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扈金荣的头像

扈金荣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1/21
分享
《江月照人间:松花江畔的四代女人》连载

第一章 铁轨下的江

松花江的黎明,是从一片混沌的灰白里,一丝一丝挣扎出来的。

天光还未透亮,江面上蒸腾起的夜雾,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墨色的水面上,将远近的景物都吞噬了进去。世界只剩下了两种声音:近处,江水贴着岸壁和船帮,发出的那种永恒不变的、沉闷而舒缓的“汩——汩——”声,像是大地沉睡中的鼾息;远处,更辽远的江心方向,则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的啼叫,或是大鱼跃出水面又“噗通”落回的响动,短促,清晰,带着生命在黑暗中活动所特有的警觉与神秘。

关三娘的渔船,悄无声息地划开这片凝滞的灰白。这是庚子年,光绪二十六年,公元1900年的初秋。关三娘刚满十八岁。船是父亲留下的老船,槐木打造,年头久了,木头发黑,浸透了江水、鱼腥和岁月的味道,船帮上几处修补的痕迹。她划桨的动作已经成了身体的本能,腰身随着木桨的起落微微扭转,肩臂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蓝布褂子下清晰地起伏。木桨入水时极轻,仿佛生怕惊扰了水下尚未醒来的精灵;出水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昏暗中划过短暂的亮痕,旋即又消失在雾里。

“咕——咚。”

“咕——咚。”

桨声是她与这片江水、这个清晨唯一的对话。这声音让她安心。自打阿爹五年前那个冬天一头栽进冰窟窿再没上来,留下咯血的阿娘和两个鼻涕虫弟弟,十四岁的关三娘接过这根磨得油亮的桨,就成了这片江面上最年轻的“当家人”。起初,村里人等着看笑话,看她哭哭啼啼,看她撑不起船,看这个没了爹的丫头片子怎么养活一大家子。可她偏不。她咬着牙,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又变成了厚厚的茧子。她观察老渔把式下网的角度,偷听他们关于鱼汛、风向、水流的只言片语,在一次次空网和微不足道的收获里,硬是摸出了自己的门道。四年过去,没人再敢小瞧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钩子一样能钉住鱼群的姑娘。她晒得黝黑,手脚粗大,脊背挺直得像江边的白杨,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属于“姑娘家”的娇柔,只有日复一日与风浪、严寒、生计搏斗留下的坚硬痕迹。

今天,她的目标是江心岛北侧那片“老锅底”。那是一处江底深潭,水流在那里打旋,沉积下丰富的饵料,是秋末“牛尾巴鱼”和“鳖花”(鳜鱼)最喜欢的藏身之所。只是那里暗流复杂,水底乱石嶙峋,容易挂网,没几分真本事和胆气,轻易不敢去碰。

雾气似乎淡了一些,能隐约看见前方江心岛黑漆漆的轮廓,像一头蹲伏在江中的巨兽。关三娘停下桨,任小船借着惯性缓缓滑行。她赤着脚,五根脚趾像铁锚一样张开,紧紧扣住湿滑冰冷的船板,整个身体的重量微微下沉,通过脚底,去感受江水那细微难察的流动和颤动。这不是看,也不是听,而是一种近乎巫祝般的、身体与自然最直接的沟通。江风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带来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水汽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肥美鱼群的腥甜气息。

就是这里。

她不再犹豫,弯腰,双手抓住盘在船头、浸得冰凉的麻绳网纲。这网也是阿爹留下的,麻线编织,用猪血和桐油反复浸泡鞣制过,坚韧无比,网眼大小是精心计算的,专捕大鱼,放过鱼苗。她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气,腰腹核心骤然收紧,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手臂。

“嘿!”

一声短促而有力的吐气,从丹田迸发。沉重的渔网借着巧劲,像一朵巨大的、湿漉漉的墨色花朵,在她头顶猛然绽开,划出一道饱满的圆弧,“唰啦”一声没入前方幽暗的江水之中。网缘的铅坠带着它迅速下沉,麻绳纲绳从她手中飞快地溜出,摩擦着掌心早已麻木的老茧,发出“簌簌”的轻响。

船身因这动作轻轻晃了晃。关三娘稳住下盘,手搭凉棚,眯着眼,紧紧盯着入水处那一圈逐渐扩大的涟漪。她在心里默数,计算着网沉底的时间,感知着纲绳传来的、水底暗流对渔网拉扯力度的微妙变化。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只有心跳“咚咚”地敲打着耳膜,混杂着江水永恒的流动声。

突然,手中绷紧的纲绳传来一阵剧烈而杂乱的抖动!不是暗流,是活物在网中冲撞、挣扎的力量!

