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了刘明和张建的地界纠纷,杨老爹和王大妈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村南的李全家。
李全正蹲在自家果园里,粗糙的手掌抚着一株苹果桃树,满树青果才指头大小,绿莹莹地藏在叶间。他望着一片亲手栽下、侍弄了几年的果园,长长叹了口气,脚边泥地上落了好几个捻灭的烟头。
杨老爹在田埂边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也不急着说话,掏出叶子烟,慢悠悠卷了一支,递给李全。李全愣了愣,接过烟,就着杨老爹递来的火点着了。“李全啊,”杨老爹自己也点上烟,声音混着淡淡的烟雾,“我晓得你舍不得。这一棵棵树,都是你一棵棵挑的苗,一担担挑的水,看着它们从小拇指粗长到现在。你这哪是舍不得几棵树,是舍不得这么多年的心血。”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李全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眼眶有些发酸,别过脸去。
王大妈蹲下身,拔掉脚边几根杂草,语气温软却字字清晰:“你再想想,徐洋那鞋厂真要是建起来了,儿子儿媳是不是就不用年年开春就往广州跑了?在家门口上班,白天做工,晚上回家,孩子放学有热饭,老人头疼脑热有人照应。钱是能挣,可一家人团团圆圆,这日子不比什么都强?”
李全闷头抽烟,没说话,但捏着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杨老爹接着道:“徐洋给的补偿款,数目是白纸黑字,确实比不上你这果园往后几年的收成。可种地这事儿,三分靠人,七分靠天。旱了、涝了、一场冰雹、一次虫害,一年辛苦可能就打了水漂。你年纪也上来了,还能在果园里爬上爬下多少年?”
“是啊,”王大妈顺势说,“我替你盘算过,不如拿着补偿款,添点钱在村里开个小超市。往后鞋厂工人、果园雇工,再加上咱村自己人,人来人往的,卖点烟酒副食、日用杂货,生意还能差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天天守着家,照看孙子孙女,这日子不舒坦?”
李全抬起头,目光穿过果树的缝隙,望向远处自家那栋静悄悄的楼房。儿子儿媳年后离家时,小孙子哭着抱住爸爸的腿不松手的画面,忽然就撞进他心里。他喉咙有些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您二老说的……都在理。我就是……就是觉得对不住这些树。它们还没好好结过几回果呢。”
杨老爹站起身,拍了拍他沾着草屑的肩膀:“树挪死,人挪活。往前看,路才宽。徐洋这厂子要是真能成,咱们村就像个沉睡的人醒了,往后活计多着呢,还怕没出路?”
接下来的几天,杨老爹和王大妈像是两股和煦的风,吹遍了村里每一处焦灼的角落。他们分头走访,鞋底沾满了各家的泥土。在嫌补偿低的村民家里,他们不争不吵,把徐洋带来的规划图铺在饭桌上,指着上面标注的厂房、食堂、未来的小集市,一笔一笔地算:“你看,厂子起来,起码先招几十号人。这些人要吃饭吧?要买东西吧?你家那多余的房子收拾出来,租出去就是个收入;地里的菜、圈里的鸡鸭,还愁卖?眼光放长点,这是给儿孙栽摇钱树呢。”
面对那些担心土地租出去后没了依靠的老人,王大妈坐在他们的小板凳上,握着老人枯干的手,声音轻缓得像在拉家常:“赵老板亲口保证了,果园常年需要人打理,剪枝、施肥、摘果,活计不断。租了地的,优先雇。您算算,租金照拿,工钱另算,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工,比您自己种地轻省多了,钱还多。”
人心里的坚冰,在最朴实的道理和最恳切的话语面前,开始一点点融化。
村支书看准火候,立马召集了全村代表大会。村委会的大会议室黑压压坐满了人。赵平安和徐洋被请到了前面,杨老爹和王大妈也被乡亲们推着坐上了主席台旁的长凳。
会上,赵平安拿着大喇叭,声音洪亮地承诺:“各位叔伯婶娘,我赵平安走出去这么多年,根还在这儿!租地的合同,咱请镇上的司法所看过,清清楚楚。租期一到,地怎么交给我的,我恢复原样怎么还给大家!果园的活儿,只要是咱村的人,能干、愿干,我优先用!”
徐洋接过话头,他说话不如赵平安嗓门大,却更显沉稳:“建厂征地,感谢乡亲们支持。原来的补偿标准,我重新算了,每户再加一成。而且,”他环视场下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厂里将来的班组长、技术员,只要咱们村的年轻人愿意学、能学好,位置优先留给他们!”
这时,杨老爹站了起来。他不用喇叭,可那洪钟般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沉淀,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老少爷们!政策是好风,平安和徐洋是识途的雁,他们回来了,带着本事、带着本钱,更带着一份想帮衬老家人的心!咱计较一分一厘,没错,但更要计较计较咱村子的明天,计较计较孩子们还要在外漂多少年!情分揉碎了,多少钱也买不回来;可村子发展好了,那是子子孙孙的福气!”
王大妈也站起身,接着他的话,目光柔和地拂过场下:“咱们争过、吵过,为啥?都是想把日子过好。可过日子,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点。厂子果园办好了,年轻人回来了,村里热闹了,咱们这些老家伙看着儿孙绕膝,那才是真正的好光景。有啥疙瘩,今天就在这儿,当着村干部的面,咱们都把它解开!”
台下静了片刻,先前那些激动的、愤懑的、算计的表情,慢慢缓和了。有人低头搓着衣角,有人和旁边的邻居交换着眼神。刘明碰了碰张建的胳膊,张建挠挠头,递过去一根烟。李全望着台上,又回头看看自家果园的方向,终于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中块垒都吐了出去。
大会结束后,村委会签字桌旁排起了队。刘明和张建互相让着,几乎同时按下了手印。李全在补偿协议上签下自己名字时,手很稳,他已经在琢磨超市该进些什么货了。那几个联合要求涨价的村民,聚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也各自散了,默认了新的方案。
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赵平安的果苗一车车运进村,不用招呼,许多村民扛着锄头铁锹就上了山,两百亩坡地很快栽满整齐的绿苗,随风轻摇。徐洋的厂区打下了第一根桩基,机器的轰鸣声打破了山野多年的宁静,却让人听出了希望的节奏。村道上,运输材料的卡车、骑着摩托去看热闹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喧嚣里透着活力。
夕阳又一次把山丘染成暖金色,杨老爹和王大妈依旧坐在小广场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麻条石上。远处,厂房骨架初现,近处,新栽的果苗在晚风里舒展。放学的孩子追逐笑闹,下工的村民互相打着招呼,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似乎真的能闻到一丝隐约的、未来的花香。
王大妈眯着眼,看着这光景,轻轻说:“还是这样好。吵吵嚷嚷,哪有过日子的样子。”
杨老爹点点头,皱纹舒展:“利益像块硬石头,但人心是水。硬碰硬,两败俱伤;用水慢慢磨,再硬的石头也能被情理磨圆润了。只要人心聚着,劲儿顺着一个方向使,咱们这山丘村,何愁翻不过眼前这座‘山丘’?”
月光悄然漫上山梁,温柔地笼罩着静谧又充满生机的村庄,也洒在两位老人安详的侧脸上。惠民政策照进的春光里,那些曾尖锐的利益棱角,正在淳朴乡情与共同愿景的浸润下,变得圆融而温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