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下午相安无事,编辑部秩序井然,大家画地为牢,人人端坐办公桌前干活。临下班时,凝固的气氛方才略有松动,个个松筋动骨,伸胳膊展腿的,似冬蛰期后开始觅食的蛇与熊。
其他部门的人,显然知道了早上评报会的事,总找借口来编辑部,察颜观色一下时态发展新动态,站闲吃瓜心态尽现。大家心照不宣,可谁也不傻,李红和叶秋这两个报社里的“红人”正在扳手腕,这是地缘政治的办公室版本再现,人人相关。只不过,一下午的平静,让想看火爆场面的他们,略感失望。
叶秋拾掇着桌面上零乱的物品,一天没吭声。他深知,现在就拼个鱼死网破,时机尚未成熟。自己不妨以退为进、以静制动、以柔克刚 ,行为上检点,言语上谦虚,平素里夹着尾巴做人,多拉盟友,凡事不要强出头,免得让人抓住了什么话柄。
李红是个厉害角色,久经沙场,几年下来,清洗了不少异己分子。尽管报社很多人对她很感冒,可并不敢得罪她,毕竟她是于总编眼里的红人。摆到桌面上的事,,谁也不会显山露水的。这年头,谁犯得着得罪人。尤其在局势混沌胜负未卜下,更没谁会犯傻跳出来,早早暴露好恶,把大旗倒向一方。两人之间是一场争权夺利的斗争,谁能把对方压制下去,谁就是报社的二把手。但这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因为利益,谁知道呢,今天的敌人说不定明天又会成为朋友。
绝大部分的人心底支持叶秋,他这个人较好说话一些。尽管各部门之间平起平坐,可于积福一向只重视编辑部,而把其他部门的员工视作编外人员看待,因而编辑部的工资待遇也比其它部门高出几个档级。其他部门,除主任外,人员都极不固定,进进出出的,隔不了几天就会换上新面孔,有自己走的,也有报社让走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说不定哪一天自己就得卷铺盖回家。自己一腚屎都夹不过来,谁还敢乱掺和扯淡别人!
于积福这样做,有他的如意算盘,他始终让广告部和发行部的人员处于试用期,这样,既保证了工作活力,又保障了低工资运行的机制,从这点上,反映出于积福农民式的精明。不过,许多人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边拿着工资边找工作,骑着骡子找马,好干就留下,干不好就拍拍屁股走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深圳这个充满活力的城市,一年跳五次槽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于积福是个不定性的人,朝三暮四的,没个准星,属下个个岌岌自危是他希望看到的。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营造这种危机感。报社同仁现在看到叶秋和李红闹将起来自然高兴,最好是闹成火烧连营八百里,这样既可以隔山观火又可以浑水摸鱼,至少得让于积福腾不出空来把舌头伸到自己身上。
叶秋知道,想息事宁人不可能,自己是李红的眼中钉、肉中刺,她不拔出自己这个刺头不会善罢甘休的,不然,心底就会淤血化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障碍不是那道“柏林墙”,说推倒就能推倒的。树欲静而风不止。 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只要有斗争,就必定会分出胜负。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想妥协是没有出路的。这也是一盘已进入中局的中国象棋 ,当头炮、马来跳、出车挺兵,双方隔河摆好架势,虎视耽耽。在这种森严壁垒相互觊觎的对恃状态下,叶秋告诫自己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不打没把握的仗,否则,一着不慎招至满盘皆输,后果不堪设想。叶秋警告自己:越是复杂的局面,脑子越要清醒。
小赖这条哈巴狗挺可恶的,乱叫乱咬得凶,一定得拣个不是把他给先除了,先拆蔽篱,再端老窝,战略上叫分而歼之,各个击破。李红把他当炮灰,他却浑然不知,真是个愚蠢透顶的跳梁小丑!简直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李红与叶秋的办公桌对拼,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别提有多别扭。李红挺老练,常皮笑肉不笑地朝叶秋笑。叶秋恶她,心里骂她像个赚足了皮肉钱的老鸨。让忍无可忍,孰不可忍!叶秋知道这个女人是个厉害角色,或人或鬼的,挺翻骚的;你一背过身去,她的鬼影就跳来跳去,若有若无,让你防不胜防;她又像一根弹簧,你软她就压制你,你硬她就软,让你无可适应;她又像个职业拳击手,总是能抓住你的破绽给予致命一击,她辗转腾挪、灵活异常。
叶秋知道,如欲除之,必须静如处子动若狡兔, 不出手则已,出手就要致对方于死地。俗话说:蛇打七寸。要动她就要直取她的要害,别让她反弹起尾巴来伤人。现在要会装,戴着面具上舞台,神出鬼没,虚虚实实,不能让李红摸清楚自己的路数。说实话,叶秋挺佩服李红业务能力,她一夜之间划个七八千字稿件不费吹灰之力 。她是985南京大学中文系高材生。平心而论,业务能力上,全社报也就她能和自己扳下手腕。
叶秋心底暗自鄙夷起自己,就为这个小黄毛丫头,自己费尽心机。没办法,在异地他乡,必须要为生存斗争。今天,你在报社上班,人模狗样地是个记者编辑,若被炒了鱿鱼,就狗屁不是,或要流浪红荔公园。李红可不是技穷的黔驴,只会干吼几声耍几个花架子,任人捕食, 她有个三板斧,不好好应付是不行的。
叶秋想定后,,觉得不妨先拨下草,惊吓下她,干扰一下她的心防。叶秋抬起头来 ,用特真诚的表情特真诚的语调跟对桌说:“真的,李红,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像你这样真诚的纯洁的善良的人不多了,如果有一天你要离开报社,那一定是为了爱情而选择远走他方。”叶秋说完,朝她慈眉善目地笑。
叶秋在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李红就有事没事爱指使小赖跳出来搔扰一下自己 。没想到这招挺灵,李红整个人愣在那里,回不过神来,惊诧、慌张的脸色凝固在半空里, 眼睛像两条冻僵了的鱼。她绝对没料到,从叶秋的嘴里能吐出这样的道三不足两的话来。好半天,她冻僵的两条鱼眼才重新游动起来,五官也协调起来。不过,这一瞬间的烟飞云逝,编辑部里谁也没注意到。
李红拿起桌面上的绿壳子“摩尔”,抖了抖,叼上了一支烟,拿精致的电子打火机点燃,猛吸了几口,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桌面上拿起烟盒,抽出一直长长的细细的女士香烟来,扔给了叶秋,云山雾罩地说:“来支女人抽得烟,降降火。对了,有句诗句说得好:莫言万木死,不因一叶秋。”
叶秋在那欣赏李红的抽烟姿态,很美,很有女人味。
李红是典型的南方女孩,南京街面上常走的那种:圆脸,皮肤白白的,身体丰丰的。只 不过,她的眼睛特大,大到出奇的地步,让你完全可以忽略她脸上的其他器官。她爱新潮,这 年头正流行冷色调,她把眼睛涂得黑黑的,嘴唇抹成阴紫色的,指甲上涂得是暗褐色的蔻丹 ,头发染成半黄不黑的,在路灯下向你走来,乍望以为飘过来的一帧底片。
李红老爱炫耀她的家乡六朝古都南京。叶秋家乡连云港离南京很近,去过几次南京,对流光溢彩的莫愁湖、葱葱郁郁的清凉山、汩汩流淌的秦淮河当然很欣赏。可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把眼前这个让他讨厌的面孔与十三织绮、十四采桑南陌头、十五嫁作卢家妇、十六生儿字阿侯的莫愁姑娘联系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