有了!

关三娘眼睛一亮,没有丝毫拖沓,双手交替,开始快速而稳定地收网。麻绳勒进肉里,冰冷的江水顺着绳子倒流上来,浸湿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她也浑然不觉。收网是个力气活,更是技术活,快了容易惊鱼,慢了鱼会挣脱。她手臂的肌肉块块贲起,动作却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仿佛不是在拉拽重物,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渔网一点点离开水面,越来越沉。网眼里开始闪烁起银鳞反射天光的碎芒,噼啪的挣扎声越来越密集、响亮。终于,最后一截网尾脱离江水,“哗啦”一声,带着四溅的水花和浓烈的生腥气,重重地摊在了狭小的船头。

丰收!

足足十几条肥硕的牛尾巴鱼,条条都有小臂长短,脊背青黑,肚皮银白,在网中疯狂扭动,鱼尾拍打着船板,发出沉闷的“啪啪”声。还有几条金鳞赤尾的鲤鱼,两三条凶悍的鳖花,甚至还有一只不小心被网住、正惊慌失措划动着螯足的老鳖。银光乱跳,生机勃勃,几乎盖满了船头。

关三娘看着这丰硕的收获,脸上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是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弯,眼里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微光。阿娘这个月的药钱,弟弟们过年做新褂子的布头,或许都能从这一网里出来了。她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摘鱼。手指穿过粗糙的网眼,准确捏住滑溜的鱼鳃或鱼身,用力一抖,大鱼便脱网而出,被扔进身后那个几乎与人齐高的阔口鱼篓里。鱼鳞沾了满手,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彩虹般的光泽。

就在她处理到最后几条鱼,手指碰到那只笨拙的老鳖,犹豫着是放生还是带回去给阿娘补身子时——

“呜——!!!”

一声凄厉、悠长、完全不属于这片天地间任何已知生灵的嚎叫,骤然从上游方向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那声音是如此尖锐、蛮横、充满金属摩擦的质感!关三娘浑身剧震,手里刚抓住的鳖花“啪嗒”一声掉回船板,兀自扭动。她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

紧接着,是另一种更为沉重、更为磅礴的巨响,碾轧着大地与空气,滚滚而来。

“轰隆隆……咔嚓、咔嚓……轰隆隆……”

那不是雷,雷声来自高天,松散而瞬息万变。这声音贴着地皮,来自南岸,坚实、单调、冷酷无情,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机械的韵律,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脚下的江水都似乎开始微微战栗。船头的水面,泛起了一圈圈与江流方向不符的细小涟漪。

浓雾仿佛也被这骇人的声浪惊扰、驱散,流动的速度加快了许多。晨曦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最后一道雾障,将光亮投向南岸。

关三娘看到了。

一个黝黑、庞大、前所未见的钢铁造物,正沿着路面两条平行的、闪着寒光的铁轨,缓缓向北爬行。它有一个臃肿的、圆筒状的前部(锅炉),黑灰色的浓烟和白色的蒸汽从顶部的烟囱与管道中疯狂涌出,拖曳成长长的、污浊的尾巴,在清澈的晨空中肆意涂抹。中后部是略为方正的车体,开着小窗。最下方,无数对钢铁轮子紧紧咬着铁轨,在连杆的驱动下,以一种 “咔嚓”节奏,周而复始地转动。它行进的速度,比最快的马车或许还要快些,但在关三娘眼中,那种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反而更透出一股无可阻挡的、压倒性的力量感。

