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珍儿便早早张罗着。她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一套最好最贵的紫罗兰色真丝套裙巴在身上,找了镜子,描了又描画了又画,左右比划打量着没什么破绽,这才像树叶一样飘出了门。
“银江轩”坐落南园路上,离沙埔头一箭之地,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
站酒店门口“咨客”以为珍儿来就餐,就把她往台上带,嘴里问着:“小姐,几位客人?”
珍儿怯怯地说:“我想找一下阿桑。”
“咨客”明白了,说:“你稍等。”
“咨客”去里面喊阿桑。阿桑原是个四川妹,本来在“银江轩”当服务员,后来,跟酒店老板有了一腿,便改行做了“妈咪”。做“妈咪”来钱快,客人来了,小姐坐台,就得给“妈咪”抽水,一次二十至五十元不等,谁要上台都先得“妈咪”同意才行。
干哪一行都有规矩。
阿桑见了珍儿,十分满意。珍儿人长得确如叶秋所说,能迷死那一帮老色鬼。再说,叶秋所在文艺报是文化局的,常和局里稽查大队出来查“三陪”,阿桑也想和叶秋处好关系,有他照应,以后有点事情也好办。
阿桑搂着珍儿说:“珍儿,来这里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的。我一看到你,就喜欢你这个妹妹 ,挺有灵气。以后我俩就以姐妹相处,你叫我阿桑姐。”
“阿桑姐。”珍儿甜甜地叫了。
阿桑眉飞色舞道:“今晚,我给你找个有钱的又不动手动脚的‘大水鱼’,让你多赚 点。”
她把珍儿介绍给了市建筑公司老总毕啸天。毕啸天是“银江轩”常客,每星期总光临几回。单位有钱,毕啸天有签字权,吃一顿饭动辄几千元,“银江轩”老板见他都捧着笑脸,毕竟是大客户。毕啸天一眼就喜欢上了珍儿,对他呵护有加。他只让珍儿陪喝了杯酒,唱了几首歌,便给了五百元小费。
回家路上,珍儿高兴,哼起了黄梅戏小调《到底人间欢乐多》——
架上累累悬瓜果
风吹稻海荡金波
夜静尤闻人笑语
到底人间欢乐多
我问天上弯弯月
谁能好过我牛郎哥
我问篱边老松树
几曾见似我娇儿花两朵
再问清溪欢唱水
谁能和我赛喜歌
闻一闻花香心也醉
尝一尝新果甜透心窝
听一听乡邻们问寒问暖知心语
看一看画中人影舞婆娑
休要愁眉长锁
莫把时光错过
到人间巧手同绣好山河
好山河
来深圳这地方,第一次有这样愉悦的心情。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先上东门服装市场给自己买几件衣物,来这边没什么合适衣服穿,在去天虹商场,选一套化妆品。回家后,唐旗仔细问了做台的事情,也是乐得一蹦三尺高。唐旗对珍儿一百个放心,他知道珍儿这人性子刚烈,绝对不会卖身的。
毕啸天对珍儿着了迷,连着一个星期,天天带客人来吃饭,当然,珍儿也只陪他一个 人。当他知道珍儿窘境后,给了她三千块钱,让她把欠账给结了,出来租间房住。珍儿当然没有告诉他身边有个唐旗。珍儿刚来深圳,不像那些“老台姐”,个个油腔滑调,老油条,想着法子从你兜里掏钱,珍儿初出道,仍是一脸的高贵,她从小就在男人色眯眯的眼光里长大,高贵惯了,从不肯低头走路。毕啸天喜欢的就是这个高贵范儿,那些一见面就动手动脚硬打硬上主动调情的女孩,毕啸天没什么兴趣。
毕啸天每次想进一步有所动作,珍儿总是笑着打掉他的手,像一枚带刺的玫瑰既美丽又扎手 。毕啸天心里暗下决心,总有一天要让眼前的这个带刺的玫瑰自动投怀送抱。他就这个脾气,越得不到的越想要。
