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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志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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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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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何方——我的家族故事》连载

第三十四章 抽黄民兵

从县城参加“群英会”回来,党永贵一进家门,便看到了两个正在院子里玩耍的儿子,就高兴地把自己两个儿子一个胳膊一个抱了起来,然后,在每个人的小脸蛋上亲了两口。亲完儿子,他把儿子放到地上,也趁着高兴把自己女人范淑芬抱了一下。范淑芬看见站在自己旁边正瞅着夫妻俩咧着嘴笑着的大儿子党至谦,一边嘴上说着“娃在跟前哩!”一边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男人党永贵推开了。然而,刚把男人推开的一刹那,范淑芬忽然意识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情况,“哎!党永贵,你啥时候比我高了,来来来,咱俩再比一下。”两个人又面对面地站直了比了一下个子,范淑芬发现男人真的比自己个子高了,党永贵更是开心,嘴上说着:“哎呀!还真的长高了!我估计跟我这两年能吃上饱饭有关系。”

“肯定是我每天叫你吃两个鸡蛋的功劳,你得感谢我!”

“感谢感谢!”党永贵笑着说。

夫妻俩不知道的是,中国古代医书《黄帝内经》中早就提到,女子“三七,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男子“三八,肾气平均,故真牙生而长极”。意思是说,女性21岁,男性24岁时,肾气充满,智齿生长,身体发育方达到顶峰。这一年,党永贵恰好是24周岁。

回到村里没几天时间,党永贵便根据大队的安排,带领生产队的几个年轻社员,拉上架子车,装上自己的铺盖以及家里的铁锨和耙子,赶赴离家50里左右的大荔黄河滩上的南乌牛村,参加东雷抽黄工程冬季大会战。

东雷抽黄工程,是陕西省关中东部以黄河水为水源的多级高扬程电力提灌工程。因取水点设在合阳县城东50里处的伏六乡东雷村原下,故以东雷抽黄工程命名。该工程通过多级抽水站提灌的方式,最终解决了十年九旱的渭北旱原的土地灌溉问题,使铁镰山一带的合阳、澄城、大荔、蒲城四县的台原土地得以灌溉,使得关中东部原上人两千年来的引水灌溉梦想得到实现。

事实上,渭北高原的铁镰山一带有洛河、黄河水流过,然而,引水上原太困难了。因此,原上人“眼看河水滚滚流,站在原边干发愁!”为了利用河水,先民做了很多努力和大胆的尝试。汉武帝时期,关中人庄熊罴向汉武帝刘彻建议 ,从徵县(今澄城县)西南引洛水以灌溉重泉(今蒲城县)东部的盐碱地,以便把盐碱地变为良田。该建议得到汉武帝的采纳,于是,征发士卒万余人引洛水至商颜山(今铁镰山)下,施工中,因黄土渠岸容易崩塌,便按一定的距离凿挖竖井,最深的井有40余丈,之后,将多个深井在地下穿通,即为井渠,因为在穿渠时挖到了龙骨,便将渠命名为龙首渠。当时施工时首创的这个“井渠法 ”,后来沿着丝绸之路传到了新疆 ,发展成当今的举世闻名的坎儿井。龙首渠修成后,因受益土地面积不够多,加上战乱失修,逐渐荒废。后来,北周重开“龙首渠 ”,唐代又引洛灌“通灵陂 ”,可惜灌溉面积有限,加之都未能长久维护,最终获益不多。

1929年,关中大旱,三年不雨,六料不收,饥民载道,饿殍遍野。主政陕西的杨虎城将军于1930年冬邀请水利专家李仪祉先生回陕,主持兴办泾、洛、渭等“关中八惠”渠工程。1932年,经过对洛河的初步勘测,李仪祉建议从澄城县庄头乡筑坝引水,沿河循沟穿铁镰山而达大荔 、朝邑平原。1933年成立引洛工程处,开始实测引洛工程渠线 ,并编制《陕西引洛工程计划书》,规划灌田面积并测算工程费用,并着手筹集资金。1934年,龙首坝工程和隧洞工程相继开工,1935年10月,龙首坝和一至四号隧洞竣工。然而,第五号隧洞的施工特别不顺,掘进不到200米时便遇到了沙层,到400米处时又遇到了潜泉,工程施工遇阻。后来又因抗日战争爆发,局势动荡,人心不安,钱物不继,加上施工问题一直难以克服,工程一度停滞。一心想完成洛惠渠工程的施工人员,不顾危险,在深沟旷野中,与潜泉流沙搏斗,五易施工方案,最终以“工作井工作洞法”于 1946年11月26日贯通了第五隧洞。1947年8月,完成洞身砌石和整修工程,当年12月,总干渠试水成功。后续工程因解放战争而停顿,未能实现灌溉目的。

解放后,洛惠渠于1949年11月全面复工,总干渠、支渠和五个隧洞得到整修,1950年开始灌溉农田。然而,洛惠渠仅能灌溉平原,铁镰山所在的渭北旱原的农田灌溉问题依然没有解决。