火车!这就是村里人传言了快一年的“铁旱龙”!这就是那些“毛子”不惜代价要修“东清铁路”(中东铁路)运来的怪物!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最深切的恐惧与排斥,瞬间攫住了关三娘。她不是恐惧这怪物的庞大或声音,而是恐惧它代表的那种完全陌生的、冰冷的、与这片土地和江水格格不入的秩序与力量。它不像江上的风,山间的雨,是可感可知、可顺应亦可抗争的自然之力。它是人造的,却仿佛拥有了独立的、吞噬一切的意志。它的运行,无视季节更替,无视鱼汛潮汐,无视江水喜怒,只遵循着铁轨的指向和它内部那些看不见的、燃烧的法则。

江水的律动彻底变了。那透过船板传来的、熟悉的、温柔的晃动里,掺杂进了一种陌生的、低沉的、持续的震颤。那是钢铁巨兽将震动传递到江底、传导至整个水体。这震颤细微,却顽固,像一根冰冷的针,不断刺穿着江水亘古以来的安宁。

关三娘紧紧抓着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她感到一阵恶心,不是孕吐(她还从未经历过),而是一种空间被异物强行侵入、平衡被彻底打破后的生理性不适。耳边似乎又响起村里关大爷(也是她未来公公)前几天在江边,醉醺醺乜斜着眼睛念叨的那些话:

“……风水断啦!龙王爷的脊梁骨被压上铁杠子啦!往后……江水要变味,鱼虾要搬家,人心……也要乱啦!”

当时只觉得是老人的疯话呓语。此刻,看着那喷吐黑烟的巨兽,感受着脚下江水的异样震颤,关三娘忽然觉得,关大爷那浑浊眼睛里深藏的恐惧,或许并非空穴来风。

“噗通!”一条特别硕大的牛尾巴鱼,在极度的惊惶中,竟奋力一跃,从尚未完全收拢的网中挣脱,重新落回江里,瞬间消失在幽暗的水下。

关三娘猛地回过神来。她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那股瞬间的茫然与惊惧已被强行压下,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与锐利,只是这沉静底下,多了几分冰冷的硬度。她不再去看那火车。

她蹲下身,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近乎粗暴地将剩下的鱼从网中抠出,扔进鱼篓,包括那只老鳖。老鳖的硬壳撞在鱼篓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她抓起木桨,插入水中,用力一扳。小船笨拙地调转方向,划开一道浑浊的水痕,朝着北岸“三家窝棚”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驶去。将那个喷吐浓烟的钢铁怪物,连同它带来的、笼罩在江天之间的巨大阴影和无形震颤,一并抛在了身后。

只是,那“轰隆隆……咔嚓、咔嚓……”的声音,却如同跗骨之蛆,依旧隐隐约约,穿透江风,追逐着她的背影。腰间,那把刚刚别上的、沉甸甸的渔刀,随着她划桨的动作,一下,又一下,冰冷地撞击着她的髋骨。

****

日头总算完全爬过了东边那片白桦林的梢头,将金红色的、尚带着暖意的光线,慷慨地泼洒在“三家窝棚”上空。炊烟从各家各户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有的笔直,有的被风吹散,空气中开始弥漫开柴草燃烧的烟火气,以及熬煮玉米碴子粥和咸菜疙瘩的、贫寒却踏实的味道。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是“三家窝棚”天然的信息集散地。树身怕是有上百年了,主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粗糙皲裂如龙鳞,一半的枝桠早已枯死,直挺挺地指向天空,像不屈的骸骨;另一半却依旧顽强地抽出细长的、黄绿参半的枝条,在秋风里瑟瑟抖动。树下摆着几块不知从哪处江滩搬来的、被岁月和屁股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此刻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穿着臃肿破旧棉袄的老汉们,手里端着简陋的烟袋锅子,或是自家用泥巴糊的、粗糙的陶碗,里面是滚烫的、寡淡的茶水。他们大多沉默着,只偶尔吧嗒一口烟,或啜饮一口水,浑浊的目光投向村外那条泥泞的土路,或是更远处雾气散尽后,江对岸那隐约的轮廓。

“回来了!三娘回来了!”眼尖的后生栓柱第一个叫起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路口。只见关三娘挑着那副几乎与她身形不相称的沉重担子,脚步稳当地走了过来。扁担是柔韧的柞木,在她被汗水打湿的肩头微微颤动,发出“吱呀”的轻吟。前后两只硕大的鱼篓,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晃荡,里面银鳞闪烁,扑腾声隔着篾条缝隙隐约传出。她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扎实地踩进土里,腰背挺得笔直,晨光勾勒出她瘦削却充满韧劲的侧影。

