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落地摆钟“铛铛铛”地敲响了第九下。总编于积福腋下夹个黑色真皮老板包适时闪进了大办公室。他是个忙碌的人,从早到晚一年到头闲不下来。他也是那镇妖符,一进门,有些嚣杂的办公室顿时肃静下来,刚才交头接耳的同事,各自上紧了发条,个个端直了身子,写稿的写稿,编稿的编稿,个个人模狗样的,让人忍俊不止。
小报社,只需要编辑部五大员,就撑起了整张报纸的骨头架子。编辑部两个副主任,三个兵。李红把关一版要闻版,田泽把持二版企业风采版,叶秋主持三版副刊,赖伟球编辑四版文化娱乐版,刘倩是美编,负责版式设计。叶秋和李红都是副主任,这一年来,相互较劲顶了牛,谁也没被扶正。全报社都知道,叶秋和李红是死对头,两人结下的梁子由来日久,早已是报社公开的秘密。编辑部分成三派,叶秋和沈倩关系铁,靠得近,是左派;李红和小赖一系的,是右派;田泽则走中间路线,对谁都不偏不倚,算是中间派,也是骑墙派。大家都说田泽比耗子还精,尤其他那一双小耗子眼,常常躲在近千度的厚镜片后面,乱琢磨人,谁也看不清他脑子里的弯弯道道是什么?不过,尽管利益关系如此,知识分子的面子还是要的,皮囊里面勾心斗角,颜面上倒还能保持一团和气。
“待会大家碰下头,没什么要紧事,大家就不要出去了!”于积福的话落到诸位耳眼里,人却风风火火地从桌与桌的夹道里飘了过去。
新一期报纸出了,按惯例,周末早上十点钟要开评报会。他的办公室靠里边,是套在编辑部大房间拐角上的一个小房间。于积福近一米八的大个头 ,精瘦,人前人后爱虾个腰,许是当秘书时间长天天卑躬屈膝造成的后遗症。
这张报纸能有现在的规模,也真够难为于积福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全靠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满世界去游说。这可不是一般人学得来做得来的,世上有傲骨的人不多,有傲气的人倒不少,可像于积福这样既无傲骨又无傲气的人的确是少之又少。在叶秋心底,于积福不是常人,是个能干大事的人。他不仅想干能干敢干,而且,为了成事可以不择手段。有一句文革时期名言,被他拿来当作了座右铭--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他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头,他天生就有着一种不撞南墙死不回头的邪乎劲。这种性格是他当兵时候养成,到那爱咋咋呼呼的,说话大嗓门,冲动起来,嘴里没个遮拦,爱骂爹操娘,所以,他在局里的口碑不好。他一般不大往局里去,有什么事情 就让叶秋去跑个腿,一来二去,叶秋在局里混了个熟头熟面的。
于积福和叶秋是老乡,都是连云港人。叶秋城里人,于积福乡下人。叶秋心里隐隐的有优越感,毕竟自己出生于号称“九庵十八庙”的古海州,十万灯火人家,誉称“东海名郡”,而于积福是赣榆县赣马镇于家村人,一条小水泥路进村,坑坑洼洼的,尚需经过一片坟地。
于家村比较穷,一年到头从地沟里刨不出几个钱,当兵是一条好出路,所以,该村适龄青年打破头地往部队里送。于积福当兵那年只有十七岁,不够年龄,找人改了户口,居然蒙混过关。于积福从小就营养不良,身材干巴瘦又没力气,进了军营,上级安排他当通讯员。一个农村娃没什么文化倒拿起了笔杆子,这种奇迹,也只有在军营那种特殊环境里才会出现。好在他人机灵肯钻研,多年风雨和军旅生涯把他锻炼了出来,文章早写得有两把刷子,尤其练就了一手好钢笔字,人见人夸。
一九七九年,深圳由县建市,他所在的工程兵部队从外地拉来深圳支援特区建设,后来就地军转民。当年,深圳还是个小渔村,穷乡僻壤,有点背景的人都托关系找路子,调回原籍,只有没料的人在这个小渔村干捱着。谁知,这个边境小镇脱胎换骨,短短十年间变成了一个有吸引力的国际性大都市,号称中国“纽约”,一时间声誉鹊起,大家都说这里遍地黄金,是个实现创业梦想的理想之地。由于机会多,内地不少人选择南下深圳淘金。当时扎根鹏城的官兵成为各个单位栋梁,或当官或下海,一个个待遇优厚,富裕得流油,而那些当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还乡的,个个害了红眼病,恨得牙根疼,恨自己没长了前后眼。
磨套骡子马套鞍。因为入选过国家级优秀通讯员的于积福,军转民被分配到了文化局办公室当文员。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为局长写了十几年讲话稿,也只混到办公室副主任。于积福没能成为正职,心里极不平衡,常爱人前人后发牢骚。好在他是局长跟前的人,常能隔三岔五跟着出入高档酒楼、歌厅,局里的同事碰见都得给个面子,各处处长见了他也是笑脸相迎不敢托大。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只跟在老虎屁股后面的狐狸。
前两年,老局长退休前直搔头:“得给于积福安排个去处,毕竟鞍前马后跟了自己十几年,自己要退了,得给他安排个好取出,给他做部门负责人吧,他这人又干不了什么正事,说话做事闪闪失失的没什么威,不给他安排吧,又不够人情,想想他倾心倾意跟了自己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老局长挠破了脑袋想来思去,竟然想不出合适的位置安置于积福。
好在当时深圳兴起办报潮,各企事业单位都创办自己的报纸。于积福在局长面前吹耳边风,云云办一张“深圳文艺报”的诸多好处。老局长灵机一动,心想你于积福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吗,我弄张报纸给你玩玩,于公于私都有利。局长指示于积福,局里大力支持办张报纸,一切手续交由他去跑。
就这样,《深圳文艺报》创刊了。虽然挂的市文化局机关报名头,局里划给的资金,可谁也没把这张报纸当回事,谁知,两年下来,鸟枪换了炮,这张报纸发行量节节攀升,在深圳市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且有不菲的广告费和赞助费进帐。
于积福有了钱,嫌人手不够和局里给的办公地点太小,出来在繁华的罗湖区国际大厦租了两套房,另立山头,并对外公开招兵买马,拉起十几号人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现在,于积福不仅远离局里那块是非之地,且有自己的小金库可供自由调度,更有十几个人供自己使唤吆喝调度,走路时渐渐有了舞之蹈之的张狂。他觉着自己比那些整天在局长眼皮底下夹了尾巴做人的处长活得自在。他有个野心,要把报社规模和影响力做大,然后希望获得财团注资或被党报并购。报社开会时,于积福爱讲自己办报的创业史,常把自己与大庆油田王铁人和大寨陈永贵相提并论,把报社同仁的耳朵都听出了老茧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