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余韵尚未散尽,山丘村又迎来了新的清晨。
赵平安起了个大早,像往常一样走向果园。晨雾中,紫云英果然开花了——一片淡紫色的花海,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蹲下身,手指轻触花瓣上的露珠,嘴角不自觉扬起微笑。
“平安叔!”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李小波的女儿李煜,背着书包蹦跳着跑过来。这个曾经内向沉默的小姑娘,如今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小煜,今天怎么这么早?”
“学校要办‘家乡故事’征文比赛,我想写咱们村的故事。”小煜眼睛亮晶晶的,“平安叔,你能给我讲讲吗?从梨树苗开始讲。”
赵平安心中一动,领着小姑娘在田埂上坐下。晨光中,他缓缓讲述起来——那些冰雹夜里的不眠、那些创业路上的摸索、那些争执与和解、那些失败与重来。
“最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小煜问得认真。
赵平安想了想:“不是冰雹砸了果园的时候,也不是资金短缺的时候。最难的是…是不知道该不该坚持下去的时候。”
“那您怎么知道要坚持呢?”
“因为看到大家。”赵平安望向远处逐渐苏醒的村庄,“看到刘书记白了的头发,看到徐洋熬夜画的设计图,看到小刚一遍遍修改民宿方案,看到你爸爸在超市里忙碌的身影…当你不是一个人在坚持的时候,路就总能走下去。”
小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认真记录着。
上午十点,村委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周慧拿着文件夹,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乡亲们,好消息!省电视台的‘美丽乡村’纪录片摄制组,选定咱们村作为拍摄地之一了!”
会议室里顿时沸腾了。
“还有,”周慧继续说,“县农业局主动联系了我们,想在村里建立梨树品种改良实验基地。赵平安,这个项目想请你牵头。”
赵平安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
小刚举起手:“民宿的二期工程设计方案出来了,我想把后面那片老房子改造成‘乡村记忆馆’,收集咱们村的老物件、老故事。”
“这个主意好!”刘书记拍了下桌子,“我家里还有我爷爷用过的犁头,捐出来!”
徐洋清了清嗓子:“鞋厂接到了第一笔外贸订单,虽然数量不多,但对方看中的正是咱们手工绣制的村徽。我想…是不是可以开个培训班,把绣工技艺教给更多村民?”
提议一个接一个,像春天的种子,在这个秋天的早晨纷纷破土。
午后,赵平安独自走上村后的山丘。
这是山丘村名字的由来——一座不高却挺拔的小山。他沿着新修的石阶一步步向上,路边野菊花金黄灿烂。登顶时,微风拂面,整个村庄尽收眼底——
鞋厂的蓝色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文化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小刚民宿的院子里,客人们围坐着喝茶;果园里,紫云英花海随风起伏;更远处,新硬化的村路像银色的丝带,蜿蜒伸向山外。
“风景不一样了,是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平安回头,见刘书记也上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份文件。
“您怎么也来了?”
“找你说点事。”刘书记递过文件,“一份是入党申请书,我当你的介绍人。另一份…是我的辞职报告。”
赵平安愕然:“辞职?为什么?”
刘书记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如秋菊:“我六十一啦,该让年轻人上了。周慧这几年锻炼得不错,又有想法,我推荐她接任村支书。镇里已经同意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刘书记望向远方,“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是自然规律。我看着山丘村从贫困村走到今天,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时代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任山风穿过衣袖。
许久,刘书记轻声说:“平安啊,记得我刚当村支书那年,带着大家修第一条出村的路。那时候穷啊,没钱请工程队,全村人肩挑手扛。你父亲那时候还年轻,干活最拼命,手掌磨出了血泡也不肯休息。”
赵平安静静地听着。
“路修通那天,你父亲站在村口,看了好久好久。他说:‘老弟,以后我儿子那辈,就不用吃我们这辈的苦了。’”刘书记的声音有些哽咽,“现在我可以告诉他:老兄弟,你的话,应验了。”
赵平安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父亲黝黑的脸庞、粗糙的双手,想起那个总在田间劳作、话不多的男人。
“我会让山丘村更好的。”他轻声而坚定地说。
刘书记拍拍他的肩:“我知道。”
夕阳西下时,两人一起下山。走到半山腰,遇见徐洋正扶着一位老人慢慢往上走。老人是村里的五保户陈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九岁了。
“奶奶,您怎么上来了?”赵平安忙上前帮忙。
陈奶奶笑呵呵的,没牙的嘴咧开:“听说山顶能看到全村新模样,我想来看看。一辈子住这儿,还没从高处瞧过哩。”
于是三人搀扶着老人,一步步登上山顶。
当整个村庄在夕阳下铺展开来,陈奶奶久久没有说话。晚风吹动她花白的头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
“真好,”她喃喃道,“真好啊…我小时候,这儿全是茅草屋,一下雨就漏水。饿肚子是常事,我妹妹就是饿死的…”
她颤抖的手指向远方:“看,那儿以前是乱葬岗,现在盖起了学校。那儿是烂泥塘,现在是鱼塘……变了,全变了。”
陈奶奶转过身,拉着赵平安和徐洋的手:“孩子们,你们做得好。奶奶这辈子,能看到山丘村这样,值了。”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山路上,像一幅温暖的剪影。
三天后,山丘村举行了新老书记交接仪式。
没有华丽的舞台,就在文化广场那棵老麻柳树下。全村人都来了,围成一个大圈。
刘书记将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党旗交给周慧:“这面旗,在我办公室挂了二十年。今天交给你,希望它在你这儿,挂得更久、更亮。”
周慧双手接过,深深鞠躬:“我一定不辜负大家的信任。”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久久不息。
仪式结束后,赵平安找到周慧:“周书记,有个想法想和你商量。”
“还叫我周慧就行。”周慧笑道,“什么想法?”
“我想在村里办个‘青年创业基金’,从我果园的利润里拿出第一笔钱。专门帮助想留在村里发展的年轻人,给他们启动资金,也找专家给他们指导。”
周慧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太好了!村里确实有不少年轻人想回来,但愁启动资金。我和你一起筹款,徐洋、小刚他们也一定会支持。”
“还有,”赵平安继续说,“我联系了省农科院的同学,他们愿意每季度来村里办讲座,免费培训种植技术。我想,不光教种梨树,也教种药材、种有机蔬菜,让咱们村的农业多元化。”
“就这么办!”周慧兴奋地说,“咱们一步一步来,明年这个时候,山丘村肯定又是另一番景象。”
秋意渐深,梨树开始落叶。
赵平安和工人们一起,给梨树做冬季养护。王叔一边修剪枝条一边哼着歌,是中秋晚会上唱过的《在希望的田野上》。
“王叔,心情不错啊。”赵平安笑道。
“能不好吗?”王叔停下手中的活,“我儿子昨天打电话,说春节要带女朋友回来见家长。那姑娘听说咱们村有鞋厂,还问招不招设计师呢!”
“招啊,当然招!”徐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我们现在正缺设计人才。王叔,让您儿子一定带女朋友回来看看。”
三个人都笑了。笑声在果园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向蓝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