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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叶秋睡眼惺松、萎迷不振，愣坐床边直打哈欠。夜里，梦见一大嘴长腿妖精一丝不挂的身子紧缠住自己，窒息得喘不气来。叶秋逃脱不开，直累得精疲力尽，那地狱般的油炸火煎，仍历历在目，让醒来的他心悸不已。足有五分钟，叶秋才找回魂来。
他抬头看了看书桌上的闹钟，似被针刺了一下，跳将起来，八点半上班，现在已近九点半 。叶秋三把两把套了衣裤、鞋袜，直奔水池，他利索地漱口、洗脸，然后拿起领带和包就往门外跑。
叶秋拦了辆“的士”，在车上系了领带梳了头，下车后，买了瓶酸奶两块蛋糕，这才坐电梯上楼来。奇怪，走廊里没有一丝喧闹，叶秋心头直纳闷，他推开编辑部的门，才知道，报社员工都围聚在这里开会。于积福跟一个陌生的漂亮女孩坐在中间小主席台上。于积福正在臂飞舌舞地发言，唾沫星飞溅。他就这样一个人，开会时候总是情绪激扬，从来没有心平气和过。叶秋悄悄进来，不想大家知道他迟到，可众人还是发现了他，眼光像一盏盏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过来。叶秋识趣，低头缩腰在人群外找了把椅子坐下。
叶秋最近日子好过，于积福对他愈加赏识，人前人后把他夸成一朵花，像迟到早退这样鸡毛蒜皮般小事，于积福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他觉得你顺眼时时，你什么都好；当他看你不顺眼时，你屁也不是。这就是那个著名的寓言故事，看你不顺眼之时，总说你一读书就睡觉，看你顺眼之时，总表扬你睡觉时还在读书。
叶秋摸透了于积福好大喜功的特性，为投合他脾气，常在副刊上摘发池莉、刘震云、史铁生、王安忆等名家的作品，惹得文青“扎猛”般直往编辑部挂电话，盛誉不已，表扬信也如雪片似地飞来，发行量直线攀升，于积福很满意叶秋近期工作成绩，有意让他做总编助理。报社同事惯会看风使舵，见叶秋升职已是铁板钉钉、木已成舟的事，都不再袖手做壁上观，明显偏袒起叶秋来，见到他总是热脸相迎。叶秋自鸣得意，一把剪子就把这文坛上炙手的大家悉数请到，又不用付稿酬，既不吃力又讨好，何乐而不为?以前需要自己耗油费神编一星期的稿件，现在十五分钟就可搞掂。好在诸位大家也看不到深圳的这张小报，即使见了，恐怕也懒得抽工夫出来打官司，再退一万步，真有一位大家要扳了面孔，出来跟你啰嗦，和你叫板或者大声嚷嚷要讨个说法，说不定还真一不留神，让这张不要脸的小报在全国给折腾出个名堂出来。
叶秋别出心裁，跟刘倩斟酌再三，狠命在版式上下工夫，把整个一个三版搞得既花里胡 哨又匠心独具，一时间，真还让深圳不少文艺界名流对这张报纸刮目相看，常邀于积福和叶秋去参加各种学术研讨、笔会、沙龙。于积福倒不怯场，任何场合他都可以大言不惭地吹嘘报纸，云云：在深圳影响力仅次于党报；发行量10多万份（一万有余）；广告排队；北京哪个作家我们没发他的稿；北京哪个痞子作家我们瞧不上。把不知底细的人蒙得一惊一乍的。
叶秋知道，这样下去不行的，于积福把双刃剑，今天说你的好，明天说不准就把这好当作损你的恶。他绞尽脑汁，策划了一个选题，想请散居深圳的各地名家聚来，写《想起老家》同题散文，还把这点子及创意的来龙去脉跟于积福汇报。于积福很高兴，说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写《想起老家》这样思念意味浓的文章容易引起读者的共鸣，并吩咐叶秋放手去干，报社给予经济上绝对的支持，每千字给二百块钱高额稿酬。叶秋拿了令箭，忙着操作此事，好在他常在圈内跑来跑去，颇有些诗名，又兼高额稿酬刺激，别人真还不好抹了面子不写，没费什么事，几位特邀嘉宾先后赐稿。
