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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晚会结束后，人们迟迟不愿散去。细雪又悄悄飘了起来，落在红灯笼上，落在人们的肩头。孩子们兴奋地跑跳着，手里的“仙女棒”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笑声脆生生地回荡在文化广场的上空。大人们挪到了几处炭火盆边，长条凳围成一圈，瓜子花生壳在火边哔剥轻响，说起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脸上映着跃动的红光。从城里回来的客人，举着手机拍下雪夜山村的静谧与热闹，闪光灯不时亮起，定格下一张张冻得通红却满是笑意的脸。
赵平安、徐洋、小刚、李小波、周慧再次聚在一起，这次还加上了刘书记和杨老爹的孙女小芳——她大学毕业后决定回村工作，现在是周慧的助理。炭火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映红了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也烘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明年，大家都有什么打算？”周慧搓了搓手，笑着起了头。
徐洋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实干家的清晰：“鞋厂这边，订单稳定，我计划开两条新的生产线，至少再招二十个工人，优先考虑村里留守的妇女。另外，”他顿了顿，眼里有光，“我想试着开发一个儿童系列，就从舒适防滑的童鞋开始。长远看，不能只做鞋，我想慢慢把‘山丘村’做成一个品牌，代表咱们这里的品质和故事。”
小刚接着话头：“民宿的三期设计图已经在改了。我想在民宿旁边，靠溪流的那块空地，建一个乡村图书馆，兼做咖啡馆和公共空间。老人可以来看报，孩子可以来写作业，游客可以歇脚看书。还有，”他拿起手机翻出几张照片，“我想开个‘乡村记忆’摄影展，征集关于山丘村的照片，把咱们山丘村的四季光影、人情故事都挂出来。”
李小波有些不好意思：“我就先去好好读书，但已经想好了毕业论文题目——《互联网+背景下乡村特产营销策略研究》，就以咱们村为案例。”
小芳拢了拢围巾，声音轻柔却清晰：“我跟周慧姐学了很多，但觉得知识不光是我们带进来。我想办个村民夜校，请专家来讲课，也请村里有特长的人分享。种田的、刺绣的、做饭的，每个人都可以是老师。”
大家都说完了，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赵平安。
他默默地看着盆中明明灭灭的炭火，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我想做两件事。一是把后山那片果园，升级成开放式的体验农场。划分出小块认养区，让游客，特别是城里的家庭，能亲自来参与播种、照料、采摘，真正体会‘从枝头到舌尖’的完整过程，也加深他们和土地的联系。二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牵头成立一个‘山丘村发展基金会’。不光支持创业，也支持教育、养老、文化。初始资金，我来想办法筹，去跑跑政策，也找找关心乡村发展的朋友。”
“我们一起。”徐洋几乎没犹豫，立刻接上，“鞋厂可以拿出部分利润注入。”
“算我一份，”小刚举起手，“民宿和未来的图书馆咖啡馆，都可以设定公益捐赠比例。”
“等我毕业回来，我也要加入，出钱出力。”李小波坐直了身体，说得格外认真。
周慧看着他们，笑容舒展，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欣慰：“看来，我这个书记，接下来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你们铺好路、架好桥、保驾护航了。”
刘书记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摩挲着一个老旧的搪瓷杯，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温厚：“孩子们，你们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大家安静下来，望向这位看着山丘村变迁的老人。
“我想写本书，”刘书记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孩童般的光亮，“就叫《山丘村志》。从我还能查到的族谱片段、老人口述的历史开始，记下每一次天灾人祸，每一季庄稼收成，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是怎么修起来的，记下这些年回来的人、发生的变化，一直写到今天，写到你们计划的未来。让以后住在这里、来到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小小的村庄，是怎么一步一步，蹚过岁月的河，走到今天的。”
“刘爷爷，我帮您！”小芳立刻倾身向前，“我打字快，也能帮您整理资料、录音采访，还可以学着做数字化存档。”
“好，好。”刘书记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秋天的菊花。
炭火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一层暗红的灰烬捂着余温。夜更深了，寒气从四周漫上来，但围坐的几人，无人觉得寒冷。他们心中都燃着一团火，那火光照亮的是故乡的轮廓，是梦想的草图，是彼此扶持、共同奔赴的远方。
深夜，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笑语声融进深蓝的雪夜。
赵平安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清辉，照在皑皑雪地上，反射出柔和静谧的银光，仿佛大地本身在微微发光。家家户户的窗户还亮着温暖的灯火，新贴的红色窗花，在灯光映衬下，像一朵朵盛开在冬夜的花。
路过鞋厂时，他看到加班的工人才刚下班，三三两两说笑着走向宿舍。路过民宿，还有客人在庭院里赏雪喝茶。路过超市，李小波的妻子正在整理货架，清点库存，为新年第一天的营业做准备，身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来回忙碌。
这个村庄，真的活了。赵平安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热流。它不仅在白日的喧嚣里活，也在夜晚的静谧里活；不仅在节庆的烟花中活，更在每一个平凡日子里，琐碎而坚韧的操劳与期待中活。
回到家，他没有立即睡下。书桌上，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摊开着。他翻过记录着大雪和百家宴筹备的那一页，在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
“农历腊月三十，除夕，雪。山丘村第一届百家宴，七百余人共度春节。烟花照亮夜空，歌声温暖寒冬。小波要去上学了，小芳回村工作了，刘书记要写村志了。我们都有各自的山丘要越，但我们知道，无论走多远，这里永远是我们的根。今夜，山丘村在我的梦中，我在山丘村的怀中。新年快乐，我的村庄。”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雪后安详的山峦、屋舍和田野上。远山轮廓如黛，沉默而坚定；近处灯火点点，温暖而闪耀。每一盏亮着的灯背后，都是一个无需言说的温暖归处，一段正在续写的鲜活故事，一个值得等待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不知哪家的音响还在低声循环着那首歌，旋律混着清冷的夜风，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飘来：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丢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赵平安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扬起，形成一个平和而笃定的弧度。
他们没有在跋涉中丢失自己，恰恰相反，他们在越过一座座生活的山丘后，更清晰地辨认出了自己的模样与来路。他们越过了山丘，并且将继续出发，去越过更多有形无形的山丘。而每一次攀登，汗水都会浇灌出新的风景；每一次回望，来路都会化作心底更深厚的力量，支撑前行的脚步。
山丘村的路，正在他们脚下延伸，通向无限可能的远方。
窗外，墨蓝色的天幕边缘，悄然渗出一线极浅的鱼肚白，随即，金红色的霞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丝丝缕缕地渲染开来，越来越亮，终于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刺破了沉沉的天际。
除夕彻底过去了，新年的第一个清晨，降临了。
山丘村在渐亮的晨光中缓缓苏醒。第一缕炊烟从某家灶间袅袅升起，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鸡鸣声从东头传到西头，间或夹杂着几声犬吠。屋檐上的积雪开始消融，凝结成晶莹的水滴，一滴，一滴，从容而坚定地落下，敲打在石阶上、瓦盆边，嘀嗒，嘀嗒，像极了时光行走的足音，不慌不忙，却从不停歇。
赵平安推开房门，一股清冽纯净、混合着雪后泥土微腥与远处柴火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气息凉彻肺腑，却也让他精神一振。
新的一年，已然在脚下。
新的山丘，矗立在前方。
新的攀登，即将开始。
而他，和他们，相视一笑，已然准备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