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婶儿家的煤气味渐渐散去,窗子大敞着,午后暖洋洋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最后一点惊惶。钟婶儿半靠在堂屋的藤椅上,脸色还有些白,手里捧着王大妈递过来的温水,指尖微微发颤。她老伴李大爷站在一旁,搓着手,又是后怕又是感激地看着杨老爹忙前忙后。
杨老爹正蹲在厨房门后,拿着新买来的煤气管子比划着,动作麻利地拧下旧的,换上新的,再用螺丝刀仔细拧紧接口。他的额头沁出汗珠,背心也湿了一小片,可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杨老哥,今天真是多亏了你和王大姐,”李大爷的声音有些发哽,走过去递了支烟,“要不是你们赶得及时,这老婆子……”
“说这些干啥,左右邻舍的,还能见死不救?”杨老爹摆摆手,没接烟,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管子换好了,你们再闻闻,还有味儿没?用的时候还是小心点,老旧了的东西,该换就得换。”
王大妈轻轻拍着钟婶儿的背,温声说:“吓着了吧?缓口气,没事了没事了。”
钟婶儿抬起眼,看着王大妈关切的脸,又看看厨房门口那个忙碌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以前在背后,她和李大妈没少嘀咕这对“老来俏”,话里话外总觉得不合规矩,惹人笑话。可刚才,电话拨出去,那头王大妈一句“你别动,我们马上来”说得又快又急,没有半分犹豫。这危急关头,想到的、能指望上的,竟是他们。
“王大姐,杨老哥……”钟婶儿嘴唇嚅动了几下,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化作一句,“谢谢你们了。”
“谢么子嘛。”王大妈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着,“你没事就好。队里少了你和李大妈这两个‘大喇叭’,热闹劲都减了一半,大家伙儿都盼着你们回来呢。”
提到舞队,钟婶儿神色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喝了一口水。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闻讯赶来的几个老邻居,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看到杨老爹刚换好管子出来,都夸他心细手巧,是个靠得住的人。
“可不是嘛,”李大爷趁机说道,声音也洪亮了些,“远亲不如近邻,老话一点没错。杨老哥和王大姐这情分,实在,比啥都强!”
这话落在钟婶儿耳朵里,沉甸甸的。她想起以前传的那些闲话,脸上有点烧得慌。
接下来的两天,杨老爹和王大妈又去钟婶儿家看了两次,一次带了自己园子里新摘的黄瓜,一次是王大妈蒸的软和粑粑,说是给钟婶儿压压惊。话不多,就是寻常的问候关照,却暖烘烘的。
钟婶儿坐不住了。第三天傍晚,她拉上同样许久没露面的李大妈,两人嘀嘀咕咕说了半晌,最后一起朝小广场走去。
夕阳正把西边的云彩染成金红,小广场上,音乐已经响起来了。不再是震天响的流行曲,而是换上了一支舒缓些的民歌调子。杨老爹没在人群里跳,他正扶着王大妈,在广场边慢慢走,走走停停,偶尔低声说句什么,王大妈便笑着点头。王大妈的脚看来是好利索了,但杨老爹的手还是虚虚地护在一旁。
舞队里的人看见钟婶儿和李大妈,都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呼起来。
“钟婶儿来啦!身体好啦?”
“李大妈,可算见着你了!”
杨老爹和王大妈也看了过来,脸上是平和的笑意,冲她们点了点头,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钟婶儿脸上有点挂不住,还是李大妈先开了口,嗓门到底还是大,只是少了以往那股子挑剔劲儿:“咳,听说……听说咱们队要去镇上比赛了?队形要早点定好哟。”
这一问,算是递了个台阶。教舞的徐阿姨赶紧接过话头:“正为这事发愁呢!原定的队形缺了你们俩,总感觉不圆泛。你俩可是咱们的‘门面’,少了不行!”
王大妈由杨老爹扶着,慢慢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画得仔细的队形图——正是上次她给杨老爹看的那张,不过似乎又修改过,线条更清晰了。“钟妹子,李大姐,你们看看,这是我想的,你俩站这儿,动作稍微改一下,既醒目又不费太大力气。”
图纸递到眼前,上面不仅标了位置,还在她们的名字旁边,用铅笔细细写了“关键”“有气势”几个小字。钟婶儿心里那点别扭,像晒到太阳的冰块,悄悄融了。人家这是真心实意想着自己,盼着自己回来呢。
“我……我这老胳膊老腿,怕跳不好,耽误大家。”钟婶儿声音低了些。
“谁不是老胳膊老腿?”杨老爹开了口,声音爽朗,“图个高兴,图个热闹,名次不名次的,尽力了就行,不是说‘贵在参与’嘛。再说了,有你和李大妈在,咱们队的气势就足!”
这话说得实在,又给足了面子。钟婶儿和李大妈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松动。
“那……那我们试试?”李大妈清了清嗓子。
“哎!这就对了!”周围的老伙计们顿时欢腾起来,有人赶紧把音乐调回以前练习的舞曲。
熟悉的旋律响彻广场,钟婶儿和李大妈被大家拥到中间的位置。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疏僵硬,但在周围一片鼓励的笑脸和带动下,渐渐地,手脚也放开了。尤其是看到边上,杨老爹不再只是扶着,而是陪着王大妈,也跟着节奏慢慢摆动身体,两位老人的脸上是全然放松、沉浸其中的笑意。那画面,没有半点他们曾经臆想中的“不正经”,只有相濡以沫的温暖和陪伴。
一跳起来,往日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汗水冒出,心胸也敞亮了。休息间隙,钟婶儿主动走到王大妈身边,帮她擦了擦长椅:“王大姐,之前……之前我们有些话,说得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王大妈拉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都过去啦。咱们这个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大家在一起开心,比什么都强。”
一场意外的危机,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浇熄了无谓的猜忌,洗刷出人情本真的底色。从那以后,“大喇叭”还是那个“大喇叭”,只是再提起杨老爹和王大妈,话风全变了。
“人家那是正经互相照顾,难得的情分!”
“杨老爹人是真没得说,实在!”
“王大妈脾气好,心眼善,跟杨老爹啊,是缘分!”
流言蜚语的乌云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羡慕的眼光。小广场上的队伍前所未有地齐整,笑声也更加爽朗畅快。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排练比赛舞蹈格外卖力。
去镇上比赛的前一天傍晚,排练结束后,大家都没急着散。夕阳的余晖给每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杨老爹掏出带来的保温杯,递给王大妈。钟婶儿看着,忽然大声说:“杨老哥,王大姐,明天比赛,咱们队能不能拿奖,就看你们俩带头带得好不好啦!”
大家先是一静,随即哄然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善意和祝福。杨老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王大妈则抿嘴笑着,悄悄握了握他的手。
晚风拂过广场边新开的花丛,带来阵阵清香。红绸子还在人们手中飞扬,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也映着每一张历经风霜却此刻焕发神采的苍老面庞。这份黄昏之下的真情,如同被时光酿造的醇酒,在经历风雨之后,终于感动了周遭,也愈发芬芳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