于积福报社会议上表扬叶秋：“我们下一期报纸将搞一个特刊，一二三四版临时合版，全部发名家佳作。让诸大家写命题作文，这放之全全国也是少见的。在我印象里，仅《收获》杂志在多年前搞过一期《窗外》同题作文。”得拿着十几个名作家寄来稿件在半空中张扬着，说：“你们听听，这些作家的名字哪个不是响当当的，这些人都是文坛上的大腕……你们有谁不服，也可以出来挑头搞一期试试。”叶秋知道他这话是说给李红听的。最近，于积福对叶秋印象好了，自然对李红有些看不上眼。
叶秋细细端详坐于积福身边那女孩：齿清肤白，挺有气质。一看就是出类拔萃超凡脱俗的女孩子。叶秋心想，美女如云岁月如梭，这样匆匆过路客，一年下来见了不少。于积福挨个介绍报社同仁给女孩认识，叶秋估摸着自己没来时候，于积福已先介绍过那女孩。女孩子颔首含笑，像个集万宠于一身的公主，很有大家闺秀风范。刘倩在叶秋前面，竖起手中采访本，画着一幅那女孩变了形的肖像素描：两个乳房被恶作剧地画得出奇的超比例，嘴唇被点缀得超厚，双腿被描绘得超短，下面写有两个美术字：尤物。
叶秋，朝她笑笑，相互间偷偷对了个会意的眼神。
于积福最后一个介绍到叶秋，用很着重的语气强调，叶秋是全国著名诗人，写了很多脍炙人口的好作品。那女孩剜了叶秋两眼。秋心底发虚，自己充其量也只在深圳有些诗名，若放到全国去，那还不成了空空的气球，针一戳就破。于积福赞美叶秋毫不吝惜语言，实则是在抬他自己，叶秋再厉害，在他跟前也只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跑腿的小角色。不过，坐台上那女孩的眼睛能杀死人的，她很随意的一个眼神，倒像蕴含着千言万语，蕴含着千兵万马。
“叶秋，我最近杂事缠身脱不开身，你先带带杨若依，让她适应一下报社的工作环境，熟悉一下编辑工作程序，等过两天，我再给她安排具体工作。”
这个美眉儿叫杨若依，一个挺诗意的名字。女孩隔着人堆，朝叶秋甜甜地笑。
“好的。”叶秋态度很积极。
会议没开多长时间就结束了，按于积福以往脾气，不讲个三佛出世、七窍冒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一篇稿子把国务院总理打成国务院总经理，犯下了政治错误的例子，每次都会被于光德在报社会议上讲一遍。于积福说，早上报纸一出来，是为宣传部新闻处张处长就打我电话，说国务院高体制改革啦，我当时听了莫名其妙的一头雾水的，还说不知道这讯息呀，那张处长说，国务院总理都称呼总经理了，难道还没有体制改革？你们说说，这领导是 没上纲上线，这要是放在文化大革命，政治挂帅，我这说不好都要被打成右派。他喜欢表现，喜欢出风头，尤其在漂亮女子面前。好在今天他的确有要事缠身，急着要去天虹商场商谈广告事宜，若谈下来，报社将有一笔不菲收入。对于于积福来说，这笔钱简直就是雪中送炭，最近，开销大了一点，报社账户上已没多少钱 ，这月工资已拖了一个多星期，大家怨声载道，这让他心急如焚。今天，他没讲这个讲烂了的政治差错梗。
他遣散了大家，腋下夹着包匆匆地出门。
杨若依对报社的一切都很好奇，她裸露的美腿不闲着，白花花地在办公室里晃来晃去，东摸摸西看看，后来，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叶秋桌边，手托着腮，看叶秋编稿。大家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没人理她。于积福既然把她交给了叶秋，叶秋只好照应着她。
“你是哪里人?”叶秋探路。
“一个小地方，说了你也不一定知道，常德。”
“常德我怎么不知道，有桃花源、桃仙岭、桃源山、桃花山、世外桃源秦人村，中国古代道教圣地之一，享有三十五洞天、四十六福地的美誉。”
“你这么博学多才，好厉害。”
“秦溪又名水溪，《桃花源记》中武陵渔郎误入世外桃源的所经之路。”叶秋女孩面前心勇，卖弄起学问，说：“那《桃花源记》是上学时必备科目，正文420字左右，我现在还依稀记得--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叶秋一口气背诵下来《桃花源记》，让杨若依不禁抚掌叫好，热情道：“你真厉害，知识这么渊博。其实，常德只是个小镇子，经济也不太发达，没你说得那么好的。”
