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连云港火车站,叶秋和唐旗分手,一人独自打的回家。他远远看见斑驳树影里的家,眼泪夺眶而出。那些依稀往事恍若隔年的米饭香味,心底袅袅升起。这是另外一个世界,温度比深圳清冷许多,寒月挂在稀疏的枝条间,清韵如霜布满了天际,整个城市仿佛被牛乳洗过,笼罩在一片朦胧轻纱里。
家门口的小街上,几盏昏黄的路灯,遭人冷落,孤伶地在路面上投下团团的桔黄色。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万物俱静, 只有几只叫不出名的秋虫在琐琐屑屑地夜谈。
下车后,叶秋发现自家院门没上锁,褡裢浅搭着。临行前,叶秋给家里电话,告之今晚到家时间,估计父母没睡,一直在给自己留着门。叶秋“咯吱 ”一声推开院门,一眼看见父母的房间里亮着灯,一阵温暖顿时涌上心头。
他拎着包冷不丁地闪进房间,叫了声“爸、妈”。老公俩正倚在床头说话,没曾料到叶秋会突然进来,颇有些吃惊。老公俩半天没说话,都拿了眼睛细细地、疼疼地、上下打量着叶秋,看了半天才稳下神来。叶秋妈说:“人没变样子,这就好了。”她舒了口气,忙披衣下床。叶秋忙过去按住她说:“妈,这冬夜很冷的,你就不要起床了,别被寒气扑着。”
叶秋说着话,心里一紧。近视了父母,才发现他俩又苍老了几分。他不禁自责起来:父母在,不远游。以后,自己得多抽出空子来,多陪陪父母。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累坏了吧?”叶秋父亲问话。
“还好,坐的卧铺,可以睡觉的,只是火车越往北边天气越冷。”
“你看你穿这么薄的衣服,怎么会不冷!”叶秋妈妈怜惜地说。
“在车里,一路上都有空调。”
“炉子上炖有母鸡汤,知道你要来家,专门为你炖的,你找碗喝点,暖暖身子。”叶秋妈妈关心道。
“我有点累,心里油膏膏的,不想喝。我去房间睡了。”
“你妹妹今天早上把你房间刚收拾过,铺了新被褥。刚才她还不肯睡,说要等你,我让她睡了,明早,她还要上班。”
“那我去睡觉了。”叶秋出来,带上门,“咚咚”上楼。
“这孩子……。”叶秋妈妈在屋里唠叨着。
叶秋是的家是一栋独家独院的二层小楼,楼下时父母的卧室和客厅,楼上时他和妹妹的卧室。叶秋推开自己的房门,却一时半会找不到开关。他仍习惯地摸门旁,摸了空,这使他清醒地过来:这里不是深圳,这里是自己的家,一个在记忆深处已经模糊不清的家。他掏出打火机,借助微弱的火苗,朝里走了找到灯线,拽亮了灯后,叶秋环视,熟悉的一切都回来了:还是那张床、那张书桌、那个竖了一面墙的大书柜…… 终于回家了!
几年一晃过去了,叶秋觉得自己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原地。
叶秋脱衣上床,嗅着好闻的新棉花味,睡意全无。刚才,在火车上身子还乏得很,要散了架子,此时此刻,全身心地感觉舒适、踏实和安全。这是只有家才能够给予的情绪价值。能够在家找到舒适区,谁还愿意出去。叶秋继而愧疚、自责起自己来,出外这么长时间,没给家里写上几封信的,即使写了,也是廖廖数言、敷衍了事。叶秋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思想早被软软的被褥溶化了,一股温情象水一样肆意地流淌 、泛滥……
叶秋心里开始怜悯起深圳这个移民城市的许多打工者,为了生计而四处奔波。一个渔村能够建成一个国际大都市,不仅仅有政策的支持、政府的睿智领导、先进理念的规划、地理位置的优越、人民的辛勤耕耘外,还有许多打工仔付出的斑斑血泪。须知道,多少人带着梦想和仅有的一点点储蓄来到深圳,又遗憾地离开。深圳这个城市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找不到自己位置的人都会被淘汰。深圳这个城市又像一个能够自我调节生态系统,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就这样半梦半醒,叶秋也不知道自己是都睡着?
