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4/30
分享
《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三十四章 希望的春天

婚后第三个月,李小冰和陈远把李明从道外的老房子里接到了南岗的新家中。

搬家那天是十月初,哈尔滨的秋天刚有了凉意,树叶还没落尽。陈远提前找同事借了一辆面包车,把后座拆了,铺上棉被和褥子,好让李明躺着舒服些。

李明不同意搬家。

“我住道外挺好。”他坐在那把旧椅子上,左手攥着搪瓷茶缸,声音含混但语气很硬,“住二十年了,习惯了。”

李小冰蹲在他面前,手放在他膝盖上。

“爸,你一个人住三楼,楼梯那么陡,万一摔了怎么办?你上次脑血栓就是一个人在家发病的,要不是邻居去看你……”

“那是意外。”

“爸,你现在左边身子还不利索。你让我们怎么放心?”

李明不说话了,扭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道外老街区灰蒙蒙的,对面屋顶上有一只野猫在晒太阳。

陈远站在门口,没插话。他手里拎着李明的行李——一个旧帆布提包,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包不重,但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最后是陈远开口的。

“爸,”他说,“我那房子虽然不大,但有个阳台,朝南,冬天太阳晒进来暖和。您住那间,能看到江。”

李明转过头看他。

“能看到江?”

“能看到。虽然远点,但天好的时候,松花江大桥的桥塔能看见。”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自己不灵便的左腿。

“搬。”

李小冰眼眶红了,站起来去收拾东西。

陈远帮李明穿外套。老人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骨头硌手。他小心翼翼地把老人的左胳膊套进袖子里,再慢慢扶着站起来。

李明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了,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年的老房子。墙皮脱落,窗户漏风,木门变了形,关不严。但床铺是暖的,灶台是热的,桌上那个搪瓷茶缸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是厂里发的——一九八七年,他最后一次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他没说什么,转过身,慢慢下了楼。

面包车开过靖宇街,陈远从后视镜里看见巴洛克建筑群的围挡。改造工程刚开始不久,脚手架上没有几个人,只有几个工人在做外立面的清理。

李明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爸,难受吗?”李小冰问。

“不难受。”他没睁眼,“就是有点颠。”

车里安静了。

陈远把车开得很慢,怕颠着老人。

南岗的家在十楼,有电梯。

陈远扶着李明上的楼。老人的身体贴着他,轻得不真实。

“陈远。”李明在背上叫他。

“嗯。”

“你慢点,别闪着腰。”

“没事,我在工地上搬的东西比这沉多了。”

李明没再说话。

陈远感觉到,老人的脸贴在自己后脖子上,皮肤冰凉,有一种说不出的依赖。

到了十楼,陈远喘着气,把李明轻轻放到沙发上。

李小冰已经铺好了房间。朝南那间,阳光正好照进来,床单是新换的,窗帘是淡蓝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

“爸,你看看,喜欢不?”

李明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下这个陌生的房子。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挂着一幅素描,是陈远画的松花江铁路桥。书架上有建筑类的书,也有李小冰收集的老照片和资料。

“嗯。”李明说。

就一个字。但李冰冰听出来了,这个“嗯”是“还行”的意思。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

照顾偏瘫病人,远比李小冰想象的要难。

李明左侧身体基本失去了活动能力,右手虽然能动,但力气很小,手指也不太灵活。他需要人帮忙穿衣、洗漱、上厕所、翻身、吃饭、吃药。

每天清晨五点半,李小冰就醒了。先烧一壶开水,倒进保温瓶里,然后把李明前一天换下来的衣服泡上——老年人大小便控制不好,有时候会弄脏裤子。

六点整,她去叫李明起床。

“爸,起床了。”

李明总是醒着的。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她帮他穿衣服。先穿左边,再穿右边。扣子要一个一个系,有时候老人手抖,系了半天系不上,就着急。她轻轻按住他的手:“不着急,慢慢来。”

穿好衣服,扶他去卫生间。陈远在卫生间里装了两个扶手,一个在马桶旁边,一个在洗脸池旁边。李明撑着扶手,李小冰在旁边护着,怕他滑倒。

洗漱完,吃早饭。早饭通常是粥、鸡蛋、一小碟咸菜。李明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左手托不住碗,李小冰就把碗放在防滑垫上,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他扶一下。

