水煮,想着等油炸了再补。
他回来的时候,一锅菜正咕嘟咕嘟冒热气。她拿锅铲翻着,不熟练,铲子碰锅沿,当当响。
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没出声。
她转身盛菜,一回头,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火熏的。”他揉眼,“这炉子烟道不顺。”
她没拆穿。
两个人就着炉火吃饭。菜寡淡,没油水,盐也放少了。他吃得很香,连菜汤都倒进饭里拌了。她把菜里的土豆片都拨给他。
吃完饭,他去走廊洗碗。她坐床边,就着炉火翻那本手册,还是第一页。她今天认得了“车床”两个字,明天想认“轴承”。
他洗好碗回来,站她身后。
“这页我背过。”他指指目录,“第一章,车床基本构造。第一节,床身与导轨。”
她抬头看他。
他顿了顿,挨她坐下,从她手里拿过书,翻到正文第一页。
“你看,”他指着第一幅插图,“这是床身,整台车床的基座。这是导轨,拖板就在这上头走。”
他的手指沿着插图线条慢慢移动。她看着,不说话。
“床身要稳,导轨要平,”他继续说,“差一丝一毫,车出来的零件就不合格。”
她点点头。
“当工人和打鱼不一样,”他说,“江上差一寸,网还能收;车间差一丝,活就废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们比打鱼还讲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想,这个人的笑,她愿意多看。
她的手指还点在书页上。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有点凉
“冷?”他问。
她摇摇头。
他没松开,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炉火的光映在他们手上,一颤一颤的。
第三天,他带她去厂里领家属证。
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头认得他,打趣:“小关,这是你媳妇?”他点头,脸有些红。老头笑起来,露出豁了的门牙:“好福气,一看就是过日子人。”
她低着头,没吭声。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领完证,他带她参观车间。
这是她头一回进工厂。
车间比她想的还高,也比她想的还响。成排的天窗开在屋顶,光柱斜斜射下来,照亮空气里翻飞的金属粉尘。几十台车床排成纵队,皮带轮飞转,切削液滴答滴答溅在地上。男工女工站在机床前头,蓝工装,白帽子,眼睛盯着旋转的工件,手指在操纵杆间移动,干脆,利落,不说话。
她站在车间门口,让那声音撞了一下。
不是噪音。是一种有节奏的、沉沉的轰鸣,像江心的大旋涡,闷在深处,一圈一圈往下卷。她站了三分钟,胸口跟着那节奏一起一伏。
他领她走到一台老车床跟前。
“这是苏联产的,四二年型号。”他拍拍床身,“咱们厂最老的一批。”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轻轻按在床身上。
铁很凉,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但她没抽手。
“厂里女工多吗?”她问。
“多。”他指指不远处,“粗磨车间、装配车间,都招女工。”
她看着那几个穿蓝工装的女人,手稳稳地握着工件,眼神专注,一句话不说。其中一个年轻些的,摘下帽子擦汗,露出一截额头,汗津津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只握过渔网和锅铲的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问:“女工一个月挣多少?”
“学徒十八,出徒二十四到三十三不等。”
她算了一下,比她爹打鱼旺季还多。
“要啥条件?”
“初中毕业优先。小学毕业要考,考车工理论、机械识图。”他顿了顿,“你……想进厂?”
她没答。
走过厂门口那棵老杨树,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间。天窗的光柱还在那儿,斜斜的,一动不动。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
“秀兰。”
“嗯?”
“你要是想进厂,我支持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不大,但是亮。阳光下,她看见他眼睛里映出她的影子,小小的,站在老杨树底下。
她忽然想起婆婆说的话。
“那孩子不会说软话,但他心眼实。”
她轻轻笑了。
“笑啥?”他问。
她没答,只是往前走。他愣了一下,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一长一短。
那天晚上,她又翻开了那本手册。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机械识图基础”。图上有圆圈,有箭头,有密密麻麻的尺寸线。她一个字一个字认,把不认识的字抄在一张草纸上——那是他从食堂带回来的废报表,背面空白的。
她抄了半宿。
他睡了一觉醒来,她还在灯下坐着。灯泡十五瓦,光晕黄黄的,照在她侧脸上。她嘴唇翕动,不出声,手指着书页,一行一行挪。
他没打搅她,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过了很久,她轻轻合上书,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听见她呼吸很轻。
他翻过身,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明儿个我借一套《工人识字班》教材。”他说。
她“嗯”了一声。
“厂里夜校,每周二四六,七点到九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振江。”
“嗯?”