来日晌午,楼底锅碗瓢盆俱响,吵醒了叶秋。他懒懒地起床,下了楼来。妹妹小荷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见叶秋出来,亲热地叫了声大哥,迎了过来。叶秋拉了小荷的手说:“几天不见,变这么漂亮的。”小荷已成了大姑娘,面红齿白,婷婷玉立。
“大哥,你还是这么会挖苦人的。”小荷故意骨朵着嘴。
“小荷,我匆匆忙忙地回来,没来得及上街,只给你带了两根18k的金项链和两盒巧克力,不要嫌弃哦。”
“谢谢大哥!”
叶秋来客厅拿包。小荷跟了来。叶秋夜深回到家,随手就把行李放在了客厅,现在却找寻不见。小荷说:“妈妈见不惯人乱放东西,一定是早上拖地时候帮你收了。”叶秋到父母卧室,果然见行李箱放在墙角。
叶秋过去打开行李箱,一边翻着一边问:“小荷,有没有拍拖?”
小荷红了脸忸怩道:“怎么说呢,算是也不是吧。”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怎么算是又不是?”
小荷没了下文,只拿了巧克力看,她高兴地说:“唷,我喜欢吃这种榛子巧克力。”
叶秋把给父母买的滋养品拿了出来,放在客厅桌上。
叶秋和小荷聊着,许久不见,有说不完的话。叶秋妈三番五次地在厨房里催喊两人吃饭。当然,午餐很丰盛,叶秋爸使出了看家本领。他有个嗜好,没事爱买些烹调书籍看,爱琢磨着做菜,常常能把川菜、鲁菜什么的改良,于本地土菜结合起来,撺弄个新花样新口味出来。不像叶秋妈,做了一辈子的菜,固定程序,仍是一把盐一把油一把水。
叶秋饭桌上说:“明早,想去青龙山公墓给爷爷奶奶上坟。以前每年清明都去 ,去了深圳,有两个年头没去了。”
叶秋爸欣慰地点了点了头。他觉得儿子回家第一件事就想到这个,觉得孩子有根,不愧对那句“家有长子,国有大臣”的古话来。
叶秋妈说:“吃完饭,我去买两刀火纸来,叠金元宝给老的送点钱去;买瓶酒买包烟给你老爹,他一辈子好烟好酒的;买点水果得你奶奶,她死的早,以前家里穷,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下午,我理点韭菜,再包点素菜饺子,让你带上山去上坟。”
叶秋“诺诺”答应着。
小荷在旁插嘴道:“哥,你最懒的,在家不会做饭洗衣,真不知你在深圳怎么过的?”
叶秋笑说:“刚去深圳的时候,我见了脏衣服头都疼,袜子、内裤什么的,脏了就扔,买新的。有一次,一桶衣服泡了洗衣粉,沤了一星期,都沤出臭味来,只能洗也洗不掉那股酸臭味。后来,没办法, 慢慢逼出来了,自己动手洗衣服。不过,我一般不做饭的,都在外面野吃。”
小荷说:“你刚走的那几天里,妈愁得整天吃不下饭,老唠叨你什么都不会做。爸就安慰妈说,让他独立生活也好,可以独自尝尝生活的艰辛!”
