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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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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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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无定所》连载

第三十七章 上司出事了

这晚,罗莫呼叶秋,让叶秋晚上去他住处,说有要事商量。叶秋不知什么事情,晚饭后马上过来,见了罗莫,叶秋很吃惊 多天不见,他形锁骨立,瘦了很多。

罗莫倒了茶水,拿来瓜子,说品茶。

坐定后,叶秋呷了口茶问:“美眉可有消息?”

罗莫静静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两人一时没了话语。只听见微风在空气里自由穿行的声音,尘嚣一下子远离两人,落在 远远的夜景里。今天晚上,乌蓝的夜空低垂,没有月亮,漫漫的星星礼花般洒下来,像要落到眼睛里,间或有流星掠过,像一个个顽皮的孩子,猫着腰踩着滑板打眼前炫耀,倏地便不见了踪影。

“我已决定了,要离开深圳。”罗莫回过神来说。

“去哪里?”叶秋知道罗莫性格,他做了决定的事情,别人劝没用的。

“天游。笼狗萎靡不振,山猿活泼轻巧,无外乎是一失天性,一遂天性。久居此地,必然被六情相攘五色所迷,难以解心释神有归根之感,正所谓一念不息万像尽生。”

“大道至简,要言不繁。庄子有曰:外物有间,心神无厚。你能守一入定,就能恢恢乎 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何必一定要去天游。”叶秋仍不死心,劝慰罗莫。

“人该急流勇退的。老子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之不足,常足矣 。”

“唉,真羡慕你,只是茫茫红尘,我身不由己。只想着有机会捞一把,老来能安居乐业 。”

“此言差矣!前些日子,我读了日本人中野孝次的《清贫思想》一书,遂下了决心,去过清贫如水的日子。其实,这种追求生活简朴、崇尚清贫、洁身自好的作风在中国古已有之: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而乐;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唐宋盛行的林下风流、竹间淡泊等等。我说的都是这般的。”

“那美眉呢?”

“随她吧。圣人说: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

“不管走到哪里,常给我信。”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心在一起就足够了,不必来回信笺。我也劝你,等合适时机,也该急流勇退的。你是个做学问的人,在这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里沉浮,没法子平心顺气。你想要的 《秘戏图考》,我也没时间复印,这书我就送了你。书读得多,也会害人的。另,我屋里的东西全不要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尽管拣了去用。”

“什么时候走?我喊了唐旗、杨绅他们一起送你。”

“生死离别的,太烦了。我明天走,你也不要送我。等我走后,你再告诉他们。”

与罗莫告辞后,叶秋一夜无眠。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来罗莫住处。

敲了几下门,屋里没人应。叶秋轻轻一推,门即开了,罗莫不在,桌上见一个黄巾打就的包。叶秋解了包,里面整齐码有几本书,上面有张写字的纸条,叶秋展了看,见上面写着 ——

叶秋:

我知你今早必来送我的,所以,先自走了。

这《秘书图考》《菜根潭》《容斋随笔、》《两般秋雨庵笔记》留你看,希有所教 益!

我没有目的地,四海可以为家。

匆匆,别言甚少,望谅!

愚弟:罗莫

1995年10月25日

叶秋怏怏去报社上班。办公室里,他打了电话,把罗莫不辞而别的事,一一告之唐旗、 珍儿、杨绅、陆红和姚红玉,大家挽腕叹息。

晚上几个老乡聚餐,说起这事,又纷纷叹息一番。

珍儿说:“美眉去新加坡对他的打击太大。”

杨绅说:“罗莫在深圳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这样拂袖而去真是可惜。”

唐旗说:“他这个人想法总是怪怪的,对他的走,我一点不觉意外。”

陆红说:“罗莫怀里揣着个罗盘,去哪里都有口饭吃的。”

姚红玉说:“是呀,都不像我们,离不了窝的。”

于积福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做事方式、方法常逾越常规。

圣人云: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至。正当于积福每日里身边团了女孩子,拿文滴醋、花 心花眼之时,一件始料不及的事情让他栽了跟头。