吃完饭,吃药。降压药、抗凝药、营养神经的药,一顿一小把。李明吞药费劲,要把药片掰成两半,一粒一粒咽。

上午,李小冰会帮他按摩偏瘫的左边身体。从肩膀到手指,从大腿到脚趾,一套下来要半个多小时。李明的左臂肌肉已经萎缩了,皮肤松垮垮的,摸上去凉。她一边按一边跟他说话。

“爸,今天天好,下午推你出去晒太阳。”

“嗯。”

“陈远说下周巴洛克那边要开协调会,问你去不去?”

“不去。我不懂那些。”

“去看看嘛,热闹。”

“不去。”

对话往往这样。李明的话很少,但李小冰不介意。只要他还应声,她心里就踏实。

陈远下班回来后,会接过照顾李明的任务。他更有力气,扶李明起来、上床都更稳当。他还学会了给老人洗脚,每次端一盆热水,蹲在地上,一只手托着李明的脚后跟,一只手慢慢搓。

“陈远,你一个大工程师,给我洗脚……”李明有时候会这么说。

“工程师也得洗脚啊。”陈远低着头笑。

李明不说话了,但李小冰看见,父亲的眼角有点湿。

****

道外区巴洛克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更新工程是那年夏天才正式启动的。陈远作为设计院的骨干,被抽调去做建筑测绘和修缮方案设计。

头一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现场。靖宇街两侧的老建筑一栋一栋地摸底,记录每栋楼的建筑年代、结构形式、破损情况。那些老房子大多建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既有巴洛克风格的装饰,又融合了中国传统的院落布局,是哈尔滨独有的“中华巴洛克”。

陈远对这片老城区有一种特别的感情。他的爷爷当年就在道外的老工厂上班,住在靖宇街后面的胡同里。他小时候常来这儿玩,记得那些老铺子、老牌匾、老邻居。

“这些房子,每一栋都有故事。”他有一次带李小冰去看测绘现场,指着一栋山墙上的浮雕说,“你看这个卷草纹,是民国时候工匠手工雕的。后来被水泥糊住了,这次清理出来,花纹还在。”

李小冰摸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什么。

“我爸以前就住这儿附近吧?”

“嗯。他住的那栋楼,也在改造范围内。”

“那他原来的房子……”

“会加固修缮,外立面按原样恢复,内部加装上下水、暖气。”陈远顿了顿,“你要是愿意,等改造完了,回去住也行。”

李小冰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现在跟咱们住,挺好的。”

陈远看着她,没说什么。

巴洛克改造的初期工作很琐碎。测绘、拍照、整理资料、和住户沟通、协调各方意见。陈远白天在工地,晚上回家画图纸,有时候熬到凌晨。

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半之前一定到家。

因为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李明该吃晚饭了,李小冰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得赶回去帮忙。

有时候工地上走不开,他就提前给她发微信:“晚半小时。你先把爸扶到沙发上,别让他一个人待着。”

李小冰回:“好,你忙。”

就这样,日子一天一天过。平淡、琐碎、累,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

十一月中旬,哈尔滨下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整天,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李小冰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李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花。

“爸,下雪了。”

“嗯。”

“等雪停了,咱们去江边走走?”

“腿不方便。”

“推轮椅嘛。陈远说江边的雪景最好看。”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也喜欢看雪。”他说。

李小冰愣住了。

关建华去世后,这写年来,李明几乎没主动提过她。

“她年轻的时候,冬天老拉着我去江边。”李明的眼睛看着窗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好不容易碰上一起休班,她就说‘走,去江边’。零下二三十度,冻得耳朵疼,她也不怕。”

“她不怕冷。”李小冰说。

“嗯。她什么都不怕。”李明停了一下,“就怕别人说她不行。”

李小冰没接话。

窗外雪花静静地落。

“后来离婚了,”李明闭了一下眼睛,“我就再也没去过江边。”

李小冰坐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干、很凉。

“爸,等雪停了,咱们去。”她说,“我推你去。”

