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杨老爹照例推着三轮车送王大妈回家。
雪已经化了,村道还有些湿滑。两人并肩走着,却都没有说话。往常这段路总是充满笑声和谈话,今天却异常安静。
“今天,钟婶儿没来。”王大妈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她说头疼。”杨老爹闷声道。
又是一阵沉默。
“老杨,”王大妈停下脚步,路灯下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有点怪怪的?
杨老爹也停下来,张了张嘴,想说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也感觉到了?”
“李大妈今天悄悄跟我说,她女儿不让她来跳舞了,说什么?说怕影响不好。”王大妈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影响不好?我们不就是跳个舞吗?”
杨老爹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说“别理他们”“我们清清白白怕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在这个小山村,唾沫星子真的能淹死人。
“还有…”王大妈低下头,“芳芳今天打电话,问我…问我是不是和你……”
她没说完,但杨老爹懂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叠在一起。曾几何时,这并肩而行的身影是那么自然,如今却仿佛成了某种罪证。
“大妹子…”杨老爹许久才开口,声音干涩,结结巴巴地说:“要是…要是因为我让你为难了,以后我……”
“你说什么呢!”王大妈猛地抬头,眼里有泪光闪动,“我们又没做错什么!跳舞犯法吗?互相帮忙犯法吗?老了就不能有个说话的人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村道上格外清晰,带着委屈,也带着倔强。
杨老爹看着她,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呵呵带着大家跳舞的女人,此刻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妻子生病时,村里也有人闲言碎语,说他没本事,治不起病。那时他挑着水桶,一趟趟走在石梯子路上,用汗水堵住那些闲话。
可现在,他老了,扁担换成了音响,石梯子变成了广场,面对的却还是那些无形的大山。
“我们不偷不抢,光明正大。”杨老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说给王大妈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镇上比赛,我们还要去。舞,我们还要跳。”
王大妈擦了擦眼睛,用力点头:“对!我们还跳!不但要跳,还要跳得更好,去镇上拿个名次回来!”
话虽如此,但接下来的几天,阻力却越来越大。
舞队的人越来越少,原先热热闹闹的二三十人,现在只剩十来个铁杆。广场边“围观”的人却多了,不是来跳舞,就是站在那里看,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李大妈真的不来了。她的儿媳直接找到王大妈,话说得客气却坚决:“王阿姨,我妈腿不好,医生建议多休息,跳舞太剧烈了,以后就不来了。”
钟婶儿倒是还来,但总是单独站在一边,不和大家一起跳,眼神却总在杨老爹和王大妈之间打转。
周五晚上,舞队只剩八个人。音乐响起时,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在空旷的广场上跳着,显得格外冷清。
跳到一半,音响突然出了故障,音乐戛然而止。
杨老爹赶紧上前检查,王大妈也过来帮忙。两人蹲在音响旁,头几乎凑在一起查看线路。
“哟,这配合可真默契。”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杨老爹抬头,看见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戏谑的笑,看样子是外村来的。
王大妈的脸一下子红了,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杨老爹轻轻拉住。
他平静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个年轻人:“音响坏了,我们在修。怎么,你们也想跳?欢迎加入。”
年轻人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讪讪地走了。
可那一刻,杨老爹清楚地看到,王大妈眼里强忍的泪水。
那晚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到了王大妈家门口,许芳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他们,愣了一下,淡淡地说了声“杨叔来了”,就转身进了屋。
王大妈站在门口,路灯下她的背影显得单薄而落寞。
“老杨,”她没回头,“要不...明天起,你晚点来?或者...我先来摆音响?”
杨老爹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知道,王大妈这是想避嫌。
“不,”他的声音异常坚定,“该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们没做么子错事。”
王大妈转过身,眼里有泪,也有笑:“好,那就听你的。”
杨老爹推着三轮车往家走,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刺骨地冷。他抬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山村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那些无声的议论,像无数只蜜蜂,在黑暗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了年轻时挑水的日子。那时山陡路滑,但至少知道方向在哪里,知道每一步踩下去,都是往家的方向。
而现在,他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迷雾中,前后左右都是无形的高墙,看不见路,却处处是阻力。
黑暗中,他坐在床边,想起王大妈红着眼眶却强装坚强的样子,想起广场上越来越少的舞伴,想起钟婶儿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
但他想起更多的,是王大妈递过来的那杯热茶,是她笑着说“咱们去镇上比赛”时的神采,是雪地里并肩而行的脚印,是跳舞时她眼里闪烁的光。
那些温暖,那些快乐,难道就因为几句闲话,就要放弃吗?
山再高,他也曾翻越;水再重,他也曾挑起。如今这无形的山丘,他也要一步一步,稳稳地越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