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于积福探出海马般的半截身子出来招呼大家开会。编辑部几大要员拿了笔记本和笔过去。通常,其他部门人员不需要参加评报会。
主编室有二十多个平米,窗明几净。镶着茶玻的大落地窗,可以一览深圳的恢宏市景。 叶秋惊诧地发现:国贸大厦后面又拔地而起几座几十层高的新楼。他内心感叹着深圳市政建设恢弘的成就。空调 “ 咝咝”地响着,室内温度宜人。于积福坐在高靠背的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笔。这支钢笔跟了他十多年,是他的至宝,从不让别人沾手。据说,是一个和老舍齐名的大作家所送(当然是现代不作数的评论家评的),是甚名谁,叶秋忘记了。主编室沿墙一排大书橱,里面排列着琳琅满目的书籍,没几本书籍是于广福自己主动掏钱购买,除了组织上分发的必读的政治书籍外,大多别人赠送的酬庸之作。墙角处,有一盆建兰,正吐着紫蓝色的花朵,使总编室内暗香浮动。赖编辑说建兰泼辣,好养,也是一盆贱兰,不值钱。他的思维我能理解,他的家乡惠州市一个小山村,生下来孩子都要起个贱名,说好养活。书和兰是构成雅致的要件,它们像是一对孪生姐妹相得益彰。叶秋不禁想起韦应物的诗句来——兰章忽有赠,持有慰所思。
叶秋、李红、田泽、赖伟球、刘倩散落在于积福对面的真皮长沙发上,打开手中的本子 和笔,准备接受领导垂训,皆有一副认真劲儿,各有各的范儿。于积福最讨厌他讲话时,不做笔录的人。报社创刊数年来,员工进进出出不下百位,现在在场这几位,都是大浪淘沙、真金火炼式的人物,深谙于积福的脾气和性格。
大家大概从来没认真也无法作完整的会议记录,于积福是那种胡子、眉毛一把抓的主子,说话爱跑题,一个问题没讲透,又扯到另一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上,常让大家顾此失彼、啼笑皆非,好在同僚也习惯了他逻辑思维的混乱。
众人进门开会,第一件事要察言观色,看看于积福那张脸今天是阴是晴。今天还算不错,脸上有笑容,让大家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当他的脸阴晴不定时,你就要小心,说不定那块乌云带来一阵邪风,了不得爆发出来,劈头盖脸冲你臭骂一通,当场给你来一顿猫洗脸。几位编辑里就数小赖被骂得最多,好在他脸皮有城墙厚,十八把叉戳不透,能扛得住。
大家私里都叫他牛奶品牌“特能输”(特仑苏)。
于积福开口:“大家谈谈这张报纸,既要谈成绩,更要谈不足,要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 ,要毫无顾忌,畅所欲言。来,李红先谈一谈。”
“我觉得这期报纸总体感觉挺好!”李红陈词滥调的开场白。“一版抢了不少好新闻,获得了读者的青睐,不少人打来热线电话,对我们褒扬有加。我们的记者很辛苦,甚至连特区报、商报这样的大报也没能挖到消息来源。但是,尽管记者跑了不少政府部门,仍有些主管部门认为我们报纸影响力小,不太配合,不愿意接受采访,造成新闻报道深度、力度都还略显不够,独家新闻也不太多……”
李红惯说了似是而非的话,先强调自己主观上的努力,然后摆出客观上种种不利因素, 她深知于积福的脾气,你成绩谈得太多,他觉得你不谦虚,缺点谈得太多,他觉得你这人摆烂,他是个很难伺候的主子,要得小心再三地应付,所 以,李红谈起话来,进三步退一步,犹如薄冰上跳舞,脚尖踮着着地。
于积福皱眉,这是他要发作的征兆。尽管李红小心翼翼,觉得自己的话无懈可击后才说出口,可仍是一棍捅在了马蜂窝上。于积福打断李红的话说:“报纸刚创刊时,我去跑新闻,开始人家也不理我,我赖赖叽叽地磨,后来,跟许多政府机关企事业单位的人混熟了 ,一到出报日子,人家就把材料给我备好。有时候,我一天要跑八家的,哪像你们现在这样,出外跑新闻有汽车跟着,风不打头雨不打脸的,幸福得很。我那时,一人骑着辆破单车 ,脖子上吊着架老‘海鸥’牌照相机,满城疯了似的跑。”他尤其烦李红说报纸影响力小那句话,真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这几年下来,要不是自己硬挺着,吃尽千辛万苦,捱着各种闲言碎语,哪有今天?