李明没回答。

但他把李小冰的手握紧了一点。

李明住到南岗以后,陈远和李小冰的生活彻底被改写了。

早晨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以后才能睡。中间的时间被各种细碎的照护填满了——喂饭、喂药、换尿垫、擦身子、按摩、洗衣服、做饭、买菜、陪说话、量血压、记出入量……

李小冰的工业记忆项目几乎停了。她只能趁李明午睡的时候打开电脑,整理几份口述资料,或者给之前联系过的老工人发个微信。进度很慢,但她不想放弃。

“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先放一放。”陈远说。

“不能放。”她低着头,“这是我妈她们那代人的东西。我要是放弃了,就没人做了。”

陈远看她倔强的侧脸,知道劝不住。

他尽量多承担一些。每天早起帮李明穿衣服、喂早饭;中午从工地赶回来,给爷俩做饭——他厨艺一般,但西红柿炒蛋、酸菜炖粉条、排骨冬瓜汤,翻来覆去就这几样,倒也吃得下去;晚上回来给李明洗脚、按摩,陪老人看会儿电视。

有一次,陈远蹲在地上给李明剪脚趾甲。老人的脚趾变形了,指甲又厚又脆,不好剪。他小心翼翼,生怕剪到肉。

李明看着他的头顶,忽然说:“陈远。”

“嗯。”

“你对你爸,也这样?”

陈远手顿了一下,“会”。

李明没说话。

陈远把剪下来的指甲碎片收拾好,用纸巾包起来丢进垃圾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碎屑。

“爸,你别多想。我就当你是自家长辈。”

李明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陈远洗完澡出来,看见李小冰坐在阳台上发呆。他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怎么了?”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你对我爸太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什么。”他坐在她旁边,“你不是也嫁给我了吗。”

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远处松花江大桥的灯光。夜风有点凉,但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

十二月初,李小冰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之前就有些不对劲——胃口变了,闻不了油烟味,早上起来总觉得恶心。她以为是照顾父亲太累,没太在意。直到有一天,她在给李明洗裤子的时候,弯着腰,突然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晕倒。

陈远那天正好在家画图纸,听见动静跑出来,把她扶到沙发上。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低血糖。”

“你等着,我去给你冲杯糖水。”

她喝了两口,恶心感又上来了。

陈远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小冰,你最后一次月经什么时候?”

她愣了愣,然后算了一下。

“……两个多月前。”

“你是不是有了?”

她睁大眼睛,手不自觉地放到小腹上。

第二天,陈远请了半天假,陪她去医院。挂号、排队、抽血、B超,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谁都不说话。

“陈远。”

“嗯。”

“你紧张吗?”

“有一点。”

“怕什么?”

“怕……怕不是。”他挠了挠头。

她笑了。他也笑了。笑完之后,两个人又沉默了,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在了一起。

医生把B超单递给她的时候,说:“恭喜你,怀孕十周了,胎儿发育正常。”

李小冰看着那张黑白图像上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远在旁边,头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这是头吗?”

“这是头。”医生指着屏幕,“这是手,这是脚。都长全了。”

“都长全了……”陈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站起来,“医生,她能坐火车吗?我老家在齐齐哈尔,过年想带她回去——”

“陈远。”李小冰拉住他的手,“你先坐下来。”

他坐下了,但手在抖。

从医院出来,他在路边站了很久。

“怎么了?”李小冰问。

“我要当爸了。”他说。

“嗯。”

“我要当爸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有点抖。

李小冰看着他,发现他眼眶红了。

她没见过他哭。可他这会哭了。就一滴眼泪,从右眼滑下来,挂在鼻梁旁边。

她伸出手,把那滴眼泪擦掉了。

“别哭了,回家。”

“我没哭。”他吸了吸鼻子,“就是风大。”

“嗯,风大。”她挽住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告诉爸。”

回到家,李明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李小冰换了鞋,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爸。”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李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着她。

“我怀孕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哈尔滨有中雪。

李明的嘴唇动了动。

“好。”他说。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好。”

