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村道上,杨老爹推着三轮车,王大妈走在旁边,手里攥着刚从菜园摘的青菜,嘴里还念叨着镇上广场舞比赛的事。但这几天,他们却没了以往的笑声,一片片流言蜚语就像乌云般压在了两人心头。
那天杨老爹刚帮王大妈劈完柴,正坐在场坝晒着太阳,喝着茶,儿子杨文就板青着脸找上门来。“爹,快回去吃饭,你跟王大妈的事,全村人都在传!”杨文气冲冲地说道,“你都七十好几的人了,还折腾这些干啥?这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
杨老爹手里的茶杯顿了顿,抬头看着儿子:“我们之间又没得么子,就是搭个伴儿,一起跳跳舞、说说话,有么子值得好笑话的?”
“搭伴儿?”杨文拔高了嗓门,“村里哪个都在说你们要凑到一块儿过!难得你就忘了我妈走得早,你拉扯我们兄妹几个多不容易啊?现在日子好过了,你怎么就不安分了?王大妈也是有儿有女的,就是我们同意,他们也不会答应的。”
话音还没落,王大妈的女儿许芳也找了过来,语气同样坚决:“杨老爹,我妈这辈子跟到我们也苦几十年,我们做儿女的不能让她老了还让人戳脊梁骨。我看你们还是少来往些,免得以后不好收场。”
子女们的反对像一盆冷水,浇得两人心里拔凉拔凉的。杨老爹泱泱地跟着儿子回到家,饭也没吃,澡也没洗,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盯着墙角的扁担和木桶一直发呆,第二天,睡到中午都还没起来。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去广场跳舞,王大妈也像是霜打的茄子,舞队的排练不得不停了下来,本来热闹的广场一下子却冷清了许多。
这些天,王大妈心里一直惦记着杨老爹,趁儿女不注意,偷偷跑到杨老爹家门口,在窗外,她听见养老爹在里面唉声叹气。“杨老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王大妈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心里也难受啊,你说咱们辛苦了一辈子,难道连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都没有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杨老爹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那只磨得锃亮的葫芦瓢。“我倒不怕别人笑话不笑话的,就是怕连累了你。”他声音沙哑,“唉!你儿女说得也对,咱们都这把年纪了,万一闹得不愉快,反倒落得个晚景更凄凉。”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王大妈抬起头,眼里闪着倔强的光,“我跟你在一起,是合得来,是觉得开心,是觉得有人能知冷知热。年轻时为儿女活,为家庭活,现在老了,我们就不能为自己活一回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你看,这是我偷偷画的,咱们去镇上比赛的队形图,我们还想着跟你一起拿个奖呢。”
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杨老爹想起了两人一起抬音响、一起练动作、一起在雪地里赶路的日子。那些温暖的时光,像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攥紧了王大妈的手,语气坚定:“你说得对,咱们没做错啥。儿女们不理解,咱们慢慢跟他们说,和他们讲道理,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也会明白的。”
从那天起,两人没再刻意回避,依旧每天傍晚去小广场跳舞,只是不再单独相处太久。杨老爹依旧帮王大妈劈柴、种菜,王大妈也时常给杨老爹送些自己做的咸菜、馒头。他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愫。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王大妈起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站不起来。儿女们都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情急之下,她摸到床头的手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老爹。
杨老爹接到电话时,正披着衣服准备睡觉。一听王大妈摔倒了,他二话不说,拿起手电筒抄小路就往王大妈家跑。田坎上的小路滑滑的,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好几次差点滑倒,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淌。
赶到王大妈家时,她正蜷缩在地上呻吟,想爬却就是爬不起来。杨老爹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背起她就往村卫生室跑。七十多岁的老人,背着同样年纪的老伴,在路上一步步挪动,手电筒的光在夜色中摇晃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王大妈趴在杨老爹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和颤抖的肩膀,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衫。“老杨,你放我下来,扶着我走。”
“莫动,抓紧我。”杨老爹的声音虽然吃力,却异常坚定,“当年我挑着百十来斤的水桶能走几里山路,现在背你,这点路算么子?再远些也不成问题。”
还没到卫生室,就看到徐医生正在关门,杨老爹使劲喊道:“徐医生……徐医生,莫忙关门……”徐医生听到喊声,回头看到杨老爹背着王大妈,正吃力地朝卫生室一步一步地挪动着脚步。徐医生赶紧跑过去,从杨老爹的背上接过王大妈,抱到卫生室的沙发上,仔细检查起来。还好没有骨折,只是肌肉拉伤,好好休养几天就行了。
杨老爹守在病床边,给她喷药、擦脸、喂水,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两人的子女都赶到卫生室,看到病房里的情景,都愣住了。
杨文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满泥污的鞋子,心里五味杂陈。王大妈的女儿握着母亲的手,听母亲断断续续地说着昨晚的经过,眼泪也掉了下来。
杨老爹站起身,看着眼前的孩子们,语气平静却有力:“我晓得你们反对我跟你王大妈在一起,怕别人说闲话,怕我们老了给你们添麻烦。可你们想想,你们的父母辛苦了一辈子,老伴走了几十年,孤零零的日子有多难熬啊?现在能有个人互相照应、说说话,难道不是好事吗?”
王大妈也接过话头:“娃儿们,我跟你杨老爹没想过要麻烦你们,我们只是想好好过完剩下的日子。以后我们自己照顾自己,要是真有那天动不了了,也不会拖累你们。”
双方子女们沉默了。他们看着两位老人鬓角的白发,看着他们紧握的双手,想起了父母年轻时的辛劳,想起了这些年他们独自生活的孤单。杨文率先开口:“爹,对不起,是我们太固执了。您要是真想跟王大妈在一起,我们不阻拦了。”
许芳也点了点头:“妈,以后您就跟杨老爹好好过,我们常来看您。”
压在两人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杨老爹和王大妈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欣慰的泪水。窗外的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进来,照在两人脸上,温暖而明亮。
没几天,王大妈的脚也好多了。杨老爹推着轮椅,带着她慢慢走在小路上,两旁的花儿正开得热闹,香气扑鼻。舞队的老伙计们都在村口等着,看到他们回来,纷纷围上来问好,小广场上又响起了欢快的舞曲。
杨老爹扶着王大妈坐在广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大家跳舞的身影,心里满是踏实。王大妈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我就晓得,只要咱们心往一处想,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杨老爹握紧她的手,笑着点头:“是啊,爱能抵万险。往后的日子,有我陪着你,啥都不用怕。”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红绸子在广场上翻飞,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映着两位老人相视而笑的脸庞。他们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却在岁月的磨砺中愈发坚定,在子女的理解中愈发温暖,成为了他们村里最动人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