李红眼看于积福要变脸,话飞在半空又改了道,虚咳了一声转了风向,说:“不过, 市委宣传部张部长夸我们这张报纸头版新闻稿标题起得新颖、别致、有创意、与众不同、挺抢人的。”她就像一条变色龙,脸皮可以随时跟着领导的情绪改变颜色。
小赖也在旁边附和道:“题目拟的绝对了!”
这期报纸头版标题大多于积福重新拟就,李红和小赖显然在拍他马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小赖,你懂个屁,我们老家赣榆有句土话—世上就没有绝对的事!你这不读书没文化的人,你也不懂辩证法。”于积福脸色缓颊,有了一些快意,强调道:“我为什么要狠抓标题,一张报纸,人们 第一眼看的就是标题。这就像美女出门,一定要化妆是一个道理。一张报纸能不能抓住人,吸引住读者,这里面有很深的学问。你们平时要加强学习,提高业务能力,不要整天闲吃呱,张三李四的、张家长李家短的,你们看看《广州日报》,人家那一版标题就起得不错,没事时候要多琢磨人家是怎么整的。去年,我们报纸出过一回差错,头版头条发的一篇‘市宣传部举行表彰大会 ’的文章,中间掉了一个‘彰’字,大样、小样从编辑到校对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这期报纸印出来,让人猛一看,以为开了个‘婊子大会’,我被宣传部约谈,写了三回检查才过关。”
于总编戏虐性的发言,有了喜剧效果,大家适时地笑。
挨到田泽发言,他谈二版。这版是“企业文化版”,没什么谈头,谁给钱就替谁发稿。他还没说上几句,于广福就不爱听了,开始了总结性地发言:“你这个版,我说了多少次,要有格局,不要给点钱就给半个版,这会降低自己身价,就和菜市场处理白菜帮子一样,随便给点钱就拿麻袋随便往家装。”田泽被于总编抢白了几句,声音苍蝇一样窝囊在嗓子里,嘴唇嚅嗫了几下,也没有说出几句有理章脑的话,就和上笔记本结束了发言。
报社广告部一直没有建设起来,反正期期局里有拨款,也有红头文件下发,要求相关文化经营单位,涉及更换演出证、经营通告、遗失声明之类,须在指定的文艺报上刊登,因此,报社旱涝保收,养尊处优惯了,对经营业务向来不太重视。
叶秋点了支香烟,舒服地喷了两口。看见李红,想起什么,从烟盒里抽了支扔给她。李 红烟瘾也不小,一天一盒,抽烟频率不次于男人的。
他看着于积福心里直乐。于积福有不停眨眼的毛病,一次开会,叶秋恶作剧地得出一个统计数据——他平均一分钟眨眼次数为三十六次。他要是沉思时,眨得更凶。叶秋对自己这个统计数据的准确性持怀疑态度,因为输入变量的样本太少。今天的于积福,上边手脚不停下边也不闲着,穿着白袜子的双脚躲在办公桌下面对搓着。他有很重的脚气,正方偏方治了多年没治好。最近常擦的克力宁药膏,说有点效果。灰地毯上两只皮鞋早分了家,一只口在上在东,一只底朝上在西。看来于积福痒得不行,提了只脚,侧弯腰用食指在大脚指与二脚指之间猛搓。虽然有隔板,挡住了于总的骚操作,可叶秋嫌讳,仿佛呕酒般难受。他把眼神投向窗外,去神游大千世界,眼不看为净!