他伸出右手,颤巍巍地,放到李小冰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

李小冰趴在他膝盖上,哭了。

李明的手在她头顶停留了很久,像要把这辈子欠下的抚摸,都补在这一刻。

陈远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葱,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晚饭陈远多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西兰花。他给李明盛了一碗排骨汤,汤里放了枸杞和红枣。

“爸,多喝点汤,天冷了。”

李明接过碗,喝了一口,含混地说:“咸了。”

“下次少放盐。”陈远说。

“嗯。”

李小冰看着他们俩,嘴角挂着笑。

窗外,雪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楼下的车顶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落在松花江的冰面上。

怀孕以后,李小冰还是坚持自己照顾父亲。

陈远劝过她,说请个护工。她不同意。

“外人照顾不细心。爸这身子,翻身要不及时,容易长褥疮。喂饭急了怕呛着。药要掰成两半,水要晾到不烫——”

“这些护工都知道。”

“可护工不会跟他说话。”李小冰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爸一个人闷太久了。我小时候,他就不爱说话。后来走了,更不说话。现在好不容易我天天在他跟前,他好不容易愿意多说几句……”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不想让他一个人待着。”

陈远没法反驳。

他只能更早起床,更晚睡觉,把能干的活都干了。

十二月底,李小冰的孕反应加剧了。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体重不增反降。医生说是“妊娠剧吐”,建议住院补液。

她不肯。

“我住院了,爸怎么办?”

“我来照顾。”陈远说,“我请几天假。”

“你那改造项目刚进场,你走得开?”

“……我跟领导说说。”

“别说了。我不住院。输完液就回来。”

她每天上午去医院挂三个小时的吊瓶,中午赶回来给李明做饭。陈远那几天把工地的活调了调,尽量上午去现场,中午赶回来帮忙。

有一次他回来晚了,看见李小冰一手举着输液贴,一手端着粥碗,喂李明喝粥。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手很稳。

“小冰,我来。”

“不用,马上喂完了。”

她坚持把最后几勺喂完,然后放下碗,走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陈远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李明坐轮椅上,看着卫生间的方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陈远。”他叫。

“爸。”

“你过来。”

陈远走过去。

李明伸出右手,拉住陈远的手。他的手瘦得像鸡爪。

“你帮我……”老人艰难地说,“帮我照顾好小冰……还有孩子……我没用了……只能拜托你……”

陈远蹲下来,和他平视。

“爸,您别这么说。您不是没用。您在这儿,小冰心里就踏实。您好好的,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忙。”

李明看着他,嘴角歪了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这孩子……”他说,“比我有出息。”

****

一月中旬,哈尔滨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白天气温零下二十多度,夜里能到零下三十。松花江冻得结结实实,江面上有人在滑冰、玩雪圈。

李明却越来越怕冷。

他在道外住了二十年,那老房子暖气不好,冬天室内温度也就十四五度。他一直扛着,从没说过冷。可现在,陈远家的暖气烧到二十三四度,他还觉得冷。

他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被子是李小冰新买的羽绒被,又轻又暖。但他还是喊冷。

“爸,你是不是发烧了?”李小冰用手背贴他的额头。

不烫。

她给他加了一层毯子。过一会儿,他又喊冷。

陈远从网上买了一个电热毯,铺在李明的床单下面,提前一小时打开。李明躺上去,终于不喊冷了。

“陈远。”他闭着眼睛说。

“嗯?”

“这个东西好。”

“电热毯,几十块钱。”

“……有电热毯以前,冬天怎么过?”

“烧炉子。土暖气。煤球。”

“你小时候?”

“嗯。我爷爷家。一冬天要烧两吨煤。每天早上起来,炉子灭了,冻得不敢出被窝。”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好了。有暖气,还有电热毯。”

“嗯,现在好了。”

可李明说“现在好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庆幸,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慨。像是在说:日子好过了,可人也老了,用不上了。

一月底,李明的身体开始明显变差。

他吃得越来越少。以前能吃大半碗饭,现在三四勺就不想吃了。李小冰换着花样做,粥、面条、馄饨、蒸蛋羹,他都是尝两口就摇头。

“爸,再吃一口。”

“不了……”

“就一口。”

