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午后阳光正好,李婶从城里赶集回来,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苹果,她一路哼着小曲。当转过村口的老麻柳树,抬眼望见自家院落时,歌声戛然而止。
猪圈的门敞开着,里头空荡荡的。
“我的老天爷!”李婶手里的苹果“啪”地掉在地上,她顾不得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猪圈前。圈门歪斜地挂着,木栓不知怎么松脱了。她家那三头两百来斤的大肥猪不见了踪影。
“啰啰…啰啰啰…”李婶绕着屋子叫唤了几声,心越跳越快。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隔壁菜园方向传来咀嚼和哼哧声。李婶的脸色“唰”地白了,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马上跑向钟婶儿家的菜园。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
钟婶儿屋旁的白菜地里,她家那三头大肥猪在菜田里打得正欢,一大片白菜被啃得七零八落,菜叶和泥土混在一起,被猪蹄踩得稀烂。那些原本青翠饱满的白菜,此刻只剩下边缘处寥寥几棵还算完整。
李婶呆立在菜园栅栏外,手脚冰凉。这不仅仅是几棵白菜的事啊,钟婶儿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得理不饶人,去年村口王家的鸡啄了她几棵葱,她硬是在村口骂了三天。现在自己家的猪糟蹋了她这么大一片菜地,这还得了?况且,这几年两家人为点小事都没说过几次话……
她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钟婶儿双手叉腰、唾沫横飞的模样,仿佛能听到那尖利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都来看看啊!李婶家的猪把我辛辛苦苦种的白菜全毁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完了,完了……”李婶喃喃自语,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栅栏,看着那几头不知情的肥猪还在欢快地拱着最后几棵完整的白菜,心里又急又愧。这本就是自己理亏,猪圈门没关好,怪得了谁?钟婶儿这回不把她生吃了才怪!
正不知所措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钟婶儿和几个村里人从村委回来的声音!李婶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慌乱地左看右看,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钟婶儿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家菜园里的情景,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李婶闭上了眼睛,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哎哟我的天!”钟婶儿的声音响起,却没有预料中的尖利,而是带着惊讶和急切,“李婶莫急,你先去把猪圈门打开,我来帮你赶!”
李婶猛地睁开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钟婶儿已经小跑着过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竹竿。她麻利地翻进菜园,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熟练地将猪往出口方向赶。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开圈门啊!”钟婶儿回头喊道,脸上竟没有一丝怒气。
李婶这才如梦初醒,跌跌撞撞跑过去,把猪圈门完全敞开。等她再回来时,钟婶儿已经在几个闻声赶来的村民帮助下,将那几头不太情愿的大肥猪赶出了菜园。
“往左,往左!”“小心它往田坎下窜!”“快舀一碗苞谷子来引它!”众人七嘴八舌,花了将近十几分钟,终于将猪赶回了圈里。钟婶儿细心检查了圈门的栓子,发现是木头老化了。
“得换个铁栓子,”她抹了把额头的汗,“这木头年头久了,猪一撞就开。”
李婶站在一旁,看着钟婶儿被泥土弄脏的裤脚和手,再看看自家猪圈里安分下来的猪子,又望望那片狼藉的白菜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钟婶儿……你看……”她的声音嘶哑,结结巴巴,“你家白菜……我……我一定赔……”
钟婶儿摆摆手,走到水池边拧开笼头一边洗手一边说:“赔么子赔,吃了就吃了。我屋后头不是还有那么大一块吗?应该够吃。万一不够……”她转过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你菜园子里不也还有吗?我上你那儿扯几兜不就得了!”
李婶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真的是那个为几棵葱能骂三天的“大喇叭”钟婶儿吗?
“来来来,都累着了,先坐下歇歇。”钟婶儿从屋里搬出几个凳子,又倒了茶水,“这大热天的,赶猪可是个力气活。”
几个帮忙的村民也笑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话来。
“是啊,猪子牲口跑出来是常有事,我家去年那两只羊不也跑张家田里去了?”
“要说这猪也是聪明,专挑好白菜拱!”
“李婶你也别往心里去,钟婶儿现在可不是从前了。”
钟婶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李婶递过一杯茶:“以前是我不对,一点小事就闹得全村不安宁。上次邻里节,杨老爹说得对,远亲不如近邻,咱们都住在这山丘村,就是一家人。”
李婶接过茶杯,手还有些抖。她想起去年因为地界问题和钟婶儿吵的那一架,两人几个月没说话。而现在,钟婶儿竟然如此大度。
“可是……你那白菜种得那么好……”李婶还是过意不去。
“白菜再种就有了,邻里间伤了和气就损失大了。”钟婶儿拍拍她的手,“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明天你来帮忙,咱们一起再种一块晚白菜,怎么样?”
李婶的眼圈红了,重重点头:“好,好,我们明天一早就种。”
夕阳西下,将山丘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李婶和钟婶儿坐在院子里,聊着天,不时传出笑声。那头闯祸的猪在圈里打着鼾,对它所引起的一切浑然不觉。
自那次邻里节后,整个山丘村确实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邻里间曾经的“唇枪舌战”在无意间变成了“和风细雨”;“相互嫉妒”悄悄变成了“互相帮衬”。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于“大喇叭”钟婶儿。她依然是那个消息灵通、热心肠的“大喇叭”,只是传播的内容完全不同了。不管哪家有大屋小事,她总是第一个到,然后在小组群或者村群里“广播”,请求支援。王大爷家修房顶,她在群里一喊,来了七八个帮手;张家媳妇临产,是她组织车辆连夜送医;就连去年和她吵得最凶的赵家媳妇生病,也是她天天送饭送菜。
哪里有矛盾,她也总是和杨老爹、王大妈一起去现场说道。前不久两家孩子打架,家长差点动起手来,是钟婶儿硬是把两家人拉到一起,一句“孩子打架不记仇,大人要是记仇了,孩子以后怎么做邻居?”说得两家人都红了脸,最后握手言和。
这些变化像春雨,润物细无声,却一点点改变了山丘村的模样。人们脸上的笑容多了,打招呼的声音亲切了,互帮互助成了寻常事。
夜幕降临,李婶回家前,钟婶儿硬是塞给她一小篮自家种的西红柿:“拿回去吃,新鲜着呢。”
李婶提着篮子走进家门,月光洒在两家人共用的场坝上,格外明亮。她想起白天的一幕幕,心里暖洋洋的。原来,解开心结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有时候,只是一片被糟蹋的白菜地,一句体谅的话,一个真诚的笑容。
山丘村的夜晚宁静祥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电视的声音。那些曾经横亘在邻里间的“山丘”,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越过。而每越过一座,心就更近一些,路就更宽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