每次在三版副刊阵地上,叶秋和李红都要论战。本来,副刊和李红没半毛钱关系,可她非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对副刊指指点点的,目的无非就是为了杯葛竞争对手叶秋。三版副刊是纯文学天下,可以商榷讨论的余地和空间大,站在不同立场、视角上谁都可以说出一、二、三来,并且能找到充分的理论根据来支持自己的论点。李红比叶秋来报社早,资格最老,报社除了叶秋敢跟她叫板外,谁都怕她 。她想压制叶秋,叶秋又不买她的账,所以,隔三差五在评报会两人就要一较高下,这已成为报社的一大经典保留节目。这也是于积福愿意看到的场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也最有利于他采取分而治之的策略,左手右手互博,形成短暂的平衡状态。他希望属下相互之间不和,却都贴着自己。叶秋倒不是在乎那个正职职位,只是李红老挤兑自己,不愿意被她随便拿捏。
叶秋略略谈了一下他编这期副刊稿件的一些主题思想、构思想法。
于积福其实对这期三版挺满。他评价版面的好坏优劣,是看副刊上有没有名家作品。这期报纸,叶秋凭他在圈子里的影响力和人脉关系,挖来不少“大腕”级名家。
李红开口批评道:“三版文章看着很精致,但编辑组稿主题不明确,板块也没有规划 好,显得思维零乱,华而不实。举个例子——像苏灵(一段时间一来,有文坛一姐之称)的那篇回顾性散文《晴朗的日子》,应该放在“关注感觉” 栏目里较合适,放在“南园情丝”栏目里则不太妥当。徐敬亚是吉林人,而且这篇散文写的北方故事嘛,为什么放在南方栏目里。”
“我不这么认为,苏灵来深圳十年有余,早是南方人,况且,他是在用南方人的眼光和思维方式回忆北方故里的琐碎记忆。”叶秋也不让人。
“这一期‘名家诗作’,选的孤岛的组诗,那几首诗写得柄不好,我想编辑不能只看了作者的名头,而不顾诗作的质量。”
李红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思维发散,跳跃性大。
“从哪个方面讲,孤岛这首《灯下清思》写得不好?”
“孤岛的诗歌打着所谓先锋、前卫、实验性的旗号,通篇溢出浮躁与暴戾之气。他一味地醉心于‘横向移植’和‘挖掘自我’,毫无章法地堆砌光怪陆离的词语,试图使读者目迷五色。把写诗当成‘猴子打翻检字盘的游戏 ’。上无依傍,下无临池,像个喝醉了酒的外星人的呓语,使人如坠五里雾中。一个诗人一旦脱离了生活,一味追求所谓的远离时代的孤独,试图超越自然界,进入一种虚无飘渺的‘神秘境界’,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将是一个拔着自己头发欲飞离地面的孤魂野鬼式的诗人,在虚空中作无病呻吟状……”
叶秋知道李红的发言是精心准备的,她拿着个笔记本边读边说。叶秋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说:“孤岛笔下的春天多美丽呀,他的每一句诗都是有呼吸的,有旺盛的生命力的。你只有将自己放置在一个静谧的世界里,才能聆听到他那种均匀自由的呼吸。”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叶秋和李红在那唇枪舌剑,各搬出十八般武艺,使尽浑身解 数。李红是南京人,总有大城市出来的人特有的那种优越感,说话做事咄咄逼人。叶秋则使出内家拳,看似出手软绵绵,实则内劲十足。他采用的游击战法,避实就虚,迂回包抄。不 过,两人都是知识分子,争论之时语言虽有所偏激,但绝对不会当面撕破脸皮。
李红看叶秋很不爽。她没料到,叶秋来报社仅一年半,就爬上编辑部副主任,直接和自己平起平做,并大有后来者居上、取而代之的趋势。
