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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山丘村笼着一层乳白色薄雾，远山如黛，屋顶凝着细密露珠。鸡鸣犬吠此起彼伏，村落还浸在静谧里，徐洋鞋厂前的空地，却已是一派喧闹。
李小波请来的施工队早早就位，黄色小型挖掘机突突作响，工人们拉皮尺、钉木桩、撒白灰线，清晰的石灰印在湿泥上格外醒目，勾勒出新建超市的轮廓。
秀儿站在待动工的地基旁，攥着那张翻卷边的设计图纸，晨风吹乱碎发，眼底满是期待。这座超市是她和小波大半年的心血，无数个夜晚算账画稿，无数次跑镇上、县里跑手续、办贷款，如今终于获批动工。这两年山丘村人气渐旺，鞋厂工人、果园临时工扎堆，村里唯一的小超市早已供不应求，开一家综合超市，是村委会和多数村民的共识。
“嫂子，超市建起来，咱村买东西就不用跑镇上了！”帮忙的小伙子笑着搭话。
秀儿刚要应声，笑意骤然僵住。田埂上走来张莉莉，提着装白菜苗的旧竹篮，穿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脚步沉重，浑身裹着压抑的怨气，径直走向工地东侧的自家菜地。
那是张莉莉家最好的半亩菜地，土质肥沃、畦垄笔直，四季果蔬不断，她小超市里的新鲜蔬菜，几乎全出自这里。
“莉莉姐，早！”秀儿主动打招呼，语气尽量平和。她清楚新超市会分流张莉莉的生意，但想着乡里乡亲，凡事总能商量。
张莉莉却置若罔闻，蹲下身栽菜苗，动作带着狠劲，泥土被狠狠砸进土里，溅到工地的石灰线边缘。施工队老陈师傅皱起眉，摘下安全帽面露不解。
秀儿心头一紧，上前赔笑：“莉莉姐，今天动工，机器和材料进出难免吵闹落灰，我们会加快工期、做好防护，您多包涵。”
张莉莉这才抬眼，脸上细纹紧绷，眼神冷硬：“你们建房我不管，但三层楼按老规矩得退五米采光道，你们这线都快贴我田埂了，挡了阳光，我菜怎么种？”
秀儿看向施工队长老陈，老陈展开审批图纸，语气笃定：“大姐，我们严格按规划局批的红线施工，灰线还往里缩了半米，采光间距都经专业测算，完全合规。”
“合规就不讲情理了？”张莉莉声音陡然拔高，“这可是我家最好的一块田，阳光被遮了菜长不好，我们一家人吃什么？超市里的蔬菜我到哪里去进货？”
争执声引来不少村民，抽着叶子烟的老汉、端着早饭的妇人、送完孩子的家长纷纷围拢，低声议论。有人说张莉莉怕生意被抢，有人心疼她守寡带娃不易，也有人同情秀儿——小波去年腰伤打了钢钉，干不了重活，全家都指着超市活命。
秀儿压着情绪，耐心解释：“莉莉姐，我们特意测算过，超市东侧是楼梯间和仓库，层高会降低，朝向也调整过，绝对不影响你家菜地日照，我可以拿测算图给你看。”
“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张莉莉指尖发抖，指着菜苗厉声说，“等菜蔫了死了，找谁赔？施工时水泥石灰绝不能沾我的有机菜，那是要供城里超市的，坏了品相，损失谁承担？”
老陈忍不住反驳：“我们是正规施工队，围挡防尘都会做好，不会污染菜地，您没必要这般较真。”
“现在不较真，晚了就来不及了！”张莉莉猛地转头盯着秀儿，眼底满是愤怒与焦虑，“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们办超市，从头到尾没跟我们老商户打个招呼，悄无声息就开工，摆明了要挤兑我！”
客套的面纱彻底撕碎，利益冲突摆在明面上。秀儿胸口起伏，忍不住开口：“莉莉姐，市场是开放的，村里需要第二家超市，这是村委会都同意了的事。我们也没故意要挤兑谁，生意各做各的嘛，现在市场开放，村里需求大，公平竞争，说不定大家都能做好。”
“公平竞争？”张莉莉苦笑，满是苦涩，“我这超市投了全部积蓄，货架、冰柜、系统哪样不是钱？我靠它供儿子读大学、女儿上高中，还有两个亲戚在这做事，全靠这份生计。你这大超市规模大、资金足、货源广，价格一压，我还有活路吗？”
村民们纷纷劝和，有人提议找村支书调解。张莉莉眼眶瞬间泛红，却倔强地仰头不让眼泪落下：“我男人早逝，女儿才五岁我就守着这家店、这块地，十年没改嫁没离开，硬生生把家撑起来。现在说开新超市就开，谁顾虑过我的心血？谁想过我的难处？”
秀儿看着张莉莉发红的眼睛，心里突然不是滋味。她想起张莉莉确实不容易，丈夫十年前车祸去世，她一个人撑起超市，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小女儿也上高中了。可她也无路可退，小波伤后失去劳动力，家里存款日渐见底，超市是抵押房子贷来的全部希望，一旦失败，全家都会陷入困境。
“莉莉姐，我懂你的难。”秀儿语气软下来，满是恳切，“可我们也是走投无路。要不超市建成后，我们错位经营，你主打生鲜蔬菜、粮油副食，你的菜品质好，村里人都认；我们主营日用百货、五金，尽量不跟你冲突。”
“说得轻巧！”张莉莉别过脸，望着满是石灰线的空地，眼神落寞，“等你那三层大超市开起来，东西全、价格低，谁还会来我这小破店？到时候哪还有什么错位可言，没有客源，我所有的坚持都成了空。”
两人各执一词，僵持不下。晨风吹着泥土青草的气息，却吹不散现场的紧绷。围观村民议论纷纷，各有偏向，有人同情坚守，有人理解无奈，也有人冷眼旁观。
薄雾散尽，阳光刺破云层，金线洒在田埂、菜叶和空地上，也照在两个对峙的女人身上。光线温暖明亮，却融不开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冰墙。挖掘机静静伫立，菜苗在风里轻晃，新的一天已然开启，可这场关乎生存与发展的争执，留下的裂痕，却难以轻易弥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