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杨老爹“下岗”
天边刚洇开一抹鱼肚白,窗外树枝桠上的雀儿早醒了,叽叽喳喳闹成一团,翅膀扑棱的声音混着晨露滴落的脆响,把山村的黎明撞得透亮。杨老爹一骨碌坐起身,伸个懒腰,骨骼关节“咔咔”作响,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他跳下床,一边小跑一边麻利地套上短褂,往灶屋墙角一摸,那根黄杨木扁担带着熟悉的温润触感,两只杉木水桶被摩挲得发亮,桶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凹痕,那是几十年挑水时绳子勒出的印记。他稳稳攥住扁担,抬脚便往外走,鞋底踩在麻条石上,发出笃实的声响。
“哎哟,又睡过了头,今早怕是要和大伙儿挤着舀水哒……”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脚步没停,嘴里喃喃念叨着,声音裹在晨雾里,有些含糊。山村里的人都起得早,挑水是家家户户开门第一件大事,去晚了得在井边排队,耽搁了做早饭的时辰,全家都得饿肚子。杨老爹这辈子,最见不得耽误事。
杨老爹年逾七旬,头发早已花白,身子骨依旧硬朗,腰板挺得笔直,踩着家门口那两一百多级石梯子往下走,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长着零星青苔,他却如履平地,粗气都不喘一口。可今儿个怪得很,往日这时候,井边早该人声鼎沸,张家婶子的说笑声、李家小子的吆喝声、水桶碰撞的叮当声,能传到半山坡。今儿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井台边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他把木桶往井边的麻条石上一放,“咚”的一声轻响。他拿起那只磨得锃亮的葫芦瓢,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水,清冽的井水顺着瓢沿滑进桶里,泛起细碎的涟漪,映着晨光晃悠悠的,像盛了半桶碎金。他索性弯下腰,又舀了一瓢,仰头灌进嘴里,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淌,带着山泉水特有的甘冽,还混着点泥土的腥气,那是他熟悉了一辈子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山间的沟壑,藏着岁月的故事。
没人抢着舀水,倒正好让他细细尝尝这养育了祖辈几代人的井水。打记事起,他就跟着大人学挑水,从半桶晃悠悠,走两步洒三滴,肩膀被扁担硌得通红;到大半桶稳当当,能在石梯上换肩;再到满桶不洒滴,挑着百八斤的水健步如飞,一晃就是一辈子。这口老井,见证了他从垂髫小儿到古稀老人,见证了他成家立业,见证了村里的人来人往、生老病死。
从水井到家里,要走好几分钟的石梯子,陡得能看见石阶边缘的青苔。最陡的地方几乎垂直,石阶窄得只能放下半只脚,边缘的青苔滑溜溜的,稍不留意就会摔跤。百八斤的水桶压在肩上,扁担硌得肩头生疼,那处皮肤早已结了厚厚的老茧,硬得像块牛皮。可他总能在半路随意换肩,左手扶着扁担,身子微微一侧,扁担就从左肩滑到右肩,动作娴熟得如同呼吸。这几十年,无论酷暑寒冬、刮风下雨,他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家里的大水缸挑满,从未间断过。
十二三岁那年,他就正式接过了全家挑水的担子。那天爹要去山里砍柴,娘卧病在床,他拍着胸脯说:“娘,以后挑水的活儿我包了!”第一次挑水时,他人还没水桶系高,扁担压在肩上,几乎要把他压垮,被村里人看见,笑称“三爷子一般高”。他挑着半桶水,在壁陡的石梯上颤巍巍挪动,一步一磕,膝盖打弯,水桶里的水荡得厉害,“哗啦啦”往外洒,等好不容易挪到屋里,桶里的水已剩下不了多少。
杨老爹不服输,一趟又一趟往水井跑,一趟、两趟、三趟……肩膀被扁担硌得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每走一步都要咬牙坚持。太阳升到头顶时,他终于把那口半人高的大木水缸灌满,水在缸里晃荡,映着他满是汗水和泥点的脸。他瘫坐在板凳上,累得四肢发软,肚子还饿得咕咕叫,倒在板凳上空着肚子就呼呼睡了过去,梦里都是挑水的场景。
第二天,他腰酸背痛腿打颤,肩膀肿得老高怎么也爬不起来。可天刚蒙蒙亮,就被母亲一遍又一遍的喊声叫醒:“福娃,起来挑水了,缸里的水不多了。”他勉强坐起身,靠在架子床上又睡着了。梦里正啃着夹生半熟的红薯,还带着炭火的焦香,屁股上突然挨了一竹刷条子,“哎哟!”一阵生疼让他猛地惊醒,摸了摸发烫的屁股,看见娘拿着竹条站在床边,眼神严厉却藏着心疼。他不敢耽搁,赶紧下床,不情愿地挑起水桶往外跑。