于积福稳做钓鱼台,在那冷眼观龙虎斗。
叶秋胸有成竹。大家只知他跟于总编是老乡,不知还有很深的水。叶秋大舅是县委班子成员,于积福老家七大姑八大姨还攥在他舅舅手心里,量他也不敢拿自己 怎么样。叶秋南漂深圳淘金,能顺利入职文艺报,正是凭了这层关系。叶秋从没跟别人提过这事,连跟他关系死铁的刘倩,都不知道半点实情。叶秋当然有理由不怕李红。不过,叶秋也知道搬动李红并不容易,他总怀疑于积福跟她有一腿,看他们两人眼光就觉得不地道,天天里里外外的勾毛线,不过,这只是叶秋的推理和猜测,没有实锤情形下,并不能肯定就确有此事。
叶秋刚进报社时,于积福对他誓言:“小伙子,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干这个总编,内外兼顾,碎事太多,整天忙得我一塌糊涂。我一直想找个人当总编助理,做我助手,可一直寻觅不到合适人选。叶秋,你好好干,服了众人,我就让你来挑这个重担。再说,你我又是老乡,我不信任你还能信任谁。人心隔肚皮,那些跑来深圳打工的人,谁知道他们有什么动机,你在编辑部,就是我的耳朵、眼睛和左膀右臂,谁要在背后议论我什么,活有什么小动作,你要及时和我汇报,协助我开展好工作。”说完这一番话后,于积福大大地拍了叶秋的肩膀。这一拍,曾让叶秋热血澎湃,大有天下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后来,刘倩跟叶秋聊天时,知道于积福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不禁像泄了气的皮球,心想:在深圳这块藏龙卧虎的地方,又遇到于积福这样的不明就里的主子,还是悠着点混吧,什么事别太认真了!
这个世界,做什么事情一认真,你就输了!
这时候,广东仔小赖操着一口广东普通话,结结巴巴地说:“鹅脚德鸭秋洗的丫些蛇别 、品论好象在哪里贱湿过。”(我觉得叶秋写的一些随笔、评论好象在哪里看过。)小赖说话仿佛嘴里含了根牛几把,含混不清的,却威力巨大,犹如一枚巨石“噗咚”一声落进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他不啻是在向大家宣布:叶秋是个贼,颇受读者好评的文章,不少是抄袭的。 抄袭无疑是一个作者最丢脸、耻辱的事情。叶秋气愤异常,脸涨得通红,心里直骂小赖二傻×,不过,这句国粹堵在心里骂不出口的。叶秋不能容忍小赖在他头上拉屎,上嘴唇咬住下嘴唇一字一顿地说:“小赖,你对自己说的话负责,我的文章你在哪见过,什么刊物,哪一年哪一期?!”
小赖嗫嚅着:“鹅系基卜青啦……”
“你记不清为什么要胡说八道。你是在侮辱我的人格,早已经超越了评报的范畴。今天你笑赖要是拿不出证据,我可不依你。”
叶秋紧逼不让,也难怪他发怒,小赖在报社里没什么资历,早被边缘化,搬报纸跑腿什么的杂活,尽使排他上前,像评报会上信口开河这种要事从来也轮不到他上前。今天既然他跳出来充当急先锋攻击叶秋,叶秋当然要紧抓住他的辫子不放。叶秋觉得小赖这两天狠不正常,望自己时候,眼里满是敌意。
小赖用救援的目光望着李红。叶秋威严的眼神顺着他的眼神滑过去,像只红了眼睛准备撕咬的斗鸡。李红脸歪向一边,无精打采的样子,仿佛毫不在意他俩的对话。刘倩用惊诧的目光,看看于积福,看看叶秋,又看看小赖、田泽。田泽仍似折苇渡河、面壁十年的高僧,面部没有任何表情,嘴巴没有任何言语,似乎忘却了喜怒哀乐,眼前的一切也与他无关。
叶秋要把火烧到李红头上去。
他矛头直指李红,悻悻道:“小赖,我看你嘴里说的话,全别人嘴里吐出来的骨头吧。”
于积福见叶秋真发了火,怕控制不了局势,忙打圆场,骂道:“小赖,你别在那乱嚼舌头扯鸡巴蛋,你懂个屁文学,出来乱喳喳什么。时间差不多了,散会。”
大家合上本子拿着笔,灰鼻子土脸地出来。