李明勉为其难张开嘴,咽下去,表情痛苦。

“小冰,吃不下了。”

她放下碗,转过身去厨房,趴在灶台边上无声地哭。

陈远下班回来,看见厨房垃圾桶里的剩饭,什么都明白了。

他给李明炖了排骨汤,撇了油,只喝清汤。李明倒是喝了几口,说“烫”。陈远晾凉了再端过去,他又说“凉了”。

“爸,再喝一口。”

“……不喝了。”

陈远把汤碗端回厨房,自己喝掉了。

李明的睡眠也出了问题。

他夜里频繁醒来,有时候是疼,有时候是要上厕所,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就是睡不着。

李小冰的房间紧挨着李明的,老人那边一有动静,她就能听见。有时候是拐杖敲地板的声音,有时候是含混的喊声:“小冰……小冰……”

她披了衣服过去,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在,爸。我在。”

她帮他掖好被角,坐一会儿,等他重新睡着,才悄悄离开。

一晚上要折腾好几次。她睡不好,脸色越来越差,眼圈发黑,整个人瘦了一圈。

陈远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他跟李小冰说:“你晚上别起来了,我去。”

“你早上还要上班——”

“工地不去了。我跟领导说了,这段时间在家办公。”

“你那改造——”

“图纸可以拿回来画。现场有小赵盯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小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他摸了摸她的头,“你是我的家人,他也是我的家人。”

夜里,陈远搬了张折叠床,睡在李明房间门口。

李明一有动静,他就醒了。扶他上厕所,给他倒水,帮他翻身。他动作轻,话不多,但老人的每一个需求,他都能提前感觉到。

有一次,李明半夜醒了,没叫小冰,而是叫了“陈远”。

“哎,爸,我在。”

“你……你睡这儿?冷不冷?”

“不冷,有睡袋。”

“辛苦你了。”

陈远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爸,别这么说。”

他帮李明翻了身,又把被子掖好,回到折叠床上,躺了很久没睡着。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

李小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床边。

“陈远。”

他把被子放下来。

“你哭了?”

“没有。”他背过身去。

李小冰没有揭穿他,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轻声说:“你睡吧,我来守后半夜。”

“你怀孕了——”

“怀孕了又不是不能动了。”她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你明天还要画图纸。听话。”

陈远没有争。他知道争不过她。

他闭上眼睛,听见李小冰在李明的房间里,轻轻地、一句一句地和老人说话。

“爸,你睡了吗?”

“没。”

“想喝水吗?”

“不渴。”

“那你想跟我说会儿话吗?”

沉默。

“小冰。”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南方回来?”

“不知道。”

“因为你妈走了。”李明的声音含混而缓慢,“她走的时候……我没在。我想……我想回来……守着她待过的地方……也算……给她守灵了。”

李小冰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陈远躺在折叠床上,听见李小冰轻轻的、压抑的抽泣声。他没有过去,没有打扰。

那是她和父亲之间,迟到了很多年的对话。

****

二月二日,小年。

哈尔滨人过小年,要吃饺子,放鞭炮。

李小冰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她买了酸菜、猪肉、面粉,想着自己包。但她笨手笨脚,擀的皮一边厚一边薄,包的饺子歪歪扭扭。

陈远说:“我来吧。”

“你会包饺子?”

“我妈教过我。”

他挽起袖子,和面、剁馅、擀皮、包。动作不算利落,但包出来的饺子有模有样,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李小冰在旁边看呆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小时候。过年我妈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着包。”

饺子煮好了。陈远先盛了一碗,端到李明床前。

“爸,小年快乐。”

李明靠在枕头上,看着那碗饺子。

“你包的?”

“嗯。”

“比你妈包的好看。”

陈远笑了。

李小冰在旁边喂李明吃饺子。老人嚼得很慢,一个饺子要嚼半天。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爸,再吃一个。”

“够了。”

“就一个。”

“……一个。”

她喂了第三个。李明咽下去,表情有些痛苦。

“小冰,我不吃了。”

她放下碗,帮他擦了嘴。

“爸,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不吃了。”他闭着眼睛,“你们吃。你们吃。”

陈远和李小冰在客厅吃饺子。外面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电视里在播春晚的预告。窗户上贴着窗花,是李小冰剪的——她剪得也不好看,但红彤彤的,喜庆。

“陈远。”

“嗯。”

“你说,念念会喜欢过年吗?”