回家一个星期,叶秋安宁不了,每天有朋友请有朋友带。妈妈也是每顿饭换着花样, 调剂着叶秋味口,仿佛叶秋出外几年,没吃过一顿安稳饭。
叶秋对妈说:“家里平日里该吃什么就吃什么,别给我搞特殊化。深圳那边什么都有,我一样也不比家里少吃。”叶秋妈有些怀疑叶秋的话,在她的认识里,连云港的农副产品是全国最全的。当然,这也不能全赖她,妈妈一辈子没有出过远门。况且她晕车,最怕做车。叶秋爸是个老采购员,经常出差,每次回家总抱怨外面饭菜不好吃、脏且又贵。这些都让妈妈脑子里有了固执的印象,叶秋在外面没有吃好。叶秋又说:“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全国各地的人都有的,街上什么地方风味的馆子都有。”
在请叶秋的那帮朋友或算是朋友的朋友里,有的是叶秋同学,有的是叶秋以前同事,有的以前跟叶秋并不大接触,觉得叶秋在南方回来,看混得还不错,也来热情邀请的不算太熟悉的熟人。新浦这地方喝酒特凶,请客不喝醉都不算请客的。叶秋每日里被灌得头重脚轻, 连嘴里哈出的热气都有38°酒精。叶秋每日里西装革履、怀揣二包“三五”烟赴宴,大有 “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气概。
父母在耳边也叮嘱过几次:说你来家一星期了,也该买点东西到七大姑八大姨的各家串串门,这面子上的事也得顾及全的。叶秋特烦这些,可这里不是深圳,无亲无挂,任你野游的,这小地方有小地方的特烦人的礼数。
这日中午,叶秋在饭桌上说:“回来后,几个要好的同学大请小带的,我也该在家设个宴回请一下。大后天是星期天,我想请几个朋友来家聚聚。”家人做个家常便饭还行的,一听说叶秋要办宴席,都犯了愁,谁那两下子,都上不了台盘的。
叶秋看这架式改口道:“那算了,掏钱请同学去饭店搓一顿算了。”
叶秋妈发表反对意见道:“去饭店既浪费钱又吃不好,在家做既实惠又有气氛。”
叶秋说:“同学也反对去饭店,说不少天没聚一起好好玩玩了,在家吃完饭,可以支上桌子,打几圈麻将。”
小荷说:“哥,要不这样吧,我请黄健来当厨吧,他和爸爸一样,业余爱好掌勺,朋友给他起绰号‘一级厨师’ 。”
“谁是黄健?”叶秋问。
叶秋妈说:“他是小荷才谈的男朋友,隔壁秀英嫂帮介绍的。”
小荷说:“妈,你别乱说,还没定下了。”
叶秋问:“哦,做什么工作?”
小荷说:“在市糖烟酒公司办公室。”
叶秋道:“哦,单位不错,买糖买烟的总有人求。那好,让他来露两手看看,未来的小孩他大舅这一关总得要过的。”
小荷害羞道:“哥,你尽取笑人家。”
小荷做事泼辣,说办就办。她去客厅呼了黄健,没多久,黄健便一阵风飘来了。黄健给叶秋的第一印象不错。小伙子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白白净净,说话做事文质彬彬。
黄健听说叶秋星期天要请客,请他掌勺,大包大揽道:“大哥,这事包我身上。那天你只管把朋友叫来家就行,菜我去买我去做。”
叶秋说:“请你帮忙就挺够不好意思的,哪能让你买菜。你写个单子,我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黄健先是争了,后见叶秋不同意,只好作罢。他拿了笔、纸来,问:
“大哥,请几 个人。”
“请七、八个要好同学。”
“大哥,要做什么档次的菜。”
“无所谓的,都极好同学,家常菜即可。”
黄健趴了桌上,一会儿工夫,一挥而就。叶秋接了菜单,看下来——
冷菜
①酒醉冬笋:冬笋二斤。
②虎皮核桃:核桃肉二斤。
③风鳗:海鳗二斤。
④盐水虾:大河虾二斤。
⑤凉拌珠蚶:珠蚶一斤。
⑥陈皮牛肉:牛肉腿一个。
热菜
①茄汁虾仁:虾仁八两。
②炝鳝片:大黄鳝二斤。
③红烧梅花肉:五花肥猪肉一斤。
④淡菜煨蹄筋:水发蹄筋八两,淡菜二两。
⑤家乡豆鸡:肥嫩光鸡一只,豆一两。
⑥八宝香酥鸭:鸭一只。
⑦烧面筋:油面筋二斤。
⑧酸熘大白菜。
汤
清蒸甲鱼汤。甲鱼一只。
另:青豆二斤。香菜二斤。水发冬菇半斤。冬笋一斤。糯米四斤。冬瓜糖一斤。红米粉半斤。青菜四斤。熟莲半斤。火腿肠五根。
叶秋撇了嘴,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黄健谦虚道:“我不行的。我师傅那才是真功夫,淮扬菜大师,给省委书记做过宴席。” 叶秋赞扬道:“还有师傅呀,真是名师出高徒嘛!这可不是学院派,是实践派了”
叶秋拿了菜单,开始出街四处采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