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干了几十年的挑水活儿“下岗”后,杨老爹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一半的魂。
往日天不亮就起身,扁担往肩上一搁,脚步踩得石梯咚咚作响,那声音扎实又沉稳,心里也跟着踏实。如今自来水一拧就来,他却没了着落,成天在屋里转悠,摸摸墙角那根被磨得发亮的扁担,又拍拍那两个积了薄尘的木桶——桶底还留着往日挑水时溅上的深色水渍。饭吃不香,觉睡不好,浑身力气憋在骨子里,劲没处使。
这天晚饭后,太阳还没完全落山,西天边晕开几抹橘红色的云,像谁随手打翻的胭脂。杨老爹揣着手,慢吞吞踱到村头小广场。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热闹的音乐咚咚嚓嚓地传来,中间夹着大妈们清脆的说笑声。
他紧走几步凑近一看,十来个穿着鲜亮的大妈正围着广场中心扭腰摆胯,手臂挥舞得像风里的杨柳。红的绿的衣裳在暮色里格外扎眼,脚步齐刷刷踩着鼓点,又精神又热闹。领头的许大妈眼尖,老远就瞅见他,扬着手喊:“杨老爹!过来凑个热闹呗,跟着活动活动筋骨!”
杨老爹连忙往后缩,摆手笑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哪会跳这个?你们跳,我看着就挺好。”
他嘴上推辞,脚却像钉在那儿似的没挪窝。看着那些熟悉的老姐妹随着音乐转圈、拍手、说笑,他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羡慕。自己这一辈子,不是挑水就是下地,农闲时也得编竹篾挣油盐钱,哪有过这样轻松快活的时辰?
这时音乐忽然换了一首,节奏更欢快,调子扬得高高的。大妈们的动作也跟着活泼起来,脚步轻快得像在云上点。杨老爹看着看着,左脚不自觉地在地上点了点,右手也随着节奏轻轻晃——像以前挑水时找平衡那样。
这一幕被旁边的王大妈逮个正着。她笑呵呵地大声说:“杨老爹,别光在边上‘点水’呀!来,跟我们一起跳!这跳舞跟挑水一个理,都是要节奏、要力气,跳完浑身舒坦!”
几个大妈也跟着笑嚷:“就是就是,我们这么多人还教不会你一个?”
杨老爹被说得脸上发烫,心里那点痒痒却越挠越动。犹豫半晌,他终于慢慢挪到队伍末尾,学着前头人的样子抬手、扭腰、移脚。可手脚像不是自己的似的,要么慢半拍,要么硬邦邦的,明明挑水时稳当得很,这会儿却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引得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不急不急!”王大妈特意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带着他,“左脚点地,右脚跟上,腰放松,对……就这样,慢慢找拍子……”
杨老爹深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王大妈的脚,一步一步跟着挪。起初还是磕磕绊绊,手忙脚乱,但跳过一小段后,身体好像渐渐醒了。手臂不再那么僵,脚步也踏得稳了些,虽然动作仍带着挑水人的憨实,却终于能跟着音乐往前走,不再掉队。
一曲终了,杨老爹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后背的汗衫湿了一片,贴在他微驼的背上。可他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畅快——那和挑完水后的疲累不一样,这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
王大妈关了音响,大伙儿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杨老爹,跳得不错嘛!”“明天还来啊,我们等你!”
杨老爹用袖口抹了把汗,笑得眼角皱纹都叠成了花:“来!只要你们不嫌我笨,我天天都来!”
暮色渐浓,大妈们说说笑笑地散了。杨老爹独自往家走,晚风凉丝丝地拂过汗湿的颈脖。他摸了摸还在发烫的脸颊,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填上了些热闹实在的东西。
原来不挑水的日子,也可以这么有声响、有温度。
第二天傍晚,杨老爹早早吃过饭,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拎着那只磨得锃光发亮的葫芦瓢就出了门——不是去挑水,是想着跳舞渴了,能随时喝上两口清甜的自来水。
广场上音乐还没响起,他却已按捺不住,独自在角落悄悄抬手、挪步,复习着昨日学来的模样。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轻轻摇晃着,仿佛已和远处的音乐提前跳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