“嚯!这丫头,又没空手!”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啧啧两声,吐出一口浓痰。

“这季节,这天气,还能起这么多‘牛尾巴’,手是真有准头。”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汉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比我强。我今早下了三网,就捞了几条‘川钉子’(一种小鱼),还不够塞牙缝。”

“随根儿了。她爹在的时候,就是咱这一片数得着的渔把式,可惜了……”有人叹息。

关三娘走到柳树下,脚步略缓,朝着几位长辈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汗水顺着她黑红的额角流下,滑过紧抿的嘴角,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她没说话,眼神平静无波,仿佛肩上那沉甸甸的收获,不过是每日里再寻常不过的功课。

“三娘,”栓柱凑近两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一切新鲜事物的亢奋,迫不及待地问,“你刚从江上回来,看见了吧?南岸那‘铁旱龙’,真他娘的跑起来了!动静大得吓人!你离得近,瞅真切没?是不是跟传言里一样,浑身是铁,自己会叫,还能拖着房子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关于“火车”的种种离奇传闻,早已在村子里发酵了数月,真真假假,越传越神。此刻,唯一一个可能近距离目睹的当事人就在眼前,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挠着每个人的心。

关三娘停下脚步,将担子换了个肩。她抬眼,目光掠过栓柱热切的脸,扫过树下那一张张写满探究、敬畏、不安和茫然的面孔,最后又落回栓柱身上。沉默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划船用力后的微微沙哑,却清晰:

“看见了。是铁做的,冒黑烟,响声……很大。是在铁架子上跑。”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渲染,没有形容,却像几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了众人心湖,激起的却是更大的波澜。

“真冒烟?不是神仙坐骑的那种祥云?”有人追问。

“自己跑?不用牛拉马拽?”

“那铁架子牢靠不?别哪天塌了,把龙王爷彻底惹毛了……”

议论声顿时嗡嗡地响了起来,压过了柳枝摩擦的簌簌声。恐惧与好奇,抗拒与隐约的、对强大力量的臣服感,在这些朴素的庄稼汉和渔夫脸上交织、变幻。对于他们而言,脚下的土地,眼前的江水,头顶的天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节气农谚、渔汛口诀,构成了全部可知、可信、可控的世界。而这“铁旱龙”,是完全超出这个认知体系的“异数”。异数,往往意味着不可知,不可知,则必然带来深植于农耕渔猎文明骨髓里的警惕与惶恐。

关三娘没有参与议论。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偶尔飘向南方。即使隔着这么远,那“轰隆隆”的余韵,似乎还在耳畔隐约回荡。她想起脚下江水那陌生的震颤,想起网中鱼群疯狂的挣扎,想起那瞬间笼罩过来的、移动的阴影。

“关大爷前几天不是说了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是村里年纪最大的福海爷爷,他眯着几乎看不见的眼睛,望着江对岸,“‘铁器属金,金克木。水赖土养,木能固土。’这铁家伙断了水路,就是泄了咱们这儿的地气、水气。龙王爷能不生气?往后啊……”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意味,比任何明确的诅咒都更让人心头发沉。

五行生克,风水地气,这些玄而又玄的话,关三娘听得半懂不懂。但她听懂了“龙王爷生气”和“往后”。这关乎收成,关乎饭碗,关乎能否在下一个寒冬来临前攒够活命的口粮和柴火。这才是最实在的恐惧。

“您老的意思……往后这鱼,更难打了?”她终于开口,问出了盘旋在自己心头,也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最实际的问题。

福海爷爷抬起浑浊的眼,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肩上的担子,叹了口气:“难说,难说啊……江的心思,谁猜得透?可这东西,”他用烟袋杆虚指了指南边,“它不按江的心思来啊。”