“念念?”

“小名,我想的。念念不忘的念念。”

陈远心里暖了一下。

“会。”他说,“念念肯定喜欢。到时候我教她包饺子,你教她剪窗花。”

“我剪的那么丑。”

“不丑。我觉得好看。”

窗外的烟花映在窗户上,一闪一闪的。

李小冰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摸了摸。

“念念,今天是小年,爸爸妈妈在吃饺子。你姥爷也在,虽然他吃不了几个。你姥爷……”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陈远握住她的手。

“都在。”他说,“都在。”

****

春节过后,李明的状况急转直下。

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一开始还能喝点粥,后来连粥都咽不下去。喝水也会呛,一呛就咳,咳得脸发紫,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李小冰急得嘴角起了泡。她换了吸管杯,让父亲慢慢吸。李明吸了两口,摆摆手,不想喝了。

“爸,不喝水怎么行?你会上火的。”

“上火……就上火……”他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

陈远联系了社区医院,护士上门给李明挂了营养液。但血管太难找了,老人的胳膊细得像枯枝,护士扎了三针才扎进去。

李小冰看着护士扎针,自己胳膊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她转过身,不忍心看。

李明一声没吭。他从不喊疼。脑血栓后遗症让他半边身子麻木,但另外半边是疼的。他忍着。一辈子都在忍。

二月中旬,李明的意识开始模糊。

有时候他能认出李小冰,叫她“小冰”。有时候他把她当成关建华,喊“建华,你来了”。有时候他谁也不认识,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小冰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前。饿了就啃两口馒头,困了就在旁边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陈远劝她去床上睡。

“我不去。万一他醒了看不见我。”

“爸现在睡着了,你怎么知道他会醒?”

“我就是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一个成年人,像一个怕黑的小女孩。

陈远把折叠床搬到了李明房间里。三个人,挤在一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

夜里,李明忽然清醒了一回。

“小冰。”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爸!我在!”

“你肚子里……孩子……还好吧?”

“好。都好。他踢我,你摸摸。”

她拉着李明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

李明的手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

“他动了……吗?”

“动了。刚才还踢了一下。”

李明弯了弯嘴角。

“像你。”他说,“你小时候……就爱踢……踢得你妈睡不好觉……”

李小冰鼻子一酸。

“爸,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不省了。”李明说,“留着……也没用了。”

“爸——”她的声音哽咽了。

“小冰,你听我说。”李明的眼睛看向天花板,目光涣散但不糊涂,“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回来……不是故意不接电话……”

“爸——”

“我在南边……打工……赚不到什么钱……你妈看病要钱……我寄过……寄了几次,她退回来了……说……说不用……”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信号时强时弱。

“后来她走了……我就回来了……住回道外……天天从她厂门口过……不敢进去……”

李小冰趴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

“爸,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让我说……”李明喘了一口气,“不说……没机会了……”

陈远站在门口,红着眼眶。

“小冰……”李明的嘴角歪斜,但努力弯出一个笑的模样,“你找陈远……找对了……这个人……好……你跟他好好过……把孩子……养大……别跟我似的……”

“爸——”

“还有……”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陈远赶紧握住了。

“陈远……”

“爸,我在!”

“你那个……改造……弄完了?”

“还没呢,爸。刚开始。”

“你好好弄……把那些老房子……修好……让后来的人……看看……我们那代人的……手艺……”

“我一定好好弄。”陈远的声音也哑了,“爸,你放心。”

李明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我累了。”他说,“睡一会儿。”

李小冰以为他说的“睡一会儿”和平时一样,一两个小时就醒了。

她趴在床边,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

那手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凌晨四点十七分,陈远摸了摸李明的脉搏。

他抬起头,看着李小冰,没说话。

李小冰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爸——!!!”