“我识过字。”她说,“后来就没机会学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我想接着学。”她说。
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
“学。”
第四周,她进了厂。
不是当工人——学徒招工要等下季度。王嫂给她介绍了一份临时工:装配车间的零件清洗。一天七毛五,中午管一顿饭。
她应下了。
头一天上班,她站在水槽前头,面前是成筐的轴承半成品。铁腥味、机油味、清洗剂味,混在一处,冲得她眼眶发酸。她把袖子撸到肘弯,戴上胶皮手套,把零件一个一个从筐里捞出来,刷干净,过清水,放进另一头的周转箱。
干到下午三点,腰直不起来。她扶着水槽喘气,旁边一个老女工递她一杯水。
“头一周都这样。”老女工说,“熬过去就好了。”
她接过水杯,没喝,捂在手里。
下班铃响,她脱下胶皮手套。手泡得发白,几根指头磨破了皮。她没出声,把手插进棉袄口袋,走回去。
他在楼门口等她。看见她,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饭盒。
饭盒空空的——中午的饭菜她吃完了,一粒米不剩。
他打开自家门,锅里温着一碗白菜炖豆腐,还有两个白面馒头。他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吃饭。吃了几口,抬起头。
“今天学会了清洗第三道工序。”她说。
他看着她。
“不用人教,我自己看会的。”
他点点头。
她继续吃饭。
他坐在对面,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
“明天我早点起来,”他说,“送你去车间。”
她没抬头。
“嗯。”
那天夜里,她又累又困,身子一挨床就不想动了。
他在她身边躺下,没像往常那样抱她。
她侧过身,看见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咋不睡?”她问。
“睡不着。”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平稳,一下一下,隔着皮肤传到她手心。
“累不累?”他问。
“累。”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她往他身边挪了挪,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振江。”
“嗯?”
“我今天看见那个女工了。”
“哪个?”
“就是那天摘帽子的那个。她今天在清洗车间,离我不远。她干得比我快。”
他侧过脸,看着她。
“她干了三年了。”他说。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想,三年以后,我也能那么快。”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和车间的轰鸣不一样,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就在耳边,就在皮肤下面。
她的手顺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到小腹,停在那里。
他呼吸重了一下。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
他低下头,吻她。
那一夜,和头一回不一样。不是生涩的摸索,是两个人都在学着找到对方。她知道他哪里敏感,他知道她哪里会躲。他们像在学一门手艺,笨拙但认真,每一次触碰都在积累经验。
完事之后,他伏在她身上,喘着气。
她摸着他汗湿的后背,那道长疤还在那儿,但她已经不觉得它吓人了。
“秀兰。”他叫她。
“嗯?”
“我今天在车间,一天都在想你。”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厂区的夜班车间亮着灯。嗡嗡的低鸣穿过春天的夜晚,穿过这十二平米的窗玻璃,落在他们身上。
哈尔滨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四月底,厂门口那棵老杨树开始冒芽。王嫂说,今年开春早,好兆头。
王秀兰站在厂门口,等着他下班。
她手里攥着识字班报名表。
他出来时,天已经擦黑。她迎上去,把报名表递给他。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初小班,”他念,“每周二四六,七点到九点。”
她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她。
夕阳最后一点光打在她脸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染成淡金色。她的手还攥着报名表一角,没松开。
他没说话,把报名表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衣袋。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按在衣袋上,轻轻压了压。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揣进自己工装的大口袋里。
两个人并排走回工人新村。
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烟,灰白色的,一柱一柱,升上天,在暮色里慢慢化开。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谁。
走廊里有人家在做晚饭,油锅滋啦滋啦响。三楼那盏坏了的灯还没修,但二楼拐角处新安了一盏,黄黄的光晕,一直照到楼梯尽头。
她推开自家的门。
她解开棉袄扣子,从怀里摸出半块玉米饼——中午食堂发的,她舍不得吃,揣回来了。
他把报名表从衣袋里取出来,压在抽屉头一层,挨着那本《车工简明手册》。
炉子上坐着水,快开了,壶盖轻轻跳动。
她拿下水壶,冲了两碗糊糊。他把馒头掰开,一人一半。
窗外,厂区的夜班车间亮起灯。
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
“江是活的,人就得活。死了,也得活在别人活法里。”
她不晓得奶奶说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但她觉着,今晚的糊糊,比昨天稠。
吃完饭,他洗碗。她坐在床边,翻那本手册。今天她认得了“轴承”两个字。
他洗好碗回来,挨她坐下。
“认得了?”他指着“轴承”两个字。
“嗯。”
他笑了。
她侧过脸,看着他。灯光下,他的侧脸比白天柔和,鼻梁很高,眼窝很深。
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笑了。
这是她进城后头一回笑出声。
他也笑了,把她拉进怀里。
炉火在铁盖下闷闷烧,偶尔啪啦一声。窗外,松花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载着这座城市的过去和未来。而在这个十二平米的屋里,两个从江边来的人,正在学着成为彼此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