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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春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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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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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无定所》连载

第八章 街头的约会

深圳的四季让人挺难明白的,长夏短冬。在很多人眼里,深圳算是三季人,不可语冰。今年的秋天,气温高得离谱,仿佛万物可以拧下一把汗来。在叶秋的家乡连云港,秋天像一把大扇子,早把这座城市扇得到处飘落着黄叶子。

怀念意味从叶秋心底涩涩升起,涌上来一股苦艾的味道。他摇摇头,忍受着车尾荡起的臭鸡蛋味道般的尾气,没办法,这是大都市人必须享有的特权之一 。形形色色的人在眼前晃着,各怀各的心思,有西装革履,有超短裙,有夹脚趾的凉拖,有挽头发的玉摇……只有那匆匆的脚步声,能让你咂味出红颜易老的悲哀和物竞天泽的血腥。好在尔虞我诈的社会里,人生的苦恼是不分贫富贵贱的。想到这里,叶秋的心底略微好受些。

“ 杨然早该到了,难道路上塞车?!”叶秋扬腕看表,电话里约好,傍晚六点整在南园“麦当劳”门口见,“现在已过了二十五分钟,怎么人还没来?!”

叶秋望着杨然要来的方向,拿眼神在人流车流里拨拉着,可久久不见她的身影出现,这让他不禁拉了一下因为干燥而破了皮的嘴唇。这块破皮耷拉着头,可叶秋用手怎么也撕不下来,越撕不下来越想撕,让人更加着急上火。叶秋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眼巴巴地干晾在这街面上。

杨然电话里说,最近想读读书,问有什么好书推荐?叶秋说,书桌上有《百年孤独》《安娜·卡列尼娜》《边城》《草木人间》等很多名著。杨然说,读名著很累,有没有轻松活泼的书?叶秋说,在手正读清人沈复《浮生六记》,语言简净隽永,展现“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的夫妻生活情感,可作闲暇小食品鉴。可作闲暇小食品鉴。杨然说,那好,我周末要去市区散散心,顺便去你住处认认门,顺便拿《浮生六记》回去一读。

女人的弦外之音,叶秋当然听得懂!

他如笼子里饥饿待食的野兽,手插在裤兜里,索性原地踱起方步来。叶秋感叹起自己的渺小来,马克思在图书馆踱步,在为人类的命运和未来思考,自己在忙碌的街头踱步,却在等待一个离家出走的已婚少妇,内心自我不禁自嘲一笑。

南园路是条偏道,没有正经规划,自然形成,路面延伸的状态像一条蛇,弯弯曲曲。路旁植物也是二流的,遭人怠慢,灰头土脸的,似失意之人令人晦涩难懂的苦笑,自不比深南中路、建设路、人民南路两侧花圃里那些脸面上的花草,处处养尊处优,被人精心地照料,活得有滋有味,这个世界是有阶级的。叶秋乜了一眼路边撮食的“野鸡”,脑子里琢磨出了如此诗句--“园花未放路花开,四面八方野香来。 ”

许是在房间里呆得太久,思想上了锈,忘东忘西的,像被蒙了一层油布,被与新鲜的事物与知识隔离,思维老跟不上趟。站在这灯红酒绿、物欲横流的城市的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 ,叶秋恍如隔世。他望着五彩缤纷的人群又睥睨了一下邋遢的自己——脚上趿着双拖鞋、黑色T 恤、皱那吧叽的牛仔裤,整个一个出土文物,一点也不鲜活,浑身着实不自在起来。 几天没出门,一直在赶一篇粤港澳警方携手缉毒的长篇通讯。报社总编于积福几次打电话来催要,今天下午,好不容易整了出来,给传到报社去。再一看,快到了跟杨然约定的时间,来不及收拾整齐,就溜达到离自己住处不远的这条街面上来,挺磕碜。

