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爹沉浸在爱的海洋,每天都笑得乐开花。太阳还挂在西山头上,他就早早吃过晚饭,推着那辆三轮车,把音响小心翼翼地搬上去,用绳子仔细固定好,一路哼着《幸福山歌》的调子往广场去。
他照常比别人早到半小时,摆好音响,插上电源,调试音量,将防滑垫铺得平平整整。做完这些,他会坐在广场边的麻条石上,望着村口的方向,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可近来,杨老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先是钟婶儿。那个一向爱说爱笑的老姐妹,最近说话总带着刺儿。前天舞间休息时,杨老爹正帮王大妈调音响线,钟婶儿凑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哟,杨老爹现在可真是贴心啦,以前挑水养家,现在改行当‘音响师’啦?”
周围几个老太太跟着笑起来,笑声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杨老爹当时没在意,憨厚地笑笑:“顺手的事。”
接着是李大妈她们几个。原本每天准时出现的老面孔,最近三天两头请假。昨天杨老爹关切地问:“李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大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哎,老毛病了,腿疼……可能是跳舞跳多了。”
可杨老爹明明记得,李大妈上周还说跳舞治好了她的腿疼。
更明显的是舞队气氛的变化。以前大家跳完舞会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商量着学新动作,讨论镇上比赛的事。现在散场时,人群很快就三三两两散去,留下杨老爹和王大妈最后收拾场地时,总能感觉到背后若有若无的目光。
前天晚上发生的事,终于让杨老爹明白了些什么。
那晚舞刚散,钟婶儿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杨老爹家门前,碰巧遇到刚下班回来的杨文。
“文子,回来啦?”钟婶儿声音热络得有些刻意。
杨文停好摩托车,礼貌地打招呼:“钟婶儿,这么晚了有事?”
“我来借你家连杆用用,还有点黄豆没打。”钟婶儿说着,眼睛却往屋里瞟,“你爹不在家?”
“去广场跳舞了,应该快回来了。连杆在车库里,我去给您拿。”
钟婶儿却摆摆手,压低声音:“不急不急。文子啊,婶儿多说一句,你别嫌烦。你最近工作忙,但也得多抽时间陪陪你爹。他一个人,怪孤单的。”
杨文笑笑:“我晓得,周末都尽量陪他。”
“那就好,那就好。”钟婶儿顿了顿,眼神闪烁,“不过现在倒也无所谓啦,关心你爹的人多着呢,尤其是那个王大妈……”
杨文皱了皱眉。他知道钟婶儿是村里有名的“大喇叭”,闲话到了她嘴里,三分能说成十分。他敷衍道:“王阿姨人挺好的,经常组织大家活动。”
“是挺好,是挺好。”钟婶儿意味深长地笑笑,“行了,连杆我明天再来拿,你先忙。”
看着钟婶儿离开的背影,杨文摇摇头。父亲这段时间确实开心多了,脸上笑容多了,人也精神了,这是好事。他本没多想,直到昨天在村委会听到几个妇女闲聊。
“他们天天在一起,又是帮着干活又是送西瓜的。”
“听说杨老爹还专门去她家劈柴呢,一劈就是一上午。”
“两个人都没了老伴,走得近点也正常。”
“正常?天天腻在一起,怕是没那么简单吧!”
杨文快步走开,心里却沉了沉。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这几天晚饭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说起广场舞时,笑容里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而钟婶儿从杨老爹家出来后,脚步一转,又去了王大妈家。
王大妈的女儿许芳正在场坝边里洗衣服,见钟婶儿来,擦了擦手起身:“钟婶儿,找我娘?她还在广场没回来呢。”
“不找你娘,就路过,跟你说说话。”钟婶儿拉过小板凳坐下,“芳啊,最近工作忙不?”
“还行,老样子。”许芳继续洗衣服。
钟婶儿看着许芳,叹了口气:“你也该多关心关心你娘。她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现在你们都成家了,她一个人多孤单。”
许芳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她何尝不心疼母亲?父亲走得早,母亲守寡二十年,含辛茹苦供她读书、帮她带孩子。如今母亲找到了喜欢的事,她打心眼里高兴。
“我知道,所以我支持她去跳舞,活动活动对身体好,也开心。”
“跳舞是好事,”钟婶儿话锋一转,“但有些事也得注意影响。村里人多嘴杂,你娘和杨老爹走得那么近,难免有人会说闲话。”
许芳的手停在了洗衣盆里。
钟婶儿继续道:“我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就是提醒提醒。你娘守了这么多年,名声一直很好,别到老了还让人指指点点的。”
“钟婶儿!”许芳猛地站起来,洗衣水溅了一地,“我娘和杨叔都是正经人,一起跳个舞怎么了?谁爱说谁说去!”
话虽这么说,但钟婶儿走后,许芳坐在院子里发了好久的呆。她想起上周回娘家时,母亲确实总把“杨老爹”挂在嘴边——“杨老爹今天帮我修好了三轮车”“杨老爹说这个舞步应该这样跳”“杨老爹种的西瓜可甜了”。
当时她还开玩笑:“娘,您跟杨叔关系可真好。”
母亲脸上闪过一丝红晕,嗔道:“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就是舞伴,互相照应。”
现在想来,母亲当时的表情,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许芳心里乱糟糟的。她当然希望母亲幸福,可村里的闲言碎语,母亲一辈子要强,如果因为这件事被人背后议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