印刷厂厂长方大头,不知得罪了哪路仙神,被检察院反贪局找去。这方大头原名方宏,因长得肥头大耳,到哪里都爱摆个大款,熟络的人都称他方大头。方大头平日神灵活现的,到了反贪局那帮精兵强将手里,哪里还有神气,没两日,便像泄了气的皮球焉了。他竹筒倒豆子,把自己贪污受赂罪行一五一十如实交待了。那方大头把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正应了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做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方大头的罪不小,贪污了几百万人民币,还有花花绿绿的外币,够枪毙的。他为了戴罪立功,争取政府宽大处理,像个疯狗似的,想起谁咬谁,牵扯出一长串的倒楣蛋出来。于积福就是其中之一。因为文艺报委托方大头这个印刷厂印刷,本来河水不犯井水的事,因为方大头主动检举,说文艺报有签署阴阳合同,虚构印数、印报数额等等行为。反贪局另案处理,约谈于积福,让协助调查,且通知文化局自查自纠。

局里知道情况后,立即成立一个调查小组进驻报社查帐,且给各部门发了文件,宣布报纸暂时停刊。于积福老婆着了急,私约了叶秋出来,问:“你跟于积福形影不离的, 他到底犯了啥事被反贪局约谈,已经两天不让回家?”

叶秋说:“我也一头雾水的,大前天早上,检察院反贪局突然来人,临时叫走了于总, 具体啥事也没说。”

于积福那胖老婆骂了说:“他妈个×的,那些大头头不抓,倒来抓于积福这个小鱼儿。这年头,当官的谁不贪污,我看漏网的太多了。”

胖女人发着牢骚,叶秋只能报以无限的同情。

“于积福被带走时候有没有说什么话?”

“噢,对,我倒想起来了。于总临出门时,对我说,报社有什么大事,可去局里找黄局长商量。”

于积福那水桶一般的女人,动作身形不灵活,脑子道挺灵光,使了劲拿胖手拍了拍大脑门道:“于积福和黄局长关系好的 ,他一定是在暗示我们去找黄局长帮忙通融关系。”

她去了黄局长办公室里,哭哭啼啼半天。陈副部长自始自 终没说一句话,眉头紧锁着。于积福老婆一看软的不行,之能使泼道:“于积福为文艺报殚精竭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报社赚的外快,设立了小金库,说起来是违规的,可钱没有自己花,还得担惊受怕地保管,有出国的、旅游的、吃饭的、买首饰的、买化妆品的都从这里出。”

黄局长忙说:“什么时候没有调查研究不能胡说的。”

于积福老婆用威胁的口气说:“没人救他,就让他死牢里吧。我反正也知道他和你相处的比较好了,你救他就等于救大家。”

黄局长怏怏说:“话可不是像你这么说的。不过,既然还没下逮捕令,总有回旋通融的 余地。我们现在要搞清楚,她到底拿了多少钱。你先回去吧,等我消息。”

对于积福不利的事情越来越多。先是李红写了材料送到文化局党委,说于积福大肆挥霍公 款吃喝、作风不正派,常出外桑拿嫖妓等等;调查组在报社账面上发现不少疑点,多项报销账目不明,违反规定打白条零钱的乱象严重;局里财务部也查出了问题,报社那辆破面包车,不到一年,竟在大修厂花去修理费二十几万元,尽管这些修理费发票都是局长签字同意报销的。

局里上上下下二十几辆固定一家大修厂,大修费用月结,月底一并拿到局里来签字,报社那辆破车的修理费都糊里糊涂地从局长笔下混了过去。

没两天,黄局长托人给暂时羁押在反贪局宾馆里的于积福传话,交待他千万不能承认给方大头行贿的事,说一承认就是行贿罪,方大头手头并无他行贿的证据;至于虚开印报款的事,更不能承认,只要不承认,就定不了贪污罪。”

原来方大头交代,《深圳文艺报》每期实际印数只有五万份,而于积福每期跟局里报账的印数款都是八万份,很显然,每期报纸都有上万块钱的印报费落入了于积福手中。方大头交代,于积福之所以给他行贿,就是要他帮忙虚开印报费发票。