她扑上去,抱着父亲已经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松花江春天开江时冰层断裂的声音,撕心裂肺。

李明去世那天,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

天亮以后,陈远打了几个电话。殡仪馆、社区、李明原来厂里的工会。

灵堂设在客厅。没有花圈,没有挽联,只有一张黑框遗像——用的还是那张二十年前的厂里证件照。照片里的李明穿着干净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亮。

李小冰给父亲穿上了他最爱的那件工装。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领口磨破了,她缝了好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

“爸,你最爱穿这件。就穿着走吧。”

她把一枚奖章别在工装的左胸口。是李明的“先进生产者”,一九八七年的。那年他四十岁,技术比武拿了全厂第一。

来吊唁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李明原来在工具厂的几个徒弟,陈远单位的几个同事。

陈远的徒弟小赵也来了。他进门鞠了三个躬,对李小冰说:“嫂子,节哀。”

然后他拉着陈远到一边,说:“师父,巴洛克那边的事你别操心了,现场我看着。你在家多陪嫂子。”

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守灵那晚,李小冰没怎么哭,就是跪在灵前。

陈远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陈远。”

“嗯。”

“我爸这辈子,是不是很苦?”

陈远没回答。

“他年轻时候技术那么好,全厂第一。后来厂子不行了,他下岗,去南方打工。我妈跟他离婚……他也不容易。他回来以后,一个人住在道外。那房子我去过,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他偏瘫了,自己照顾自己,没人知道。”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

出殡那天,天晴了,但冷得更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片。

送葬的车队从南岗出发,沿着中山路、红军街、经纬街,一路往道外开。

陈远特意让司机绕到靖宇街。

巴洛克改造的围挡还在,脚手架立着,但工地上没有人——天太冷了,停工了。

李小冰抱着遗像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缓缓掠过的老房子。那些斑驳的墙面、歪斜的窗户、门口堆着的杂物、挂在阳台上的冰溜子。

这就是父亲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他不肯搬走的地方。

他在偏瘫之后、在孤独之中,守着的地方。

车经过李明原来住的那栋楼。三楼楼梯口那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爸,你看见了吗?”李小冰在心里说,“我们路过你的老房子了。”

葬礼过后,李小冰和陈远捧着骨灰盒来到了松花江边。

他俩站在江堤上,风大得几乎站不稳。陈远扶着她,怕她滑倒。

“爸,你放心走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哭。

“你一直想看江,现在你就在这里了。”

江水冻住了。但冰层下面,水还在流。

等到春天,开江的时候,冰会裂,水会涌,会一路向东,流向大海。

到那时候,李明就真的自由了。

陈远把一件大衣披在李小冰身上。

“走吧。”

“我想再待一会儿。”

“好。”

他们站在江边,站了很久。

风吹着松花江的冰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老式的火车汽笛,又像远方的谁在唱歌。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李明的那张床已经撤了,折叠床也收起来了。但床头柜还在,台灯还在。

李小冰走进那间屋子,坐到床板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念念。”她轻轻说。

“你姥爷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见你。”

“但是他知道你。他知道你叫念念。他给你存了三万块钱,是他在南方打工攒的,存了好多年。”

“他让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姥姥,第二对不起的是你妈。但是最放不下的,是你。”

“他说希望你健健康康的,别像他。”

“他还说,你爸人好,让我跟他好好过。”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

“念念,妈妈没有爸爸了。”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把门轻轻带上,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见李小冰前几天买的一棵白菜和一块五花肉。

他把肉解冻,剁馅,和面,擀皮。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慢慢地,包了四十个饺子。

每一个都圆滚滚的,像小元宝。

他煮了一碗,端到李明睡过的那间屋子。

“爸,饺子。”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盏小台灯。

“以前你吃着咸了。今天的我少放了盐。”

“你尝尝。”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李小冰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她太累了,蜷缩着身子,手放在肚子上。

陈远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在她旁边坐下。

他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李明坐在轮椅上,陈远推着他,在松花江边晒太阳。老人穿着工装,戴着帽子,嘴角歪着,但眼睛在笑。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屏保。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道外的老建筑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脚手架沉默地立着,等着春天的复工。

松花江在夜色里沉睡,冰层下,江水在流。

念念在妈妈的肚子里,轻轻地翻了个身。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