20世纪七十年代初,国务院召开了北方地区农业会议,提出加快农业生产的任务和具体要求。陕西省和渭南地区在落实北方地区农业会议的精神和任务时,把解决关中东部旱原土地灌溉的这个难题提上了议事日程。工程技术人员通过反复勘察和论证,一致认为,要从根本上解决渭北铁镰山一带旱原的灌溉问题,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建立大型泵站,提抽黄河水。东雷抽黄灌溉工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决定修建的。该工程设计灌溉面积97.11万亩,其中原区为75.11万亩,滩地为22万亩。工程总体布置采取无坝引水,分级分区抽水灌溉形式。进水闸、一级站设于黄淤58号断面上游。由进水闸引黄河水入东雷一级站,再提入总干渠。总干渠自一级站出水池起,沿黄河右岸滩地南下,至大荔县华原乡南侧约一公里处,全长35.5公里。沿总干渠西侧,分别在东雷、南乌牛、加西村原下和新民滩西缘设置四个二级泵站,抽水上原,与新民、朝邑两处滩地排灌构成六个灌溉系统。

东雷抽黄工程于1975年8月正式开工,施工采用专业队与群众运动相结合的方式,受益区按民兵建制组建2万人的专业队伍,工地为专业队盖有营房,口粮由工地粮站供应,坚持常年施工,以保证施工的连续性和劳动力素质的稳定性。农闲时节则动员受益区社员,采取任务到队的办法,突击完成土方挖填、砂石运输等任务。民兵建制上,县为团,公社为营,生产大队为连,生产队为班,几个生产队所属的连片自然村为排。参加大会战的非专业队社员住宿上没有专门的营房住,需要借住附近村子里,在工地上干活,生产队给记工分,在吃的方面,搭临时灶棚自己做饭,每人每天有半斤的粮食补助,吃饭超出补助的部分则需社员自己承担。

党永贵此时要参加的冬季大会战,就在东雷抽黄工程南乌牛二级泵站的工地。大家拉着架子车长途跋涉到达南乌牛的营部后,党永贵带着社员报完到后,便带着社员到附近的村子里找地方住。由于参加大会战的社员太多了,南北乌牛村的村民家全都住满了借宿的外来社员,党永贵一行人实在找不到借宿的人家,大家便借住在了六师养猪场废弃的猪舍中。此时,兰州军区生产建设兵团第六师的建制和番号早已于1974年撤销,划归地方后,养猪场此时已经荒废了三年了。养猪场的每个猪舍都是个小窑洞,大家把猪舍清理干净后,在猪舍的地上铺上一层麦菅,然后把自己的铺盖铺在麦菅上,再在猪舍的洞口挂上一张草帘子挡风,算是有了临时的住处。

在这次大会战的一个多月时间里,党永贵每天的工作是带领社员给正在修建的管坡拉土,每个人都有土方任务要完成。工作时,大家用耙子从崖上挖土,再把挖下来的土用铁锨装满拉拉车,拉到工地指定的地方,以便推土机把土推成高坡。万人大会战的工地上,无数的拉拉车在尘土中飞驰,在大雪中飞驰,党永贵和自己带领的社员干得热火朝天,几个年轻社员甚至脱了外套光着膀子干活,身上仍然冒着热气。

因为害怕出现安全事故,一开始,指挥部在取土中对放炮炸崖作业进行了严格控制,因此,取土工作大部分是社员用耙子一耙子一耙子把土从崖上挖下来的,然而,超过五米高的土崖,人在崖下挖土,只能挖下边的土,够不着上边的,崖下挖到一定程度,就得有人绕道跑到崖顶上放土,把空悬着的土戳下来,否则容易出现崖顶塌方事故。去崖顶放土相对比较麻烦,因为怕麻烦,大家只有看着头顶的崖很悬的时候,才有人跑到崖顶上去排险。结果,大荔一个民工连的民工在取土时,没有及时派人到崖上放土,结果崖顶真的塌方了,把一个年轻社员埋到了土里,等大家七手八脚地把被埋的社员从土里挖出来,赶紧送到附近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鉴于这次安全事故,加之,为加快施工进度,指挥部开始放松了对放炮炸崖取土的限制,并对各连排进行了简单的放炮安全培训。

有一天午饭前,党永贵接到通知需要到设在村子里的团部去开会,一起搭伙干活的本队的两个年轻社员党小虎和党石锁想加快取土速度,便向党永贵提出去营部领点炸药,好放炮取土。党永贵同意了,便让两人到营部去领炸药,等自己回来时再打洞放炮。

党永贵开完会刚走回到工地附近,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了一圈不知道在干什么,等他走近时,才发现韦庄公社邓家大队的社员正在围殴自己生产队的社员党小虎和党石锁,此时,党小虎和党石锁已被人打倒在地上,打人的社员依旧不依不饶。而且,围观的一些年轻社员还在旁边煽风点火道:“打的好,把这两怂货往死里打!”

党永贵急忙赶上去劝架,“有啥事好好说嘛!打人干啥哩?”