“这胡子拉碴的模样不会让杨然不舒服吧?!”叶秋摸着下巴掂不准,正思忖这事,忽见杨然裹在人群里快步走来,姿态娉婷秀美,令人心花怒放。叶秋眼前一亮,忙不迭地迎上前 。 杨然肯定在家精心修饰比划过自己,袭一件浅杏色、及膝、吊带背心裙,半透明的蕾丝料上绣着朵朵郁金香,隐隐约约着,随着她摇曳的凹凸有致的腰身飘逸。杨然有一张精致的瓜子脸——涂着珍珠光泽的眼影、略显红润的双颊、润泽光亮的粉色朱唇,与水嫩的肌肤浑然一体,显得既古典又时尚。 她远远地朝叶秋嫣然一笑,很矜持,略透出丝丝羞涩。叶秋通过她俏皮地翘着的性感嘴唇,看到不经意间露出来的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203中巴车在科技园门口堵车,真是急死人了。从蛇口来市区也就四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却走了一个多小时。”杨然一见面,赶紧说出迟到的理由。

“杨然,你今天太美了,相当的Pretty,看得我心眩目迷,心一直在跳,106上下。”

“瞧你那德行。”杨然佯装面有愠色。

叶秋说的心里话。杨然半透明丝裙紧勒在身上,直勾出曲线玲珑、轮廓分明的魔鬼身材,高高隆起的乳房透着浑圆与丰满,衬托得腰肢更加纤细。她个头不高,一米六出点头,但长得很匀称,尤其是那两条美轮美奂的双腿,修长细腻,更是让人心乱神迷。 她是芭蕾舞演员退役,因此,一举一动都表现出一种卓尔不群的韵味。

叶秋看见路过的男人盯着杨然看,便笑道:“我们赶紧走吧,别站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说话,不然的话,待会从这南园路上定能扫出一簸箕眼珠子。”

“你这嘴真刻薄!”

“说真的,杨然,你美得让我打翻了醋坛子,甚至要恼羞成怒。”

“去,少贫。拿这鬼话去骗别的女生吧。”

“杨然,现在是晚饭时间,先找个餐厅吃饭吧。”

“中午吃得迟,肚子一点不饿。”杨然从包里拿出手帕扇着风道:“先去你那吹吹风,这贵天气真要热死人。”

叶秋住处在沙埔头村,那里房租贵,闲杂人员少,交通便利,离罗湖海关近,因此, 不少港澳台侨民在那购地买房养小老婆,是著名“二奶村”。叶秋嫌挤,没住报社免费的破宿舍,自己外面租房。这样,几个老乡可以离近一些,互为犄角之势,有事可帮衬,没事一起玩,都很方便。在异域他乡,老乡抱成一团,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闲着没事,叶秋和唐旗、黎珍儿、罗莫、王美眉、杨绅、姚红玉、陆红等几个老乡爱凑一桌吃饭玩牌,打发寂寞时光。生活得悠着过,急不来的。

叶秋没敢告诉他们,杨然今天要来自己住处,怕他们过来起哄、骚扰。他曾在唐旗和珍儿面前吹嘘过杨然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美丽,唐旗早嚷嚷着要欣赏一下叶秋赞不绝口的这个人间尤物。

一箭之地,进了沙埔头,走过几栋“握手楼”(深圳寸土寸金,房子与房子挨得很近,站两栋相挨得楼房上,可以握手),很快来到了叶秋住处。叶秋掏钥匙开门,“哗啦啦”的声响惊动了女房东,她从卧室跑出来门厅查看。

“叶主任,你出去又忘了反锁防盗门。深圳治安乱得很,昨天,二楼姓张的那个台商家里刚被盗过。”女房东和叶秋说话,看见他身后站着的杨然,顿时满脸乌云笼罩,很不高兴。

签署租房合同,这个黑脸寡妇就再三交待,不要带生人来住处。

“我在门口接个同事,心想出去没多长时间的,就没有反锁防盗门,下回一定注意!”叶秋尽管心里不悦,脸上还是堆着笑。

女房东白了杨然一眼,趿着拖鞋,噗噗沓沓地回自己房间。

这女人四川广安人,和同村的小伙伴,过来深圳电子厂打工,后来,被一个开长途货车的香港佬包了,给她在深圳买下了这套二房一厅的房子,现在也拿到了深圳户口。去年,她那香港籍贯的老公出车祸死了,她只能带着个十岁的女儿独自生活,并相依为命。因为经济困难,黑脸寡妇出租了女儿的卧室,现在靠房租和微薄的救济金维持生计。