大半年下来,珍儿终逃不过毕啸天的手心儿,和他有了关系,不过,也是初一一回十五一回的,欲迎还拒的,很少让他遂心狂爱。珍儿心里明白,跟毕啸天在一起要悠着点,这样还能多处些日子多掏点钱,让他称了心如了意,两人就该再见了。
半年下来,珍儿从毕啸天手里弄了几万块钱。珍儿有了钱,别人不敢吃的不敢穿的她敢吃敢穿,也渐渐看不起了唐旗。
叶秋私下对唐旗说:“早说好,珍儿先坐台将就一下,有了钱要找正当工作的,这坐台毕竟不是正当行业,别到时弄出事来,你唐旗后悔都来不及。”
唐旗不屑说:“珍儿这人我了解,她不会做出格的事。”
唐旗也乐得清闲,每天好吃好喝的不用操心找工作,珍儿赚的钱足够俩人逍遥的。
跟唐旗、珍儿常一起玩,叶秋也渐渐从他俩嘴里知道了不少事儿。
珍儿原是淮北盐场人。那里的人祖祖辈辈靠晒盐维系生计,被称为“盐大头” 。家家有自己的“领滩”,有从拿水、蒸发、 制卤、结晶到上廪等一整套系统。盐民终年同海水打交道,缺淡水喝,平素里只靠挖大塘引进淡水或储雨水过活,不过,时间久了,塘里的水也会变咸,盐民习惯了喝稀饭代替喝白开水,俗叫“改水味”,每次喝稀饭前,总要吃一块咸茶,再喝稀饭就不觉咸了。盐滩上老人常挂在嘴边的话:老子吃的盐,比你喝的水还多。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淮北盐场”的女孩子普遍长得瓷实苗条,身材特别好,不知是不是常吃盐缘故。 近来,盐场效益不好,盐民没了生活来源,大家都往城里跑。年轻人还能出来,荒芜的盐场只剩下老弱病残者在那守着家。
珍儿学习成绩好,考了个中专,欢天喜地去南京上了学,毕业后被分配在二农锅炉车间当化验员,大大小小也算进了城。一次,唐旗去锅炉车间找人,遇见珍儿,便丢了魂,三番五次地去缠,两人就搭上了。珍儿身后不少追求者,为此,唐旗不少打架。
两月没到,珍儿住在到了唐旗家里。一次喝酒,唐旗背着珍儿,咬着叶秋耳朵偷偷告诉叶秋,珍儿为他打过三次胎的。叶秋很鄙夷唐旗说这话时炫耀的口吻。
人在一起住,没有不磕磕绊绊的。先是珍儿促弄唐旗和她一起下海做服装生意,唐旗的母亲大闹过一回。唐旗妈妈离婚后独居,一把屎一把尿把唐旗拉扯大。唐旗爸爸没有责任感,离婚后出外打工,多少年下来,杳无音信。唐旗妈也懒得找,是死是活也不关心,说这种畜生不如的热门,活着还不如死了!老年人都这样,总觉得在单位里靠谱,下来做生意不安全。可珍儿打定了主意,想要发横财。唐旗有了媳妇不要了老妈,找了他老妈谈心,逼老妈拿出多年积蓄让他俩做服装生意。两人也不是吃苦人,没多久,就把本金赔个精光。再后来,珍儿和唐旗妈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唐旗妈是泰州人,地属淮扬菜系,口味淡, 炒菜爱放糖,珍儿味重,爱吃辣吃咸,两人饭都总吃不到一起,经常摩擦,后来,便分起了家。珍儿和唐旗自己做饭自己吃,唐旗妈和唐旗弟弟两人一起开伙。
唐旗妈常在左邻右舍、人前人后骂珍儿是“小骚×”“小狐狸精”,说她不要脸,没结婚就住男人家里,内衣内裤常叫男人洗,人懒得×里生蛆,夜里叫床也不避人。珍儿和唐旗妈经常吵架,为这事,唐旗和他弟弟也没少干架。后来,唐旗妈下了通牒——要不你俩分手,要不就滚出去住。珍儿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听说深圳那边钱好赚,便怂恿了唐旗和她一起吧工作辞了,南下淘金。珍儿那意思,说与其在这里半死不活的,还不如去深圳打工,混个人样子回来给你左邻右舍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