“你是干啥的?你管我这闲事。”打人的一个人说道。

“这两个人是我党家原的,我是队上的副队长。”

“你是副队长?那好,不打人也行,乃你先叫你的人把我大队的猪肉赔了再说!”

“啥?猪肉?他两偷你大队的猪肉咧?”

“没偷!”

“没偷那打人是咋回事嘛?”

原来,这天上午,邓家大队的大队干部专程从韦庄公社赶到大荔黄河滩的抽黄工地上,慰问自己大队上参加冬季大会战的社员。来慰问的大队干部给社员们带了一大块猪肉,以便改善一下社员们的伙食。负责做饭的几个社员很快就把肉处理好了,放进自己连灶棚下的大铁锅里炖上了。此时,工地上已经能闻到炖肉的香味了,邓家大队的社员们都知道大队干部来慰问了,而且带了猪肉过来,因此,个个都想抓紧忙完手中的活,期待着早点到灶上吃到肉菜,喝口肉汤呢。别的大队的社员闻到邓家大队的肉香,很多人口中直流口水,羡慕不已。

邓家大队不少年轻社员早早就等在了连队灶棚附近,等着第一时间吃上肉菜,喝口热乎乎香喷喷的肉汤呢!正在这时,忽然山崩地裂一声炮响,一大块土疙瘩从天而降,砸穿了邓家大队灶棚的油毛毡顶棚,而且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正在炖肉的大铁锅里,溅起的肉汤把正在炖肉的社员的脸和手都烫了。眼看着就能吃到口的猪肉和肉汤被弄到土了,做饭的社员又惊又气,正在灶棚边上等着吃肉的社员也一个个义愤填膺,有人气愤地说道:“狗日的,谁在营地跟前放炮咧?走,打他挨毬的!”

“走!把狗日的手给剁了!”大家纷纷响应。

于是,一群人开始寻找放炮的地方和放炮的人,此时,党小虎和党石锁正猫着腰从沙土飞扬的崖下往过跑,大家就知道是这两个家伙放的炮,于是,围上去拦住党小虎和党石锁便是一顿暴打。

看着鼻青脸肿的党小虎和党石锁,党永贵生气地训斥道:“我不是说过,叫你俩等我回来再放炮嘛,谁叫你俩不言传放的炮,唵?”

训完一声不吭地坐在地上没敢起来党小虎和党石锁,党永贵又对打人的社员说,“你看,这俩年轻娃不懂事,图省事哩,放炮离营地有点近,才惹哈这事,娃又不是故意的。你们回去把猪肉冲一下还能吃,肉汤弄进去土那也莫办法咧,汤咱就不喝了吧!你看行不行?”

“那不行,你队上得给我赔!”有人不依不饶道。

这时,一个看样子有四十岁来岁的社员来到现场,看到躺在地上的党小虎和党石锁,对着党石锁喊道:“石锁!你啥时候也到工地上来咧?”

“舅!”党石锁对着来人叫了一声,委屈地差点流下眼泪。

“唉!我就听我队上的人说大家正打党家原上的人哩,就害怕有你,可不等,还真是有你这怂货!”来人扭头对带头打人的社员道:“行了行了,嫑打咧!乃这怂货是我外甥!”

“叔!那怂货真是你外甥?”领头打人的邓家大队社员问道。

“就是的!亲亲的外甥,这又骗不了人。”

“唉!再不是看你舅和你队长的面,我几个非把你两个的腿打断不可!这次只是把我的肉糟蹋咧,万一那么大的土疙瘩再掉的谁的头上,把人砸日踏咧,我看你俩咋收拾。”领头打人的社员对着党小虎和党石锁恨恨地说道。

“就是的,万一砸到人头上咋办?”有人附和道。

“算咧!算咧!走吧!算咱倒霉,今个喝不上肉汤了!”

“走,算咧!算咧!唉!乃咋碰上这二球货哩!”

一场有惊无险的意外事故就这样结束了。出了这个事故后,各连此后放炮便有意识地远离营部,之后,工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安全事故。

这次冬季大会战中,党永贵带领社员每天都按时完成工地分配的土方任务。大家知道这个工程修好了,自己队上的地就能浇上水了,干活格外卖力,没有偷奸耍滑的。1979年,该工程首次引水上原。后来,党永贵又带领社员平整土地,修引水入田的U型槽渠,最终,党家原村的田地都实现了引水灌溉,粮食产量得到增加,一年两季农作物开始成为常态,党家原人彻底结束了靠天吃饭的历史。

党永贵参加的东雷抽黄这个引黄河水上渭北高原的重大水利工程,在中国水利事业上中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对生活在关中东部旱原上的人民来说更是意义重大。然而,历史注定不会记住他们的名字,甚至他们努力的成果,也可能随着历史的长河消失在地平线上,即使某本书上有人提到过他们的事迹,他们和历史上参加过重要工程的劳动人民一样,集体称呼不过是戍卒、民夫、劳工或民工而已。只有那片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依然对着吹过自己脸庞的风,轻轻地诉说道:我记着他们,他们的面孔依然是那么的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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