叶秋租了这其中的一居室,连分机带家俱,每月租金一千块,水电费公摊。说是客厅、厨房、卫生间公用,可叶秋每次回来后,基本不出自己卧室,不想干扰那一对母女的正常生活。叶秋初来乍到那两个月,还能信守承诺,从不带人回自己住处,最近渐渐不谨守分际,常带同事和老乡回来玩,黑脸寡妇人前人后叽叽咕咕几次,叶秋心烦,想退房,可想到寡妇那女儿媛媛,挺可爱的一个小女孩,老粘着自己,又有些于心不忍。

媛媛小小年纪便戴着瓶底厚的高度近视镜,在市一所重点实验小学当四年级级部中队长,成绩在班级名列前茅。她喜爱文学,在少儿读物上发表过几篇习作,别小看这豆芽菜,整天爱捧着砖块厚的名著啃。叶秋曾在自己副刊上辟了一角,不定期开了个“小荷尖尖露”栏目,发了她两篇作文,更惹得她不时往叶叔叔房间跑,缠着叔叔给她讲故事,请教叔叔如何写作。她很崇拜叶叔叔,立志长大后也像叶叔叔一样当记者。叶秋一个人生活无拘无束,常把房间搞得零乱不堪,媛媛过来后,常拿了大人口气训斥叶秋是懒鬼。逢周末,媛媛就过来帮叶秋扫地抹桌子打扫卫生。

大居室的房门虚掩着,黑脸寡妇坐在床上生闷气,耳朵竖起来,眼睛觊觎着外面的一举一动。她那张布满阴云、哀怨与蝴蝶斑的黑脸甚至气得有些变形。叶秋不理会这些,领着杨然径直越过了她的房门口,进了自己房间,把她尾随的目光与暗淡不堪的脸色关在门外。

到了自己地盘上,叶秋内心舒畅起来。

“你这房东真够呛,看人眼神阴阴的,像是谁欠了她八辈子钱似的!”杨然路上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管它那,她就这个倒霉样子。我交我的钱,住我的房子。”

“住得不舒服,就换房嘛。”

“我早就想搬家,可嫌搬家太麻烦。”

杨然见叶秋床头挂着一枚系着红绸带的桃木小宝剑,精致玲珑,过去取在手把玩。叶秋忙从她手上夺下挂回原处,说:“这是护身符,可不能让女人随便拿在手中玩的。”

“大作家还这么迷信?”

“这都我铁哥们罗莫那小子捣的鬼。”

罗莫是这一帮乡党里来深圳时间最长之人,浓眉大眼,风流倜傥,常自诩是隐世埋名高人,身怀祖传的世上早已佚失的“奇门遁甲术”。他没事时爱读些《周易》《梅花易娄》《皇帝内经》《秘书十种》《养生主》《达生》等秘笈,通晓古文、易八卦及古代星相历法并写得一手好蝇头小楷。叶秋好奇,打听“奇门遁甲术”玄妙之处。罗莫说,“奇门遁甲术” 是在周易八卦的基础上,进一步综合了星相历法、天文地理、干支四柱、阴阳五行、四时五方 、六壬七曜、八门九星等,可测人测天,世间之命理奥妙皆在其中,万多个卦爻,如天罗地网,没人能逃脱掉的。他神神道道的,说的云里雾里的,让人觉得玄之又玄,真假难辨。

罗莫说他祖上宫内的,意外得了这笨奇书,多少辈沿传下来,秘不示人。虽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过,他那一身囊头自让你先信三分的。他经年累月上半身白下半身黑,或捯饬一下,下半身黑上半身白,总之,无论如何穿着,从不改黑白之色,因他视世界阴阳构成,阴阳分作黑白,而黑白可以相互转化。罗莫走起路来一步三晃,颇有一副仙风道骨之风范。这小子来深圳淘金,看似不务正业,每日里只以看风水、测字、相面为谋生手段,竟笼了一帮有钱的富婆围着他转,吃香的喝辣的,几年下来,有了不菲的财富,每天优哉游哉,很让人眼羡。