“我真弄不明白，世外桃源应该出浣纱西施，怎生长出你这样有现代味的女孩。”
“我有现代味吗？哪里看出来的？”
“一种感觉上的东西，说不清道不白的，就像诗歌里的通感，一种意向上的东西。”
“诗歌我看不懂的，东一句西一句的，就没有好好说话的。不像唐诗宋词，读起来很美，很有意境。现代诗歌总给我一种喝醉了酒胡言乱语的感觉。”
“杨小姐，你的话不仅打击了全中国的诗人，也打击了叶主任，他就是家喻户晓的大诗人。”李红坐对面插嘴道。
“那我要说Sorry。不是有意的，我是无心的。”
叶秋和杨若依有说有笑着。李红和小赖跟缩头乌龟似的，不拿正眼瞧这俩人，他俩现在 是秋天的蚂蚱一根滕上结的两个苦瓜，苦不堪言。叶秋心知肚：你俩就是牛头，也要强按你们吃草喝水。刘倩对杨若依的媚笑明显抱有敌意，一上午坐办公桌上没开口说一句话。田泽一如既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崇尚明哲保身的哲学思想，从不陷入任何是是非非的漩涡里，他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压着张字条，写着他极喜爱的座右铭：不经是非事，不是是非人。
“叶秋，能不能让我拜读一下你的诗作?”杨若依提出要求。
叶秋起身从报架上取下夹得整齐的《深圳文艺报》，翻出一期来，说：“这期有我的一 首诗，名叫《爱情的小野兽》，你可以拿大斧子斧正一下。”
闭上眼睛,光影翩翩然
穿过略暗一些的绿色
吻上我的眼睑
似蜻蜓 似蝴蝶
或轻柔 或有些痒
一阵风吹拂过去
树叶汇成无远无近的绿意
这盛开的夏天的岔路口
我识趣让开 我微笑着
给隐隐的不安一个自由出口
折腾了许久的小野兽
将被我牵着,在你的眼睛里
温柔地散步
杨若依连读了两遍，半响才开口：“你的这首《爱情的小野兽》，中心思想是什么?”
叶秋笑说：“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或者说，我只表达写诗时的一种情绪，那种或喜或乐或哀或怒的感觉而已。”
“这首爱情诗是写给未来的嫂子的吧？嘻嘻！”
“这样具体的分析不好，慈悲为怀的人都博爱的。爱情不一定非要有具体的人，或献给天空，活献给大地，活献给大山，活献给大海，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句话，无私的爱。”
“世界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你就胡弄人家小杨。”李红说。
“就是，就是！”小赖帮腔道。
“在我印象里，你们写诗的人都有点怪怪的。”杨若依响应道。
“我这个人怪吗?”
“有点怪。”
“哪里怪？”
“不知道，总觉得不食人间烟火。”
“吃喝拉撒，打嗝放屁，一样不缺。”
杨若依掩口而笑。
“杨若依，你有多高?”
“一米七五。”
“怪不得看起来足足高我一个头，模特身材。”
“我做过两年模特，得过全国模特大赛最上镜奖。”
“你干吗要来报社，做模特不好吗?”
“做模特当然好，不过我男朋友吃醋不让我干模特这一行，说袒胸露乳地在台上扭来扭去，供别的男人欣赏，他受不了。”
“你男朋友倒挺老古板的，他干什么?”
“不提他也罢，醋坛子。”
看杨若依嘻嘻哈哈口无遮拦的样子，说到关键信息，口很紧的。
男女搭配，说话不累，两人一直闲聊到午饭时。大家都打电话要外卖。
“你们中午饭怎么吃?”杨若依问。
“我们中午吃盒饭，楼底餐厅有外卖，噢，对，我这里有餐厅外送菜单，你看看想吃什么?”
刘倩打了快餐店电话，自己先要了份快餐，转过头来问：“叶主任，你要什么？”叶秋说：“要一份火腿蛋炒饭，外加两个肉丸、一份蒜茸生菜、一个紫菜汤。”叶秋说完让杨若依看单也要一份。杨若依说：“别太麻烦了，照你要的我也来一份。”刘倩很不情愿地帮杨若依也要了一份。
十分钟后，服务生送来三个快餐，每份十二元，一共三十六元，杨若依很懂事，抢着买了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