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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杨老爹的广场舞跳得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原先略显笨拙的脚步，如今踩起鼓点又稳又脆，竟比当年挑水踩石梯的节奏还要匀实；胳膊抡得舒展，腰胯扭得自然，红绸子在他手里甩得翻飞，竟成了舞队里最亮眼的“老伙计”。
杨老爹刚开始跳舞的时候，有一些老头总是在广场边指指点点，笑话他，可随着杨老爹的舞跳得越来越好，有几个也就跟着他来跳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多，原先清一色的大妈舞队，渐渐凑成了男女对半的热闹阵容。杨老爹也不再是跟在队尾的学习者，反倒成了半个领舞——王大妈喊节拍时，他就在旁帮着纠正动作，谁的脚步慢了半拍，谁的脚步快了半拍，他就笑着示范：“跟挑水一个理儿，踩准步子才不晃，心里有谱就顺溜了！”
他和王大妈的交情，也在一天天的舞曲里愈发深厚。每天傍晚，杨老爹总比别人早到半小时，帮着王大妈抬音响、铺防滑垫，两人一边忙活一边诉说着过去的时光，过去的事、过去的人。王大妈说她年轻时总是一天忙个不停，忙完田里忙屋里，哪有现在这么消停；杨老爹就接话，说他当年挑着百十来斤的水桶，能在山路上走得不洒一滴，说着还比划起挑水时稳腰的动作，引得王大妈直笑：“难怪你跳舞腰杆挺得直，原来是挑水练出来的硬功夫啊！”
七月的一天，广场舞散场时，月亮早早挂上了山坳。王大妈收拾着东西，忽然说：“杨老爹，我家门前菜园子里的西瓜熟透了，明早你要是有空，过来摘一个回去尝尝？”杨老爹心里一热，连忙点头：“要得，我明早把电锯带过来，顺便帮你把那几根柴锯了……”
第二天一早，杨老爹果然带着电锯、提着斧子来了，他还没走到场坝，就看见一杯热腾腾的茶放在凳子上了。王大妈家门前菜园子里满地的西瓜，像一个个大石磙。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茶，拿起电锯，手起锯落，三下五除二就把把场坝边的一根柴锯成长短差不多的一节一节的了，接着又拿起斧头劈柴火，斧头落下的声音干脆利落，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像他当年码在墙角的木桶。
等把柴锯完码好，已是中午了，王大妈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递过来，坐在大门边上和杨老爹聊天。“你说咱们这辈人，年轻时挑水种地，忙得脚不沾地，哪想过老了还能这样快活？”王大妈递过一块西瓜，语气里满是感慨。杨老爹啃着西瓜，清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他望着场坝外的菜园子，笑着说：“以前总觉得，不挑水就没了营生，心里空得慌。现在才明白，日子不是只有挑水这一种过法，和大家伙儿一起跳舞，陪你说说话，比么子都舒坦。”
王大妈的脸微微泛红，又拿起一块西瓜递给他：“往后啊，咱们舞队也搞点新花样，我听说邻村跳广场舞还能参加镇上的比赛，我们也可以好好练练，到时去凑个热闹？”杨老爹接过西瓜，心里暖烘烘的，重重点头：“好！你领头，我跟着，咱们也让镇上看看，建始山里的老伙计，跳舞也不输年轻人！”
从那以后，杨老爹和王大妈两人更是形影不离。每天广场舞结束后，他们会并肩在村道上走一段，晚风带着果蔬的清香，聊着村里的新鲜事，说着年轻时的苦与乐。杨老爹不再惦记墙角的扁担和木桶，那些承载着岁月的物件，早已被广场舞的欢快节拍、邻里间的欢声笑语，还有心底悄悄萌发的情愫，酿成了更温润的时光。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小广场积了薄薄一层白。杨老爹特意提前到王大妈家，推着她的三轮车，把音响、垫子都搬到了村委会的活动室——他早就打听好了，活动室里有空调，不怕大家冻着。舞队的老伙计们陆续赶来，看着温暖明亮的活动室，都笑着说：“还是杨老爹想得周到！”
舞曲响起，杨老爹和王大妈站在队伍最前面，领着大家翩翩起舞。窗外的雪花轻轻飘落，室内的身影随着音乐转动，红的、绿的衣裳在暖光里翻飞，像一团团跳动的火焰。杨老爹看着身边笑容满面的王大妈，脚步愈发轻快，心里忽然清楚地知道，那些空落落的日子早已过去，如今的他，不仅找到了新的“营生”，更找到了晚年生活里最珍贵的陪伴。
跳完舞，杨老爹推着三轮车送王大妈回家。雪地里，两人的脚印紧紧挨着，一直延伸到村头的灯光下。王大妈轻声说：“下次镇上比赛，咱们就跳那支《幸福山歌》，你挑水练出的腰力，正好能把红绸子甩得更带劲。”杨老爹笑着应道：“都听你的！往后不管是跳舞还是干啥，我都陪着你。”
雪光映着两人的笑脸，清冷的空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暖意。曾经以挑水为生的杨老爹，终究在不挑水的日子里，挑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