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里节那天清晨,山丘村是在《幸福山歌》的旋律中醒来的。
那歌声从村委会的大喇叭里传出,先是轻轻的、试探性的几个音符,像是怕惊扰了村民的晨梦。接着旋律渐渐明朗起来,轻快又明亮,穿过薄雾,越过屋顶,钻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歌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也唤醒了村民们心里的期待。
深秋的天空澄澈如洗,蓝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被初升的太阳染上淡淡的金边。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不烈不燥,温温柔柔地覆盖着整个村庄,给屋檐、树梢、石板路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才七点多钟,村委会广场上就已经热闹起来。王老三开着那辆小三轮,“突突突”地运来最后几箱矿泉水。李家的双胞胎姐妹穿着崭新的舞蹈服,在舞台边练习着旋转,裙摆扬起像两朵盛开的花。音响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歌曲,老支书背着手在广场上踱步,检查着每一个细节——横幅挂得正不正,桌椅摆得齐不齐,电源线有没有收好。
舞台上,杨老爹和王大妈带着老年舞蹈队,正在进行上台前最后的走场。
“老杨,你往左一点,别挡着后面的李婶。”王大妈指挥着,自己却紧张得手心冒汗。她今天特意让女儿给自己化了淡妆,脸颊上的腮红打得稍微重了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
“晓得晓得,我这不正在挪嘛。”杨老爹嘴里应着,动作却格外认真。他和大家一样都换上了统一的民族服装——靛蓝色的对襟衫,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平时不离手的烟杆都没带,说是怕跳舞时掉了。
台下,腰鼓队的红绸在晨风中飘扬,像一簇簇跳动的火焰。舞龙队的小伙子们正在检查龙身的每一个关节,那个在城里读大学、特意赶回来的周家小子,正蹲着调整龙头的方向,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儿童合唱团的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衬衫,系着红领巾,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老师一遍遍地叮嘱:“记住啦,上台不要紧张,看着我指挥。”
广场外的马路两侧,早已摆开了长长的小吃摊。油锅滋滋作响,炸油条的张婶手法娴熟,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在滚油中翻滚膨胀。隔壁的大饼炉子冒着热气,焦香混合着洋芋粑粑的桐子叶清香,在空气中弥漫成最诱人的乡村味道。麻辣粉摊前已经排起了小队,陈家的媳妇手脚麻利地烫粉、加料,红油亮汪汪的。烧烤架上肉串正冒着诱人的油光,油脂滴在炭火上,“刺啦”一声,腾起一阵带着焦香的烟雾。
这熟悉而亲切的烟火气,让整个村庄都生动了起来。早起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踱步,不时停下和熟人打招呼;孩子们在摊位间穿梭,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各色吃食;主妇们三五成群,交换着自家准备了什么拿手菜。
八点半,人群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本村的村民自不用说,许多在外务工的也特意赶了回来。村口不时有小车、摩托车停下,走下来一张张熟悉又略带陌生的面孔。
“哎哟,这不是张哥吗?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上刚到,听说咱们村第一次办邻里节,说啥也得回来看看!两年没回了,咱村变化真大。”
“你家娃呢?”
“在那儿呢,跟一群孩子疯!一回来就找以前的小伙伴,都不粘我了。”
“正常正常,孩子嘛……”
这样的对话在广场各处都能听到。平日里安静的村庄,今天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到处都是重逢的喜悦。老人们拉着久未见面的晚辈问长问短,年轻人互相拍拍肩膀,孩子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在外打工的李家大哥,还特意带回来一箱城里的糖果,分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引来一阵欢呼。
九点整,活动准时开始。
镇文广中心派来的专业主持人小徐走上舞台。她穿着得体的套装,笑容亲切,一句“山丘村的父老乡亲们,大家上午好!”透过音响传遍广场,清亮而有感染力。台下顿时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孩子们兴奋地跳起来,又被家长轻轻按住。
镇党委书记首先致辞。他没有念稿子,而是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缘,用朴实的语言讲述了自己多次来山丘村的感受:“我第一次来山丘村是两年前,那时候村里道路还没硬化,下雨天一脚泥。村委会前面的广场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今天我站在这里,看到的是整洁的水泥路、漂亮的广场、健身器材、文化长廊,还有大家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这就是乡村振兴最生动的体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更让我感动的是,我听说为了今天这个活动,村里家家户户都出了力。杨老爹带着舞蹈队排练了两个多月,王大妈自己掏钱买化妆用品,孩子们放学后排练合唱,在外务工的乡亲们特意赶回来……这种凝聚力,这种对家乡的热爱,比任何成绩都珍贵!”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高喊“书记说得对!”
接着是刘书记发言。他拿着话筒,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乡亲们——那些熟悉的脸庞,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和他一起修过路、栽过树、吵过架也笑过的父老乡亲,突然有些哽咽。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各位乡亲,今天站在这里,我特别感慨。这两年,咱们村修了路、通了自来水、建了果园、筹建鞋厂,但我觉得最大的变化,还是咱们心更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记得刚开始推行垃圾分类时,有人不理解,说‘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建文化广场时,有人说‘有啥用,不如发点钱实在’;搞这个评选活动时,也有人质疑‘是不是搞形式’。但是今天,我看到大家都来了,都笑着,都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都为自己是山丘村人而自豪。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成绩!”
人群中,杨老爹悄悄抹了抹眼角。王大妈紧紧握着身边老姐妹的手。那些曾经质疑过的村民,此刻也都用力地鼓着掌。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书记提高声音,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畅快的笑容,“现在开始咱们今天的第一项——颁奖!把咱们的好邻居、好婆婆、好媳妇、致富能手都请上来,让大家好好看看,咱们山丘村的榜样是什么样的!”
欢快的音乐响起,颁奖环节正式开始。阳光正好,洒在每个人的笑脸上,温暖而明亮。山丘村的这个秋天,因为这个特殊的早晨,注定会被很多人记住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