叶秋自不信他的胡言乱语。叶秋的外婆从小便被一禅学大师收为俗家弟子,一辈子念佛 吃斋,不肯踩死一只蚂蚁的。自叶秋在她膝边咿咿学语之时起,便备受她的耳濡目染,长大后 ,也只景仰了佛,深信不二法门,对于道学的符录之法、天罡阴符、真人步斗等法,总视为旁门左道,从而嗤之以鼻。

叶秋和罗莫常爱在一起参禅论道,见地不同关系却死铁。

一日里,罗莫来叶秋住处玩,见过了女房东后,闭了门便嘘道:“你这房东是个寡妇对不对?你最近身体老不舒服对不对?”

叶秋听得直愣,说:“你怎么知道?我怕是有了神经衰弱症,最近老腰酸背疼,四肢无力。”

“非也!我见那寡妇三停不均,脸庞黑气笼罩,前生定为恶鬼投胎。脸生奇格,有克夫异相,命根子硬,这辈子定要克死几个男人。尤其眉间印堂那颗耸立黑痣,为极端不详之物。一阴一阳为万物之道,从阴阳则生,从阳阴则活,逆之则死,所谓从之则治,逆之则乱。你这房间位居坤西,寡妇房间位居乾南,尊下卑上,必受压制,阴盛阳衰,你不久会大病缠身的。古人曰:顺理则吉,逆理则凶。”

叶秋被他嘘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寡妇必命犯六冲,你哪天要了她的生辰八字我来细细演算。”

这罗盘是他睡觉都不离身的宝物,任何人不能沾边。有一回,罗莫经不住叶秋磨,开恩,破天荒让叶秋见识了这奇门遁甲八卦罗盘--只见上中下各为天盘人盘地盘,盘体为水晶精磨研制,平面上雕刻红黑字体,分别有五行、方位、星座、属相及命门之分;中轴为18K金锻制而成,拿在心里,端的是晶莹剔透光彩夺目,一看便知是奇世珍物。叶秋看了爱不释手,“啧啧”称赞 。

叶秋听了他的话不敢怠慢,从媛媛嘴里套出女房东生辰八字,又约了罗莫来。罗莫从怀里掏出他那个平素里秘不示人的罗盘,开始布局演算起来。罗莫捻手诀心诀,排了寡妇天干、地支,布局完毕,开始演局,他嘴里念念有词:“天芮为病神,生死二门为愈败,本人年干落宫,得生门不死,得死门难愈……”罗莫脸色紧绷,眉额紧锁,过了很大时间,突大叫一声:“呜呼—大凶之格。”吓得叶秋差一点从沙发上翻落下来,埋怨道:“你这小子别一惊一乍的,有什么屁话快讲,别吞吞吐吐的。”罗莫收了罗盘说:“果不出我料,这寡妇卦逢六冲,婚之必散。那卦象由《天风女后》卦转为《风天小畜》卦,有一女数夫之象,卦相为财鬼互凶,财化鬼,鬼化财,财化兄,兄又化财,定丧夫,命犯白虎,运离朱雀,有正月初一生之男人可死里逃生。你可注意呀,别跟她身接气交,否则,定丧小命。”

“你有病呀。”叶秋悻悻说,心底愕然。

这黑脸寡妇常不戴乳罩,只穿内裤和一件薄如蝉丝的睡衣在卧室走动,看自己的眼神也是怨怨勾勾的,有时还虚掩着门洗澡,明显的勾引之势。想起这些,叶秋恨不得当天就搬出去,免沾晦气。

“那怎么是好?如何破解?”叶秋怕了,罗莫替别人算命很多次极灵验的,不由得叶秋不信。

“我脖上这枚桃木小剑,你可拿去恶避邪,可保安然无恙。但也只是权宜之策。”

叶秋将信将疑,接了罗莫桃木小剑挂在床头上,也怪,不知是否心理暗示起了作用,没几 天,腰不酸背不疼,精气神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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