一阵压抑的沉默笼罩了柳树下。只有旱烟在青瓷烟锅里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关三娘不再多问。她重新掂了掂肩上的担子,准备离开。今天收获不错,得赶紧挑到五里外的“田家烧锅”屯去,趁着鲜活卖个好价钱。屯子里有烧锅(酿酒作坊),有垦荒落户的农户,有往来做些小买卖的行脚商,比村里这些同样捉襟见肘的渔家,总要宽裕些,也舍得在吃食上花两个铜子。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背着手,从村里那条最深的巷子慢慢踱了出来,正是关振山,关大爷。

他今天似乎特意收拾过,虽然还是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靛蓝粗布褂子,但浆洗得干净,扣子也扣得齐整。花白的头发在脑后勉强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别住。脸上刀刻般的皱纹在晨光下显得更深,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此刻正落在关三娘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身边那沉甸甸的鱼篓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三娘,”关振山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袋熏染出的、特有的低沉和颗粒感,“从江上回来?今早……过江那边,都瞅真切了?”

关三娘转过身,面对这位在村里颇有威信的长辈,也是她未来的公公,点了点头:“真切了,关大爷。”

“觉着咋样?”关振山走近两步,目光锐利,似乎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看出些更深的东西。

关三娘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柳树下众人的目光又悄悄汇聚过来。

“吵。”她最终只吐出一个字,顿了顿,补充道,“江水……晃得跟往常不一样。”

没有评价那钢铁怪物的神奇或可怕,只说最直接的感官感受。但正是这朴素的描述,让关振山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仿佛要从那空空的烟锅里汲取什么力量,然后缓缓吐出并不存在的烟雾,目光越过关三娘瘦削的肩膀,投向南方那刺眼的钢铁轮廓,喃喃道:

“是啊,不一样了……这东西杵在那儿,啥都得不一样。”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关三娘脸上,那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近乎悲悯的沉重,“江水的脾气要变,鱼虾的路径要变,往后……人的活法,怕也得跟着变。”

这话说得更直白,也更让人心头一紧。柳树下响起几声沉重的叹息。

关振山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低沉,也更私密,仅够关三娘和临近的几个人听清:“三娘,你今年……满十八了吧?”

关三娘心头微动,面上依旧平静:“嗯,刚过。”

“十八了……大姑娘了。”关振山的目光在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晒得黑红却依旧难掩清秀轮廓的脸庞,以及那副压得她肩膀微微下沉的担子上缓缓扫过,“你阿娘那病,是老毛病了,三天好两天歹,离不了药罐子。底下两个弟弟,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你一个姑娘家,顶起这门户,四年了……不易。真不易。”

这些话,关三娘这些年听得多了,同情、感慨、乃至一丝隐藏的看轻。她习惯性地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沾满泥泞和鱼鳞的、露出脚趾的破布鞋鞋尖,不置一词。脊背却挺得更直了些。

关振山又上前半步,几乎凑到她耳边,烟袋油子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但话语却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恳切:

“我家大河,你是知道的。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可人实在,肯下死力气,一身疙瘩肉,是干活的好把式。他没娘,我把他拉扯大,性子是憨直了些,可心里有数,知道疼人。”他观察着关三娘的反应,见她依旧垂着眼,呼吸平稳,便继续道,“这世道,眼瞅着……是要起风浪了。原来咱守着江,靠着地,日子清苦,可心里有底。现在呢?”他下巴朝南边扬了扬,“那东西来了。往后还指不定要来些啥。江上漂着的船,没个根,浪头一大,说翻就翻。闺女,听大爷一句,找个靠得住的码头,把自家的船系牢了,比啥花样都强。这年头,安稳,比啥都金贵。”

提亲。关三娘彻底听明白了。她没有惊讶,似乎潜意识里,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一个没了爹、拖着病母幼弟的渔家女,最终的归宿,无非就是找一户差不多的人家,嫁过去,继续操劳,生儿育女,重复母亲乃至祖母走过的路。差别只在于,嫁的是谁。

关大河……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场雪,压塌了她家屋顶的一角,椽子断了,茅草散落,寒风夹着雪粒子直往屋里灌。阿娘咳得喘不过气,弟弟吓得直哭。她拿着破旧的工具,看着那狼藉一片,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助。是关大河,不知怎么得了信,顶着漫天风雪来了,肩头还扛着两根新砍的椽子。他没说几句话,只是闷头干,刨冰,架梁,铺草,手上冻裂了口子,血渗出来,蹭在木头上,暗红的一片。忙活了大半天,屋顶修好了,他连口热水都没喝,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又沉默地消失在风雪里。从那天起,关三娘心里,就给这个沉默的汉子,留下了一个位置。不大,但很实在,像江边一块垫脚的、稳当的石头。