打那天起,挑水就成了他的“专属活计”。三百六十五天,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他玩笑似的说:“这活路就是我买下的,别人抢不走,得守一辈子。”这一“买”,就是六十多年。他的肩膀磨出了厚厚的老茧,那根黄杨木扁担被磨得光滑如玉,两只木桶换了三回底,井台边的青石被他的脚印磨得愈发温润。挑水,早已不是一份简单的活儿,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是他对这个家的责任,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牵挂。
此刻,杨老爹挑起满桶水,依旧是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那两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木桶。扁担在肩头吱呀作响,像是在唱着老调子,带着岁月的沧桑,随着他吃力的脚步慢慢挪动。桶里的水晃悠悠地溢出些许,顺着桶沿往下淌,在身后的石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湿痕,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晨光里闪着微光。
踩着溜滑的石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才走到半路,杨老爹就已大汗淋漓。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滑过眼角的皱纹,浸湿了鬓角的白发,顺着脖颈流进粗布短褂里,后背很快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今早格外清静,没有往日的人声鼎沸,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声。他停下脚步歇气,放下扁担,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起伏着,像风箱一样。回头望了望那道湿痕,从井台一直延伸到脚下,蜿蜒曲折,像他走过的一辈子。他轻轻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晃动,喃喃道:“老哒,真的老哒,不中用哒……”以前挑满桶水爬石梯,气都不喘一口,如今才走半路,就累得不行。岁月不饶人,这话在今儿个,显得格外真切。
“哗哗——”灶屋里,井水倒进石水缸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突兀,惊醒了睡在里屋的儿子杨文。杨文揉着眼睛推开门,看见爹正弯腰往水缸里倒水,背影有些佝偻,肩膀微微倾斜,不像往日那般挺拔。
“爹,您咋又去挑水了?”杨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满是不解。
杨老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不挑水,家里喝啥?”
“自来水不是昨天就装好了吗?”杨文走上前,指着墙角新安装的水龙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心疼,“村支书带着人来装的,您昨天还在旁边看着呢,忘了?哪还用您这么费劲挑哟!”
“哦,可不是嘛!”杨老爹这才猛地缓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昨天村里刚给家家户户通了自来水,难怪今早水井边没人。
他走到水龙头前,伸出粗糙的手,轻轻一拧。“哗——”清冽的自来水喷涌而出,带着和井水一样的甘冽气息,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他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小心翼翼地喝进嘴里,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他喝了几十年的井水一模一样,甚至更干净、更爽口。
杨老爹盯着流淌的自来水,看得有些出神。他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爹挑水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挑水时的狼狈,想起了肩膀上磨出的老茧,想起了这六十多年来,每天清晨井边的人声鼎沸。那些日子,苦吗?好像挺苦的,挑水累得腰酸背痛;可那些日子,也挺踏实的,看着水缸里满满的水,就觉得日子有了着落。
片刻后,他突然像个孩子似的笑了起来,朗朗的笑声在灶屋里回荡,带着释然,带着欣慰,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怅然。“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啊!”他拍了拍水龙头,又摸了摸身边的木桶,声音里满是感慨,“我一辈子的挑水活儿,竟也‘下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