反贪局那边,急着结案,之没有想到,方大头牵出来这么多人,各行各业的都有,有报社的,有销售纸张的,有销售油墨的,有经销电脑打印机耗材的,林林总总的,取证起来很难。他们也不想节外生枝的。局里也下来证明,说于积福差额部分皆有去处,病没有装进自己腰包里,反贪局那边也就轻举轻放,让单位来把人带回去。

反贪局放了一马,可病没有说于积福没有罪。局里在宾馆里开了个单间,让于积福闭门思过,写交待材料。白天黑夜由保卫处的干事看管。深更半夜的,于积福老婆和叶秋常被允许私见下于积福。

于积福破口骂了:“于杰这个狗鸡巴的,怪不得他家里能盖得起大瓦房。他一年下来修车花了二十几万,怪不得,他狗日的整天蹲在地下车库里鼓捣车,这杂种这回可害惨我了。”

叶秋问:“这些你都不知道。”

于积福说:“那车本是行政科旧车,修理费各科室放一起,每季度由大修厂拿上来一次,局长看个大帮谱子就签字的,于杰就钻了这空子。叶秋你也是的,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让你炒了李红,你不听,你在养虎为患呀!你不知道,李红写了告我状的黑材料,足有半尺厚。我这次即使不坐牢,也会被单位除了名。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记住:每期截留的报款,我在龚丽那里都有小的,除我俩出去吃饭、桑拿、听歌、打保龄球花掉的,大部分都是上供给了局领导。我没拿过钱,我都吃到了肚里。每张单据背面都有你这个经手人签字,如果局里有人找你调查,你要一口咬死,这些单据都是你经手的,请报社客户和上级领导花掉的。你也不是局里在编人员,不是职务犯罪,拿你没办法的。”

叶秋顿时明白:“怪不得平日里于积福老拿一些乱七八糟的单据要自己签字后入账,他是 想把这盆屎扣在自己头上。”记得有一次,叶秋奇怪,问起这事。于积福说,我是报社老总,自己花钱自己报销不好。这个老狐狸,老谋深算,考虑得这么远的。”

于积福老婆在边上说:“干脆让叶秋回连云港去算了。他们肯定要找叶秋调查此事,让他们找不到人,来个死无对证。”

于积福沉凝了一阵说:“这样也好。” 

于积福见叶秋没说话,便附在他老婆耳边说了几句话。

出了门来。于积福老婆把叶秋叫住,说:“于积福不干了,你也不可能继续留在报社。 他的意思是说,你跟他这么长时间也挺辛苦的,给你两万元钱辛苦费,你回连云港算了。”  叶秋低头喃喃说:“好吧。士为知己者死。既然于总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意为他牺牲。”

于积福老婆说:“我明早去银行提了钱给你。不过,你说话要算话,最起码得避过这阵风头再说。目前,你要彻底消失掉。”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回到住处的叶秋,沉沉地睡下了。

突然,窗外一大片麦田被火烧着了,风顺火势,火借风势,哗啦啦地烧起来了。叶秋赤身裸体地奔跑,想逃出这块麦田。他往左边跑,火便烧到左面,他往右面跑,火便烧到右面。周围没一 个人,叶秋茫然无助,他想大力呐喊却喊不出声音。这时候,天空里乌云翻滚,遮天盖日。火苗在与黑暗在争锋。忽然,重重的乌云裂开一道亮口,有几个披头散发的女子直扑了下来,她们张着血盆大口,要啖食叶秋。叶秋缩抖一团,他已经无处可逃。那些疯女子各扯了叶秋,把他撕成血淋淋的几大块,放在嘴里“咯咯”痛快淋漓地大嚼大咽起来。这时候,天空又降下雨来,火与水相接,激起阵阵的白蒸气。雨越来越大,火越来越小。最终,所有的火苗都便雨烧灭了。

叶秋惊醒过来,满脸泪水,原来黄粱一梦。

第二日,叶秋一天没有起床。他心灰意冷,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任何话。至晚上,于 积福老婆打来电话,说钱已备好了,让叶秋来取。叶秋草草收拾了,便去那胖女人指定的地 方拿了钱。这是个夕阳绚烂的下午,在叶秋的眼里,却没有一点美丽,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 。他已恍惚,看朱成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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