见她不语,只是睫毛微微颤动,关振山以为她女儿家害羞,或是犹豫,语气更软,带着长辈的疼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三娘,大爷不是逼你。大爷是……心里头发慌啊。那火车,我看就是个开头。往后这江边,这哈尔滨(他用了新近才听说的地名),指不定要来多少洋人、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多少咱们想都想不到的是非。你一个没爹的闺女,模样又周正,在这乱哄哄的世道里,没个依傍,就像水上的浮萍……你阿娘身子那样,她最放不下的,不就是你和你弟弟们的前程吗?早点定下来,她心里踏实,你往后……也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

最后几句话,像细细的针,精准地刺中了关三娘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那一处。她仿佛又听到了屋里传来阿娘那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看到了阿娘蜡黄脸上那双盛满无尽忧虑和歉疚的眼睛。阿娘常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三娘啊,是娘拖累了你……娘这身子不争气,让你一个姑娘家……往后可咋办……”

是啊,往后可咋办?她自己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怕这世道变。可她不能让阿娘临了都闭不上眼,不能让弟弟们永远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惧里。一个家,就像一条船,在风浪来临前,总得找个相对安稳的港湾系住,哪怕那港湾同样简陋,同样需要奋力划桨。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关振山。老人的脸上满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沟壑,眼神里带着期盼,也带着一种深藏的、她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

“大河哥……”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他自个儿……是啥意思?”

关振山脸上的皱纹骤然舒展开,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连忙道:“他?他个榆木疙瘩!打早就……打早就中意你!就是嘴笨得像棉裤腰,死活张不开这个口!要不,你当大爷我这张老脸,这么不值钱,上赶着来讨没趣?”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用旧蓝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这……这是那小子,吭哧瘪肚鼓捣了半个多月,让我务必……捎给你的。他说……他说不值钱,让你留着防身,或者干活用。”

关三娘接过那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老人怀里的微温和一丝烟草味。她慢慢解开那洗得发白、边缘已经毛糙的蓝布。

里面是一把渔刀。

刀身长约七寸,是厚重的熟铁打制,没有繁复的花纹,也没有亮眼的钢色,通体是经过精心锻打和淬火后呈现出的、沉郁内敛的乌青色,只在刃口处磨出一条细而亮的白线,寒气逼人。刀型是最简单实用的水滴头直刃,刀背厚实,适合用力。刀柄是用老梨木削制,反复打磨得光滑趁手,为了防滑吸汗,又用结实的麻绳一圈圈紧密缠绕,绳头收得干净利落。整把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粗犷,质朴,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制作者的用心——刃口开得匀称,刀身厚薄过渡自然,木柄贴合掌形,麻绳缠绕得扎实牢靠。

这是一把真正用来干活的刀,剥鱼、割网、削木、防身,甚至危急时劈砍些什么,都使得上力。它不漂亮,但可靠。

关三娘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刀身,触碰到那粗糙而紧密的麻绳缠绕。指尖传来的质感,让她仿佛能触摸到另一双手——那双骨节粗大、布满厚茧和陈年伤口、却异常稳定有力的手。这刀,应该就是关大河在劳作之余,守在火炉边,一锤一锤,一下一下,亲手锻打、打磨、缠绕出来的。没有言语,所有的笨拙心意和沉默承诺,都凝结在这沉甸甸的铁块和粗糙的麻绳里。

有一种奇怪的暖流,混着铁器的冰凉,从掌心缓缓渗入全身。那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实际的感触——在这变幻莫测、令人心慌的世道里,这或许就是一个沉默如江边礁石的男人,所能给出的、最厚重也最可靠的承诺了。

踏实。

就像这把刀的重量一样,实实在在的“踏实感”,压在了她的掌心,也沉入了她的心底。这感觉,驱散了些许清晨以来笼罩心头的、面对钢铁怪物的阴霾和茫然。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见底,不再有丝毫犹豫,直视着关振山殷切的眼睛,干脆利落地说:

“行。日子,您老和我阿娘商量着定吧。”

没有脸红,没有扭捏,没有待价而沽的矜持,就像决定明天去哪片水域下网,或是接受邻居送来的一碗苞米面一样自然。生存的艰辛早已磨掉了她身上属于少女的羞涩幻想,剩下的只有直面现实的清醒和担当。

关振山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丫头答应得如此爽快,爽快得近乎“无情”。但随即,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席卷了他,他连连点头,花白的胡子都跟着颤动:“好!好!好孩子!大爷……大爷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是个能扛事的好孩子!我这就去!这就去跟你阿娘说道说道!”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转身就要往关三娘家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搓着手,脸上绽放出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你放心,三娘!大河那小子,要是往后敢有半点对不起你,我打断他的腿!你们的日子,肯定能过好!”

关三娘只是微微点头,没再说话。她将那把渔刀从旧蓝布里完全取出,别在了自己腰间那根已经磨损得厉害的粗布腰带上。没有刀鞘,乌沉沉的铁器直接贴着她温热的腰侧皮肤,传来一丝持续而明确的凉意,沉甸甸地坠着。

关振山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眼神复杂,欣慰中又似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像嘱咐,又像自语般喃喃道:

“三娘,这把刀……好好留着。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沟沟坎坎少不了。手里有件硬实家伙,心里……就不那么容易慌。”

关三娘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老人。关振山却已背过身,脚步有些蹒跚却又急切地,朝着她家的方向去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却又透着一股了却重大心事后的轻快。

柳树下,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以更低的音量嗡嗡响起,目光在关三娘和她腰间那把突兀的渔刀上来回逡巡。有惊讶,有理解,有羡慕,或许也有一丝不以为然。栓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关三娘对所有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她重新挑起那副沉甸甸的担子,扁担压进肩膀的肉里,熟悉的疼痛感让她更加清醒。鱼篓里的扑腾声似乎也微弱了些。她迈开脚步,稳稳地朝着出村的那条土路走去,准备赶往“田家烧锅”屯。

阳光已经完全洒满大地,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土路上深深浅浅的车辙和脚印。空气中,柴火味、泥土味、远处江水淡淡的腥气,混杂在一起。而南边的方向,在短暂的间歇后,隐约又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像是那钢铁巨兽睡梦中的一声呓语,惊起了远处芦苇荡里最后一批准备南迁的雁阵,“嘎——嘎——”的鸣叫着,飞向更高更远的、湛蓝的天际。

关三娘依旧没有回头。

她只是下意识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了按腰间那把沉甸甸的、冰冷的渔刀。

刀身坚硬,硌着手指。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就像松花江流淌了千万年,但从今天清晨开始,它的水底深处,它的律动里,将永远掺杂进一种陌生的震颤。而她的人生轨迹,似乎也在这铁轨铺就、巨兽嘶吼的背景下,被推上了一条既定的、与身边大多数姑娘相似却又因时代而注定不同的航道。

手里这把刀,是聘礼,是工具,是一个沉默男人全部心意的见证。而在那冰凉的铁器深处,她仿佛也触摸到了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那是生活本身磨砺出的外壳,是在这不确定的、仿佛随时会倾覆的世道里,一个普通渔家女所能抓住的、最实在的依凭和勇气。

她挺直脊梁,迎着已经开始有些灼热的秋阳,一步一步,踏实地向前走去。担子很重,脚下的路也不平,但她的步伐,却异常稳定。

身后的村庄,炊烟依旧。老柳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关于“铁旱龙”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融入了日常的鸡鸣犬吠之中。生活,在震惊与不安之后,似乎又恢复了它原有的、沉重的节奏。

只是,不远处的汽笛声,和腰间这把沉甸甸的渔刀,都将成为这个庚子年秋日清晨,刻入关三娘生命里的、再也无法抹去的印记。它们一个代表着外部世界汹涌而来的、不可知的巨变;一个则象征着她即将踏入的,需要她用全部力气去背负的人生。

江风拂过,带来凉意,也送来了南方隐约的、属于新时代的、混杂着煤烟与钢铁的气息。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