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舞大赛的奖状依旧醒目地贴在村委会的公告栏里,那抹红绸般的喜庆劲儿,像漫山遍野的映山红,在山丘村的角角落落蔓延了好些日子。自那以后,杨老爹和王大妈走到哪儿,乡亲们脸上的笑容都格外真切。这份源于集体荣誉的认可,渐渐让热心肠的两人成了村里老人们的主心骨——往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散闲聊,慢慢变成了带着信赖的“杨老爹,你给评评理”“王大妈,这事你可得帮着说道说道”。他们从不推诿,打心底里愿意为大伙儿分忧解愁,不知不觉间,就成了村里公认的“和事佬”。小广场旁那块被岁月磨得溜光水滑的麻条石,常常围坐着找他们解心结的乡亲,家长里短的倾诉声、豁然开朗的笑声,成了村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老爹正在自家菜园子里细心地扯着杂草,指尖刚触到几株冒头的野草,就听见旁边张家屋场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还夹杂着碗碟摔碎的清脆声响,刺耳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他立刻甩掉手里的草叶,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赶,远远就看见张家兄弟俩脸红脖子粗,各自揪着对方的胳膊不肯松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张大妈站在一旁,用围裙抹着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场坝里的桌椅翻倒在地,刚炕好的金黄的炕洋芋滚了一满地,有的被踩得稀烂,透着股可惜的香气。
“这是出了么子天大的事?大清早的,亲兄弟还动上手了?”杨老爹上前一把将两人稳稳拉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话音刚落,王大妈也提着装满新鲜蔬菜的菜篮子匆匆赶来,见状二话不说,赶紧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帮张大妈收拾地上的狼藉,将摔碎的碗碟碎片拢到一边,又捡起没被弄脏的洋芋。
“杨老爹,你来给我评评理!”大哥张东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呼呼地说道,“这不村里要给我们这儿倒水泥路嘛,你看看,这条路是不是得取直了才像个样子?这样大伙儿进出都方便,可他倒好,偏偏舍不得自家那点田角角!”
弟弟张军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反驳,声音里满是委屈和倔强:“这么多人都要走这条路,凭么子就非得无偿占我的菜园子?难道就不能占外面的田吗?我说就是看我好欺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理,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杨老爹没有急着评判谁对谁错,只是慢悠悠地掏出旱烟袋,卷了一支叶子烟,用火折子点燃后深深抽了一口,烟雾缓缓从他嘴角溢出。他就这么静静坐着,等两人吵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才缓缓开口:“来来来,你们先莫争哒,听我说道说道。我问你们,这路是不是就修在你们两家门口?你们是不是每天睁眼闭眼都要走?现在到处都在搞美丽乡村建设,路都修得平平整整的,咱们好不容易赶上这次机会,不积极主动配合,反倒在这里为这点小事吵来吵去,像么子话?”
见兄弟俩都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杨老爹用烟袋锅指了指门前的空地,继续说道:“照我说啊,你们不如干脆趁这个机会,干脆把场坝再扩宽一点,直接和公路连起来,这不更好吗?平时自家屋里停个车,或者家里办个红白喜事、人情往来的,亲戚朋友来了也有地方落脚,岂不是更方便?”
这话一出,兄弟俩都愣住了,眼睛里渐渐透出光亮,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张东率先接过话头,语气缓和了不少:“要是能这样,我们这屋场可就真够气势的了!左右邻舍办事情,也能来这儿停车,再也不用到处找地方了。”
“那咱们这屋场的人,以后也能在这里跳广场舞了,省得跑大广场去挤!”正在收拾场坝的张大妈停下手里的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连忙应和道。
张东转头看向弟弟,语气诚恳了许多:“老二,就这么定了!我们一起把场坝好好倒了,你把这点地方让出来,我把屋后大石头旁边那块栽莴笋的田给你种,你看行不行?”
王大妈端来两杯温水,分别递给兄弟俩,柔声说道:“咱们农村人,哪家没有几亩田?就这么一小块地,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可兄弟情分不一样啊,一旦伤了心,再想修补回来可就难了。你想想,你大哥这些年在外打拼,心里一直惦记着家里,每次回来都给你家带这带那;你老二呢,知道大哥家人手少,农忙的时候不总是悄悄去帮着干活。这些情分,你们可不能忘了呀!”
张军被大家这么一说,脸颊顿时涨得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不是说不准修路,就是觉得这路是大伙儿一起走的,总得给我个说法……”
杨老爹见状,笑着拉着兄弟俩坐下,拍板说道:“既然都想通了,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们把公路、场坝都倒好了,我们广场舞队就来你们这儿排练,给你们添点热闹!”
“好!就这么说定了!”兄弟俩异口同声地说道,相视一笑,之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伸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张大妈破涕为笑,拉着杨老爹和王大妈的手连连道谢:“真是多亏了你们俩啊,不然我们家这日子,怕是要鸡犬不宁了。你们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两人刚走出张家院子,就被村东头的李婶急匆匆地拦了下来。李婶愁眉苦脸,眼角还挂着泪痕,拉着他们的手急切地说:“杨老爹,王大妈,你们快去劝劝我家那口子吧!他非要把家里的老黄牛卖了,说养着没用,可那牛跟了我们十几年,就跟家里人一样,我实在舍不得啊!”
跟着李婶来到她家,就看见李大叔正蹲在牛棚外默默抽烟,烟头扔了一地。老黄牛温顺地靠在他身边,皮毛依旧油亮,时不时用脑袋轻轻蹭蹭他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依赖。“李大叔,这牛可是你的宝贝疙瘩啊,当年你为了买它,跑了好几个村,磨了多少嘴皮子才买回来,怎么突然想着要卖?”杨老爹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
李大叔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老了,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这牛每天要吃那么多草料,我哪儿有精力天天去割!再说,孩子们都在城里上班,也没人帮着照看。卖了它,还能换点钱,孙子要读研,正好给他凑点学费,减轻点孩子们的负担。”
“大叔,钱的事好商量,可这牛跟了你十几年,早就是家里的一口人了,你真能舍得?”王大妈走到牛棚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老黄牛的头,老黄牛温顺地眨了眨眼,“我看你这牛通人性得很,你要是真把它卖了,夜里怕是都睡不安稳啊。”
杨老爹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李大叔。草料的事你别愁,咱们广场舞队的老伙计们,每天早上都要去山上散步,顺便就能给你割点青草回来。我家菜园里的玉米秸秆,晒干了正好可以给牛当饲料,足够它吃的了。孩子们那边,你也别太操心,孙子的学费,咱们大家伙儿慢慢凑,总能想办法解决,可不能为了钱,寒了跟你朝夕相处这么多年的老伙计的心啊。”
李大叔看着老黄牛湿润的眼睛,又想起这些年与它相依为命的点点滴滴——春耕时它奋力拉犁,孤独时它静静相伴,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一一闪过。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说得对,这牛我不卖了。以后,那就麻烦大伙儿多帮衬着点了。”
李婶喜极而泣,紧紧拉着两人的手,哽咽着说:“真是太谢谢你们了,你们这是救了我们家老黄牛,也救了我们家的念想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